十九世纪的伦敦来信
十九世纪的伦敦来信
1850年3月至1850年11月,《大卫·科波菲尔》在《本特利每月杂志》上连载完毕。一百七十四年后,这部小说仍在全球范围内被反复阅读、研究和改编。是什么让一部十九世纪的成长小说保持着如此持久的生命力?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藏在小说与作家之间那段复杂而深沉的对话之中。
许多读者接触《大卫·科波菲尔》,始于那个著名开篇:“在我出生的时候,我既不能决定自己的名字,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这句话通常被解读为维多利亚时代个人奋斗叙事的经典宣言,但若将其置于狄更斯本人的生命语境中审视,会发现更耐人寻味的意涵。这位当时已年近四十、享有文坛盛名的作家,正是在人生的中段选择以第一人称回顾一个孤儿的成长历程——这不是偶然的题材选择,而是某种近乎宿命的精神回望。
理解《大卫·科波菲尔》的关键,正在于把握这种半自传性质与虚构艺术之间的张力。小说不是狄更斯生平的单向度复刻,却处处回荡着作家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回音;它是一个虚构人物的完整人生,却渗透着狄更斯对自身经验最深沉、最反复的消化。本章将沿着三条线索展开:首先勾勒狄更斯在创作这部作品时的个人处境与创作状态,继而分析《大卫·科波菲尔》在他全部作品中的独特位置,最后提供一个可供后续讨论所参照的情节框架。
四十岁的回望:狄更斯1849年的处境
1849年的狄更斯,是英国文坛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在此前的十几年间,他完成了从新闻记者到国民作家的身份跃迁。《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尼古拉斯·尼克尔贝》《老古玩店》《董贝父子》——这些作品不仅确立了狄更斯的文学声誉,更为他带来了可观的财富。1847年,他甚至尝试进入政界,与辉格党人讨论过补选议员的可能性,尽管这一计划最终未能实现。
然而,声名与财富并未带来内心的平静。1848年,狄更斯的母亲玛丽亚·巴洛去世。这位在狄更斯早年生活中缺席、却在《董贝父子》创作期间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女人,与儿子的关系始终疏离。母亲的死让狄更斯陷入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这次死亡是“我人生中一个阶段的结束”。这句话常被研究者引用,但对其确切含义的理解却莫衷一是。
更直接的影响来自同年发生的另一件事:狄更斯的父亲约翰·巴洛·狄更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破产。查理·狄更斯不得不再度出面收拾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而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年少时那个因债务被关进马夏尔西监狱的窘迫家庭,而是一个本应已经独立、却仍然被父亲的经济问题所牵绊的中年人形象。这让狄更斯再次面对那个困扰他整个青年时代的主题:家庭责任与个人自由之间的撕裂。
从创作状态来看,1849年的狄更斯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折点。《董贝父子》于1848年连载完毕,这部被许多批评家视为狄更斯早期创作巅峰的作品,以其冷峻的社会批判和复杂的人物塑造,显示了作家试图超越早期“福斯塔夫式”幽默传统的努力。而《董贝父子》结尾那段关于“寂静与沉默”的著名描写——父亲在失去儿子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认为预示了狄更斯后期创作中愈发深沉的情感基调。
正是在这种创作与人生经验交织的语境下,狄更斯开始构思《大卫·科波菲尔》。他在给友人约翰·福斯特的信中表示,他想写一部“非常私人的作品”,不是那种“喧闹的喜剧”,而是要在叙事中“倾注更多的个人情感”。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但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种常见的解读将“私人”理解为“自传性”,认为狄更斯试图借大卫的故事偿还童年的创伤。这种理解并非全然错误,但过于简化。如果我们将1849年前后的狄更斯与他的创作生涯对看,会发现一个更有意味的图景:《大卫·科波菲尔》并非狄更斯唯一一次回望童年,恰恰相反,回望本身就是他创作的基本姿态。从《雾都孤儿》中孤儿的苦难,到《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对纽卡斯尔矿区的描写,再到《董贝父子》中那个被异化的父子关系——狄更斯几乎在每一部重要作品中都在处理家庭、阶级、童年创伤的主题。《大卫·科波菲尔》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它首次触及这些主题,而在于它首次让叙述者直接面对读者,以“我”的声音讲述这些经验。
这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狄更斯不再满足于躲在第三人称叙事的后面,通过“全知全能”的叙述者来评判和同情笔下的人物。他想要更直接地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而要做到这一点,第一人称是最自然的叙事选择。但同时,第一人称叙事也带来了一个危险的陷阱:叙述者“大卫·科波菲尔”与作者“查尔斯·狄更斯”之间的距离,随时可能因为作者过于强烈的自我投射而崩溃。狄更斯在后来的创作中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在1853至1857年间创作的《荒凉山庄》和1859年的《双城记》都回到了第三人称叙事,这或许说明,《大卫·科波菲尔》的第一人称实验虽然成功,但也让狄更斯意识到这种写法难以复制的局限性。
让我们将这些信息整合为一个清晰的时间轴,以便理解狄更斯在创作《大卫·科波菲尔》期间的个人轨迹:
```mermaid timeline title 狄更斯1848-1850:创作《大卫·科波菲尔》期间的重要事件
1848年4月 母亲玛丽亚·巴洛去世
1848年5月 父亲约翰·巴洛·狄更斯破产 狄更斯再次出面援助
1848年10月-11月 开始构思《大卫·科波菲尔》 与友人约翰·福斯特讨论创作计划
1849年5月 开始小说创作 同时从事《本特利每月杂志》编辑工作
1850年3月至11月 《大卫·科波菲尔》正式连载 每周一期或每月一期交替进行 ```
这个时间轴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值得特别关注。1848年母亲去世与父亲破产发生在同一年绝非偶然——它们共同构成了狄更斯在四十岁到来之前所必须面对的“账目清算”。而创作《大卫·科波菲尔》的决定,正是在这种清算的氛围中做出的。
唯一的第一人称:文体实验的意义
在狄更斯的全部长篇小说中,《大卫·科波菲尔》是唯一一部以第一人称“我”为叙述声音的作品。这个事实本身看似是一个技术性的小节标题,实则牵涉到狄更斯创作理念中一个深层的转变。
狄更斯此前的所有长篇作品——《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尼古拉斯·尼克尔贝》《老古玩店》《董贝父子》——无一例外地采用第三人称叙事。在这些作品中,叙述者以一个相对超然的姿态观察和评判笔下的人物。读者通过这个“隐含作者”的眼睛看到伦敦的贫民窟、学校的后院、工厂的烟囱。这种叙事策略有明显的优势:它允许狄更斯在喜剧与悲剧、讽刺与同情之间自由切换,而不必让某种单一的情感基调主导全书。《雾都孤儿》中那种时而嬉笑怒骂、时而令人心碎的叙事节奏,正是第三人称叙事所提供的灵活性所带来的结果。
然而,第三人称叙事也有其固有的局限。这种叙事模式天然地设置了叙述者与人物之间的距离。当狄更斯描写大卫在摩德斯通学堂的苦难时,第三人称叙述者可以表达同情,但这种同情始终是“旁观者”的同情,而非“亲历者”的情感。当读者被告知大卫“感到深深的屈辱和孤独”时,这种描述是准确的,却无法完全传达那种屈辱和孤独的具体质地。
第一人称叙事改变了这种关系。大卫作为叙述者,在讲述自己故事的过程中,始终处于一种独特的双重位置:他是过去经历的主体,也是现在讲述时的评判者。他在第一章就告诉读者,他是在回忆而非即时记录自己的经历,这意味着读者所接触的“大卫”,既包括那个在摩德斯通学堂受苦的少年,也包括那个成年后回望这段经历的成熟叙述者。
这种双重位置为小说带来了一个微妙的层次结构。大卫在讲述某些事件时,会突然停下来,对自己的叙述做出评价或修正。例如,当他在后文中谈到自己对朵拉的感情时,他既承认那份感情的真诚,也以一种略带自嘲的口吻指出自己的年少轻狂。这种叙述者对自身经验的反思性距离,在狄更斯的第三人称小说中是难以实现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在运用第一人称叙事时,并非简单地让“大卫”替代了原来第三人称叙述者的功能。相反,他巧妙地利用了第一人称叙事的限制,制造出独特的艺术效果。大卫只能在自身认知范围内讲述故事,这意味着某些事件——尤其是那些发生时他不在场或尚未出生的历史——只能通过转述获得。这与第三人称全知叙事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的优势恰恰在于可以自由切换场景和认知范围。
狄更斯选择在这种限制下写作,说明他有意追求某种特定的艺术效果。读者在阅读《大卫·科波菲尔》时,始终被置于大卫的主观视角之内。我们不是在一个更广阔的社会图景中观察大卫,而是通过大卫的眼睛看到那个社会。这种视角的限制,赋予了小说一种亲历者的质感——它不只是在讲述一个孤儿的成长故事,而是在让读者感同身受地体验这个成长过程。
从创作技术史的角度看,《大卫·科波菲尔》的第一人称实验预示了十九世纪后半叶小说叙事发展的某些趋势。勃朗特姐妹、托马斯·哈代、亨利·詹姆斯等后来的作家,都从各自的维度发展了第一人称叙事的可能性。当然,狄更斯并不像詹姆斯那样对叙事视角进行系统的理论反思,但他在创作实践中所做的选择,客观上为后来的发展提供了一种可供参照的范本。
在具体操作层面,狄更斯还利用第一人称叙事解决了另一个创作难题:他想要在小说中表达大量个人情感,却又不愿显得过于直白。通过大卫的回顾性叙述,狄更斯可以在表达深情的同时保持一种自我审视的姿态。当大卫回忆贝特西小姐、阿格尼丝或佩戈蒂时,那些情感的真诚性无可怀疑,因为它们来自一个亲历者的内心;但同时,大卫在回忆时加入的那些自省和修正,又赋予这些情感以成熟和深度,避免了单向度煽情的危险。
这种技术与情感的平衡,正是《大卫·科波菲尔》在狄更斯作品中独树一帜的原因。在其他小说中,狄更斯要么通过情节的戏剧性推动来传达情感,要么通过第三人称叙述者的评论来表达同情。但在《大卫·科波菲尔》中,情感与叙述本身融为一体——讲述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情感表达。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狄更斯本人将这部作品称为“心中最宠爱的孩子”:它不仅仅是一个好故事,更是他在叙事艺术上的一次真正突破。
维多利亚时代的童年问题:一部小说的社会语境
任何一部重要小说的诞生,都不是纯粹个人灵感的结果。《大卫·科波菲尔》创作于1849至1850年间,而这一时期恰恰是英国社会对“童年”概念重新定义的关键时刻。要理解这部小说为何以孤儿的苦难为起点,又为何以“幸福的婚姻”为终点,必须将叙事置于更广阔的社会语境中审视。
十九世纪中叶的英国,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儿童观念变革。工业革命带来的社会分工,将儿童从传统的家庭生产单位中剥离出来,迫使社会重新思考:儿童究竟是什么?儿童应该如何被对待?1833年,英国通过了《工厂法案》,禁止九岁以下儿童在棉纺厂工作;1840年,《工厂法修正案》将保护范围扩展到所有工业部门;1842年,《矿业法》禁止妇女和儿童在井下工作。这些立法行动背后,是一套正在形成中的新观念:儿童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不应该过早承受成人世界重负的特殊存在。
然而,立法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对于工人阶级的孩子来说,“童年”的概念很大程度上仍是一种奢望。在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工厂区,数以万计的儿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在济贫院附设的学堂里,孤儿们忍受着粗暴的体罚和恶劣的条件;在殖民地和矿区的孤儿院里,死亡率和营养不良的比例高得惊人。狄更斯本人对此并不陌生——他在《雾都孤儿》中已经尖锐地批判了济贫院制度,并在伦敦的贫民窟采访中亲眼目睹了童工的悲惨处境。
《大卫·科波菲尔》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从社会调查的角度、而是从个体经验的角度来呈现这些问题。大卫的苦难——被继父摩德斯通送到萨伦学堂、在伦敦的货行当童工、寄人篱下的屈辱——都是十九世纪英国儿童所面临的典型困境,但狄更斯通过大卫的主观体验,让这些社会问题变成了个人创伤。当读者跟随大卫走进那间阴冷的货仓,看到那个年幼的孩子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抄写地址直到深夜,他们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对“剥削”的抽象认知,更是对一个孩子内心恐惧和绝望的切身体会。
这种从社会批判到个人经验的视角转换,与维多利亚时代日益增长的“中产阶级家庭意识形态”密切相关。1840年代,英国中产阶级正处于身份焦虑之中:一方面,他们通过工业和商业积累了大量财富;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这种财富带来的“暴发户”形象,担心自己无法与贵族阶层在文化上平起平坐。“家庭”作为一种道德和情感的堡垒,成为中产阶级自我定义的核心领域。在这个语境下,“好母亲”“好父亲”“幸福的家庭”不仅是私人追求,更是一种公共形象。
《大卫·科波菲尔》对“家”的反复书写,正是对这种维多利亚时代家庭意识形态的回应。小说的情节结构可以被理解为一个不断“寻找家”的过程:大卫出生后不久失去父亲,十岁之前又失去母亲,此后他辗转于各种寄养环境——先是佩戈蒂一家的渔舍,再是贝特西小姐在多佛的寓所,然后在伦敦的货行和律师事务所,最后才在阿格尼丝的家中找到真正的归宿。每一次住所的变换,都伴随着一次对“家”的定义的重新探索。
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笔下的理想“家”,始终与中产阶级的价值观相吻合:稳定、体面、有教养的亲密关系。佩戈蒂一家的渔舍虽然温馨,却因为其工人阶级的身份而注定只是大卫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驿站;阿格尼丝那间充满书籍和钢琴声的客厅,才是成年大卫最终的归宿。这种叙事安排,既是对维多利亚时代家庭理想的认同,也是某种程度的批判——狄更斯显然意识到,中产阶级的家庭意识形态虽然提供了一种理想,却也制造了新的压迫和排斥。
理解这一层社会语境,有助于我们把握小说的情感基调。为什么《大卫·科波菲尔》比狄更斯的其他作品更“温和”?为什么它在批判社会的同时,又对现存秩序表现出更多的信任?答案部分在于:1849年的狄更斯,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通过激进社会批判来确立自己文坛地位的年轻人。他已经成为这个体制的一部分——他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社交圈子。他对社会问题的看法,因此而变得更加复杂:既保持着批判的锋芒,又难以摆脱体制内的位置所赋予的视野限制。
这并不意味着《大卫·科波菲尔》是一部自满的作品。恰恰相反,小说中那些最感人的段落,往往是狄更斯对“家”的理想提出质疑的时刻。希普那场戏中“建议修正”的丑恶、斯蒂福兹引诱大卫的过程、摩德斯通姐弟的伪善——这些都是对“家”的阴暗面的揭示。狄更斯通过这些情节暗示,真正的“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需要通过努力和选择来建立的。那些打着“家”的旗号进行的控制和剥削,比赤裸裸的敌意更加危险。
“最宠爱的孩子”:一个说法的考掘
“狄更斯最宠爱的孩子”这个说法,几乎每一次讨论《大卫·科波菲尔》时都会被提及。然而,这个说法究竟从何而来?它的具体含义是什么?它是否准确?
追溯文献来源,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狄更斯1850年写给友人约翰·福斯特的信中。在这封信里,狄更斯在谈到《大卫·科波菲尔》时说,这是他“倾注了最多个人情感的作品”。但“孩子”这个隐喻的使用,似乎要等到更晚的时期。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是,狄更斯曾在公开场合将《大卫·科波菲尔》称为自己的“宠儿”,但这类说法往往缺乏严格的文献佐证。
更可靠的文献证据来自狄更斯1850年代的通信。在写给女儿玛丽·狄更斯和妻子凯瑟琳的信中,狄更斯多次表示,《大卫·科波菲尔》是他创作过程中“最为愉悦”的一部作品。与其他作品的创作经历相比——比如创作《雾都孤儿》时的身心俱疲,或创作《董贝父子》时的自我怀疑——狄更斯在写《大卫·科波菲尔》期间的确表现出一种独特的轻松感。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他“每天都期待着坐下来写大卫的故事”。
这种创作愉悦感,部分源于小说本身的性质。《大卫·科波菲尔》不像《雾都孤儿》那样充满黑暗的社会批判,也不像《董贝父子》那样探索复杂的心理异化。它是一个关于成长、爱情和最终获得幸福的故事,即便在处理困难主题时,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暖的基调。狄更斯在创作这本书时,显然体验到了一种在早期创作中罕见的满足感——他不是在艰难地挖掘社会问题,而是在讲述一个他真正关心的故事。
但“宠爱的孩子”这个隐喻,还包含着另一层更微妙的含义。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语境中,“孩子”常常被用作隐喻,指代那些尚未完成、尚需呵护的创作。如果我们将狄更斯的全部作品视为一个家族,那么《大卫·科波菲尔》在这个家族中的位置,确实有几分像是一个被寄予厚望却又尚未完全成熟的后代:它既展现了父亲的才华,又预示着更大的可能性。
这种解读得到了一些创作证据的支持。《大卫·科波菲尔》创作完成之后,狄更斯显然将其视为某种创作转折点。他在随后几年尝试了许多新的题材和写法——《荒凉山庄》的法律题材与复杂的叙事结构、《双城记》的历史小说形式、《我们共同的朋友》对伦敦社会的全景式描写——这些作品都标志着狄更斯在艺术上的持续探索。《大卫·科波菲尔》在这个序列中,扮演了一个承前启后的角色:它总结和提炼了狄更斯早期的创作经验,同时为后期的实验提供了技术基础。
然而,过度神化“最宠爱的孩子”这一说法也存在风险。在狄更斯的通信中,同样可以找到他对其他作品的偏爱。例如,他曾多次表示《董贝父子》是他“最有野心”的作品,《双城记》是他“构思最久”的作品,《荒凉山庄》是他“技巧最复杂”的作品。这些说法表明,狄更斯对不同作品的感情是多元的,很难说哪一部是他真正的“最爱”。
从这个角度看,“最宠爱的孩子”更应该被理解为一个比喻性的表述,而非严格的文学批评判断。它的价值不在于其字面准确性,而在于它揭示了狄更斯创作《大卫·科波菲尔》时的主观状态:他在写这部书时,投入了更多的个人情感,体验到了更强烈的创作愉悦,也因此赋予了这部作品某种特殊的情感质地。这种质地是狄更斯其他作品中难以找到的——它让《大卫·科波菲尔》成为一部读来格外温暖、格外亲切的作品,即便在处理黑暗主题时,也不失人性的温度。
从读者的接受史来看,“最宠爱的孩子”的说法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验证。《大卫·科波菲尔》自1850年出版以来,始终是狄更斯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它被翻译成几乎所有主要语言,被改编成戏剧、电影、电视多次,是狄更斯作品中改编频率最高的几部之一。这种持久的受欢迎程度,或许正是对狄更斯本人判断的一种后验支持:如果一部作品能够在一百七十四年后仍然打动读者,那么它确实可以被视为某种意义上的“宠儿”。
导览图:一部成长小说的情节结构
在进入对《大卫·科波菲尔》各主题的深入分析之前,有必要为读者提供一个清晰的情节框架。这部小说篇幅宏大(全书近六十万字),人物众多,情节线索错综复杂,没有一个基本的方向感,很容易在阅读过程中迷失。
《大卫·科波菲尔》的情节,可以大致分为三个主要阶段,每个阶段对应着大卫人生的一个关键时期:
第一阶段:童年与苦难(约全书的前四分之一)
大卫的故事从他出生开始。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六个月去世,而他在八岁时,母亲改嫁给摩德斯通先生。这个继父与继父的姐姐摩德斯通小姐,很快成为大卫童年生活中噩梦般的存在。在母亲无力保护他的情况下,大卫被送往萨伦学堂——一所以体罚著称的寄宿学校。在那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直到被继父强行带走,送去伦敦的一家货行当童工。
这一阶段的高潮是大卫独自徒步从伦敦走到多佛,寻找他唯一的亲人——贝特西小姐。在路上,他经历了饥饿、寒冷和恐惧,最终在贝特康伯夫妇的帮助下抵达目的地。贝特西小姐决定收养他,并送他去读更好的学校。
第二阶段:成长与磨砺(约全书的中间二分之一)
在贝特西小姐的资助下,大卫完成了正规教育,获得了进入法律行业的资格。他在一家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