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革命的起点
第 1 章 哲学革命的起点
1921 年,一本署名伯特兰·罗素的书摆在伦敦 George Allen & Unwin 出版社的案头,封面上印着《心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Mind*)。同一年,距离罗素写完那部与怀特海合著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已经过去八年,距离他发表《哲学问题》(*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也已九年。一个以数理逻辑立身的哲学家,在这个时间点写出一本讨论"知觉""记忆""信念""欲望"的书,这究竟是兴趣的转向,还是体系的必然?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 1918 年到 1921 年之间那段少有人细读的过渡期,看清逻辑原子论与心灵哲学在罗素手中是如何接续的。
一、从《数学原理》到《心的分析》:一次"看似偶然"的转向
罗素的学术轨迹,从一开始就带有某种跨越学科边界的色彩。他在 1897 年以《论几何学的基础》获得剑桥三一学院研究员资格时,处理的是康德式的先天综合判断如何依赖非欧几何的问题。五年后,《数学的原则》(*The Principles of Mathematics*,1903)正式宣告了他的逻辑主义纲领:全部数学可以从逻辑导出。再往后是《数学原理》三卷本(1910—1913),与怀特海合作完成,被视为亚里士多德以来逻辑学最重大的推进。
单看这条线索,确实不容易理解 1921 年的转折。罗素本人后来在《我的哲学发展》(*My Philosophical Development*,1959)中回顾这件事时,给出了一个相当坦率的解释:他写《心的分析》,是因为他想证明逻辑分析方法在处理心灵问题时同样有效,而不只是处理数学或物理学时才有效。换言之,这本书不是一次"离题",而是逻辑原子论的一次公开测验。
如果把 1918 年到 1921 年这四年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事情就清楚得多。1918 年初,罗素受伦敦亚里士多德学会的邀请做了一系列关于"逻辑原子论哲学"的讲座(后来收入 1956 年的《逻辑与知识》(*Logic and Knowledge*))。这组讲座勾勒出他当时的世界观:世界由一系列"原子事实"构成,语言则是这些事实的逻辑图像。讲座以认识论结尾,讨论了"感觉材料"(sense-data)与物理对象的关系,但并未直接进入心灵哲学。1919 年前后,罗素开始系统接触詹姆士后期的"中立一元论"思想(特别是在《激进经验主义论文集》(*Essays in Radical Empiricism*,1912)中表达的立场),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物理对象最终要被还原为感觉材料,那么"心灵"本身的地位又该如何理解?这是《心的分析》的真正起点。
1920 年秋,罗素接受了伦敦亚里士多德学会和相关机构的邀请,准备做一组系列讲座。他在讲座开始前的准备工作中,重读了詹姆士的心理学著作、行为主义的早期文献(华生 1913 年的《行为主义者心目中的心理学》)、以及当时德国仍在流行的冯特式内省心理学资料。这三个传统都让他不满意,但他很快意识到,正是这种"三面都不满意"的处境,让他有可能提出自己的分析方案。
1921 年的这组讲座一共八次,后来成为《心的分析》的雏形。罗素事后承认,他在出版前对讲座稿做了相当大幅度的改写,主要是增加了关于"中性素材"(neutral stuff)的章节,删去了若干对詹姆斯特别有针对性的段落。但核心骨架没有变:从知觉讲起,到记忆,再到信念与欲望,最后讨论意识与物理世界的关系。这条结构线本身就揭示了本书的方法论意义:它不是按心理学教科书的惯例(感觉—知觉—情感—意志)展开的,而是按罗素心目中"心灵现象"的可分析程度递进的。
所以这次转向并不偶然。罗素心里有一个清晰的战略:他需要让逻辑原子论在传统哲学认为最难处理的领域——意识与心灵——经受考验。如果他能在那里站住脚,逻辑原子论就不再只是处理数学命题的工具,而是一种关于世界结构的一般理论。
二、逻辑原子论的"应用压力"
逻辑原子论的核心主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世界由若干相互独立的"事实"组成,这些事实可以用语言中相互独立的"原子命题"来表达。原子命题之间通过逻辑联结词组合成更复杂的命题,对应着世界中更复杂的关系。这个图像借鉴了摩尔在 1899 年的讲座《事物的性质》中的某些构想,也与罗素在《数学原则》中关于数学对象之本体论地位的讨论一脉相承。
但一个图像再漂亮,如果不能在经验问题上发挥作用,就只能停留在形而上学的自说自话。罗素在 1918 年的系列讲座中,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种压力。他当时举的例子大多取自物理学与日常知觉:这是桌子,那是椅子,太阳比地球大。但他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当我们说"我相信这张桌子存在"的时候,这个"相信"是不是一个可以用逻辑图像论解释的现象?换言之,心灵状态(信念、欲望、记忆)能否被纳入原子论的框架?
这是罗素必须正视的难题。同一时期,维也纳学派的早期成员(如纽拉特、卡尔纳普尚未加入)也在面对类似的问题。但罗素的处理路径与后来的逻辑实证主义不同:他没有选择把心灵命题全部翻译成行为命题(这是行为主义的策略),也没有选择把心灵命题当作无意义的形而上学而加以拒斥(这是早期维也纳学派的策略)。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保留心灵词汇,但用一套更基础的概念重新分析它们。
这个"第三条路"的具体内容要到《心的分析》才有完整表述,但它的动机在 1920 年前后已经成形。罗素在给朋友的信里提到,他越来越确信"心灵不是一种实体,而是关于某种素材的某种组织方式"。这种思想,与他后来在《心的分析》序言中明确承认欠詹姆士的"中立一元论"是同一回事。所谓中立一元论,简单地说,就是认为世界最根本的素材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心灵的,而是某种中性的东西;我们通常所说的"物理对象"和"心灵对象",都只是这些中性素材的不同组织方式。
理解这一点,就理解了《心的分析》在罗素哲学中的真正位置。它不是一本关于"心理学"的科普著作——虽然它用了很多心理学材料。它是逻辑原子论在心灵领域的延伸,方法论上是逻辑分析的,结论上是中立一元论的。换言之,逻辑原子论加上中立一元论,构成罗素处理心物关系的双轨框架,而《心的分析》正是这条双轨交汇的地方。
为了说明这种"应用压力"的具体形态,可以看一个罗素自己在讲座中反复使用的例子。假设我现在看到一只猫在花园里走过去。在物理主义的描述里,发生的事件是:光波从猫身上反射,进入我的眼睛,激活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信号传至视觉皮层,产生一连串神经事件。在内省心理学的描述里,发生的事件是:我体验到一只棕色的、跳跃的、发出声音的图像。在日常描述里,发生的事件是:我看到一只猫走过花园。这三种描述指向的是同一组事件,但它们之间如何对应,并不是显而易见的。
罗素认为,逻辑原子论的最大力量恰恰在于它能让我们看到:这些描述并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关于同一组"中性素材"的不同逻辑结构。也就是说,世界中存在的最原始事件,是"某种东西出现在某种方式下"——它可以被物理语言描述为视网膜上的特定模式,也可以被心理语言描述为"我看到一只猫"。罗素后来在《物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Matter*,1927)中将这层意思发展为更系统的"事件物理学",但在 1921 年的《心的分析》中,雏形已经清楚呈现。
这就是"应用压力"的真实形态:物理世界已经被逻辑原子论的部分语言(描述对象、关系、属性的语言)相对成功地覆盖了,但心灵世界还没有。逻辑原子论必须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否则就是不完整的。
三、与维特根斯坦的相互启发 1919—1921
罗素与维特根斯坦的关系,是 20 世纪哲学史中最戏剧性的章节之一。1911 年,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听了罗素关于逻辑的课,随后成为罗素的学生。两人在 1911 年到 1913 年间有过密集的交流。1913 年维特根斯坦离开英国,回到奥地利,后来在一战中服役。1914 年到 1918 年期间,维特根斯坦在战场上写作后来成为《逻辑哲学论》(*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的笔记,并通过信件寄给罗素。罗素于 1918 年在意大利战俘营收到手稿,写了一篇序言寄回。1921 年,《逻辑哲学论》以德英对照形式出版。
但真正影响《心的分析》的,不是《逻辑哲学论》的成品,而是 1919 年到 1921 年间两人的再次相遇。1919 年维特根斯坦战俘归来,重返剑桥。他对《逻辑哲学论》的出版与传播相当焦虑,与罗素的关系也出现了多次紧张。罗素当时正想找一个能让他"持续被挑战"的人。维特根斯坦对罗素处理哲学问题的某些方式(特别是罗素关于"类型"和"专名"理论中的某些过于复杂的构造)持强烈批评态度,而罗素则在对话中不断重新审视自己的方法论假设。
这段对话对《心的分析》的影响表现在三个具体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关于"图像"(Bild)的讨论。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2.1 节写道:"我们为自己描绘事实的图像。"这种图像论的形而上学立场让罗素意识到,他早期对"知觉"的处理过于依赖一种朴素的"图像观"——把感觉当作心理图像,把观念当作对象的副本。罗素在《心的分析》第一章中接受了维特根斯坦的批评,重新把知觉处理为一种"关系",而非"内部图像"。这是罗素哲学中较少被人提及但相当重要的一次自我调整。
第二个方面是关于"命题态度"的处理。信念、欲望、希望这些状态,在哲学史上一直困扰着原子论式的世界观:它们似乎指向某种"内在对象",但这种对象在物理世界中并无对应。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给出了一个看似粗暴的解决方案:信念、欲望等都是某种"事实的图像",它们在心灵中的存在方式和图像在画布上的存在方式一样。罗素在《心的分析》中吸收了这个想法,把"相信 p"理解为"心灵中存在 p 的图像",并据此给出了一种"中性素材"基础上的还原。这种处理方式虽然最终并不完全让罗素满意(他在 1927 年的《物的分析》中作了修正),但在 1921 年的语境里,它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尝试。
第三个方面是关于"分析"的边界。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前言中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本书的所有命题的意义最终在于:"凡是不可言说的,必须保持沉默。"这种激进的"可说与不可说"的二分,对罗素产生了深刻影响。罗素在《心的分析》的某些段落中变得异常谨慎,他不再像在《哲学问题》中那样,把"意识"或"自我"当作可以直接讨论的对象,而是把它们处理为"在语言中可以间接呈现"的现象。这是罗素方法论风格上的一次重要转折。
但需要指出的是,这段关系并非单向的。维特根斯坦也从罗素那里获得了某些东西。具体而言,罗素关于"类型论"的工作、关于"摹状词"的分析、以及关于"感觉材料"理论的某些细节,都对维特根斯坦形成《逻辑哲学论》的某些章节有直接影响。这段关系的最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的师生关系,而是两种独立思考之间的反复碰撞。罗素后来在《我的哲学发展》中承认,1920 年前后他与维特根斯坦的对话,是他在写作《心的分析》期间"最重要的智力事件"。
从方法论的角度看,这段对话让罗素意识到,逻辑原子论与传统哲学中"心灵"概念的冲突不是修辞性的,而是结构性的。维特根斯坦坚持认为,许多看似关于"心灵"的问题,其实是关于我们语言的逻辑结构的误用。罗素从这种立场中看到了解决自己问题的方法:与其用一种关于"心灵实体"或"心灵事件"的理论来解释信念和欲望,不如分析我们究竟是怎么使用"相信""希望""记忆"这些词的。这种"语言转向"的精神——尽管罗素并未真正走入这条路——在《心的分析》的某些段落中已经清晰可辨。
四、同时拒斥内省主义与早期行为主义
要理解罗素在《心的分析》中提出的方案,必须先看清他要拒斥的两个对手:内省心理学和早期行为主义。这两个传统在 1920 年前后的英美心理学界各据一方,而罗素对它们都不满意。
内省心理学的代表人物是冯特(Wilhelm Wundt)和铁钦纳(Edward Titchener)。这种传统的核心主张是: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直接经验",而直接经验只能通过内省——即观察者对自己意识的直接审视——来获得。冯特在莱比锡建立的实验心理学实验室,其方法论支柱就是这种"经过训练的内省者"对自身感觉、知觉、情感的精确报告。铁钦纳把这个传统带到了美国康奈尔大学,并把它推向极端:他认为心理学应当把意识分解为感觉、意象和情感三种基本元素,每一种都可以通过内省来识别。
罗素对内省心理学的拒斥,集中在他对"内省"概念本身的质疑上。他在《心的分析》第一章指出,当我们说"我通过内省观察到了我的某种感觉"时,我们其实是在使用一个未经解释的概念。内省被设定为一种"自我观察",但"自我观察"究竟是什么意思?它要求被观察的东西和观察者之间存在某种距离——也就是说,内省者把自身当作一个被观察的对象。但这样一来,被观察的"自我"和进行观察的"自我"之间就出现了一种笛卡尔式的分裂。罗素在《哲学问题》中已经处理过这个论证,他在《心的分析》中则把它推向更激进的结论:内省心理学不是一种基础,而是一种预设——它假定了"心灵"是一种可以自我审视的对象,而这种假定本身需要解释。
更深的问题在于:内省报告给出的内容并不是"客观可核查"的。如果我报告说"我刚才体验到一种暗红色的视觉图像",你没有办法直接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这不是说内省报告不可信,而是说它无法构成科学心理学的基础。科学心理学需要某种公共可核查的数据,否则它就退化成了私人报告的集合。这正是行为主义在 1913 年前后兴起的动机之一。
行为主义的早期代表是华生(John B. Watson)。他在 1913 年发表的《行为主义者心目中的心理学》中明确提出:心理学应当放弃内省,放弃对"意识"或"心灵"的任何直接讨论,转而研究可观察的行为——刺激与反应之间的可测度关系。华生认为,所有关于"信念""欲望""思维"的描述,最终都可以被翻译成关于"行为倾向"的描述。这样一来,"相信天要下雨"就不再是一种内在的心灵状态,而是"在某种条件下做出一系列与避雨有关的动作"的倾向。
罗素对行为主义的态度相当复杂。1921 年前后,他既不完全接受也不完全拒斥。他在《心的分析》第一章承认行为主义在方法论上的若干优点:公共可核查性、对可测量变量的关注、放弃对"内省"概念的依赖。但他同时认为行为主义走过头了,因为它完全绕过了"意识本身"。罗素用一个例子说明问题:当我从睡眠中醒来看到一束阳光时,我的体验里有一种"明亮感"。行为主义者会说,这种"明亮感"可以还原为"在特定光照条件下做出特定反应"。但罗素认为,这种翻译回避了关键问题:在做出反应之前,那种"明亮感"本身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不能通过观察行为来回答,因为它问的是行为的"输入端",而行为主义原则上拒绝讨论任何不可观察的输入端。
更进一步,罗素指出,行为主义把"相信天要下雨"翻译成"做出与避雨有关的动作倾向"时,其实并没有真正消除心灵词汇,而是把它们伪装成了行为词汇。因为"倾向"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理论性术语——它指向一种尚未发生的、潜在的、可观察的行为模式,但这种潜在的"倾向"本身不是一种直接可观察的东西。换言之,行为主义看似摆脱了"心灵",其实只是把"心灵"重新命名为"倾向",并没有真正解释它。
所以罗素既不接受内省心理学,因为它依赖未经解释的"内省"概念;也不接受行为主义,因为它绕过了意识本身。这种"两边都不接受"的处境,正是中立一元论的入口。中立一元论承诺,既不需要假定"心灵"是一种特殊实体(这是内省心理学暗中做的事),也不需要把"心灵"还原为纯粹的行为(这是行为主义做的事),而是要找到一种更基础的"中性素材",让"物理的"和"心灵的"成为它的两种不同组织方式。
这种立场在 1921 年的《心的分析》中还只是初步成形。它在 1927 年的《物的分析》中得到更充分的发挥,并成为罗素此后几十年心物关系思考的核心。但它的种子,正是在《心的分析》拒绝两种心理学传统的过程中种下的。
五、《心的分析》在罗素哲学整体中的位置
要把《心的分析》放回罗素哲学的整体发展中,需要一个比较完整的时间线。下面这张图把罗素从 1897 年到 1924 年之间几部关键著作之间的逻辑关系标了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TD A["1897<br/>《论几何学的基础》<br/>哲学起点"] --> B["1903<br/>《数学的原则》<br/>逻辑主义纲领"] B --> C["1910—1913<br/>《数学原理》<br/>与怀特海合著"] C --> D["1912<br/>《哲学问题》<br/>认识论的通俗表述"] C --> E["1918<br/>逻辑原子论讲演<br/>逻辑图像论初步成形"] D --> E E --> F["1919—1921<br/>与维特根斯坦对话<br/>心灵问题浮现"] F --> G["1921<br/>《心的分析》<br/>逻辑原子论的心灵延伸"] G --> H["1924—1927<br/>中立一元论体系化<br/>《物的分析》"] ```
这张图揭示了几个重要关系。第一,《数学原理》虽然是罗素逻辑工作的巅峰,但它本身并没有直接通向《心的分析》;中间的关键节点是 1918 年的逻辑原子论讲演。第二,《哲学问题》(1912)中的认识论讨论——特别是关于"亲知"与"摹状"、关于"感觉材料"、关于物理对象的逻辑构造——为《心的分析》提供了基础词汇,但没有延伸到心灵状态的分析。第三,《心的分析》不是终点,而是通向《物的分析》(1927)的桥梁,而后者最终把中立一元论推向完整形态。
理解这张图,需要理解罗素哲学的两条平行线索。一条是关于"实在的结构"的线索:世界由什么构成?原子事实是什么?物理对象如何被构造?这是从《数学的原则》开始、经过《数学原理》、到《物的分析》的逻辑链条。另一条是关于"心灵"的线索:信念、欲望、知觉、记忆的逻辑结构是什么?这是从《心的分析》开始、并贯穿到《我的哲学发展》(1959)的逻辑链条。罗素的独特贡献在于,他坚持认为这两条线索必须在某个点汇合——这就是中立一元论。
从战略上看,《心的分析》在罗素哲学中的位置非常特殊。它是一部"中间著作"——不是起点,不是终点,而是体系的中段。它的前面是逻辑原子论的奠基,后面是中立一元论的完成。这种"中间性"使得《心的分析》经常被人忽略:那些关心数理逻辑的人觉得它偏离了主题,那些关心心理学的人觉得它只是哲学家的"业余之作"。但从罗素自己的体系来看,它恰恰是关键——是逻辑原子论接受最严苛考验的地方。
为了具体说明这种"中间性",可以看一个例子。《心的分析》第五章关于"信念"的讨论,用了大约三十页篇幅。这是全书最复杂也最受人诟病的章节之一。罗素在那里提出了后来被称为"信念的多关系理论"的方案:相信不是一种二元关系(心灵与命题之间),而是一种多关系(心灵、命题、对象、关系之间)。这种处理方式反映了罗素在《数学原理》时期对关系逻辑的偏爱:既然关系可以是三元的、四元的、n 元的,那么相信也可以是多关系的。这种处理方式在今天看来已经过时,但它清楚地展示了《心的分析》的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