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的种子:为什么我们渴望绿色
那个周日的下午,林晓梅记得很清楚,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狭小的出租屋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她坐在那束光里,盯着阳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发呆。这盆绿萝是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她本打算第二天就扔掉——在这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她实在想不出养一盆植物有什么意义。
但那天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从厨房翻出一个塑料勺,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半勺水。然后她就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又找出角落里一个积灰的快递盒,装上阳台花盆里剩余的土,从冰箱里翻出一颗发芽的土豆,切了两块埋进去。
三天后,她惊讶地发现绿萝的一片叶子似乎精神了一些。一周后,土豆冒出了嫩绿的小芽。又过了几天,那芽竟然舒展开来,变成了两片圆圆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林晓梅后来告诉我,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意义。在那之前,她已经在深圳的一家互联网公司连续加班了三个月,每天凌晨两点才能走出公司大楼,周末也几乎没有休息。她机械地活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旋转,却从未停下来问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就在那个早晨,当她看见土豆幼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注意过一棵植物的生长了。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泥土的温度、种子的力量、生命本身的奇迹。
“我给那颗土豆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看,”林晓梅说,眼眶有些微红,“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在乡下,每年春天都会种土豆,那是她最期待的事情。我突然发现,我和妈妈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城市生活,我们失去了太多共同的记忆。但那一刻,那颗小小的土豆,好像又把那些记忆重新连接起来了。”
林晓梅的故事并非个例。在这个被称为“都市化”的大潮中,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觉醒一种相似的渴望——对绿色的渴望,对泥土的渴望,对亲手种植、亲眼见证一颗种子破土而出、长叶开花的渴望。这种渴望不是矫情,不是小资情调,而是刻在我们基因深处的本能,是对生命本源的回归。
根植于血脉的记忆
要理解人类为什么如此渴望绿色,我们必须回溯到远古时代。考古学家的研究表明,我们的祖先在地球上生存了大约七百万年,其中九十九以上的时间都是在自然环境中度过的。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人类与自然界其他生物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今天所想象的要亲密得多。
想象一下我们的远古祖先——那些在非洲大草原上四处觅食的早期人类。他们靠采集植物的果实、根茎为生,靠观察植物的生长周期来确定迁徙的时间和方向。哪些植物可以食用,哪些有毒,哪些具有药用价值,如何根据植物的生长状态判断季节变换……这些知识决定了他们能否生存下去。在那个时代,“园艺”并非一种休闲活动,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基本技能。
进化心理学的研究发现,人类的大脑在那个时期就已经形成了对自然环境的适应性偏好。心理学家发现,即使是从未接触过自然的城市儿童,当他们看到自然风景时,也会表现出明显的偏好和愉悦反应。一项针对婴儿眼动追踪的研究显示,三个月大的婴儿注视自然场景(如森林、草地)的时间明显长于城市建筑场景。这说明人类对自然的偏好是先天的,并非后天习得。
这种现象被称为“亲生命性假说”,由美国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在1984年首次提出。威尔逊认为,人类对自然环境,特别是对绿色植物和生物的亲近感,是人类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帮助我们的祖先更好地在自然环境中生存和繁衍,因为它引导他们寻找食物、水源和适宜的栖息地。
然而,仅仅几千年的时间,我们就从充满绿色的田野和森林,搬进了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丛林。据统计,2020年全球城市化率已经达到56%,预计到2050年将达到68%。在中国,这一比例更高——2021年城镇化率已经达到64.72%。对于绝大多数城市居民来说,自然环境已经从日常生活的背景变成了偶尔才能触及的远方。
这种剧变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我们的大脑还来不及适应。进化生物学家指出,人类大脑的进化速度远远赶不上社会和技术的变迁。我们仍然携带着远古祖先的大脑,它渴望绿色、渴望泥土、渴望与自然的连接,但我们的生活方式却把我们囚禁在混凝土和玻璃的牢笼里。
这种错位带来的后果是深远的。大量研究表明,生活在缺乏自然元素的城市环境中,人们更容易出现焦虑、抑郁、注意力缺陷等心理问题。而亲近自然——哪怕只是在城市公园散步,或是在阳台种植几盆植物——都能显著改善这些症状。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在过去的十年里,“园艺疗法”从一个陌生的词汇变成了备受关注的领域。从日本的“园艺福利”到英国的“处方式园艺”,再到美国成立的专门机构,园艺正在被越来越多人视为一种有效的身心健康干预手段。
当泥土遇见掌心
园艺究竟是什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分享另一个故事。
王建国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一名国企的会计。四十岁那年,他被诊断出患有中度抑郁症。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尝试过药物治疗、心理咨询,甚至一度住院治疗,但效果都不太理想。抑郁症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笼罩着他的生活,让他的世界总是蒙着一层灰色的薄纱。
转折发生在五年前。那时候,他的儿子在一场车祸中受了伤,住院期间,隔壁床的一位病友是位老园丁,每天都在医院的花园里劳作。有一天,那位老园丁邀请王建国去花园看看。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王建国后来回忆说,“那天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一朵花,看它怎么从花苞里慢慢绽放。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生命是可以这么顽强、这么美好的。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那以后,王建国开始学习园艺。起初只是在阳台上种几盆简单的绿植,后来发展到小区的公共花园,再后来,他成了社区园艺活动的志愿者。每个周末,他都会和其他志愿者一起打理社区的花园,教孩子们认识植物,带着独居老人一起种植。
“园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王建国说,“它教会我耐心。植物不会因为你着急就长得更快,它有它自己的节奏。你能做的就是提供它需要的水分、阳光、养分,然后等待。”
他顿了顿,接着说:“它还教会我接受失败。有时候你精心照料的一株植物还是会死掉,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只能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继续种下一棵。生活也是这样,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但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整个花园。”
五年过去了,王建国告诉我,他的抑郁症现在控制得很好。“不是园艺治好了我的病,”他谦虚地说,“但它让我找到了一种和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它让我有事可做,有人可交流,有东西可以期待。它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
王建国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一个术语——“福流”。这是心理学家米哈伊·奇克森特米哈伊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一种完全沉浸在某项活动中的最佳体验状态。当人们进入福流状态时,会忘记时间的流逝,忘记自我,感受到高度的充实和满足。奇克森特米哈伊的研究表明,园艺、绘画、音乐等活动特别容易引发福流体验。
为什么园艺如此容易让人进入这种状态?心理学家分析认为,园艺活动具有几个独特的特点:它有明确的目标(让植物生长),有即时可得的反馈(植物的状态每天都在变化),有恰到好处的挑战(既不太难也不太简单),以及它满足了人类与自然连接的本能需求。这些特点结合在一起,创造了容易产生心流体验的条件。
从刀耕火种到阳台花园
人类与植物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人类文明的起点。考古学家在伊拉克的库尔德地区发现了最早的小麦种植痕迹,距今约一万三千年。这意味着,在人类刚刚结束漫长的狩猎采集时代、开始定居生活的时候,园艺就已经萌芽了。
早期的园艺,或者说原始农业,源于人类对食物安全的渴望。当人口逐渐增长,野生动物和野生植物资源日益紧张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开始尝试主动培育植物。最初可能只是无意间的发现——有些种子掉落在居住地附近,第二年长出了新的植株;有些果实被储存起来,意外地发芽了。就这样,人类开始有意识地播种、培育、管理植物。
这个过程持续了数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园艺和农业几乎是同义词。植物的种植完全服务于生存的需求——提供食物、药材、纤维、燃料和建筑材料。古埃及人会种植小麦、大麦、蔬菜和水果;古巴比伦人建造了著名的空中花园,并发展出了复杂的灌溉系统;古希腊人和罗马人则将园艺提升到了艺术的层面,开始追求植物的观赏价值。
中世纪时期,园艺在欧洲主要局限于修道院和贵族庄园。修道院的花园兼具实用和药用功能,而贵族的庄园花园则体现了权力和财富的象征。文艺复兴时期,随着对古典文明的重新发现,意大利的花园艺术达到了巅峰——几何形状的修剪绿篱、精致的喷泉、整齐排列的雕塑,都体现了人类试图“驯服”自然的愿望。
真正的变革发生在十八世纪的英国。1730年代,肯特公爵的“自然主义园林”理念打破了传统的几何式园林风格,主张模仿自然、追求田园牧歌式的意境。这一理念后来被进一步发展,形成了“英格兰园林”风格——起伏的草地、自然的水体、孤植的大树,以及蜿蜒的小径。这种风格影响了整个欧洲,并最终传播到了世界各地。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日本的园艺传统也在独立发展。从中国古代山水画和诗歌中汲取灵感,结合本土的神道信仰和禅宗哲学,日本发展出了独特的园艺体系——枯山水、抹茶庭、池泉回游式庭园……每一种形式都蕴含着深邃的哲学思考和对自然的独特理解。
工业革命彻底改变了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也改变了人与植物的关系。当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城市,当钢筋混凝土取代了泥土和绿地,园艺从一种日常生存技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休闲活动。然而,正是这种“奢侈”,赋予了现代园艺新的意义——它不再是谋生的手段,而成为了心灵的慰藉。
二十世纪末以来,随着环境意识的觉醒和都市化进程的加速,“都市园艺”重新兴起。从社区农园到屋顶花园,从垂直农场到阳台种植,人们正在用各种方式在城市中重建与自然的连接。特别是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之后,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股园艺热潮。英国皇家园艺学会的统计数据显示,疫情期间英国的园艺爱好者数量增加了超过两百万;在美国,种子销售量创下了历史新高;在中国的各个城市,阳台种植变成了热门话题。
这股潮流并非偶然。疫情期间,人们被迫待在家中,失去了往常的社交和娱乐活动。在这种困境中,园艺提供了一种简单而有效的出路:它让人们有事可做,有希望可期待,有生命可以照顾。植物的生长周期——从播种到发芽,从开花到结果——为破碎的生活提供了一种秩序感和可预测性,让人们在不确定中找到了一丝安慰。
那一盆花改变的人生
如果说前面的故事还显得有些遥远和抽象,那么让我再分享几个更加具体、更加真实的案例。这些故事来自不同背景、不同年龄、不同地域的普通人,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园艺如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张明辉的故事发生在北京。2018年,他四十五岁,是一名外卖骑手,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穿梭在帝都的大街小巷。那时候,他的生活被机械的工作填满了——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家,中间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只有一部手机用来接单。
改变始于一次偶然的相遇。有一次送餐,他不小心闯进了一个老旧小区的花园,那里正在举办社区园艺活动。一位热心的阿姨拉住了他,非要送他一棵草莓苗。“小伙子,看你每天这么辛苦,也得有点爱好啊,”阿姨说,“养花养草能养心。”
张明辉本想拒绝,但不知怎的,那棵小小的草莓苗还是被他带回了出租屋。一个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连窗户都没有,但他还是想办法把草莓放在窗台上——那是整个房间唯一能见到光的地方。
奇迹般地,那棵草莓活了。虽然因为光照不足,它长得又黄又瘦,但竟然真的结出了一颗小小的果实。张明辉把那颗草莓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草莓。
从那以后,他开始养更多的植物。他学会了从网上免费获取种子和苗木,学会了用废弃的塑料瓶做花盆,学会了用淘米水浇花。渐渐地,他的出租屋变成了一片小小的绿洲——窗台上、地上、墙上,到处都是绿色。
“现在送外卖的时候,我会特别留意路边的野花野草,”张明辉说,“有时候送餐晚了,我就会想起我的那些花,它们还在等我回去浇水。这么一想,好像就没那么累了。”
更重要的是,园艺打开了他社交的大门。他加入了小区的园艺爱好者群,认识了很多邻居和朋友。他还参加了社区的志愿服务,教其他外来务工人员养花。2022年,他被评为社区的“绿色使者”,事迹还上了当地的新闻。
“养花让我觉得,我也是这个城市的一份子,”张明辉说,“我在这里种下的每一棵花,都让我和这座城市多了一点联系。”
如果说张明辉的故事展现的是园艺如何帮助城市边缘人群找到归属感,那么李雨桐的故事则展示了园艺如何成为治愈心灵创伤的力量。
李雨桐今年三十二岁,来自杭州,是一位全职妈妈。五年前,她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丈夫因病去世。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孩子出生后,李雨桐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她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母亲的角色,无法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那段时间,她几乎不出门,不和任何人交流,每天就躺在床上发呆。
转机出现在孩子三岁那年。有一天,孩子在小区里捡到了一颗不知名的种子,非要种在花盆里。李雨桐陪着孩子一起种下了那颗种子,一起等待它发芽,一起见证了它慢慢长大的过程。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观察一株植物的生长,”李雨桐说,“每天早上,我都会第一时间去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长出新叶。这种简单的期待,竟然慢慢地填补了我内心的空虚。”
后来,她开始种更多的植物。她把丈夫生前喜欢的茉莉花种在阳台上,把孩子画的画贴在花盆上,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填满绿色。她说,当她照顾那些植物的时候,她感觉丈夫还在身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
“植物是有灵性的,”李雨桐说,“你用心照顾它,它就会用旺盛的生长来回馈你。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对于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现在,李雨桐不仅自己养花,还在网上分享自己的园艺经历。她的账号已经有十几万粉丝,很多和她有类似经历的人都在她的分享中找到了共鸣和力量。
“园艺不能治愈一切,但它至少给了你一个支点,”她说,“当你觉得自己快要被生活的重担压垮的时候,你可以去照料一株植物,给它浇浇水、施施肥、除除草。在这个过程中,你紧绷的神经会慢慢放松下来,你会有时间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
最后一个故事来自深圳,主人公是一位叫陈思远的大学生。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的时候,他被困在湖北老家,无法返校。那段时间,他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每天都在担心学业、担心未来、担心各种不确定的事情。
有一天,他的爷爷带他去自家的小菜园干活。那是一块不到半亩的土地,种着各种蔬菜和果树。爷爷教他翻土、播种、浇水,教他辨认各种蔬菜,教他根据天气和季节调整种植计划。
“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抗拒的,”陈思远坦白说,“我觉得这些都是老土的东西,和我这个学计算机的大学生没什么关系。”
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园艺让他暂时忘记了学业和就业的压力,让他从屏幕和数据的虚拟世界中抽离出来,接触真实的泥土、阳光和水。他发现,当他的手沾满泥土、额头渗出汗珠的时候,他的焦虑感会明显减轻。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陈思远说,“就像你的大脑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担忧和焦虑都被暂时搁置了。你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事情——把土翻松、把苗种好、把水浇透。这种简单和纯粹,是我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疫情结束后,他回到学校,开始在宿舍里养植物。他还加入了学校的园艺社团,每周末都去社团的小农场义务帮忙。他说,园艺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那段时间在菜园里的经历,我可能会一直焦虑下去,”陈思远说,“园艺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就像种子不会一夜之间长成大树,你也不能期望问题马上得到解决。你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能做的,然后耐心等待。”
我们究竟在渴望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题:人类为什么如此渴望绿色?在探索了这么多故事和理论之后,我想尝试给出一个更加完整的答案。
首先,我们在渴望的是一种连接感。在现代社会,人们越来越感到孤立和疏离。我们与家人、朋友、邻居的连接在减弱,与工作单位的纽带也越来越短暂。我们像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孤岛,与他人的距离很近,却很难真正抵达彼此的心。而植物提供了一个安全、稳定的连接对象。当你照料一株植物的时候,你知道它完全依赖你生存,它的每一个变化都与你有关。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填补了我们内心深处的孤独。
其次,我们在渴望的是一种控制感。现代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经济波动、职场竞争、人际关系的变化、科技发展带来的焦虑……我们越来越感到自己无法掌控命运,只能被动地应对各种变化。而园艺提供了一种珍贵的控制感。在你亲手打造的花园里,每一株植物的位置、每一片叶子的生长、每一个果实的成熟,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这种确定性,在充满变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第三,我们在渴望的是一种生命力。现代都市生活越来越抽象化、符号化,我们接触的大多是屏幕、数据、代码这些虚拟的东西。久而久之,我们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是虚拟的存在,与真实的世界失去了联系。而植物是鲜活的、具体的、真实的——它们的颜色、气味、质地,它们的生长、开花、凋零,都在提醒我们,生命是真实的,世界是真实的。当我们亲手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破土而出、长叶开花,我们感受到的是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力。
第四,我们在渴望的是一种意义感。哲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说过,对意义的追求是人类最基本的动力。当我们觉得自己的生活有意义的时候,我们就能忍受任何困难;当我们失去意义感的时候,即使是舒适的生活也会变成一种折磨。而园艺提供了一种简单而深刻的生命意义——照顾另一个生命,让它茁壮成长,这种行为本身就能带来深刻的意义感。特别是当你的花园从一颗种子变成一片绿洲,从孤零零的一盆花变成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时,那种成就感和意义感是难以言喻的。
最后,我们在渴望的是一种归属感。对于很多城市居民来说,钢筋混凝土的丛林让他们找不到家的感觉。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过客,是这片土地的陌生人。而园艺让人们重新与脚下的土地建立联系。当你在阳台上种下第一棵植物,当你吃到自己种的第一个番茄,当你认出了路边的野花的名字……这些小小的成就,都在悄悄地告诉你:你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你属于这里。
从今天开始
现在,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林晓梅的故事。那颗土豆后来怎么样了?
它长得很好。在林晓梅的照料下,那株土豆越来越茂盛,最终结了七八个小土豆。虽然个头都不大,但那是林晓梅这辈子第一次亲手种出的粮食。
她把那些土豆煮了,配着方便面吃。那顿饭她吃得格外香——不是因为味道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些土豆是怎么来的:从一颗发芽的土豆开始,到埋进土里,到每天浇水,到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再到收获……整个过程她都参与其中,每一口都是她付出的心血。
从那以后,林晓梅的阳台变得越来越热闹。她种过草莓、番茄、辣椒、小白菜,甚至还在花盆里种过西瓜。她学会了沤肥、嫁接、育苗,学会了根据季节调整种植计划,学会了和各种病虫害作斗争。她的出租屋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小小的农场,虽然局促,却生机勃勃。
更重要的是,园艺改变了她的生活节奏。以前她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吃饭靠外卖,周末睡到中午,从不运动,也不社交。现在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她的植物们,周末的时间都用来照料花园。她还加入了本地的园艺爱好者群,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发现当你开始种花种菜的时候,你看待世界的眼光都变了,”林晓梅说,“以前我只会低头看手机,现在我会抬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