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的秘密
第 1 章 马王堆的秘密
帛书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潮湿的泥土里躺着一卷卷用两千年前的丝织品包裹的文书。没有人预料到,几片发黑的丝帛,会让一整段被历史遗忘了将近两千年的思想史,重新开口说话。
1973年12月,长沙东郊的马王堆。红色黏土的山丘已经被削去大半,露出一个长方形的墓坑,深达十余米。湖南省博物馆的考古队员蹲在坑底,用毛刷、竹签、手术刀一样的小工具,一寸一寸地清理漆面上的泥土。整个冬天,他们的工作就是在这种屏息凝神中度过的。
几周之后,这批文物被送进北京。狭小的整理室,几张拼起来的长桌,几位中老年学者戴着老花镜,俯身在几乎失传的篆隶之间逐字辨认。三年之后,文物出版社的一册薄薄的线装书,让整个中国哲学界为之一震。
这就是《黄帝四经》重见天日的过程。
1973年冬天的马王堆
整个事件的起点,其实出于一次偶然。
1971年冬天,全国都在开挖防空洞。位于长沙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当时还叫长沙工学院)计划在校区内修建一座地下医院。施工队挖到马王堆山丘的东南角时,铁锹撞上了一层白色膏泥,这是古代墓葬用来防水的标志性材料,工人们立刻意识到,这下面可能是一座古墓。
湖南省博物馆闻讯赶来。经过初步勘查,山丘下面不止一座墓,而是三座紧挨着的西汉大墓,按发现顺序编号为一、二、三号。1972年1月,一号墓被打开,里面是辛追夫人的遗体。这位利苍的夫人因尸体保存之完好,在后世成为考古史上最著名的标本之一。
1973年11月,三号墓的发掘正式启动。整座墓坑呈方形,边长十几米,深达十余米。墓坑的四壁是层层叠叠的白膏泥和木炭,外棺之外还有一层层木椁。木椁被打开后,是四个嵌套的漆棺。最外层是黑漆素棺,第二层是黑地彩绘棺,第三层是朱地彩绘棺,最内层是朱漆棺。每一层都画满了云气、神兽、仙人,反映出当时人对死后世界的想象。
真正决定这次考古意义的,是第四层棺椁旁边的一个漆器小盒。这个盒子后来被称为"漆奁",高约三十厘米,长约六十厘米,外表朴素,看上去像是装首饰或化妆品的日常用具。当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揭去盒盖时,他们看到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织品,上面隐约有墨迹。
帛书,就这么出现了。
漆奁里沉睡的丝帛
帛书,并不是普通的文物。
中国古代的书写材料,主要有竹简、木牍、丝帛三种。竹简笨重,不易携带,但成本低,适合官方文书和早期典籍;丝帛轻便、可折叠、便于书写,但价格昂贵,多用于重要文献或图画。一卷完整的帛书,往往代表着一笔不小的财富。
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这批帛书,长度惊人。仅展开后的《老子》甲本和乙本,加起来就有十几米长。而最关键的发现,是乙本《老子》卷前的四篇古佚书。
帛书出土时的状态,远比想象中糟糕。由于墓室渗水,丝织品已经粘连在一起,边缘发霉,墨迹也模糊不清。最初几天,考古队员用毛笔蘸水,一点点地把丝织品从漆奁里揭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摊平在预先准备好的木板和玻璃板上。揭取出来的帛书,又被送到北京,请专门的技术人员进行红外线照相。许多在普通光线下完全看不见的字迹,在红外波段下重新显现出来。
经过将近两年的整理,这批帛书的内容逐渐明朗。整个帛书的内容分为几个部分。
其一,是两卷《老子》,分别被称为甲本和乙本。甲本用篆书写成,乙本用隶书写成。这是我们今天能见到的最早的《老子》版本之一,距今两千一百多年。
其二,是附在乙本《老子》卷前的四篇古佚书:《经法》《十大经》《称》《道原》。这四篇文字,此前从未见于任何传世文献,学术界对它们一无所知。
其三,还有《战国策》《春秋事语》等已知名篇的不同抄本,以及天文、地理、医方、养生、占卜类的杂书。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幅长沙国南部的地形图和一幅驻军图,这也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大型军用地图。
所有的发现之中,分量最重的是那四篇古佚书。它们在马王堆沉睡了整整两千年,等的就是被今天的读者重新打开。
利苍之子与汉初的江南
帛书为什么会被放进一个汉初贵族子弟的棺材里?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认识一下三号墓的主人。
墓中出土的一枚印章,证实了墓主的身份。他是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儿子,继承父亲的爵位成为第二代軑侯,下葬于公元前168年,也就是汉文帝十二年。
利苍是汉高祖刘邦的重要谋士之一,跟随刘邦打天下,西汉王朝建立后被封为第一代軑侯,并被派到长沙国担任丞相。长沙国是汉初的同姓诸侯国之一,最初由吴芮担任王。利苍在长沙国做了十几年的丞相,直到汉惠帝时去世,去世后爵位由儿子继承。
把利苍家族的命运放进汉初的政治史里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长沙国地处长江以南,在中原人的观念里,是"卑湿贫瘠"的不毛之地。然而这里离都城长安路途遥远,相对远离中央的政治斗争。利苍和他的家族,能够在长沙国安稳度过整个文景时期,这跟他们服膺的治国理念大有关系。
汉初的治国理念,史书里讲得最清楚的是黄老之术。《史记·曹相国世家》记载,曹参取代萧何担任汉惠帝的丞相后,"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并选用"木讷于文而重厚长者"为下属。他对黄老之术的偏好,被后人视为汉初政治风气的代表。
马王堆三号墓中随葬的大量书籍,说明这个家族绝不只是赳赳武夫。在一个充斥着弓弩、刀剑、铠甲的墓葬里,墓主还专门陪葬了几十卷帛书竹简,内容从哲学到军事、从地理到医药,无所不包。这种文武双全的知识结构,是西汉初年统治阶层的典型特征。
把《老子》和那四篇古佚书随葬下葬,是当时黄老学派的某种"标准动作"。这些典籍在墓主生前,可能就是他日常研习的治国、修身读物。
狭小整理室里的三年
帛书揭开之后,最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1973年冬到1976年,帛书的整理工作在两个地方同时进行:一部分留在湖南省博物馆,另一部分送到北京。送到北京的那一批,被安置在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后属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栋老式办公楼里。当时主管这项工作的,是国家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室。
参与识读的学者,多是当时古文字学和文献学领域的第一流专家。其中最关键的人物,是唐兰、张政烺、裘锡圭等几位先生。
唐兰(1901—1979),字仲冕,浙江嘉兴人,是当时古文字学界的泰斗之一,在战国文字、甲骨文、金文等领域都有开创性的研究。帛书送到北京后不久,他就敏锐地注意到乙本《老子》卷前的四篇古佚书绝非寻常文献。他反复研读,并在1975年发表了《马王堆出土〈老子〉乙本卷前古佚书的研究》一文,正式将四篇古佚书命名为"黄帝四经"。
为什么叫"黄帝四经"?唐兰的论证简洁有力。首先,《十大经》一开篇就是黄帝与大臣的对话。黄帝在文中是一位提出问题、统辖四方的核心人物。其次,《经法》《十大经》《称》《道原》四篇合在一起,正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以"道原"(道的本源)开篇,以"经法"(治国的根本法则)落实,以"称"(权衡、辩证)展开方法论,最后以具体兵法与政事收尾。这种结构非常完整,不像散乱的摘抄,更像是一部有组织的经典。再次,唐兰认为,这四篇"经"与乙本《老子》(唐兰视之为"解"或注释)合在一起,构成汉代《汉书·艺文志》提到的"黄帝书"。据《汉书》记载,黄帝书有数十篇,但流传到汉末已大多散佚。
张政烺、裘锡圭两位先生,则在文字考释、思想史定位方面做了大量细致工作。张政烺擅长通过上下文推断语义,裘锡圭则在字形辨认方面有独到的功夫,他们的工作为后来的研究者铺平了道路。
1976年,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了《马王堆汉墓帛书〔壹〕》,其中就包括这四篇古佚书。从此,"黄帝四经"这个名称进入学术界,成为定名。
下面这张图,勾勒出从1971年偶然发现到1976年正式刊布的关键节点:
```mermaid flowchart LR A[1971年冬<br/>国防科大施工<br/>发现白膏泥] --> B[1972年<br/>一号墓发掘<br/>辛追夫人出土] B --> C[1973年11-12月<br/>三号墓发掘<br/>帛书重见天日] C --> D[1973年冬至1974年<br/>揭裱与红外照相] D --> E[1975年<br/>唐兰发表论文<br/>正式提出黄帝四经命名] E --> F[1976年<br/>文物出版社刊布<br/>马王堆汉墓帛书壹] F --> G[1980年代至今<br/>多学科深入研究] ```
一卷帛书如何改写思想史
《黄帝四经》的出现,究竟改变了什么?
在马王堆帛书出土之前,学者们对中国古代思想史的描述大致是这样的:春秋时期,老子创立道家;战国时期,道家分化出多个流派,其中法家与道家关系密切;到了汉初,儒道两家开始融合;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成为正统。这个叙事框架,源自司马迁《史记》和班固《汉书》的描述,一直被沿用了几千年。
但这个框架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黄老之学在文景时期的真实地位。
《史记·曹相国世家》《史记·陈丞相世家》《史记·外戚世家》都提到汉初的丞相、大臣、太后"好黄老之术"。窦太后甚至因为汉景帝和儒生们讨论儒家经典,而大怒并迫使景帝让儒生们下狱。如果黄老之学只是某种边缘学说,太后何以有如此大的政治能量?
马王堆帛书的出土,让这个谜题有了解答。《黄帝四经》证明,黄老之学不是某位隐士的个人修养,而是一套完整的政治哲学。它的核心观念是"道生法",道是宇宙的根本法则,法是人间政治的根本规则,二者同构。这种把天道与人道直接挂钩的思路,是黄老学派的基本理论框架。
文帝、景帝时期(公元前179年到公元前141年),汉王朝奉行休养生息的政策,轻徭薄赋,减免刑罚,对外采取和亲政策。这种治国方式,史称"文景之治"。它不是某个皇帝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黄老之学在政治上的具体实现。
到了汉武帝时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才有意义。它不是简单地抛弃某种旧学,而是要从根本上改造国家治理的指导思想,把国家从道法结合的黄老之学,转向以儒家伦理为底色的政治哲学。这一转折的规模之大、影响之深,过去因为缺乏一手文献而被严重低估。
马王堆帛书的出土,也让《老子》本身的解释史被重新理解。在《黄帝四经》中,《老子》(即当时所谓的"道德经")是作为"解"或"经解"出现的,它被理解为对更高经典的注释。这一发现,挑战了后世把《老子》视为道家最高经典的传统看法。在西汉初年,《老子》只是更大思想体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一卷帛书,就这样把中国古代思想史的整个时间表往前推了一大截,把一段被遗忘的政治哲学重新安放回历史舞台的中央。
本章小结
1973年冬天的长沙郊外,湖南省博物馆的考古队员打开了一个汉初贵族子弟的墓葬,从一个不起眼的漆器小盒里,揭出了一批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帛书。
这批帛书的内容极为丰富。其中分量最重的是附在乙本《老子》卷前的四篇古佚书,分别是《经法》《十大经》《称》《道原》。它们在1975年由古文字学家唐兰正式命名为"黄帝四经",并在1976年由文物出版社首次公开刊布。
这三年的识读、整理、命名工作,为后来的研究者铺平了道路。马王堆帛书的出土,把汉初的黄老之学从历史的边缘拉回到舞台中央,让我们重新理解了文景之治的指导思想、汉武帝独尊儒术的真实规模,以及《老子》在西汉思想史中的真实位置。
帛书打开了,但新的问题才真正开始。
帛书上的字是写给谁看的?这些字背后,是什么样的政治共同体、什么样的思想流派、什么样的人在阅读和传抄?《黄帝四经》四篇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它们合在一起想要表达什么主张?
《经法》的第一句话,已经给出了一个简短的暗示:
> "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者也。"
道是宇宙的根本法则,法是人间政治的根本规则。这个看似简单的命题,是黄老学派最核心的政治主张,也是接下来几章要讨论的入口。
下一章,我们进入帛书的内部,去看看《经法》一开篇到底说了什么。
帛书背后的读者群:黄老学派是谁
帛书出土时,与它一同沉睡了将近两千年的,不只是文字本身,还有一整个读书人的群体。
理解帛书,首先要理解它的读者。《黄帝四经》不是某种个人冥想的产物,而是一部为了治国而写的政治哲学。它的读者,是战国末期到西汉初年那一批批出入宫廷、参与机要的"文学之士"或"博士"。
这批读者在历史文献中留下的痕迹并不多。司马迁在《史记》里,为儒生立了《儒林列传》,为文学家立了《屈原贾生列传》,但他几乎没有为黄老学者写过一篇完整的传记。整部《史记》中,明确被称作"好黄老之术"的人,前后只有曹参、陈平、窦太后、汉文帝等寥寥几位。这个名单反映了一种真实的政治现实:黄老之学在汉初的政治核心层很受推崇,但在主流史学的叙事中,它被严重边缘化了。
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写过一篇著名的《论六家要旨》,把先秦到汉初的学术分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六家。在这篇文献里,他对道家推崇最高,认为道家"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是综合各家之长的最高学问。但到了《史记》正文里,司马迁却很少直接讨论黄老学派的著作,更没有为它写过一篇系统的学派源流考。
帛书的出土,首先改变的就是这种文献不平衡的局面。它让我们得以看见,黄老之学并不是几个帝王将相的私人偏好,而是一个有经典、有学派、有传承的成熟思想体系。
《黄帝四经》四篇合在一起,约有两万三千余字,规模比《老子》五千言大得多。它的结构非常完整:《道原》开篇,论述宇宙的根本原理;《经法》紧随其后,把宇宙原理转化为治国法则;《称》居中,展开权衡、辩证的方法论;《十大经》殿后,论述军事、刑名、君臣之道等具体政事。这种"原理—法则—方法—实务"的四段式结构,反映出这是一部经过长期编纂、有组织规划的政治学著作,而不是某位思想家的随感录。
更值得注意的是,《黄帝四经》大量援引黄帝与大臣的对话,这是它得名"黄帝书"的直接原因。把治国大法托名于黄帝,是中国战国秦汉间常见的做法。《汉书·艺文志》记载的"黄帝书"有数十种,分属道家、阴阳家、兵家、医家等不同学派。这种托古改制的方式,一方面借助了黄帝作为"人文初祖"的权威,另一方面也为当时的政治改革提供了合法性论证。
帛书在马王堆被埋藏的公元前168年前后,正是汉文帝治下的中后期。当时的黄老之学,已经从一种在野的学术思想,转变为官方的主导意识形态。从马王堆三号墓陪葬的书籍清单看,墓主读过的东西远比一般贵族子弟要广。他熟读《老子》,对《黄帝四经》下过功夫,还涉猎天文、地理、医方、占卜、兵法,几乎是把当时一个上层知识分子应当具备的知识都纳入到了自己的阅读范围之内。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这样的人,在当时的中国到底有多少?仅凭传世文献无法回答。马王堆帛书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让我们看见了这一类读者的真实存在——一个跨越宫廷与地方、贯穿先秦与西汉的政治—文化共同体,正是这个共同体写下、抄录、研习了《黄帝四经》。
1974年夏天的整理室:识读帛书的几个关键时刻
帛书揭裱完成后,最难的工作是识读。
帛书上的文字,使用的是介于篆书和隶书之间的过渡字体,学术界称之为"秦汉之际的篆隶"或"古隶"。这种字体在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前就已经出现,在西汉初年的非官方书写中仍然广泛使用。它的笔画保留了篆书的圆转,但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方折。识别这种字体,需要对战国秦汉之间的文字演变有非常系统的把握。
北京整理室里的几位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唐兰先生擅长从整体上把握文字的演变脉络,往往能从一个字的甲骨文、金文、小篆形体,一路追溯到帛书上的写法。张政烺先生则擅长上下文对照,他经常用"上下文必定互训"的原则来推断生僻字的含义。裘锡圭先生对字形的细节把握得最精准,许多其他学者认不出的字,他能从偏旁、笔画、结构上做出准确的判断。
1974年夏天,是帛书识读工作的关键时期。当时的北京,正处在"文革"的中后期,社会秩序尚未完全恢复,但这间小小的整理室里,学者们的工作节奏已经相当紧张。唐兰先生当时已经七十多岁,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但他仍然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整理室里,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他习惯把帛书上的字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批注。这种批注后来成为《黄帝四经》研究的最重要基础材料之一。
据参与整理的学者回忆,1974年夏天有几次关键的识读突破。
第一次突破出现在《经法》的开篇。帛书揭裱后,红外照相显示,《经法》第一段开头有一句极为重要的话,但其中有几个字残损严重,传统方法无法识别。唐兰先生反复琢磨,最后从字形演变的角度推断出其中一个关键字符是"道生法"的"生"。这个推断在后来的研究中得到了反复验证,成为《黄帝四经》最广为人知的一句引文。
第二次突破出现在《十大经》关于黄帝立四辅的段落。帛书上有一段文字提到"黄帝问四辅"的内容,四辅之下罗列了四位大臣的名字。但其中一位大臣的名字,帛书上只有一个残损的偏旁可辨。张政烺先生通过与《左传》《国语》等传世文献的对照,最后确认这位大臣是"力黑"(或写作"力牧"),是黄帝传说中的一位重要谋臣。这一识读为后续的黄帝研究提供了重要佐证。
第三次突破出现在《称》篇的中间部分。这篇文献大量使用"权衡""秤""寸尺"等度量衡术语,看上去像是某种技术性文献。但在识读过程中,裘锡圭先生注意到,"称"这个字在古汉语中还有"衡量、权衡"的引申义。他推测《称》篇的核心思想,可能是借度量衡的隐喻来讨论政治上的"权衡"问题。这一推断后来被全文的翻译所证实,《称》确实是一篇系统论述政治辩证法的文献。
这些识读突破,每一项都经历了数周甚至数月的反复讨论。整理室里的几位先生经常为某个字的释读争论得面红耳赤,但一旦达成共识,就立刻记入正式的整理报告。这种严谨的工作方式,使得《黄帝四经》的释读质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1976年文物出版社刊布的释文,几十年间几乎没有发现重大错误,这在出土文献研究史上是相当罕见的。
学界震荡:从怀疑到共识的二十年
《黄帝四经》的命名和释文公布之后,关于它的争论才真正开始。
1976年到1980年代初,学术界的反应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赞同派,以唐兰先生为代表。他们认为,《黄帝四经》是先秦黄老学派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它的出土证明了司马谈《论六家要旨》对道家的评价并非空穴来风。这一派的学者,主要从思想史的角度入手,强调《黄帝四经》与《老子》之间的密切关系,认为前者是后者的政治化解读。
第二类是怀疑派,以部分古文字学家和文献学家为代表。他们承认帛书的真实性,但对《黄帝四经》的命名和定位提出了质疑。有的学者认为,四篇古佚书可能不是一部完整的著作,而是四种不同来源的文献偶然被抄在一起的合集。有的学者则对"黄帝四经"这个名称本身表示保留,认为它过于整齐地凑成了"四"这个数字,可能不是原始的命名方式。
第三类是延展派,以陈鼓应等先生为代表。他们认为,《黄帝四经》的意义远超一部古籍的范畴,它实际上是整个战国秦汉之际黄老学派的"集大成"之作。这一派的学者把《黄帝四经》与同时出土的其他文献(如《老子》甲乙本、《五行》《九主》等篇)联系起来考察,逐步构建出一个更完整的汉初思想史图景。
1980年代是这场争论的高峰期。几部重要的学术著作相继出版,包括陈鼓应的《黄帝四经今注今译》、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第一卷、余明光的《黄帝四经与黄老思想》等。这些著作从不同角度深化了对《黄帝四经》的理解,使它从一个考古发现,逐渐成为一门独立的学问。
1990年代以后,关于《黄帝四经》的基本史实已经获得学术界广泛共识,分歧主要集中在具体的思想史定位上。这一时期的代表性成果,是把《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