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巴特菲尔德的人
第 1 章:那个叫巴特菲尔德的人
1955年,一位名叫赫伯特·巴特菲尔德的英国历史学家出版了一本不到一百页的小册子,名为《历史的辉格解释》。这本书后来成为20世纪史学理论中最具争议的文本之一,被反复引用,也被反复批判。六十年后,无论你是否听说过巴特菲尔德这个名字,只要你关注历史写作的方法论,你就已经受到他的影响了——即使这种影响是反向的。
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他的观点为什么能持续引发争论,而不是像大多数学术著作那样迅速被遗忘?
回答这些问题,不能靠简单地复述他的生平年表。巴特菲尔德不是那种活在真空里的天才,他的每一个史学主张,都可以从他的生活经历中找到根源。他是一个在工人阶级家庭长大的孩子,后来成为剑桥大学的历史学教授;他是一个经历过一战创伤的一代人中的一员,对人类历史的宏大叙事抱有深刻的不信任;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却在神学与历史学的张力中度过了整个学术生涯。这些身份不是独立的标签,而是相互交织、彼此塑造的。
理解巴特菲尔德,本质上是理解一个知识分子的养成史。而理解他的养成史,则是为了理解他为何能写出那本"反潮流"的著作。在我们深入《进步的假象》这本更大著作之前,先搞清楚巴特菲尔德是谁、他为何而写,是必要的第一步。
从利兹的工厂到剑桥的讲堂
1900年10月,巴特菲尔德出生在英格兰北部工业城市利兹的一个工人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纺织工人,母亲则在家操持家务。这样的出身在20世纪初的英国学术界并不常见——当时的大学教授几乎清一色来自中产或上层阶级,而巴特菲尔德的父亲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太利索。
这个起点对于理解巴特菲尔德至关重要。工人阶级家庭出身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拮据,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特殊视角。在利兹的工厂区,工人阶级日常接触的不是书本上的历史,而是实实在在的工业现实:机器如何运转、工人如何被组织、劳动如何创造价值。这种经验会让一个人对"进步"这个概念产生与学院派截然不同的感受。进步不是书斋里的乐观主义,而是一天天具体的生产实践,是工资单上的数字,是工厂烟囱的高度。
巴特菲尔德的求学经历堪称一段个人奋斗的典型叙事。他先是在利兹的一所文法学校表现出色,获得奖学金进入剑桥大学凯厄斯学院学习,师从著名历史学家乔治·艾博特(George Abbott)。这段从工厂区到大学课堂的跨越,绝不仅仅是地理空间的移动,而是一种文化阶层的跃迁。巴特菲尔德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不属于那个圈子——他的口音、他的穿着、他对牛津高桌晚餐礼仪的无知,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一点。
这种身份意识并没有让巴特菲尔德变得愤世嫉俗,反而塑造了他独特的观察者视角。他不是一个被体制完全接纳的人,因此他能够以某种"外部人"的眼光审视学术体制内部的运作逻辑。当他的同学——那些从小在伊顿或哈罗接受古典教育的贵族子弟——理所当然地接受辉格党式的历史叙事时,巴特菲尔德却在问:这个叙事是谁建构的?它为谁服务?
凯厄斯学院在剑桥并不是最显赫的学院,但它有一个独特的学术传统:强调历史研究的科学方法。这里的"科学"不是指实验室里的实验,而是指一种系统性的档案研究方法——通过阅读原始文献、重建历史事实来撰写历史,而非依赖二手材料或道德说教。这种训练深刻影响了巴特菲尔德此后的学术风格:他的著作从不堆砌引文,但每一个论点都有扎实的史料基础。
1922年,巴特菲尔德以一等荣誉学位从剑桥毕业。两年后,年仅24岁的他被任命为利兹大学的历史学讲师,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他在利兹工作了十二年,直到1937年才回到剑桥,担任现代史教授,直至退休。这段利兹岁月是巴特菲尔德学术生涯的重要积累期:他出版了《英国史概要》,开始撰写《马基雅维利》等专著,更重要的是,他在这段时间里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历史哲学框架。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巴特菲尔德在利兹期间从未完全融入当地的学术圈子。他是剑桥出身,却在利兹教书;他研究的是英国史,却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思想家马基雅维利抱有浓厚兴趣。这种"既在此处又不在此处"的状态,或许部分解释了他后来为何能以超然的态度审视辉格党的历史叙事——他从来就不是这个叙事内部的"真正的"参与者。
让我们通过一个时间轴来梳理巴特菲尔德的生平与时代背景的互动关系: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巴特菲尔德生平与时代背景
1900 : 出生于利兹工人阶级家庭 : 工业革命后期的英国
1900-1918 : 求学时期 : 维多利亚时代末期的乐观主义 : 大英帝国的扩张
1914-1918 : 青年时期(一战期间) : 西线战场的残酷现实 : 进步信仰的崩塌
1918-1937 : 利兹大学任教 : 现代主义思潮的兴起 : 历史学科专业化运动
1937-1963 : 剑桥大学现代史教授 : 二战与冷战 : 1949年《马基雅维利》出版 : 1955年《历史的辉格解释》出版
1975 : 逝世 : 后现代主义思潮兴起 ```
这个时间轴揭示了一个关键信息:巴特菲尔德的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与他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他出生在帝国时代的黄昏,成长于一战前的乐观主义氛围中,亲身经历了一战的创伤,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动荡时期形成自己的学术观点,又在冷战初期的紧张局势中完成了他的代表作。每一段个人经历都与更大的历史背景交织在一起。
维多利亚末年的知识氛围:进步信仰与科学历史学
要理解巴特菲尔德为何要批判"辉格党的历史解释",首先需要理解这种解释方式从何而来。19世纪的英国,尤其是维多利亚时代(1837-1901),是进步信仰的黄金时期。在这个时代,工业革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物质繁荣,科技发明层出不穷,大英帝国的版图横跨全球各个时区。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理所当然地相信:历史在进步,人类在改善,未来必然比现在更好。
这种进步信仰不是盲目的乐观主义,而是有着深刻的宗教和哲学根源。在基督教传统中,历史有一个从堕落走向救赎的线性叙事;在启蒙传统中,理性逐渐战胜蒙昧,人类不断走向自由与繁荣。两股思潮在维多利亚时代合流,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历史叙事框架:英国宪政的演进是自由战胜专制的缩影,议会民主的建立是人类理性觉醒的标志,而大英帝国则承担着向世界传播文明的神圣使命。
这种叙事框架在历史学领域的表现,就是后来巴特菲尔德所批判的"辉格党的历史解释"。所谓"辉格党",指的是英国自由主义的前身,象征着宪政、改革、进步的力量。辉格党的历史解释将英国历史描绘成一部自由不断扩展的历史:1215年的《大宪章》是对王权的首次限制,1688年的"光荣革命"确立了议会主权,工业革命带来了物质进步,1832年的《改革法案》扩大了选举权。在这套叙事中,历史事件的评判标准只有一个:它是否促进了自由的扩展?那些阻碍进步的力量——专制君主、教会权威、保守派贵族——都被标记为历史的反面角色。
与此同时,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历史学科正在经历一场"科学化"运动。兰克史学从德国传入英国,强调历史研究应当像自然科学研究一样,以客观事实为基础,通过严格的史料考证来重建过去。历史学家应当像"如实直书"的编年史家,而不是道德训诫的布道者。这场科学化运动本意是提高历史学的学术地位,但它与辉格党的历史叙事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张力。
一方面,科学化的历史学要求客观中立,不预设立场;另一方面,辉格党的历史叙事却有着明显的价值倾向——它预设了"进步"的方向,预设了谁是历史的正面角色。谁是正面角色,谁是反面角色,这种评判本身就不是"科学"的。
巴特菲尔德对这种张力的觉察,源于他对维多利亚时代知识氛围的切身体会。他出生时,维多利亚女王还在位;她驾崩时,巴特菲尔德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他都浸泡在这种进步信仰的文化中。但与此同时,一战的爆发彻底摧毁了这种信仰的根基。一代人亲眼见证了工业化战争的恐怖——机关枪、毒气、堑壕战、索姆河一日伤亡六万人——他们很难再相信历史必然进步的宏大叙事。
一战创伤与历史学家的责任
1918年11月11日上午11点,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这场历时四年的战争共造成约1700万人死亡,2000万人受伤。在英国,每五个成年男性中就有一个在战争中死亡或受重伤。这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无数个家庭的毁灭,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创伤。
巴特菲尔德在战争结束时年满十八岁,恰好到了可以参军的年龄。他最终没有踏上西线战场,但他有大量的同学和老师却再也没有回来。这种幸存者的负罪感,以及对战争残酷的切身体会,深刻影响了他此后的历史思考。他亲历的不是战场上的泥泞与血腥,而是一个帝国在战争压力下的崩解——经济崩溃、社会动荡、帝国的荣耀与信念一同化为灰烬。
一战对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冲击是全方位的。战争打破了维多利亚时代建立起来的一切确定性:科学的确定性(毒气弹也是科学的产物)、进步的确定性(工业化导致的是前所未有的屠杀)、文明的确定性(欧洲的"先进"民族在战场上表现得与野蛮人无异)。约克郡的工人子弟巴特菲尔德,在利兹的工厂区长大,他所熟悉的工人阶级的日常经验——劳动创造价值、勤劳带来进步——与战争所展现的人类互害逻辑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裂缝。
这种经历让巴特菲尔德对宏大历史叙事产生了深刻的不信任。当教科书将历史描绘成一部英雄人物的伟业、一场自由与专制的斗争、一次人类不断走向光明的旅程时,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种真相:历史的进程充满了偶然性,充满了非意图的后果,充满了人类无法控制的灾难。一战中死去的那些人,没有人是"历史的工具",没有人应该被当作进步祭坛上的牺牲品。
这种历史意识直接影响了巴特菲尔德后来对"辉格党的历史解释"的批判。在他看来,这种解释方式最根本的问题不是史料运用不严谨,不是论证逻辑有漏洞,而是它对待历史人物的不公正态度。在辉格党的叙事中,那些阻碍"进步"的历史人物——比如托利党的政治家、反改革的教会人士——都被描绘成历史的罪人,是应该被谴责和唾弃的对象。但这种评判本身就是一种时代错置(anachronism):用后世的标准去苛责前人,忘记了他们也生活在自己的时代,也面临着自己的困境,也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巴特菲尔德在《历史的辉格解释》中写道,历史学家最大的危险是"用后世的知识来评判前人的行为,将我们自己的困境投射到过去"。这不是一个技术性的史学方法问题,而是一个根本的伦理问题:历史学家是否有权扮演上帝,对过去的人物进行终审判决?
这个问题在一战之后变得尤为尖锐。当整整一代人经历了战争创伤,当无数年轻人被告知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时,历史学家的叙述就不仅仅是一种学术活动,而是具有深刻的社会和政治意涵。历史学家如何书写过去,决定了社会如何理解现在,如何想象未来。巴特菲尔德意识到,辉格党的历史解释不仅仅是史学方法的问题,它还涉及更深层的政治伦理:如果我们相信历史有明确的方向,相信某些人代表着进步、某些人代表着反动,那么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为了更伟大的善"而牺牲当下的个体?
这种追问将巴特菲尔德推向了与同时代大多数历史学家的分歧。他不是在讨论史料的可靠性,而是在质疑整个历史叙事的道德前提。他的立场并非虚无主义——他并不否认历史的客观性,也不否认历史学家的职业责任——但他坚持认为,历史学家应当对他们的叙事权力保持警醒,对那些被历史叙事边缘化的声音保持敏感。
基督教信仰如何塑造了他的历史哲学
在讨论巴特菲尔德的基督教信仰之前,有必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许多人认为宗教信仰与历史学是不相容的:宗教诉诸超自然的启示,历史学依赖自然的理性;宗教相信不变的真理,历史学承认不断的变迁。但巴特菲尔德的学术生涯恰恰证明,这种二元对立是错误的。他的基督教信仰不是他历史学的障碍,恰恰相反,它是他独特历史视角的重要来源。
巴特菲尔德的宗教皈依发生在他在利兹大学任教期间。关于这段经历的确切时间和他皈依的具体原因,学界仍有争议,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基督教信仰深刻地塑造了他的历史哲学。这种塑造是通过一个具体的神学主题实现的:末世论(Eschatology)。
末世论是基督教神学中关于历史终点的教导。传统基督教相信,历史不是循环的,不是无意义的,而是有方向的,有终点的;但这个终点——末日的审判和新天新地的降临——不是人类理性能预测的,也不是人类努力能加速的。上帝的主权超越人类的历史进程,人的有限性决定了人无法把握历史的终极意义。
这种末世论视角对历史写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果历史的终极意义不在人的手中,那么历史学家就不能声称自己掌握了历史的方向盘;如果末日审判是真实的,那么任何人都不能以"进步"的名义逃脱道德的追问;如果人是有限的、容易犯错的,那么任何人都不能以"代表历史发展方向"为由豁免自己的责任。
巴特菲尔德在1955年的演讲中明确表达了这一立场。他指出,辉格党的历史解释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它将历史学家自己放在了上帝的位置上——由我们来评判前人的功过,由我们来宣布谁是历史的英雄、谁是历史的罪人,由我们来宣布历史的方向。这种做法忽视了人类认知的有限性,忽视了上帝对历史的主权,更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自己也将被未来的世代以同样的标准评判。
更深层地说,巴特菲尔德的基督教信仰让他对现代性的核心假设——理性自主、科学进步、历史必然——保持了警惕。这些假设在维多利亚时代被广泛接受,但在两次世界大战的冲击下,它们的可信度已经大打折扣。巴特菲尔德不是反现代主义者,他并不否认科学和理性的价值,他质疑的是将这些价值绝对化的做法。当理性被等同于进步,当科学被赋予道德权威,历史学家就很容易陷入一种新的偶像崇拜:用"历史"这个抽象概念来取代真正的道德判断。
在巴特菲尔德看来,历史学家的职责不是宣布历史的判决,而是理解历史的复杂性;不是划分进步与反动的阵营,而是还原人类行动的具体情境;不是用后见之明来嘲笑前人的错误,而是承认我们自己也在历史的洪流中,也面临着无知与选择的困境。这种态度,既是学术的谦逊,也是伦理的要求,而它的根基,是基督教的有限性神学。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巴特菲尔德的基督教信仰是否让他成为一个"保守的"历史学家?答案并不简单。在某些方面,他对传统秩序持有一定的尊重,对激进变革持怀疑态度,这些确实带有保守主义的色彩。但在另一些方面,他坚决反对用"历史必然"来为当下的不公正辩护,反对以"进步"的名义牺牲弱者的利益,这些又具有明确的批判意识。巴特菲尔德的立场,或许可以被称为一种"批判的保守主义":保守,是因为他对人类理性的傲慢保持警醒;批判,是因为他拒绝接受任何以历史名义施行的暴政。
本章小结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巴特菲尔德是谁?他为何要写这本书?
经过本章的梳理,答案已经逐渐清晰。巴特菲尔德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书斋学者,他是一个从工人阶级家庭走出来的一代人中的一员,经历了帝国黄昏的乐观、一战的创伤、现代世界的动荡。他将这一切的个人经历转化为一种独特的历史意识:对宏大叙事的怀疑,对科学主义傲慢的警惕,对历史学家道德责任的强调。
他的基督教信仰不是他学术工作的点缀,而是他历史哲学的深层根基。末世论的视角让他拒绝将任何世俗力量——无论是国家、民族、还是"历史"本身——神圣化。他坚持历史学家应当保持谦逊,承认自己的有限性,承认自己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也在被未来的世代评判。
这种立场,让巴特菲尔德能够以"外部人"的眼光审视辉格党的历史解释。他不是要否定历史研究的专业性,而是要追问这种专业性背后的道德前提;他不是要取消历史的评判功能,而是要让这种评判更加公正、更少傲慢。
理解巴特菲尔德的生平与思想,为我们接下来解读《进步的假象》提供了必要的准备。这本著作不是一本普通的史学方法论文本,而是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在经历剧烈历史震荡之后,对历史书写的一次深刻反思。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批判了什么,更在于它所提出的问题:历史学家应当如何对待过去?我们在书写历史时,承担着怎样的道德责任?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提出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贡献。在我们深入巴特菲尔德的具体论证之前,先记住他的这个问题意识,或许比急于了解他的结论更为重要。
下一章,我们将正式进入《进步的假象》的文本世界,看看巴特菲尔德如何从辉格党的历史解释出发,逐步展开他独特的历史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