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被低估的经典
第 1 章 一部被低估的经典
打开任何一本通行的中国哲学史教材,从孔子、老子、墨子、庄子、孟子、荀子、韩非一路读下来,你会读到《吕氏春秋》的名字,但往往只是一笔带过:杂家,编于秦相吕不韦门客之手,思想驳杂,价值有限。多数读者合上书页,不会觉得这本书与自己有多大关系。它既不像《论语》那样成为塑造民族精神底色的圣典,也不像《老子》《庄子》那样成为后世文人安顿身心的精神后花园,更不像《韩非子》那样在制度设计层面被反复征引。《吕氏春秋》就这样悬在先秦诸子的边缘,几乎成了一个专业研究者的专属领地。
但这种"边缘"判断本身需要被追问。一部在两千多年里反复被阅读、被引用、被批评、被重印的书,绝不可能因为"思想驳杂"就自动丧失价值。真正的问题不是《吕氏春秋》是否驳杂,而是我们是否真的读懂了它的"驳杂"究竟意味着什么。本章要回答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关键的问题:在儒道法墨的光芒之外,《吕氏春秋》为什么是一部被严重低估、却又无法绕过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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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史记》到现代:一本书的"沉浮曲线"
要理解《吕氏春秋》的真实分量,最便捷的入口是先看它在历代评价史上走过的那条曲线。这条曲线不是平稳的,而是剧烈起伏——它被推崇过,被归类过,被冷藏过,又在近代被重新发掘。每一次起伏,都折射出那个时代的精神气候;而曲线的低点,恰好暴露了我们的阅读盲区。
司马迁的定位:一部"乱世之书"
司马迁在《史记·吕不韦列传》中记载了《吕氏春秋》的成书过程。公元前 239 年,秦相吕不韦召集门客,"使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司马迁同时记下了一个流传甚广的细节:书成之后,吕不韦将其悬于咸阳城门,悬千金于其上,延请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这个"一字千金"的故事此后不断被讲述,但讲述者往往忽略了司马迁紧接着写下的一段更具判断性的评价。在司马迁看来,《吕氏春秋》是吕不韦为自己政治野心服务的产物,是"乱世之书"——它的目的是在秦统一天下之前,为即将到来的帝国提供一套治理方案,而吕不韦本人则想借此超越商人的出身,成为"帝王之师"。换句话说,司马迁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本书的政治性格:它不是书斋里的学术著作,而是面向一个即将诞生的庞大帝国所设计的统治哲学。
司马迁的定位深刻地影响了两千年的阅读预期。一个"想当帝王之师"的人写下的书,必然带有强烈的政治算计和机会主义色彩——这是后世许多读者(包括不少现代学者)阅读《吕氏春秋》时挥之不去的成见。但司马迁本人其实给出了比这复杂得多的线索:他在列传末尾引用了《吕氏春秋·慎行论·求人》中的话,说明吕不韦确实想为秦网罗人才,确有政治家的胸怀。司马迁没有简单否定这本书,而是把它放在了一个更深的问题里:在一个即将统一却又暴力横行的时代,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思考治国?
《汉书·艺文志》的归类:被钉上"杂家"的标签
真正给《吕氏春秋》钉上标签的,是东汉班固的《汉书·艺文志》。班固在整理先秦诸子时,将《吕氏春秋》与《淮南子》一起归入"杂家"。"杂家"这个分类从此成为这本书的固定身份,也成为它被低估的起点。
班固对杂家的定义是这样的:"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故《杂家》之学不可以一刀切褒贬。"这段话信息量极大,值得逐句拆解。
第一句交代杂家的来源:议官。议官是设于君主身边的咨询幕僚,他们的工作就是综合各家意见,为君主提供决策参考。这就意味着杂家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书斋学派,而是面向政治实践的应用学派。第二句点明杂家的方法:兼儒墨,合名法,同时借鉴多家。第三句说明杂家的视野:看到国家治理需要贯通各家所长。第四句则是班固的警告:杂家之学一旦做不好,就会"漫羡而无所归心"——漫无中心,流于拼盘。
班固的判断中肯而冷静。他既没有因为《吕氏春秋》出自吕不韦门客之手就一笔抹杀,也没有因为它试图囊括百家就全盘肯定。他承认杂家有"贯"百家之长的优势,但也明确指出这种优势是有条件的——必须有中心、有判断、有取舍。后世读者大多只记住了"杂家"这个标签,却忘记了班固定义的真正要点:杂家不是无原则的拼凑,而是有中心的综合。
宋代以降的冷落:秦的暴政让书蒙尘
《吕氏春秋》命运的真正转折发生在宋代。宋代士人有两个根深蒂固的判断:一是尊儒,二是贬秦。这两个判断加在一起,几乎注定《吕氏春秋》要被边缘化。
宋人对秦的厌恶是深刻的。秦始皇焚书坑儒、横征暴敛、二世而亡,这些历史记忆被宋人反复强化,成为他们讨论政治时最重要的反面教材。而《吕氏春秋》偏偏成书于秦相之手,恰恰又被视为秦帝国意识形态的某种预备——尽管这种关联在文本层面相当薄弱。吕不韦本人后来被秦王嬴政逼迫自杀,《吕氏春秋》虽然得以保存,却与嬴政的暴政之间形成了某种隐喻式的连坐:既然秦始皇是暴君,那么为秦帝国提供思想资源的人也必然有问题。
更关键的是,宋代理学的兴起使得思想界有了新的正统坐标。理学以儒家道统为骨架,对先秦诸子进行了重新筛选:孔子、孟子、荀子得到尊崇,道家(特别是《老子》《庄子》)因为其宇宙论和修身论的价值被有限度地接纳,法家则因为与秦的暴政深度绑定而基本被排除。杂家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它既不像儒家那样可以承担道德重建的重任,也不像道家那样可以提供精神超越的路径,更不像法家那样干脆利落地提供制度方案。杂家"漫羡"的特点,在宋代讲究精纯的思想风气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明清两代基本延续了宋代的判断。《吕氏春秋》在官修目录中仍有位置,但真正读它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学者在注疏中引用一两则材料,也大多是当作语录式的征引,而非体系性的研读。这本书就这样悬在书架上,等待一个重新被激活的契机。
近代的重估:梁启超、吕思勉与"被埋没的智慧"
这个契机出现在清末民初。梁启超在 1920 年代前后撰写的《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等著作中,开始系统地重新评价先秦诸子。他特别指出,《吕氏春秋》是一部被严重低估的书,因为它代表了一种在先秦思想史上被忽视的可能性:在诸子激烈争鸣、各执一端的时代,是否存在一种更高层次的综合?梁启超本人的政治立场偏向新儒家的综合创新,他对《吕氏春秋》的肯定带有明显的现实关怀——晚清以降的中国同样面临"如何整合多元思想资源"的问题。
与梁启超大致同时代的吕思勉,在其《先秦学术概论》《经子解题》等著作中,从历史学的角度给出了另一条重估路径。吕思勉特别强调《吕氏春秋》的史料价值:先秦诸子的思想主张散见于各自的著作中,但《吕氏春秋》对各家观点的征引和评论,往往保留了更早的文献形态。换句话说,《吕氏春秋》不仅是一部独立的哲学著作,也是研究先秦思想史的"文献渊薮"。许多在其他典籍中已经失传或残缺的论述,正是通过《吕氏春秋》才得以保存。
胡适、顾颉刚等人领导的古史辨派对《吕氏春秋》也有浓厚兴趣。古史辨派对先秦典籍的成书年代、作者真伪持强烈的怀疑态度,而《吕氏春秋》是一部年代明确、有具体编纂者的书,正好可以作为参照系来检验其他典籍的真伪。这种兴趣虽然不是哲学层面的肯定,却客观上推动了 20 世纪《吕氏春秋》研究的兴起。
1949 年以后,大陆的《吕氏春秋》研究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陈奇猷的《吕氏春秋校释》、王利器主编的《吕氏春秋词典》等基础性整理工作相继完成,为现代读者提供了可靠的文本基础。近三十年来,随着思想史研究的深入,《吕氏春秋》在政治哲学、生态思想、管理哲学等领域的价值不断被发掘,硕士论文、博士论文、研究专著层出不穷。
沉浮曲线背后的真正问题
回顾这条两千多年的沉浮曲线,可以提炼出三个判断:
第一,《吕氏春秋》的命运与对秦的总体评价高度绑定。秦被肯定时,《吕氏春秋》也跟着被肯定;秦被否定时,《吕氏春秋》也跟着被冷落。这意味着这本书始终没有获得独立的、被作为思想文本本身来对待的机会。
第二,"杂家"这个标签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它让《吕氏春秋》在诸子争鸣中获得了一席之地,却又因为"杂"这个字本身的负面联想而被持续贬低。
第三,真正让《吕氏春秋》在近代重新焕发生命力的,不是某个具体观点,而是它所代表的那种"在多元中寻求统一"的思维方式。当一个社会本身变得更加多元、更加复杂时,杂家的视角就显得格外珍贵。
这就引出了一个反讽:越是王朝更替的关口、越是社会剧烈转型的时代,《吕氏春秋》越能显出独特意义。它恰恰成书于秦统一前夕,是站在帝国门槛上对"如何统治一个广土众民的国家"给出的杂家方案。在一个思想分裂、群雄逐鹿的时代结束后,一个统一帝国即将诞生,吕不韦和他的门客们试图回答的是:帝国需要什么样的意识形态?这个意识形态能否容纳多元?这些问题,恰恰是后来每一个大帝国都要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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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杂家的"杂":拼盘、混乱,还是更高层次的统一
打开《吕氏春秋》的目录,你会发现它的内容几乎涵盖了先秦诸子讨论过的所有主题:天地的起源、君臣之道、治国的方略、战争的伦理、音乐的功能、农业的时序、人的本性、教育的原则、辩说的技巧、欲望的节制、死亡的应对。在每一类议题下,作者都会引用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阴阳家、农家、纵横家等多家的观点,然后给出自己的判断。这种"无所不包"的姿态,正是"杂"这个标签的来源。
但"杂"不等于"乱",更不等于"无原则"。《吕氏春秋》的"杂",背后有一套清晰的判断逻辑。这一节要做的,就是把这条逻辑讲清楚。
一部书的"编纂工序"
要理解《吕氏春秋》的"杂",最直接的办法是先理解它的成书过程。《史记·吕不韦列传》和《吕氏春秋》本身的序意都保留了部分编纂信息。
吕不韦在战国末年的秦已经是相国,封文信侯,门下有宾客三千。这三千人显然不是同一种学派,而是来自各地的各类人才。吕不韦下令让他们"人人著所闻",也就是各自写下自己熟悉的学问和见解。这种"集众"的编纂方式在先秦并不罕见,但《吕氏春秋》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的资料汇编,而是有一个统一的编辑方针。
这个编辑方针集中体现在《吕氏春秋》的"十二纪"开头部分。十二纪对应十二月,每月开篇都有一段"月令"性质的内容,规定这个月天子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整个国家应该遵循什么样的节奏。这套月令系统的背后,是阴阳家(也吸收了儒家礼记传统)的宇宙观。吕不韦的编纂团队选择以阴阳家的宇宙框架作为整部书的骨架,把儒家的伦理、道家的无为、法家的制度、墨家的兼爱、纵横家的形势论等各家思想,作为填充这个骨架的血肉。
这种做法意味着,《吕氏春秋》不是把各家思想平铺并列,而是有一个隐性的"主结构"——阴阳合德的宇宙图式,再配合一个隐性的"主裁判"——道。这个"道"不是某一家专利的道,而是老子《道德经》意义上的道,是万物运行的总规律,是最高的判断标准。
杂的三层含义
理解了编纂工序之后,"杂"这个字的含义就清晰了。它至少包含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文献层面的"杂"。编纂团队广采博收,引用了大量先秦文献,其中许多在其他典籍中已经失传或残缺。引用之后,作者往往加上自己的评论,这种"原文+评论"的模式,使《吕氏春秋》成为一座先秦思想的资料库。读这本书,你会反复遇到一些熟悉的命题,但常常是以不熟悉的形态出现——这是因为《吕氏春秋》保存了这些命题的"中间状态",比传世典籍中的定型版本更早、更粗糙,但也更原生态。
第二层是议题层面的"杂"。先秦诸子的讨论往往集中在某一个或几个核心议题上:孔子谈仁礼,老子谈无为,墨子谈兼爱,韩非谈法术。吕不韦的编纂团队显然不打算只谈一件事,而是要把治国理政、修身养性、天地自然、人情世故全部纳入视野。这种议题的扩张本身就是一种"杂",但它不是没有边界的扩张,而是以"治国"为中心的扩张——所有议题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一个国家长治久安?
第三层是判断层面的"杂"。这是最深的一层。在每一个具体议题上,《吕氏春秋》往往不是简单选边,而是把各家的主张摆出来,比较其得失,再给出综合判断。比如在论君臣关系时,它既引用儒家的"君仁臣忠",又引用道家的"君无为臣有为",还引用法家的"君操赏罚之柄",最后在《慎行论·求人》等篇章中提出自己的"求贤"主张,强调君主应该放下面子,主动求访人才。这种"不站队"的姿态,常被误读为没有立场,其实是一种更难做到的立场——在看清各家短长之后,仍然要做出负责任的综合判断。
以道为最高裁判
如果说《吕氏春秋》有一个"统一性",那这个统一性就是"道"。这个"道"贯穿全书,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宇宙论的道。《吕氏春秋·大乐》等篇章讨论了宇宙的生成和运行规律,认为万物由"道"而生,"道"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源。这个宇宙论显然借鉴了老子的《道德经》,但又加入了自己的发挥——它把"道"与"阴阳""四时""五行"等更具体的宇宙运行机制结合起来,使"道"从抽象的哲学概念变成了可观察、可操作的运行原理。
第二个层面是政治论的道。在《吕氏春秋》看来,"道"不仅是宇宙的运行原理,也是国家治理的根本依据。《有始览·谨听》说:"天下无事,不可不审观;有大乱者,必有大治也;有大治者,必有大乱也。"这种历史观的核心是:治乱有其内在规律,君主必须顺应规律而行。这个规律就是"道"。君主如果违背"道",哪怕短期得利,长期必乱;如果顺应"道",哪怕一时受挫,最终必治。
第三个层面是人生论的道。《吕氏春秋·先己》讲君主修养,《吕氏春秋·有度》讲臣下自处,《吕氏春秋·贵生》讲个人养生,所有这些讨论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尺度:是否符合"道"。这个"道"既是宇宙规律,又是伦理原则,也是养生指南。
所以,《吕氏春秋》的"杂"不是拼盘式的拼凑,而是以"道"为最高裁判的开放综合。这个判断与班固《汉书·艺文志》对杂家的定义完全吻合:"见王治之无不贯"——看到国家治理需要贯通百家;"故《杂家》之学不可以一刀切褒贬"——杂家之学不能用简单的标准一刀切评价。
从这个角度看,《吕氏春秋》的"杂"恰恰是它的最大优势,而不是它的弱点。在先秦诸子激烈争鸣、各执一端的背景下,能够跳出某一家的局限,从更高的层次审视治国问题,这件事本身就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个具体的例子:关于"君臣关系"的杂家论述
为了把上面讲的"杂"具体化,我们可以看一个真实的文本例子——《吕氏春秋·恃君览·恃君》。
《恃君》开篇就说:"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卫,肌肤不足以扞寒暑,筋骨不足以从利辟害,勇敢不足以却猛禁悍。然犹斩草剪木,前利乘势,以为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以辟众害,而不知为之者,曰智勇。智勇之所能制者,制于群;群之所能制者,制于君;君之所能制者,制于法。"
这一段论述表面上像法家的口吻:强调制度、强调法律、强调秩序。但接下来笔锋一转:"君道也,于是其生之时,未尝无君也;其亡之时,未尝无君也。是故贤主立为之正,以正民之生。"
这里的"正"显然不是法家的"法",而是带有儒家色彩的"正道"。"正民之生"四个字,把君主的功能定位在为民众确立正确的生活方式上。
再往后,《恃君》又引入了道家的视角:"天下莫不以为利也,是非愚则诬也。愚诬之民,固美之主之所不与也。"
这里是在批评君主以私利为目标的统治,主张君主应该超越私利,效法天道。
短短一篇《恃君》,把法家的制度论、儒家的民生论、道家的天道论融会贯通,最后落在"天下之贤主"应该如何为民众确立正确生活方式这一综合判断上。这正是《吕氏春秋》"杂"的方法论:不是把三家主张并列摆出,而是通过"杂"的讨论形成一个新的综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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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大主题:兼收并蓄、贵公、无为的内在逻辑
要把《吕氏春秋》读出体系,而不是读成碎片,需要一根贯穿全书的线索。本书采用的导读路径,就是把全书的核心主张归纳为三个相互关联的主题:兼收并蓄、贵公、无为。这三个主题不是孤立的标签,而是一个由方法到视野再到实践的逻辑递进。
兼收并蓄:从方法到立场
兼收并蓄是《吕氏春秋》最表面的特征,也是最深的立场。从方法上看,它指的就是前面讲的"杂"——广泛吸收各家思想,不拘一格。但从立场上看,"兼收并蓄"不是没有判断地兼容并蓄,而是承认世界本身的复杂性,并在此复杂性上寻求更高的统一。
这一点在《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开篇就有明确表述:"天地有始,天微以成,地塞以形。天地合和,生之大经。"天地之所以能化生万物,是因为"合和"——多元的合一。紧接着它举了一个具体例子:"夫物何而不转?夫转而不穷,何而不相为用?形乎形者,神为之长;神乎神者,道为之主。"形与神、神与道层层相因,构成一个相互依存的体系。
这段话的关键不在于具体的宇宙论命题,而在于它隐含的方法论:理解任何一件事,都不能只看一个角度,必须看多个角度的相互依存。这种"多角度看问题"的态度,落实到政治上,就是不偏执于任何一家的治理方案,而是要根据具体情境灵活调整。
这种态度在《吕氏春秋·似顺论·有度》中有更明确的表达:"有度而民听,乃可以治。"这里的"度"不是法家的"法度",而是道家的"尺度"。它强调治理必须把握分寸,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严、何时该宽。一个只知道用严刑峻法的君主,与一个只知道行仁义的君主,在《吕氏春秋》看来都是失度的。
贵公:政治的根本原则
如果说"兼收并蓄"是方法,那么"贵公"就是这套方法背后的政治根本原则。
《吕氏春秋》专门有一篇《孟春纪·贵公》,开篇就提出:"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于公。"又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这两句话是《吕氏春秋》政治哲学的总纲。
第一句话确立了"公"作为最高政治原则的地位。公的反面是私——私心、私利、私情。君主治理天下,第一要务就是去私立公。第二句话则给出了"公"的边界:天下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私产,而是天下人共同所有的对象。这两句话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政治正当性论述:政治权力的合法性来自"公",政治的最终目的是维护"天下人之天下"。
这个论述显然吸收了儒家"天下为公"的传统,《礼记·礼运》中孔子与子游的对话就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说法。但《吕氏春秋》的"贵公"有自己的特色——它不只是一种道德理想,更是一种制度安排。
《贵公》篇接着举例说:"尝试观于上志,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以公,其失之必以偏。"它举了历代兴亡的例子,最后落在桓公与管仲的对话上:"桓公问管仲:'何妨害霸乎?'管仲对曰:'不能得贤人,何妨害霸也?'桓公曰:'何以为害?'管仲曰:'不知贤,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霸。'"
这一段把"贵公"具体化为对人才的态度:君主必须真心求贤、信贤、用贤、专任贤人,不让小人掺杂其中。"公"在这里被落实为"开诚布公"——君主不能对人才玩弄权术,必须用最大的诚意对待他们。
《吕氏春秋》把"贵公"推广到治国的各个方面:《贵公》之后又有《去私》《务本》《不侵》《慎小》等篇章,分别讨论君主如何去除私心、如何抓住治国根本、如何抵御外侮、如何重视细节。这些篇章构成一个完整的"贵公"政治学体系。
无为:治理的最高境界
无为是《吕氏春秋》从"贵公"原则推导出的治理方法,也是全书反复强调的最高政治境界。
《吕氏春秋·先己》说:"无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