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3:文本诞生的时刻
第1章:1593——文本诞生的时刻
1593年2月的伦敦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泰晤士河畔的伦敦桥上,官方张贴的死亡名单每日更新,黑死病的余波尚未完全退去,腺鼠疫又卷土重来。街道上行人稀疏,酒馆关闭,教堂的丧钟声断断续续。纽因顿伯雷区外的露天剧场早已沉寂——按照都铎王朝的惯例,当瘟疫周死亡人数超过三十人时,所有公共演出活动必须强制停止。这一停演,就是整整两年。
对于一个依赖剧场收入为生的年轻演员和剧作家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生存危机。然而,正是这场危机,催生了威廉·莎士比亚第一部正式出版的个人作品:叙事长诗《维纳斯与阿多尼》。这首献给骚桑普顿伯爵的诗作于1593年4月出版,旋即成为伦敦书商竞相翻印的畅销书,在莎士比亚生前便再版至少七次。
理解这首诗的诞生,需要将视野从文本本身拓展到更广阔的历史图景中。1593年不只是一个年份标签,而是一个多重历史力量交汇的节点:瘟疫造成的经济压力、文艺复兴时期文学赞助制度的运作逻辑、新兴印刷市场的诱惑与风险,以及一个年轻剧作家试图突破身份天花板的雄心。这四种力量相互激荡,共同塑造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基本面貌——一首既充满古典意象又暗含个人告白、既迎合赞助人口味又展现独立艺术抱负的独特文本。
瘟疫阴影下的伦敦剧场
理解1593年的历史语境,必须从那场持续肆虐的瘟疫说起。16世纪末的伦敦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商业都市,同时也是各种传染病理想的温床。拥挤的居住条件、缺乏现代意义的公共卫生系统、以及连接欧洲各港口的频繁贸易往来,使得这座城市反复遭受瘟疫的侵袭。从1563年到1603年,伦敦经历了至少六次大规模的瘟疫流行,其中1592年至1593年的这场尤为严重。
瘟疫对伦敦剧场的影响是直接而致命的。在都铎王朝的政治语境中,剧场不仅仅是娱乐场所,更是潜在的公共健康风险源。大量人群聚集在封闭或半封闭的空间里,呼吸道疾病的传播风险急剧上升。1583年,伦敦市政当局首次建立了系统的瘟疫预警机制:当瘟疫死亡人数达到特定阈值时,司法长官有权勒令关闭剧场。这套机制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被反复启用,成为剧场从业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1592年深秋,瘟疫再次爆发。历史记录显示,仅1592年的最后六周内,伦敦教区登记的瘟疫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一千人。这个数字对于当时的伦敦人口而言意味着约百分之三到四的死亡率,足以触发关闭剧场的条件。宫务大臣剧团——莎士比亚所属的演出团体——被迫遣散演员,停止演出。剧团的核心成员面临着严峻的选择:要么留在伦敦等待疫情过去,要么转赴外地寻找演出机会。
这种经济困境是实实在在的。16世纪末的英国演员并非今日意义上的“明星”,而是一个需要依附剧团谋生的职业。宫务大臣剧团的成员领取固定薪酬,演出停止意味着收入中断。对于像莎士比亚这样尚未建立起稳固名声的年轻剧作家而言,情况更为窘迫——他既没有积累足够的资本,也没有建立起广泛的人脉网络来度过这段困难时期。
然而,危机中往往蕴含着转机。剧场关闭为莎士比亚提供了一个他此前不曾拥有的东西:大量连续的空闲时间。在此之前,他的创作活动主要在剧团演出间隙进行,剧本写作服务于舞台需求,是一种高度时效性的工作。而1592年末至1593年初的这段空白期,第一次让他有机会将精力投入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学形式:供阅读而非表演的长篇叙事诗。
这种转向并非完全出于偶然的自发选择。剧团的历史记录显示,在剧场停业的这段时间,宫务大臣剧团的成员并非无所事事。他们向枢密院提交请愿书,请求获准在其他地区进行演出;部分成员转而效力于贵族宫廷,在私人家宅中表演戏剧。这种灵活的生存策略反映了都铎时期演艺行业的特殊性——没有固定的全国剧场网络,剧团必须在城市与乡村、宫廷与民间之间不断游走,寻找演出机会。
莎士比亚的具体行踪至今仍有争议。传统观点认为他在这段时期留在了伦敦或周边地区,但近年来有学者提出他可能曾前往沿海地区躲避瘟疫。无论身在何处,有一点是确定的:1593年的莎士比亚正处于人生与事业的关键转折点,他需要为自己的才华和雄心寻找一个新的出口。
赞助制度:文艺复兴时期的文人-贵族关系
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诞生,不能不考察文艺复兴时期英国的文学赞助制度。这一制度构成了16世纪文化生产的核心框架,深刻影响着作家的创作动机、文本形态乃至整个文学传统的形成。
赞助制度的核心逻辑是什么?简而言之,它是一种以文学艺术作品换取贵族庇护与经济支持的社会交换机制。在印刷术尚未完全改变知识传播方式的年代,写作和艺术创作首先是一种面向特定对象而非公众的活动。一首诗的首要读者是它的题献对象,一幅画的最初观赏者是委托创作的贵族。作品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通过其与赞助人的关系来定义。
这种制度有其深刻的历史根源。中世纪的欧洲,教会和王室是文学艺术最主要的资助者。修道院的缮写室生产手抄本,宫廷雇佣诗人创作颂诗和编年史。但到了文艺复兴时期,随着商业城市的兴起和贵族阶层的分化,赞助人的范围显著扩大。意大利城邦的商人-贵族家族、英国的乡绅和新兴的宫廷贵族,都开始将文学艺术赞助视为提升家族声望的手段。
在都铎王朝的英格兰,赞助制度呈现出一套独特的运作规范。诗人寻求贵族庇护,贵族则通过庇护诗人来彰显自己的文化品位和政治地位。这种交换并非简单的金钱换文字,而是包含着更为复杂的社会意涵。赞助行为本身是一种公共表演,它向观众传递的信息是:这位贵族拥有足够的财富和雅趣来欣赏、精养艺术家。相应地,被一位有声望的贵族接纳,本身就是诗人身份的认证。
具体到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赞助关系的建立通常遵循一定的仪式化的程序。首先,诗人会将自己的作品献给一位潜在的赞助人,这份题献往往以极其谦卑的语气写成,强调诗人对贵族恩惠的渴望以及自身才华的有限。这种谦卑当然是修辞策略,但它也真实地反映了赞助关系中双方的不对等性。其次,如果贵族接受了这份献礼,通常会以一笔金钱或定期的津贴作为回报。更慷慨的赞助人还会为诗人提供住所、引荐其他贵族、帮助其在宫廷谋得职位。
骚桑普顿伯爵与莎士比亚的关系,正是在这一制度框架下展开的。亨利·里奥谢思利,第三代骚桑普顿伯爵,是当时英国最著名的文学赞助人之一。他年轻、富有(继承了父亲的大笔遗产)、受过良好的人文主义教育、对诗歌和学问怀有真诚的热情。在他周围聚集了一批年轻作家和学者,形成了一个非正式但影响深远的文学圈子。
骚桑普顿的赞助对象并非只有莎士比亚一人。据同时代的文献记载,他还资助过其他几位年轻诗人,其中包括后来成为著名剧作家的本·琼森。这一事实提示我们,赞助关系并非排他性的契约,而是一种开放的网络。贵族通过赞助多位文人,分散风险,同时扩大自己的文化影响力;诗人则通过与同一赞助人的交往,建立起与其他文人联系的纽带。
对于1593年的莎士比亚而言,骚桑普顿是一个理想的赞助人选。他年轻到足以接受一位新人的献礼,又拥有足够的地位和财富来提供实质性的支持。更重要的是,骚桑普顿对诗歌的热爱是真实的——根据一些传记记载,他本人也曾尝试创作,这使得他对诗人的处境有着某种程度的理解和同情。
骚桑普顿伯爵与莎士比亚的相遇
关于莎士比亚与骚桑普顿伯爵如何相识,历史上没有确凿的记录。18世纪的传记作家尼古拉斯·罗伊曾提及一个流传甚广的轶事:据说骚桑普顿在一次聚会上遇到年轻的莎士比亚,被他的才华所打动,此后便开始慷慨资助他,据说赠予的金额高达一千英镑。这个数字即使考虑到通胀因素也相当惊人,不少学者对其真实性持怀疑态度,认为这很可能是后人的附会。
然而,轶事的真伪并不影响一个核心事实的可靠性:到1593年时,莎士比亚确实已经与骚桑普顿建立了某种程度的文学联系。《维纳斯与阿多尼》的题献是这一关系的最直接证据。在题献中,莎士比亚写道:
> “我谨将这部拙作呈献给阁下,若其中尚有可取之处,实乃阁下慷慨庇护之功。若无阁下之惠顾,此等文字或永无面世之日。”
这段题献使用了标准的赞助辞令:谦称自己的作品为“拙作”,将成功归功于赞助人的恩惠。但细心阅读之下,我们仍能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弦外之音。莎士比亚写道,他呈献这部作品是“出于热爱而非企求”,这暗示他希望与骚桑普顿建立的关系不仅仅是功利性的交换,而是基于对诗歌艺术的共同热爱。这种表述在当时的赞助文学中颇为罕见,它暗示了莎士比亚对自己才华的某种自信,以及他试图将赞助关系提升到精神层面的企图。
《维纳斯与阿多尼》选择奥维德《变形记》中维纳斯与美少年阿多尼的故事作为题材,这一选择本身也透露着与骚桑普顿的关系。据一些学者考证,骚桑普顿年轻时以美貌著称,而阿多尼在古典传统中正是美少年的典型代表。将这首诗献给骚桑普顿,同时赞美其俊美,既是奉承,也是一种微妙的身份认同——莎士比亚在暗示,他的赞助人值得被写入诗歌,流传后世。
关于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学者们存在不同看法。部分学者认为它写于1592年至1593年间的剧场停演期间,部分学者则主张它可能更早,在莎士比亚尚在剧坛起步阶段便已完成。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当1593年4月这首诗正式出版时,莎士比亚已经在伦敦剧坛积累了一定的名声。他参与创作的剧本如《亨利六世》系列已经上演,他作为剧团成员的身份也为他赢得了一定的知名度。这种名声构成了他向骚桑普顿献诗的资本——赞助人不会投资一个毫无潜力的无名之辈。
骚桑普顿对莎士比亚的态度可以从一个细节中推断:1593年之后,莎士比亚又写了另一首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同样献给骚桑普顿。能够连续获得同一赞助人的两次献礼,说明骚桑普顿对第一次的尝试是满意的。否则,以他的地位和选择之多,完全可以拒绝第二次献礼。
当然,赞助关系并非总是一帆风顺的。我们不知道莎士比亚是否收到过骚桑普顿的任何金钱资助,也无从得知双方关系的亲密度究竟如何。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与骚桑普顿的交往对莎士比亚的职业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正是通过骚桑普顿的引荐,莎士比亚得以进入伦敦的文学社交圈,接触到更多潜在的赞助人和出版商。从这个意义上说,赞助关系不仅是经济上的庇护,更是社会资本积累的途径。
从剧作家到诗人:身份转型的策略与意义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诞生,标志着莎士比亚职业生涯中一次重要的身份转型尝试。在此之前,他的身份是明确的:一名演员和剧作家,服务于宫务大臣剧团,为舞台创作剧本。然而,1593年的危机迫使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位,并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性——以纯文学诗人而非戏剧家的身份立足于世。
这一身份转型有其深刻的内在逻辑。首先,诗歌——尤其是题献性质的叙事长诗——在当时的文化等级体系中享有比戏剧更高的地位。戏剧虽然广受欢迎,但在某些保守的批评家眼中,它仍然是粗俗的娱乐形式,与酒馆和市井生活联系紧密。相比之下,诗歌被视为更高雅、更严肃的文学形式,能够承载道德教化和美学追求。将自己的作品定位于诗歌领域,是莎士比亚向主流文化圈展示自己有能力从事“高尚”文学的策略。
其次,诗歌创作为莎士比亚提供了另一种证明自己才华的方式。剧作是集体创作的产物——剧作家需要与演员、剧团管理者、甚至审查官员协商妥协,他的个人声音总是被各种外在因素所调节。而在独立的诗作中,莎士比亚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文本,不受舞台表演的约束。这种自主性对于一个有强烈艺术抱负的人而言,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1593年前后的莎士比亚正处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他已经二十八九岁,在剧场工作了将近十年,积累了一定的创作经验,但远未建立起稳固的名声。同期的大牌剧作家如克里斯托弗·马洛、托马斯·基德等人,要么拥有牛津或剑桥的教育背景,要么在伦敦知识界已经建立起广泛的人脉。莎士比亚出身于沃里克郡的小商人家庭,没有大学学历,在讲究出身和学历的文人圈子里,这是一个难以弥补的劣势。
诗歌创作为他提供了一条绕过这一障碍的路径。通过展示自己在古典学问和文学技巧上的造诣,他可以向潜在的支持者证明:缺乏正式教育并不妨碍一个人掌握人文主义学问的核心。《维纳斯与阿多尼》大量运用奥维德《变形记》中的典故,展现了作者对拉丁古典文学的熟稔。这种古典学识正是人文主义教育所推崇的核心能力,而莎士比亚通过自学掌握了它。
当然,身份转型也意味着风险。放弃已经熟悉的戏剧领域,转向一个竞争更为激烈的诗歌市场,这是一场赌博。16世纪末的伦敦书商每年出版大量诗作,其中大多数无人问津,能够成为畅销书的凤毛麟角。更何况,诗歌市场同样受到赞助制度的左右——没有贵族庇护的诗人,即使才华横溢,也很难获得出版机会。
莎士比亚的策略是在两个领域同时推进。他一边创作长诗,一边继续为剧团撰写剧本。《维纳斯与阿多尼》出版后不久,剧场恢复营业,莎士比亚重新投入戏剧创作。但这首诗的成功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它证明了即使在诗歌领域,他也有能力创造出引人注目的作品。这种双重身份的维持贯穿了莎士比亚此后的整个职业生涯——他既是剧场里的莎士比亚,也是书房里的诗人。
《维纳斯与阿多尼》本身也体现了这种身份过渡的复杂性。诗中充满了对感官之美的描写,尤其是对维纳斯欲望的渲染,这与舞台戏剧所允许的表达尺度并不完全相同。但同时,诗中也包含了大量道德说教的内容,强调诗歌应该“寓教于乐”,这种修辞策略显然是为了回应当时关于诗歌道德功能的争论。莎士比亚试图表明,他不是一个只会描写欲望的浅薄文人,而是一个有着严肃艺术追求的诗人。
早期印刷业与文学经典化
1593年4月,《维纳斯与阿多尼》由书商约翰·丹尼尔出版,上市后迅速成为畅销书。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用当时的术语来说是一部“四开本”——定价不高,据说只有一先令,但它创造的商业回报却相当可观。莎士比亚生前,这部作品至少再版七次,这个数字在当时的诗歌出版市场上是罕见的成功。
理解这首诗的出版成功,需要考察都铎末期英国印刷业的基本状况。16世纪的伦敦是英格兰唯一的印刷业中心,这里聚集了大约一百五十家印刷作坊和书店。这些作坊规模不等,既有拥有多台印刷机的富商大贾,也有只雇佣两三个学徒的小本经营。整个行业受到书商公会的严格管控,未经许可的印刷活动是非法的。
印刷业的繁荣为文学作品的传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手段,但同时也引入了新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与手抄本时代不同,印刷书籍一旦出版便难以控制其流通——盗版、翻印、未授权的二手销售屡见不鲜。更重要的是,书籍市场是高度商业化的,出版商的决定主要基于商业考量而非文学价值。一部作品能否出版,取决于它能否盈利,而非它是否优秀。
在这种环境下,赞助关系的重要性更加凸显。贵族赞助不仅意味着直接的金钱支持,更意味着社会认可和市场保障。一部有贵族题献的书,即使内容平平,也往往能够吸引关注,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占据先机。《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成功,固然依赖其本身的文学品质,但莎士比亚与骚桑普顿的关系同样发挥了关键作用——它向书商标记了这位年轻作者的身份,为作品进入市场提供了背书。
1593年的伦敦书商们显然意识到了这首诗的商业潜力。约翰·丹尼尔作为出版人,承担了首次印刷的成本和风险。成功后,多家书商争相翻印,形成了一个围绕这首诗的出版竞争。这种竞争对于莎士比亚而言是有利的——它提高了他的知名度,增加了他的收入,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多次翻印导致版本质量参差不齐,文本的准确性难以保证。
印刷业的发展还带来了一个更为深远的影响:它加速了文学作品的“经典化”过程。在手抄本时代,一部作品的价值主要由特定社群——修道院、宫廷或学术圈——的认可来决定。而印刷书籍通过市场流通接触到更为广泛的读者群,一部作品的口碑不再局限于狭小的精英圈子,而是可以在更大范围内传播和积累。《维纳斯与阿多尼》之所以能够在莎士比亚生前便获得广泛的传播,正是拜印刷技术之所赐。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印刷书籍的读者群并非我们今天想象的那么“大众”。即使到16世纪末,识字率在英国人口中仍然有限,能够负担书籍消费的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购买《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读者,主要是伦敦的中上阶层:商人、专业人士、年轻绅士,以及——当然——贵族和他们的随从。对于这些人而言,购买一本署名“威廉·莎士比亚”的新诗,既是文学消费,也是身份投资——它表明购买者属于那个能够欣赏诗歌的“有教养”的阶层。
莎士比亚在诗歌市场上取得的成功,反过来影响了他在戏剧领域的地位。当一位诗人能够在诗歌市场上赢得读者,他作为文学家的身份便得到了确认。这种身份认证不是戏剧演出能够轻易提供的——一出戏的成功可能被归功于演员的表演、剧团的声誉甚至剧场的设施,而一本署名书籍的成功则无可争议地指向其作者。因此,诗歌出版为莎士比亚提供了一种独立于剧团运作的个人名声,这种名声更加稳固,也更具持久性。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出版还标志着英国文学史上一段独特时期——所谓“抒情诗黄金时代”——的开端。从1590年代到1620年代,一批才华横溢的诗人将英国诗歌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马洛、斯宾塞、多恩、琼森、弥尔顿,这些名字至今仍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虽然未必是其中最优秀的作品,但它是最早获得商业成功的尝试之一,为后续的诗歌繁荣开辟了道路。
```mermaid timeline title 1593年前后莎士比亚的创作轨迹
1590-1592 : 早期戏剧创作期 1590-1592 : 《亨利六世》系列在宫务大臣剧团上演 1590-1592 : 确立剧作家身份,积累舞台经验
1592年秋 : 瘟疫爆发,剧场关闭 1592年秋 : 宫务大臣剧团解散,莎士比亚面临经济困境 1592-1593 : 拥有大量空闲时间
1593年初 : 诗歌创作与赞助关系建立 1593年初 : 结识骚桑普顿伯爵 1593年早春 : 完成《维纳斯与阿多尼》创作
1593年4月 : 《维纳斯与阿多尼》出版 1593年4月 : 题献骚桑普顿伯爵 1593年4月 : 迅速成为畅销书,数次再版
1594年 : 戏剧市场复苏 1594年 : 剧场重新开放,莎士比亚回归戏剧创作 1594年 : 继续发展与骚桑普顿的关系 1594年 : 创作第二首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 ```
本章小结
《维纳斯与阿多尼》诞生于1593年,这一历史节点绝非偶然。在这一年里,伦敦的瘟疫将莎士比亚从剧场的日常工作中解放出来,迫使他寻找新的收入来源和表达渠道。与此同时,都铎王朝成熟的文学赞助制度为这位年轻剧作家提供了进入贵族文化圈的路径,而骚桑普顿伯爵的庇护使得诗歌创作成为可能。最后,新兴的印刷业将这部作品推向了更广泛的读者群,使其迅速成为伦敦文坛的焦点。
这四种历史力量——瘟疫危机、赞助制度、诗人-贵族关系、出版市场——的交汇,共同塑造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基本面貌。这是一首题献性的作品,它的诞生依赖于赞助人的认可;这是一首古典题材的诗作,它展示了作者的人文主义学养;这是一本印刷书籍,它的成功借助了新兴的市场机制。理解这些历史条件,不仅有助于我们把握这首诗的特殊性,也为后续的文本细读奠定了必要的基础。
然而,历史语境只是解读这部作品的起点,而非终点。《维纳斯与阿多尼》之所以流传至今,不仅仅因为它诞生于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更因为它本身是一部在艺术上具有独特价值的作品。1593年的历史条件解释了“为何写”和“如何传播”的问题,但“写出了什么”这个问题,则需要我们将目光转回文本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