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第一章 重读的理由
1931年,伦敦,贝尔父子公司出版了一本不到两百页的小书。作者是剑桥大学彼得学院的一位年轻讲师,年仅三十一岁,此前没有学术专著面世。书名叫做《历史的辉格解释》,副标题点明论战性质:它要清算的不是某一派的史家,而是一整条贯穿英国历史写作的解释传统。从出版到进入英语史学的核心文本,这部小书几乎跨越了一整代人的时间。它真正被广泛讨论,要等到战后学术论争与几代史家的批评与回应之后。一个世纪之后,在语言学转向、文化转向、全球转向相继发生的今天,为什么还要严肃地重读这部论战性的小册子?这是本书最直接的起点,也决定了我们此后所有的读法与判断。
一、剑桥史家与卫理公会信徒:巴特菲尔德的双重身份
理解巴特菲尔德,首先要理解他的双重身份如何塑造了他对历史学的根本问题意识。
巴特菲尔德1900年出生于牛津郡的一个卫理公会家庭。父亲是地方教会的执事,家中弥漫着严肃的福音派气氛。这种宗教背景不是装饰性的附注,而是他日后学术立场的人格底色。卫理公会传统中,个体良知的严肃性、对当下道德处境的敏感、与对历史救赎论的距离,三者共同构成一种独特的精神结构。卫理公会的信徒并不把世界看作线性进步的实现场所,相反,他们对人性堕落的估计远高于对历史乐观的估计。巴特菲尔德日后反对的,正是那种把历史看作当下之合理性辩护的"进步论叙事";他对辉格史学的清算,与其说是技术性的史学方法批评,不如说是道德论辩的延伸。他后来在剑桥主持的系列讲演《基督教与历史》——这部原本题为《基督教、历史与神学》的讲演集——正可视为《辉格解释》在道德神学层面的回响,只是当时年轻的作者还无意触碰那些更深的层次。
剑桥在1920年代正处于其学术传统的一个特殊节点:近代史讲座教授的位置自阿克顿于1902年去世后已经易手多年,但阿克顿所推动的"剑桥近代史"计划的遗产仍然在场。更重要的是,剑桥史学的氛围在二十年代呈现一种独特的张力:一方面是传统的"政治史"与"立宪史"叙事仍在延续,以屈维廉为代表的新一代自由主义史家延续着麦考莱以来的写作传统;另一方面是布莱赫、Golledge、统计与计量方法逐步进入经济史与社会史领域,预示着未来史学的转向。巴特菲尔德处于这两个方向之间,既熟悉传统的政治史叙事,又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隐含的解释学问题。这种居间位置后来常被论者描述为"剑桥学派的外围人物"——他不是后来以昆廷·斯金纳、约翰·波考克为代表的"剑桥思想史学派"的核心成员,但他在三十年代初对辉格史学的诊断,与日后斯金纳等人对"文本语境"的强调,有家族相似之处。
1931年的巴特菲尔德尚未担任任何显赫的教席,他只是彼得学院的研究员与讲师,出版的也只是些篇论文。但正是这种边缘位置赋予了他一种特殊的学术自由:他没有学派要维护,没有流派要继承,也没有已经成为规范的写作模板需要遵循。他可以直白地攻击当时在英国史学界享有最高声望的史家——从麦考莱到屈维廉——而不必担心学派的反噬。这种自由,是日后任何体制内的史学教授都不容易获得的。本书在论述巴特菲尔德与同时代人的关系时,会反复回到这种"边缘位置"的解释力:它不是缺陷,而是诊断得以可能的前提。
巴特菲尔德的问题意识并非凭空而生。它至少有三层来源。第一层是卫理公会背景赋予的道德敏感性,使他对把当下立场回溯性地投射到过去的历史叙事保持本能的不信任;第二层是剑桥的史学训练,使他对阿克顿遗稿中隐含的"科学历史学"理想——一种以价值中立为标榜、实则暗藏进步论预设的历史学——有近距离的观察;第三层是二十年代后期英国学术界关于"历史学的科学性"的辩论,巴特菲尔德是这一辩论的间接参与者。这些来源共同构成了《辉格解释》出版时作者的隐性坐标系。本书导论的任务之一,就是把这层坐标系显性化,使读者在进入正文的论证之前,先对作者所站的位置有较为完整的把握。
二、1931年:阿克顿遗稿、柯林伍德与一场未竟的论战
《历史的辉格解释》并非孤立出版。它的写作与出版,与1931年前后英国学术界的几件大事有结构性关联。
第一件事是阿克顿遗稿的逐步整理与出版。阿克顿勋爵在1902年去世前,留下了一个庞大但未完成的《剑桥近代史》项目及其个人史学论文。阿克顿本人对历史学的科学性有极深的执念,他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著名格言——"历史学家的任务不在于记述过去,而在于评判过去"——以及他在《剑桥近代史》总序中所展示的那种近乎实证主义的史学理想,长期主导着英语世界的史学自我理解。但阿克顿计划的不完整性,恰恰暴露了他所倡导的那种"科学历史学"内部的张力:他既要求历史学家在道德判断上保持中立,又在自己的计划导言中流露出明显的自由主义立场。阿克顿之后的英国史学界,事实上陷入了一场关于"价值中立是否可能"的隐性论战。巴特菲尔德的介入,正是要在这场未竟的论战中发声,但他要做的不是参与其中,而是把论战的前提展示出来。
第二件事是柯林伍德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逐步成型的"历史观念"。柯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虽然在1946年才正式出版,但相关章节的核心思想在三十年代已经以论文形式面世。柯林伍德对历史学的"反思性"——即历史学家必须意识到自己与研究对象之间的认知关系——的强调,对巴特菲尔德有直接影响。两人同在剑桥,他们之间的学术关系是阅读《辉格解释》时无法绕开的语境。柯林伍德对"历史学的科学性"持更为激进的怀疑态度,他试图把历史学从自然科学的模式中解放出来,把它界定为一种"以思想重演思想"的独特学科;巴特菲尔德则走得较为保守,他要保留历史学的经验科学地位,同时在其中识别出解释学上的陷阱。两人在三十年代初的差异,后来被英国学界视为"科学历史学"与"反思历史学"之间分野的雏形。
第三件事是德国史学传统对英国学界的冲击。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德国历史学派的方法论著作——兰克、伯恩海姆、迈内克——已经在英国知识界有相当深入的传播。伯恩海姆的《历史方法论》在英语世界的接受,特别给英国史学界引入了一种"方法论自觉"。然而,正如巴特菲尔德在《辉格解释》开篇所暗示的,这种"方法论自觉"在英国实际上是不完整的:英国史家热衷于讨论史料批判、外证法、内证法等技术问题,却对自身历史写作中隐含的价值预设缺乏反思。巴特菲尔德的批评之所以在英国学界引发后来那样的反响,正是因为他触及了方法论讨论中长期被绕开的盲区。
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可以更清楚地理解1931年这部小书所针对的学术处境。它不是要加入一场已经成形的论战,而是要在论战尚未成形的地方开启辩论。它的对象是当时英国学术界默认的写作传统——以麦考莱为典范、以屈维廉为延续者的那种以当下为终点的进步叙事。这种叙事在学术上几乎是不受质疑的,因而也是巴特菲尔德所诊断的"辉格解释"得以长期不被察觉的根由。
三、辉格命题的屡次重提:从年鉴到新文化史
1931年之后,《历史的辉格解释》所提出的诊断被多次激活,每一次激活都伴随着史学范式的转换,而每次转换又都给出了新的问题,使这部小书重新成为讨论的焦点。
第一次重要激活发生在战后初期。法国年鉴学派在1929年由布洛赫与费弗尔创办《经济社会史年鉴》之后,正逐步发展出一套与英美传统截然不同的史学范式。年鉴学派的核心主张——从事件史转向结构史、从短期时段转向长时段、从精英人物转向普通民众、从叙述转向分析——在某种意义上是对英国式辉格史学的反向挑战。但年鉴学派并未直接援引巴特菲尔德。英美学界之所以在五十年代重新发现《辉格解释》,主要是因为战后英美史学界试图清理自身的叙事传统,寻找新的方向。这一次的激活,主要由卡尔在1961年出版的《历史是什么?》所推动:卡尔对"历史学家与事实"之间关系的强调,使他必须重新回到巴特菲尔德的诊断上来。
第二次重要激活发生在1960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与新社会史的兴起同步。E.P.汤普森、霍布斯鲍姆、希尔等人推动的"自下而上"的历史,表面上是对辉格史学的彻底反动——它不再把历史叙事建立在精英人物与政治事件之上,而是转向普通民众的日常经验、社会运动、文化实践。但这次激活的悖论在于,新社会史的某些叙事策略本身仍然带有辉格色彩:当新社会史把工人阶级运动、社会主义运动、女性主义运动描述为朝向"今日之合理性"的渐进过程时,它在某种程度上复制了它原本要反对的进步论结构。巴特菲尔德的诊断因此显得格外中肯:他不是要简单地拒绝进步叙事,而是要揭示进步叙事在何种条件下沦为解释学上的暴力。
第三次重要激活发生在1970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与后现代史学的兴起同步。海登·怀特的《元史学》(1973)、凯斯·詹京斯的《历史的再思考》(1991)等著作,对历史学的叙事本质与意识形态内涵进行了系统性的反思。后现代史学的核心问题不再是"历史学是否科学"或"历史叙事是否合理",而是"历史叙事是否具有内在的真理诉求"。在这个问题背景下,巴特菲尔德的诊断获得了新的意义:他不是要质疑历史学的科学性,也不是要放弃历史叙事的合理性要求,而是要揭示特定叙事形式所内在携带的意识形态预设。这与后现代史学的关怀有结构性的呼应,但出发点截然不同。
第四次重要激活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与新物质主义史学与全球史学的兴起同步。新物质主义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评,与巴特菲尔德对"以当下为中心"的诊断有家族相似——两者都涉及把研究的焦点从"人类当下视角"中解放出来。但新物质主义走得更远,它要求把非人类的物质、动植物、生态系统纳入史学分析;而巴特菲尔德则只是要求把"过去本身的复杂性"纳入史学分析。两者的关怀有交集,但范围不同。本书在第十二章将专门讨论这种异同。
把这四次激活梳理一遍,可以看清一个现象:辉格命题不是被一次性解决的历史问题,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诊断学问题。它的每次出现,都伴随史家对自身前提的新一轮审视。这种反复性本身就说明了巴特菲尔德原著的当代意义:他不是一个被克服的过时作者,而是一个不断被需要的对话者。
四、"逆时溯源":本书导读的方法论自觉
以上三节已经为本章开篇提出的核心追问作了具体回应:为何仍需重读这部小书。但接下来的问题更为棘手——重读本身该如何避免沦为新的辉格化?
这是本书"导读方法论"必须正面回答的难题。任何重读都存在双重风险。第一重风险是把经典文本改造为当下某一学派的先驱:把巴特菲尔德塑造为新文化史的先知、柯林伍德意义上的反思史学先驱,或者后现代史学的远祖。这种改造之所以诱人,是因为它能为当下学派的合法性提供历史深度。但这种改造恰恰是巴特菲尔德本人所反对的:它把过去的作者抽离出其原本的位置,把它安置到一个原本不属于它的语境中。这正是辉格史学的核心特征。
第二重风险是把经典文本装饰性地"挪用"为今日写作的修辞资源:作者引用巴特菲尔德的话,表彰他对辉格史学的批评,但读者翻看原著,发现那种批评其实与作者的实际关心并无真正的关联。这种装饰性的挪用,同样是辉格化的变种——它不是把过去当作过去来理解,而是把过去当作服务于当下的修辞工具。
本书提出的"逆时溯源"作为导读方法,正是要回应这两重风险。所谓"逆时",指的是拒绝从当下出发回溯性地赋予过去以意义;所谓"溯源",指的是回到过去本身的位置,去理解当时作者所面临的具体问题、具体的论战对手、具体的概念资源。这种方法论有三个具体的自我约束:
第一个约束是语境优先。每一段巴特菲尔德文本的阅读,都先回到它出现的具体语境——1931年前后的英国学界状况、巴特菲尔德当时所处的位置、文本所针对的具体论战对手——而不是急于把文本抽象化为某种永恒命题。这种约束意味着本书的很多工作不是阐释,而是历史重建。
第二个约束是概念还原。巴特菲尔德所使用的核心概念——"辉格解释"、"事后聪明"、"历史的复杂性"、"进步"、"现在主义"——在原著中都有其特定的所指与特定的论战对手。本书对这些概念的处理,不是把它们翻译为今日学界的术语,而是首先还原它们在原著中的具体含义,然后才在必要时讨论它们在今日的延伸意义。
第三个约束是论证追踪。巴特菲尔德的论证有明显的层次——从对辉格史学的一般诊断,到对具体史家作品的批评,再到对替代方案的暗示——本书的任务之一是逐步展开这个论证过程,而不是把原著简化为几条可以背诵的命题。
这套方法论与一般"经典导读"的不同之处在于:经典导读往往预设读者需要的是"如何在当下使用这本书",本书的导读则预设读者首先需要的是"这本书在当时是怎么说的"。两者的读者画像不同,前者的读者是急于获得工具的人,后者的读者是希望进入历史理解的人。本书是为后者而写的。但需要说明的是,这种侧重并不否定经典导读的价值——它只是把经典导读所默认的前提显性化,把它转化为方法论的自我意识。
这里需要指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张力。"逆时溯源"作为一种方法论,本身就包含着一种潜在的悖论:本书是2020年代的产物,它的作者——也就是此刻的写作者——不可避免地生活在当下的学术氛围中;当他说"回到巴特菲尔德的位置"时,他的"回到"本身就是一个当下的动作。这不是方法论的失败,而是任何历史理解都必然包含的处境。本书所能做的,不是假装自己已经超越了当下的局限,而是把这种局限明确地展示出来,让读者在阅读每一章时,都同时意识到文本的历史性与导读的当下性。
五、麦考莱、屈维廉与巴特菲尔德:三篇导言的互文
为了使前述方法论从一个抽象命题转化为可操作的解读程序,本节以一个具体的互文分析为例。具体对象是三部英国史著作的导言文本:麦考莱《英国史》的"导言"、屈维廉《英国史》的"总序",以及巴特菲尔德《辉格解释》第一章对前两者的直接回应。这三篇文本构成一条清晰的对话链,恰好可以检验本章提出的导读方法。
麦考莱《英国史》第一卷初版于1849年,其"导言"被视为辉格史学叙事的典范文本。麦考莱开篇即以"本书的对象是英国历史的最后一代人"为题,确立了他著名的研究方法:从当代往回追——"因为我们最熟悉的就是当代,所以历史的光线最明亮地照在当代之上"。这个看似方法论中性的论断,实际上预设了一整套解释学立场:过去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为它在某种意义上走向了当下;当下的合理性本身不需要证明,它只需要在历史中找到先驱。麦考莱的方法论因此不仅仅是技术性的建议,而是辉格解释的入门陈述。
屈维廉《英国史》初版于1926年,距离麦考莱已经超过七十年,但其"总序"的结构与麦考莱有家族相似。屈维廉同样把研究对象锁定为"英格兰民族"的"集体行动",同样以当下作为叙事的终点,同样以自由主义的现代英国作为历史的归宿。但屈维廉对"事件的政治史"的处理有所松动,他在总序中明确表示自己关心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经验",并指出政治事件只有在与更广阔的社会背景相联系时才显示出其意义。这种松动,使屈维廉成为从老式辉格史学向新式社会史过渡的中间环节。他既继承了麦考莱以来的进步论叙事框架,又在框架内部留下了为日后社会史家所利用的缝隙。
巴特菲尔德《辉格解释》开篇对这两位史家的回应,有几个值得仔细辨析的层次。第一层是对麦考莱研究方法的直接攻击。巴特菲尔德指出,"从当代往回追"的方法论预设了一种特殊的时间观——过去朝向当下流去——而这种时间观本身就是要被审查的对象,而不是研究方法的中立起点。他借用一个比喻来表述这个问题:历史学家不能假定他所站立的那块土地就是历史河流的入海口,否则他就永远无法看到河流的真实走向。
第二层是对屈维廉更为细致的诊断。巴特菲尔德承认屈维廉比麦考莱更复杂,但他认为屈维廉的基本叙事框架仍然是辉格式的——他仍然把历史当作朝向自由主义现代英国的渐进过程,即便他在框架中加入了社会史的层次。屈维廉的处理之所以在巴特菲尔德眼中仍属辉格,是因为其进步论的核心结构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进步的内容。
第三层是对"事后聪明"这一概念的引入。巴特菲尔德指出,辉格史学的根本解释学问题,是它把"事后聪明"伪装成"事前理解":它把只有在事件之后才能看见的意义,回溯性地投射到事件进行的过程之中。这种投射之所以不被怀疑,是因为它伪装得极为自然——历史学家写下"1688年光荣革命为现代宪政民主奠基"时,他以为这是一个客观的判断;但实际上,"现代宪政民主"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事后建构的产物。巴特菲尔德的诊断因此不是要否定历史学的因果解释,而是要揭示特定因果解释所携带的循环性。
通过这三篇导言的互文分析,可以具体看到本章前述方法论如何操作:本节不是把巴特菲尔德作为今日某一学派的先驱来诠释,而是回到1931年的具体位置,让他与麦考莱、屈维廉的对话逐步展开;不是把他的核心概念"辉格解释"翻译为今日的术语,而是还原这一概念在他当时的所指;不是把他的论证压缩为几条命题,而是展开论证的层次。这种操作本身就是"逆时溯源"作为方法论的具体实现。
六、全书十五章的结构与读法
本书共十五章,按照问题缘起、核心论证、实践检验、当代回响四个递进阶段展开。以下图表展示了全书结构的逻辑走向,澄清各章之间的承接关系,便于读者把握导读路径。
```mermaid flowchart TD A[第一阶段:问题缘起<br/>Ch.1-2] B[第二阶段:核心论证<br/>Ch.3-7] C[第三阶段:实践检验<br/>Ch.8-12] D[第四阶段:当代回响<br/>Ch.13-15]
A1[Ch.1 重读的理由] --> A2[Ch.2 辉格史学的英伦渊源] A2 --> B1[Ch.3 巴特菲尔德的论辩对象] B1 --> B2[Ch.4 '事后聪明'与历史解释] B2 --> B3[Ch.5 历史的复杂性与简单化] B3 --> B4[Ch.6 进步叙事的多重面相] B4 --> B5[Ch.7 历史中的偶然与必然] B5 --> C1[Ch.8 与年鉴学派的对话] C1 --> C2[Ch.9 与新社会史的对话] C2 --> C3[Ch.10 与新文化史的对话] C3 --> C4[Ch.11 与后现代史学的对话] C4 --> C5[Ch.12 与新物质主义史学的对话] C5 --> D1[Ch.13 当代史学的辉格幽灵] D1 --> D2[Ch.14 重读巴特菲尔德的方法论遗产] D2 --> D3[Ch.15 逆时溯源的可能与限度] ```
四个阶段各有侧重。第一阶段处理的是本书的元问题:为什么重读、如何重读、回到巴特菲尔德的何种位置。第二阶段处理的是原著本身的核心论证:从论辩对象的识别,到核心概念的展开,再到对替代方案的暗示。这一阶段是全书最为密集的部分,读者需要投入较多精力,对每一个论证层次都要逐步追踪。第四阶段处理的是巴特菲尔德方法论的当代意义:他的诊断在多大程度上仍然有效,它在何种意义上被新的史学范式所继承或超越,它对今日的史学写作仍保留何种警示。第三阶段是连接第二阶段与第四阶段的桥梁:在与各史学传统的对话中检验巴特菲尔德诊断的有效边界。
关于进阶读法,本书建议读者采用三种不同的阅读姿态之一。第一种是"线性读法",按章节顺序从头读到尾。这种读法适合第一次接触本书的读者,可以让本书的论证层次自然展开。第二种是"问题读法",读者带着特定问题进入本书——例如"辉格史学与社会史的关系"或"事后聪明作为方法论概念的有效性"——然后只读与该问题直接相关的章节。这种读法适合已有相关阅读背景的读者。第三种是"对照读法",读者同时打开巴特菲尔德原著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