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北欧文学的源头
第1章:认识北欧文学的源头
一位当代读者如果偶然在图书馆或书店里拿起《埃达》的中译本或英译本,最先遇到的困惑可能不是文字本身,而是书名背后的混乱。当他翻开版权页,会发现这本书有时被标为"诗体埃达",有时被叫做"散文埃达",有时干脆笼统地写作"埃达"。他也许还会注意到,原文书名的拼法有时是"Edda",有时是"Æda"——这两个词的含义一样吗?封面上的插图有时画的是诸神黄昏的末日战争,有时却是冰岛人手持鹅毛笔的抄书场景。这部书到底是诗集、历史著作还是神话汇编?它的作者是谁?它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困惑并非来自读者的无知,而是来自这部文本本身的复杂身世。《埃达》的故事不是从某一位作者在某个确定年份写下的第一行字开始的。它是一系列文本的集合,在将近两个世纪的时间里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文化需求驱动下逐渐成形。这些文本在中世纪的北欧没有印刷出版,而是通过手抄本在冰岛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口岸城市之间传递,一度被遗忘在修道院的角落里,又在十七世纪被重新发现。此后的数百年里,它们被学者反复校勘、翻译、争论,直到今天成为我们可以在书店或电子设备上随时取阅的书籍。
理解这些背景不是可有可无的"学术铺垫"。当你知道"诗体埃达"和"散文埃达"出自不同的编者之手,有着不同的编纂目的,你对文本中那些神话叙事和诗歌智慧的感受就会完全不同。当你了解冰岛的抄写传统如何奇迹般地将这些文字保存了将近一千年,你会对阅读这部书产生一种不同的郑重感。当你发现《指环王》里的巫师、矮人和龙,那些被现代奇幻文化视为理所当然的意象,大都可以追溯到《埃达》中的诗句,你会意识到这部一千年前的冰岛文本从未真正远离过我们的文化生活。
本章的任务是为整部书建立一个历史的和文本的框架。我们将从"《埃达》究竟是什么"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出发,区分两部在中文语境里经常被混淆的文本。然后把目光投向它们诞生的地方——中世纪的冰岛,看看手抄本这种古老的技术如何成为文化记忆的容器,以及为什么冰岛的羊皮纸能在千年之后依然完好。最后我们要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一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读惯了小说、影视和社交媒体的读者,需要去读一部来自冰岛的古老文本?答案不仅关乎文学史的知识,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人类如何用故事来回应那些永恒的根本问题。
《埃达》的双重定义:两部书,一个名字
当你在书架前犹豫该买哪一本《埃达》的时候,你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你准备阅读的究竟是"诗体埃达"还是"散文埃达"?这两个名称在中文里只差一个字,在原文中也共享同一个书名"Edda",但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部书,编纂时间相差大约一个世纪,由不同的人物出于不同的目的编纂而成。混淆这两部书是初学者最常犯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会导致对北欧神话的整体印象产生严重的偏差。
先说诗体埃达,在学术文献中通常标注为"Poetic Edda"或"Elder Edda"。这是一部诗歌合集,收录了大约三十首古诺尔斯语诗歌,其中既有描述诸神创世和陨落的神话诗,也有讲述英雄传奇的传说诗。最著名的包括描述神明之首奥丁盗取神秘诗酒的《至高者的箴言》,以女巨人布里克达拉克视角叙述雷神托尔传说的《布里克达拉克之歌》,以及讲述英雄西格尔德(也就是德语史诗中的齐格弗里德)传奇故事的《女占卜者的预言》。这些诗歌的创作年代远早于任何一部完整的手抄本——学者通过语言学分析判断,最早的诗歌可能产生于公元八至九世纪,而文字记录这些诗歌的抄写活动则在十三世纪才大规模展开。换言之,这些诗歌最初是以口头吟诵的形式在北欧社会中流传了数百年,才被某位(或某几位)编纂者收集起来抄写在羊皮纸上。
诗体埃达现存最重要的一部手抄本叫做"Regius",直译为"国王的",通常称作《先知埃达》手稿(Codex Regius),编号 GKS 2365 4to,现存于丹麦皇家图书馆。这份手稿大约抄写于十三世纪中叶,大约公元1270年左右,由一位匿名抄写者完成。手稿共有四十五张羊皮纸,正面和反面书写,折叠为对开本。手稿中没有署名编者,也没有留下任何说明编纂原则或目的的文字。我们至今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些诗歌汇集在一起——这个编纂者至今是学术研究中的一个未解之谜。
再说散文埃达,在学术文献中标注为"Prose Edda"或" Younger Edda",中文也常译为"新埃达"。这部书的编纂者是斯诺里·斯图鲁松(Snorri Sturluson),他是冰岛历史上最杰出的作家和学者之一,约生活于公元1179年至1241年。斯诺里出身于冰岛有声望的家族,本人就是一位精通诗歌艺术的贵族文人。他的散文埃达并不是一部原创的诗集,而是一部系统整理北欧神话与诗歌理论的教科书性质的著作。全书分为四个部分:《绪论》讨论诗歌的修辞技巧和美学原理,《欺骗古尔薇格》以对话形式讲述诸神的历史和世界结构,《海姆达尔的手指》是一份诗歌隐喻的词汇表(称为"肯恩维尔",即知识之树),《论诗律》则是一部古诺尔斯语诗歌格律的指南。
理解斯诺里的写作动机是理解散文埃达的关键。斯诺里生活在一个冰岛政治动荡的时代,他写作散文埃达的部分动机确实带有保存"传统文化"的意味——当时的基督教势力已经在北欧占据绝对主导,北欧诸神的故事面临着被遗忘甚至被主动抹去的危险。但同时,斯诺里作为一位精通诗艺的文人,他编写这本书也有非常实际的功用:教会年轻人写北欧传统诗歌。十二世纪的冰岛贵族阶层仍然高度重视一种叫做"斯卡尔德"的诗歌形式,这种诗歌以复杂的隐喻和典故著称,不懂传统神话典故的人根本写不了。斯诺里要教给学生写诗,就必须先教给他们这些神话知识。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散文埃达中穿插了大量神话故事——它们不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而是诗歌教材的有机组成部分。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用一个对比来帮助理解两部书的根本差异。诗体埃达是"矿石",是未经冶炼的原材料——那些诗歌在编纂者收集它们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很久,编纂者只是做了一个汇编的工作,没有对诗歌本身做大规模的改写或重述。散文埃达是"冶炼后的金属",是斯诺里在充分理解了神话材料和诗歌传统之后,以自己的文学目的和审美判断重新组织和叙述的成品。读诗体埃达,你接触到的更接近原始材料;读散文埃达,你接触到的是一个十二世纪冰岛文人眼中的北欧神话。
两部书的关系远不是互不相干的平行线。学者普遍认为,斯诺里在编纂散文埃达时,很可能参考了某些与诗体埃达同源的诗歌文本。有些学者甚至认为,诗体埃达的编纂者之所以收集那些诗歌,部分原因正是为了给类似斯诺里这样的读者提供神话知识的原始来源。两部书在内容上有大量重叠——比如关于奥丁偷盗诗酒的故事,在诗体埃达的《至高者的箴言》和散文埃达的《欺骗古尔薇格》中都有叙述,但讲述方式差异显著。诗体埃达版本保留了更多诗歌的隐喻和跳跃性,散文埃达版本则更加叙事化、条理清晰,有时还夹杂着斯诺里个人的理解和评论。这种文本间的互文关系是北欧文学研究中最迷人的领域之一,也是我们后续各章会反复涉及的主题。
最后需要提醒读者的是版本选择的问题。在中文世界里,李工的《埃达:北欧神话诗集》是一个较为通行的译本,该译本主要译自诗体埃达,以神话诗歌的选译为主,适合想先一窥北欧神话世界面貌的普通读者。如果希望获得更完整的阅读,可以参考Anthony Faulkes的英译本(完整覆盖诗体埃达和散文埃达),以及Jean Young的散文埃达英译本(以学术性和可读性的平衡著称)。具体各版本的优劣和适用场景,我们在本章最后一节还会详细讨论。
冰岛手抄本的保存奇迹:羊皮纸与抄写文化
诗体埃达和散文埃达的最终成书都依赖于一个看起来极为脆弱的技术条件:羊皮纸手抄本。在活字印刷术于十五世纪中叶传入北欧之前,所有的书籍复制都依赖人工抄写。这意味着任何一部文本的命运都和一个古老的职业——抄写者——紧紧绑定在一起。文本能否被保存下来,不取决于它的文学价值有多高,而取决于是否有人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把它抄写在一种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材料上。
这里需要先解释一下"纸莎草缺失"这个在北欧书籍史中至关重要的背景。纸莎草纸是古代地中海世界最主要的书写材料,从埃及到罗马,从希腊文到拉丁文的典籍,大多是写在纸莎草纸上的。然而纸莎草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需要特定的气候条件才能长期保存。地中海地区干燥的气候恰好满足了这一条件,因此我们今天仍然能够看到两千多年前的纸莎草卷轴。但北欧地区气候阴冷潮湿,纸莎草纸在那里很快就会腐烂发霉,根本无法作为可靠的书写材料。
冰岛人和斯堪的纳维亚人找到的替代方案是羊皮纸。羊皮纸是用羊皮、山羊皮或牛犊皮经过石灰处理和拉伸干燥制成的薄片,具有极佳的耐久性——如果保存得当,它可以维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而不腐烂。羊皮纸还有一个优点:它可以双面书写,这比单面书写的纸莎草卷轴在空间利用上高效得多。当然,羊皮纸的代价是昂贵的——一头羊的皮只够制作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直接决定了中世纪书籍的珍贵程度和流通范围。
冰岛的抄写文化是中世纪欧洲最独特的书籍传统之一。这个偏居北大西洋的岛国在公元930年左右建立了阿尔庭议会(Althing),成为冰岛人处理法律事务和社会事务的集会场所。尽管冰岛在公元1000年左右接受了基督教,但这个岛国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口头辩论和文学辩论传统。冰岛的法律被背诵和吟唱,家族的历史被编成诗歌传颂,优秀的诗人和说书人受到社会的高度尊敬。在这样的文化土壤里,抄写和收藏手抄本不仅是一种宗教行为,更是一种社会声望的标志。
现存最完整的诗体埃达手抄本《先知埃达》(Codex Regius)就是这种抄写文化的产物。学者对这份手抄本的笔迹分析显示,它由一位训练有素的抄写者在十三世纪中叶完成,抄写的字体是当时冰岛流行的"书状体"(book hand)。手稿的版式设计显示出明确的编排意图:诗歌按照内容和主题分组,开篇部分以一首关于诗歌之神的诗歌起始,结尾部分以一首预言世界末日的诗歌收束。这种有意识的编排暗示,编纂者(或委托编纂的资助者)并不是随机堆积材料,而是有一个整体的编辑理念——尽管这个理念的具体含义至今仍有争议。
然而,手抄本的保存从来不是一个连续和稳定的过程。《先知埃达》手稿在中世纪之后一度下落不明,直到十七世纪才被重新发现。在它被"遗忘"的那几百年里,手稿经历了什么?今天已经无法完全重建。但学者推测,它很可能被保存在冰岛的某座修道院或教会档案中,在宗教改革期间被随意处置,落入了私人藏书家的手中。手抄本的这种"漂流"命运并不罕见——许多中世纪文献的命运都是如此:它们并没有被系统地保护,而是被当作普通的财物在人群中流转、交换、遗弃或重新发现。
1643年,冰岛主教布吕恩·约恩·维兹科利(Brynjólfur Sveinsson)获得了一份包含诗体埃达诗歌的手抄本,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份手抄本的重要性,并将其献给了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这份手抄本因此被命名为"国王的手稿"(Codex Regius)并一直保存在哥本哈根。然而在此后的两个多世纪里,手稿的命运依然充满波折——1707年,哥本哈根发生了一场大火,部分皇家图书馆的馆藏在火灾中受损,尽管《先知埃达》手稿幸运地未被烧毁,但这场火灾提醒人们,手抄本的物理保存始终是脆弱的。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随着古文字学、文献学和语言学的发展,学者们开始对现存的手抄本进行系统的编目、影印和校勘工作。这些工作不仅使《埃达》的文本变得更加可靠,也为后来的翻译和普及奠定了学术基础。
今天,《先知埃达》手稿被永久保存在丹麦皇家图书馆的恒温恒湿库房中,并已实现数字化——读者可以在图书馆的官方网站上查阅手稿的高清影像,看到那些九百多年前的墨迹。这种数字化不仅使学者能够更方便地进行研究,也让全世界的普通读者有机会亲眼"触摸"这些古老的文字。散文埃达的情况相对好一些——斯诺里的原作留存了多个版本的抄本,其中最完整、最权威的版本是保存在冰岛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弗拉泰岛手稿"(Flateyjarbók),这份手稿完成于十四世纪末,是一份装饰极为精美的彩绘手抄本,包含了散文埃达的全文以及大量附加的神话和传奇材料。
理解这些手抄本的保存过程,有助于我们重新审视"阅读经典"这件事的意义。当我们翻开一本《埃达》译本,我们手中这本书的物理形态——无论是纸质平装书还是电子屏幕——和一千年前的羊皮手抄本相比,在材质上已经天差地别。但文字所承载的想象、智慧和故事,从未因承载它们的介质变化而有丝毫减损。古老的墨迹可以褪色,羊皮纸可以脆裂,但只要还有人在阅读,那些故事就会继续活着。这就是为什么了解手抄本的历史不是一种学究气的迂腐——它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正在参与的正是这个延续了近千年的阅读传统的一部分。
从北欧神话到现代奇幻:托尔金、漫威与《权力的游戏》
如果你在阅读《埃达》之前,曾经被《指环王》中甘道夫的白色长袍和智慧神杖打动过,或者为《雷神》中那个傲慢却最终学会谦卑的北欧天神热泪盈眶,又或者在追看《权力的游戏》时对那条喷吐烈焰的巨龙和北境长城之外的异鬼感到既恐惧又着迷——那么你与北欧神话的距离,远比你以为的要近得多。这些现代流行文化中最具想象力和感染力的元素,没有一个是凭空发明的。它们大多可以直接追溯到《埃达》中的诗句和斯诺里的叙事。
J.R.R. 托尔金是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奇幻文学作家,同时也是一位深度浸淫于中世纪文学的学者。他在牛津大学任教期间专攻古英语和古诺尔斯语文献,对《埃达》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读者。托尔金不仅在学术层面研究北欧神话,还将它作为创作的核心素材。了解这一点,就能解释《指环王》中许多看似独特的设定其实有着直接的北欧来源。
例如《指环王》中迈雅族的巫师——甘道夫、萨鲁曼、瑞达加斯特——对应着北欧神话中的次级神祇(类似于奥丁的仆从和使者)。甘道夫的名字"Gandalf"出现在诗体埃达的《妖精之家的箴言》中,列在妖精名录里。托尔金早期创作过一个叫做《失落之路的传说》的版本,其中直接使用了奥丁作为游荡者和伪装者的主题——这正是《埃达》中反复出现的"行路神"的母题。矮人的名字体系——如比尔博的十三个矮人同伴的名字——大量借用了《散文埃达》中的矮人名单。斯诺里在《海姆达尔的手指》中列举了大量矮人的名字,托尔金几乎原封不动地使用了这些名字,只做了少量的语音调整。最具说服力的证据是《指环王》的核心情节设定——魔戒被铸造、其中包含了巨大的力量、被统御者夺走、最终被带往末日山销毁——与《埃达》中关于"德罗普尼尔"(Droupnir,意为"滴落者")这枚魔戒的故事在叙事结构上高度平行。这枚戒指是奥丁的戒指,每九天九夜会从金指环上滴下八枚同样的金戒指,价值与原戒指相等。在《埃达》的神话语境中,这枚戒指既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财富的来源。托尔金自己在信件中承认,他笔下的"至尊魔戒"部分灵感就来自这个北欧神话中的戒指母题。
当然,托尔金并非简单地"抄袭"《埃达》。他的创作方式更像是一种深度转化——他将北欧神话中的精神内核——对命运的深刻感知、英雄在不可避免的悲剧面前的抗争、在必死的有限性中追求永恒意义的冲动——转化为一个全新的中土世界。那些神话材料在他的笔下获得了新的生命,成为当代英语文学的一部分。
漫威影业出品的"雷神"系列是北欧神话进入现代流行文化的另一个标志性案例。这个系列的核心人物——雷神托尔(Thor)、诡计之神洛基(Loki)、众神之父奥丁——全部来自《埃达》的神话叙事。在诗体埃达中,托尔是最常被提及的神祇之一,他手握雷神之锤,腰系力量腰带,乘坐山羊拉的车穿越天空,以与巨人的搏斗为主要事迹。漫威版本对这些基本设定做了大量改编——托尔不再是一个古代神话中的严肃神祇,而是一个有缺陷、会犯错、甚至需要学习谦卑的超级英雄;洛基从诗体埃达中那个亦正亦邪、爱恶作剧但最终酿成大祸的变形者,变成了漫威宇宙中最受欢迎的反英雄角色之一。这些改编的幅度很大,但核心人物关系的骨架——托尔与洛基的兄弟情与对抗、奥丁作为统治者的威严与局限性——仍然忠实于《埃达》文本所建立的关系。
更深层的对应在于主题。诗体埃达中最震撼人心的母题之一是"诸神黄昏"(Ragnarök)——众神的末日之战。在这场预言之战中,几乎所有主要的神祇都会死去,世界被大火和洪水毁灭,然后在废墟上重生。这个母题在现代奇幻文化中反复出现。《权力的游戏》以凛冬将至和"疯王"伊里斯的预言为核心叙事线索,史诗般地描写了一个虚构世界在预言驱动下走向毁灭和重建的过程。剧集改编的原著作者乔治·R·R·马丁在多次访谈中承认,他对中世纪历史和北欧神话有深厚的阅读兴趣,"异鬼"这个生物设定与北欧神话中的亡灵和冰霜巨人有着明显的呼应关系。
这些例子说明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北欧神话的影响不是一种已经死去的、只存在于学术论文中的历史遗产。它是一种持续活跃的文化创造力来源,不断地为当代叙事提供原型、意象和情感模式。当你在阅读《埃达》时,你不仅仅是在接触一千年前的文本——你同时也在理解那些塑造了你从小看到大的电影、游戏和小说的文化基因。
经典阅读的价值:理解西方文学根系与人类对永恒命题的回应
现在我们需要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知道了这些历史和影响之后,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去读《埃达》?毕竟,我们可以通过影视作品、改编游戏和二手解读来了解北欧神话的大致面貌。既然《指环王》已经讲明了中土世界的故事,漫威电影已经塑造了托尔的银幕形象,我们为什么还要回过头去翻那些年代久远、措辞陌生、诗歌形式别扭的古代文本?
这个问题的答案涉及到一个关于阅读的根本区分:了解一个故事的内容和体验一种文学形式,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以荷马史诗为例。两千五百年前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在今天仍然被广泛阅读,这不单纯是因为没有人能比荷马讲得更好——实际上,许多现代改编的叙事技巧已经远超过荷马的水平。人们读荷马,不只是为了知道阿喀琉斯为什么愤怒、奥德修斯如何历经十年漂泊回到家乡——这些情节通过无数改编作品早已耳熟能详。人们读荷马,是为了体验古希腊语诗歌的节奏和韵律,是为了在那些英雄行为的叙述中感受一种不同于现代叙事的道德逻辑和情感质地,是为了在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文化语境中重新发现人类经验中某些始终不变的东西。
《埃达》对于理解西方文学传统的价值,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于荷马史诗,但又有其独特的位置。荷马史诗是地中海文明的核心文本,欧洲的文学传统可以从那里一直延续到今天的欧洲文学和美洲文学。《埃达》则代表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北方传统——一个在斯堪的纳维亚和冰岛的寒冷气候中成长起来的文学谱系。在中世纪的大多数时间里,欧洲的知识中心集中在南方的修道院和大学里,北欧的文学传统被视为"异教"产品而遭到忽视或压制。直到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运动兴起,欧洲知识分子开始重新发现本民族的文化根源,北欧文学才重新进入主流学术视野。这个"被边缘化—被重新发现"的历史命运本身,就使得《埃达》成为理解西方文化多元性和复杂性的一个绝佳切入点。
从文学的角度看,《埃达》中的诗歌具有一种在古英语诗歌中也能找到但在现代文学中极为罕见的品质:它们不回避世界的残酷和虚无,却在这种残酷中建立了一种冷静而庄严的美学。诗体埃达中最著名的篇章之一《至高者的箴言》描述了奥丁为了获得诗酒的智慧,将自己倒挂在世界之树上九天九夜,肋骨被刺穿,以自我献祭换取了两坛神酒。诗歌中没有渲染痛苦,没有悲壮的独白,只有对这一行为过程的平实描述:"他知道怎样使剑刺痛,如果他将死去的人带走,他不需要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