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的时代
苦难的时代
一部伟大的小说从来不是凭空诞生的。当我们翻开《悲惨世界》,读到冉阿让因偷窃一块面包而被判处十九年苦役的故事时,这个令人震惊的判决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法律会对一个饥饿的人施以如此残酷的惩罚?仅仅是性格的贪婪或道德的沦丧吗?显然不是。冉阿让的苦难有其深层的结构性原因:他生活在一个人人饥饿、社会冷漠、法律严酷的时代。理解这个时代,是理解这部小说全部深意的前提。
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悲惨世界》的故事发生在怎样的历史语境中?雨果如何将时代背景编织进小说的叙事肌理?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依次考察三个层次:首先,从滑铁卢战役入手,看19世纪法国历史的政治转折如何为小说提供了宏观背景;其次,深入19世纪法国社会底层的生活状况,理解贫困、饥饿与不平等如何成为冉阿让命运的直接推力;最后,回到雨果写作《悲惨世界》的时代,探讨这部创作于1862年的巨著如何回应一个正在剧变的世界。这三个层次构成一个从宏观到微观、从历史到现实的递进链条,帮助我们建立起理解这部小说的必要语境。
一、滑铁卢:一个时代的终结
1815年的历史断裂
1815年6月18日,在比利时滑铁卢村附近的一片泥泞田野上,拿破仑·波拿巴的军队被英普联军彻底击败。这一天发生的事,在法国历史上留下的印记远比一场普通的战役深远。从纯粹军事角度看,滑铁卢只是一场持续不到一天的战斗;但从政治和社会角度看,这场战役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以及另一个充满矛盾与张力的时代的艰难开启。
要理解滑铁卢为何具有如此重大的象征意义,需要将目光稍稍回溯。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启蒙时代的理想——自由、平等、博爱——第一次以革命的形式被付诸实践。法国废除了封建特权,发布了《人权与公民权宣言》,动摇了整个欧洲的旧秩序。这场革命虽然经历了恐怖统治和雅各宾专政的挫折,但其核心理念已经深刻改变了法国乃至整个欧洲的政治想象。1799年,拿破仑通过雾月政变掌握权力,他虽然建立了帝制,却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大革命的成果——法律面前的平等、拿破仑法典的编纂、行政体系的现代化。拿破仑在某种程度上是大革命的继承者和普及者,他的军队将革命的理念带到了欧洲各地。
然而,拿破仑的野心与欧洲旧秩序之间的冲突最终不可调和。从1812年远征俄国的惨败开始,拿破仑的帝国开始动摇。1814年,反法同盟攻入巴黎,拿破仑被迫退位,被流放至厄尔巴岛。但仅仅一年后,即1815年3月,他又秘密逃离厄尔巴岛,在法国登陆,在巴黎受到热烈欢迎——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百日王朝"。拿破仑试图重整旗鼓,但命运在滑铁卢为他画上了句号。这一次,他被流放至圣赫勒拿岛,再也没有回来。
滑铁卢战役在《悲惨世界》中的地位,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背景性的装饰。小说以1815年6月为开篇,叙述了冉阿让出狱后的遭遇,而滑铁卢战役刚刚在几天前发生。雨果用了整整一卷的篇幅来描写滑铁卢战役,但这一卷与冉阿旺的故事主线之间似乎没有直接的叙事关联。许多读者可能会觉得这是雨果在炫技,或者是他作为历史爱好者的癖好发作。然而,如果我们仔细阅读,会发现雨果对滑铁卢的书写有其深刻的叙事意图。
在小说第五卷"滑铁卢"中,雨果用大量篇幅描写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战役结束后,战场上横尸遍野,伤员在哀号,而在战场附近的道路上,一辆公共马车无视战场上的惨状,悠然驶过。这辆马车里坐着一位主教——不是米里哀主教本人,而是一位虚构的主教。雨果写道,这位主教坐在马车里,看着战场上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悲伤,但他既没有停下来帮助伤员,也没有表达任何愤怒或抗议。雨果评论道,这就是1815年法国的精神状态:人们已经疲惫不堪,渴望稳定与和平,对于战场上发生的一切,他们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段叙述的深意在于,滑铁卢战役不仅结束了拿破仑的时代,也结束了法国大革命带来的理想主义热情。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战争、革命、反革命、法国与欧洲的反复冲突之后,法国社会弥漫着一种普遍的疲惫感和保守主义情绪。人们渴望秩序,渴望稳定,宁愿接受一个压迫性的体制,也不愿再经历革命的动荡。这种社会心理的转变,为后来波旁王朝的复辟以及整个19世纪法国政治的动荡埋下了伏笔。
复辟时期的社会矛盾
滑铁卢战役后,波旁王朝在外国军队的刺刀保护下重返法国。路易十八作为拿破仑的旧日盟友,被扶上了王位,他承诺给予法国一部宪章,保留大革命的部分成果。然而,复辟政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内在矛盾。王朝的核心支持力量是旧贵族和天主教会,他们渴望恢复革命前的一切:贵族的特权、教会的土地、等级社会的秩序。但这些愿望与大革命已经唤醒的民众意识之间存在深刻冲突。
1815年到1830年的查理十世统治时期,这种矛盾达到了顶点。查理十世是极端保皇派的代表,他上台后推行了一系列倒行逆施的政策:赔偿大革命期间被没收财产的流亡贵族、恢复天主教的特权地位、限制言论自由。这些政策激起了整个社会的反感。1830年7月,巴黎爆发革命,史称"七月革命"。起义者攻占了市政厅,查理十世被迫逃亡,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被议会拥立为王,建立了所谓"七月王朝"。
《悲惨世界》的故事时间线——从1815年冉阿让出狱,到1820年代他在蒙费梅伊成为市长,再到1832年巴黎起义——恰好覆盖了从复辟王朝到七月王朝的过渡时期。雨果选择这个时间框架绝非偶然。这一时期是法国社会转型的关键时刻:旧的封建秩序已经瓦解,但新的社会正义尚未建立;法律形式上确立了平等,但实质上贫富差距不断扩大;政治上虽然有了代议制的外壳,但普通民众的声音仍然被忽视。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半吊子状态,正是《悲惨世界》中所有悲剧的根源。
冉阿让因为偷窃一块面包而被判处十九年苦役,这个判决的荒谬性只能在这种历史语境中才能被充分理解。在旧制度下,饥饿本身并不构成犯罪——或者更准确地说,穷人挨饿是"正常"的,社会对此没有道德上的不安。但大革命确立了"平等"的理念,法律规定所有人都在法律面前平等。那么问题来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饥饿面前人人平等吗?一个饥肠辘辘的穷人,面对法律的惩罚时,他的处境与一个富裕的绅士是"平等"的吗?
雨果的批判正是指向这种法律形式上的平等与实质上的不平等之间的矛盾。1815年的法国法律虽然废除了贵族的特权,却没有建立起保障底层人民基本生存权利的机制。在这样的法律体系下,一个饥饿的人偷窃面包,与一个有权势的人贪污公款,在法律条文上可能受到相同的惩罚,但在道德正当性上,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雨果正是要揭示这种法律正义与道德正义之间的裂缝。
二、19世纪法国底层社会的生存状态
贫困的结构性根源
理解《悲惨世界》,必须理解19世纪法国底层人民的生存状况。雨果在小说中花费了大量笔墨来描写贫困:蒙费梅伊的饥荒、巴黎阴沟里的流浪儿、普吕梅街贫民窟的绝望生活。这些描写不是文学的夸张,而是19世纪法国社会现实的忠实记录。
让我们首先回答一个问题:19世纪初期的法国农民和工人,为什么如此贫困?这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或个人能力问题,而是有着深刻的经济和社会结构原因。
从经济结构来看,大革命虽然废除了封建特权,却没有根本改变法国的土地分配格局。革命期间被没收的教会和流亡贵族的土地,大部分落入了富有农民和资产者手中,小农的数量增加了,但每个家庭拥有的土地面积却很小。根据历史学家的研究,19世纪初法国农村普遍存在的情况是:一个农民家庭拥有几亩薄田,仅够勉强维生,如果遇到歉收或者家庭额外开支(如丧葬、嫁娶、疾病),就会立即陷入困境。
工业革命虽然在英国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但在19世纪初的法国,工业化进程才刚刚起步。手工工场和家庭手工业仍然占主导地位,工人的收入极其微薄,工作条件恶劣。工厂制度尚未建立,童工和女工的剥削虽然存在,但规模有限。即便如此,一个普通工人的日工资也只够购买勉强果腹的食物,没有储蓄,没有保障,一旦生病或者失业,整个家庭就会立即陷入绝境。
从社会结构来看,19世纪的法国是一个高度不平等的社会。顶端是贵族(复辟时期)和资产阶级(七月王朝时期),他们掌握着大部分的土地、资本和政治权力。中层是人数有限的职员、小商人、手工业者,他们的生活相对稳定,但也没有多少上升空间。底层是农民、工人、流浪者和乞丐,他们构成了人口的绝大多数,却几乎没有政治发言权,在法律上虽然与上层平等,实质上却处处受制于金钱和权力的不平等。
雨果对这种结构性贫困有着深刻的洞察。在小说中,他描写了蒙费梅伊的"穷人对富人的嫉妒"与"富人对穷人的恐惧"之间的恶性循环。穷人因为贫困而绝望,因为绝望而愤怒;富人因为恐惧而吝啬,因为吝啬而更加富有。雨果指出,这种循环不是哪一个人的恶意造成的,而是整个社会制度运转的结果。
饥饿与法律的不公
在所有贫困的表现形式中,饥饿是最直接、最残酷的一种。19世纪法国面包价格的波动,记录着底层人民生活的艰难。根据历史数据,1815年至1817年,法国经历了严重的农业歉收,面包价格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一些地区,一公斤面包的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几天的工资。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许多家庭被迫以面包为主食,却连面包都买不起。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偷窃面包的行为才获得了其道德复杂性。雨果在小说中让冉阿让明确说出他偷窃面包的原因:他姐姐的孩子在挨饿,他试图用偷来的面包去喂饱他们。这不是贪婪,不是享乐主义的追求,而是一个姐夫的责任,一个人的基本人性的体现。雨果通过这个细节要表达的是:饥饿可以逼迫一个人去做法律认为是犯罪的事情,而这本身是对法律正义的质疑。
19世纪法国刑法的严酷程度是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1810年的拿破仑刑法典规定了大量的死刑条款和长期监禁刑罚。对于财产犯罪——盗窃、抢劫、欺诈——的惩罚尤其严厉。累犯制度意味着一个人一旦犯罪,以后再犯罪就会受到加倍的惩罚。冉阿让之所以被判处十九年(而非更短)的苦役,正是因为他是累犯:他最初因为破门而入偷窃面包被判处五年,但试图逃跑又被加刑十四年。
雨果对这种法律的批判是《悲惨世界》最核心的主题之一。他在小说中多次通过人物之口表达对"严酷法律"的抗议。最著名的段落之一是沙威与冉阿让的对峙:沙威坚持法律是不可违背的,违法者必须受到惩罚;冉阿让则质疑,一个人为了喂饱饥饿的孩子而偷窃面包,这样的行为难道不应该得到某种程度的理解吗?
雨果的立场是明确的:法律如果不能区分道德上有轻重之分的行为,如果对饥饿者的偷窃与贪婪者的欺诈施以相同的惩罚,那么法律就丧失了其正当性基础。真正的正义不是机械地执行法律条文,而是要看到每一种行为背后的具体情境和人性处境。这种立场在今天看来可能理所当然,但在19世纪却需要极大的道德勇气来表达。雨果在《悲惨世界》中正是承担了这种道德担当。
社会冷漠与道德真空
与法律的不公相伴随的,是19世纪法国社会的道德冷漠。雨果对这种冷漠的批判,在小说中集中体现在米里哀主教的故事里。
米里哀主教出场时,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神职人员。他年轻时出身于贵族家庭,法国大革命期间家产被没收,他自己也被投入监狱,差点死于非命。大革命后,他被释放出狱,却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按理说,他有充分的理由怨恨这个革命后的新社会——是革命夺走了他的一切。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成为了一个虔诚、慷慨、致力于帮助穷人的主教。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周济穷人,自己过着极度简朴的生活。
雨果通过米里哀主教要表达的是一种道德理想:在社会的苦难和不公面前,个人的回应应该是慷慨与救赎,而非冷漠与报复。但雨果也深刻地意识到,米里哀主教这样的人是少数例外,而非社会常态。更常见的情况是社会的道德真空:人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小说开篇,冉阿让走出监狱大门时,全世界都对他关上了门。没有人愿意给他一口水喝,没有旅店愿意让他借宿,没有面包商愿意卖给他一块面包。原因很简单:他是一个苦役犯。在这个标签面前,他的个人品格、他做苦役的原因、他出狱后的悔改意愿——所有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整个社会对他的态度是简单粗暴的排斥和歧视。
雨果把这种现象称为"社会对一个人的判决比法庭的判决更重"。法庭判了他十九年苦役,但社会对他的惩罚是终身的。出狱后的冉阿让发现,他连做一个诚实的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没有人愿意给他工作,没有人愿意租房子给他,没有人愿意把他当作一个人来对待。这才是雨果最深刻的批判所在:一个制造罪犯的社会,却在罪犯刑满释放后继续惩罚他;一个让饥饿者无法通过合法途径获得食物的制度,却不允许饥饿者通过偷窃来求生。这种社会的道德破产,是雨果在《悲惨世界》中要揭露的核心问题。
三、雨果的创作时代与创作动机
从1840年代到1862年:漫长的孕育
《悲惨世界》不是一部一蹴而就的作品。从雨果开始构思到作品最终出版,之间相隔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这段漫长的孕育期,本身就值得深入考察,因为它反映了雨果如何将自己的时代经验转化为小说的内容。
雨果在1840年代就开始收集素材。当时他已经是一位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和剧作家,在法国文学界享有盛誉。他的注意力开始从纯粹的文学创作转向社会问题,这与当时法国社会的动荡密切相关。1840年代的法国表面上处于七月王朝的稳定统治下,但实际上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工业化的推进造就了新兴的工人阶级,他们的生活状况成为尖锐的社会问题;政治上,君主立宪制越来越无法满足各阶层参政的要求;思想上,社会主义思潮开始传播,对资本主义制度提出了系统的批判。
雨果在1848年二月革命中扮演了积极的角色。革命爆发后,他被选为制宪议会议员,开始参与政治活动。这一时期的雨果逐渐从保皇派转变为共和派,对社会正义问题越来越关注。他亲眼见证了六月工人起义被血腥镇压的场景,也见证了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拿破仑的侄子)的崛起。1851年12月,路易-拿破仑发动政变,宣布自己为终身总统,雨果参与了反对政变的武装起义,但遭到失败。政变成功后,雨果被迫流亡,开始了长达十九年的流亡生涯。
正是流亡期间,雨果集中精力创作了《悲惨世界》。他在泽西岛和根西岛度过了流亡岁月,这段时间他远离了法国政治的直接漩涡,却因此能够以更超脱、更深刻的视角来审视法国的社会问题。他在日记和信件中多次提到,他在构思一部关于"社会苦难"的大作品,要把他在法国所看到的一切不公和苦难记录下来。1862年,《悲惨世界》正式出版,立即引起轰动,成为雨果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
第二帝国时期的社会背景
《悲惨世界》出版时的法国,正处于拿破仑三世的第二帝国时期(1852-1870)。这一时期法国社会的特点,对理解《悲惨世界》的创作动机至关重要。
拿破仑三世与他的伯父拿破仑一样,都出身于科西嘉岛,但两人的执政风格和政策取向截然不同。拿破仑一世是一个革命时代的英雄,他通过军事征服将大革命的成果传播到欧洲各地;拿破仑三世则是一个19世纪现代化的推手,他致力于法国的工业化和城市化。1851年政变后,拿破仑三世建立了第二帝国,他自称要建立一个"对内民主、对外强权"的政权。
在经济发展方面,第二帝国确实取得了显著的成就。铁路网络大规模扩建,银行和信贷体系日益完善,巴黎等大城市经历了大规模的城市改造(由奥斯曼男爵主持的巴黎改造工程至今仍是城市史上的奇迹)。工业化进程加快,新的工厂和工业部门不断出现。然而,经济增长的成果并没有公平分配。资产阶级赚得盆满钵满,但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却没有得到相应改善。贫富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
在社会政策方面,拿破仑三世推行了一些具有进步意义的社会改革:设立了储蓄银行、工人养老院,颁布了关于童工和女工的劳动法规,赋予工人一定的结社权利等。这些措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工人的生活状况,但总体而言,工人阶级在政治上仍然没有发言权,他们的利益诉求往往被忽视或者用武力压制。
雨果在流亡期间密切关注着法国的动态。他对拿破仑三世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坚决反对帝制和专制统治,认为拿破仑三世的政变是对1848年革命的背叛;另一方面,他也承认第二帝国在经济现代化方面取得的一些成就。但更重要的是,雨果通过《悲惨世界》要表达的核心关切——社会正义、贫困问题、底层人民的命运——在第二帝国时期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雨果的写作目的与创作理念
在《悲惨世界》的序言中,雨果明确表达了他的写作目的。这篇序言写于1862年,是理解整部作品的关键文献。
雨果写道:"只要这三个问题——愚昧、饥饿、贫穷——没有被解决,书籍就不可能是无用的。"这句话揭示了雨果创作《悲惨世界》的核心动机:他要通过文学来回应当代的社会问题。他不认为文学应该与社会现实绝缘,恰恰相反,他相信伟大的文学作品应该直面社会的痼疾,揭露不公,推动改革。
在序言中,雨果还表达了他对"进步"的信念。尽管他描写了社会的黑暗面,尽管他的小说充满了苦难和不公的故事,但他始终相信历史是在朝着更美好的方向前进的。这种进步信念体现在小说的结尾:尽管冉阿让经历了无尽的苦难,但他最终在珂赛特和马吕斯的照顾下,在爱与宽恕中找到了平静。雨果相信,苦难不是没有意义的,苦难可以成为通向救赎和进步的道路。
雨果的创作理念还体现在他对历史与现实关系的处理上。《悲惨世界》不是一部纯粹的历史小说,它的时间背景虽然设定在1815年到1832年,但雨果在其中注入了他对1850年代法国社会的观察和思考。例如,小说中对巴黎贫民窟的描写,很多素材来自雨果1840年代在巴黎的实际考察;对工人生活状况的描写,则反映了他对工业革命负面影响的关注。雨果有意模糊了历史与现实的界限,他要写的不是某个特定时代的故事,而是人类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苦难与救赎的主题。
从创作技巧的角度来看,《悲惨世界》体现了雨果作为一位成熟作家的全部功力。他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个人命运的悲欢离合交织在一起;他允许情节暂时中断,插入大段的历史、哲学、社会分析;他运用多种叙事视角,从全知叙事者的鸟瞰到人物内心的意识流。这些技巧使《悲惨世界》超越了一般的"社会小说",成为一部具有史诗规模的文学巨著。
四、历史语境与叙事的互动:以滑铁卢开篇为例
开篇设计的历史深意
在分析了19世纪法国的历史背景和雨果的创作动机之后,现在我们回到小说本身,考察雨果如何将时代背景编织进叙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小说开篇对滑铁卢战役的处理。
《悲惨世界》第一部的标题是"芳汀",以1815年6月的一天开篇。这一天,冉阿让走出土伦监狱的大门,背着黄色的身份证(标明他是前苦役犯),在烈日下艰难跋涉。他来到一个小镇,试图找到一家旅店投宿,却遭到所有人的拒绝。他试图买一块面包,却没有人愿意卖给他。最后,他被一位好心的米里哀主教收留,在他家吃了一顿饭,住了一晚。然而,冉阿让在深夜偷走了主教家的银器,被警察抓获。当警察把他押到主教面前对质时,主教却宣称那些银器是他送给冉阿让的。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彻底改变了冉阿让的命运。
这个开篇情节看似简单,但雨果在其中埋藏了大量的历史信息。首先是时间设定:1815年6月。滑铁卢战役发生在6月18日,小说开篇时战役刚刚结束不到一周。整个法国都在谈论这场灾难性的失败,社会的情绪是沮丧、疲惫、渴望稳定。雨果在随后的叙述中明确提到了这种社会氛围:到处弥漫着对拿破仑时代的怀旧和对未来的迷茫。这种时代情绪直接影响了人们对冉阿让的态度——当一个人出狱时,整个社会都在想着如何恢复秩序和稳定,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前苦役犯浪费精力。
其次是地点设定:普罗旺斯地区。雨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