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左传的理由
重读左传的理由
《左传》在当代知识生活中占据一个特殊位置——它被频繁地引用,却很少被完整地阅读;它的字句被不断援引,却很少被细致地分析。书店里有各种版本的《左传》译注、选读、智慧书,自媒体上有大量"《左传》告诉你"的短视频,大学课堂上有《左传》研读课,学术期刊上有持续不断的研究论文。这种繁荣的表象之下,《左传》正在遭遇一种隐蔽的危机:它在被各种话语吞食,而它的文本肌理正在这些话语中消失。本章的任务,是把这种消失揭示出来,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一种阅读《左传》的方法论自觉。
经典阅读的三重困境
理解《左传》在当代的处境,必须先理解经典阅读本身的三重困境。这三重困境并非业余读者的专利,而是专业研究者也会不自觉落入的轨道。
工具化是其中最显著的一种。当代生活对经典的挪用,往往以一种"应用主义"的姿态出现:读《论语》学修身,读《庄子》学自由,读《左传》学管理。在这种姿态下,经典被切碎为可挪用的话语碎片,再贴到当代议题的表面上。这种阅读方式最典型的表现,是各种"《左传》智慧""《左传》谋略""《左传》职场"的编纂——它们把《左传》中复杂的事件、对话、判断,简化为几句格言,再以"古人的智慧"的标签推送给读者。宣公二年"赵盾弑其君"的著名段落,在管理学读本中会被改写为"领导者的责任与担当";僖公三十年"烛之武退秦师"会被改写为"危机公关的范例"。这种改写看似无害,实则从根本上取消了文本的内在结构。当"弑"字所承载的伦理预设被抹去,当赵盾引《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所蕴含的自我判断被抹去,整个段落的判断力就被压扁成了一个口号。工具化的失明之处,是它把经典降为应用素材,"素材"意味着它可以被任意切割、任意挪用到任何其他情境之中。
与工具化并行的是考据化。二十世纪以来史学专业化建立了另一种对待《左传》的范式。这种范式的核心预设是:《左传》的价值在于它是否为信史,它记录的事件是否可靠,它保存的语料是否可与甲骨文、金文相互印证。在这种预设下,《左传》被读为"先秦史料的集大成",而解读的目的,是从中打捞出"真实的历史"。顾颉刚、童书业等学者从《左传》与《国语》的关系、从《左传》与《公羊》《穀梁》的对比、从春秋时期盟誓制度的演进等多个角度,对《左传》的史料成分作了细致分辨,留下了重要的成果。然而这种范式也有其边界。它倾向于把文本视为事件的容器,把字句视为通向事实的阶梯。当一个段落无法对应到可验证的事件时,史学范式就会失去它的兴趣,或者干脆将这段文字判为"虚构""附益"或"后人窜入"。这种做法的代价是,它让《左传》中大量无法坐实却又自成说服力的段落失去了被讨论的资格。比如《左传》中大量精妙的行人辞令,按照考据学的标准,它们很可能是后人润饰甚至虚构的;但这些辞令在文本内部具有无可置疑的修辞效力。考据化的失明之处,是它把经典降为史料矿脉,矿脉之外的一切都被视为杂质。
第三种困境是一种反向的、看似崇高的空心化。在当代学术语境中,《左传》有时被读为"中华文明的元典",其中的每一句话都被视为可以脱离具体语境而独立生效的"智慧"。这种阅读倾向于把《左传》空心化——文本成了一个装满格言的匣子,每一个匣子里的格言又可以被无穷地挪用。"多行不义必自毙"被用来评论当代政治,"居安思危"被用来提醒企业经营者,"政在节财"被用来评价财政政策。在这种阅读中,文本消失了,剩下的只是符号。它的失明之处在于:它让《左传》失去历史性,让每一句话都漂浮在当下话语的表层,从而既无法理解《左传》在春秋晚期的思想位置,也无法理解它在西汉以降经学建构中的功能演变。空心化往往以"文化自信""传统复兴"的名义出现,因此最不容易被识别为一种失明。
三种困境表面上看分别对应应用、学术、文化三种取向,实质上却共享一个根本问题:它们都没有把《左传》当成一个需要被读懂其内部结构的文本。它们都预设了文本可以被打散、被还原为它之外的东西——被还原为管理学原则、被还原为历史事实、被还原为文化符号。但《左传》首先是一部书,一部具有内在结构、内在修辞、内在判断的书。任何对它的真正阅读,都必须先回到它的文本本身。
左传的双重品格与解读路径
要确立一种不同于上述三种失明的阅读方式,必须先理解《左传》本身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在两个维度上展开。
第一个维度是《左传》作为史料与作为思想文献的双重品格。作为史料,《左传》记录了春秋时期二百五十余年的政治、军事、外交事件,是研究春秋史不可绕越的原始材料。但《左传》并非尽信之书——它对事件的加工、润饰、增益,使它在某种意义上更像是一部以史料为底本的史传文学。把《左传》当作纯粹信史来读,会遭遇考据学已经揭示的诸多疑点;把这些疑点当作否定《左传》价值的根据,又会错失它在史料加工过程中所形成的思想成果。作为思想文献,《左传》又有其独立的精神结构。这种精神结构并不直接表现为命题式的论述,而是嵌入在叙事、引文、判断、沉默的复合体中。当赵盾引《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时,他所表达的不是对某条道德命题的复述,而是对自我处境的复杂承认——这种承认里包含着承认、补过、自责、不服等多重意味。要理解这种意味,必须同时关注引文与处境之间的关系。
第二个维度是《左传》的修辞自觉。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是:《左传》在记言与记事上已经达到相当成熟的修辞自觉。僖公二十八年"晋楚城濮之战"前双方的外交斡旋,文公十三年的"邾文公卜迁于绎",宣公二年的"赵盾章",襄公三十一年的"子产不毁乡校",这些段落之所以成为经典,并不是因为它们保存了事件的真实,而是因为它们把事件加工成了一个具有内在说服力的叙事整体。这种叙事整体的成立,依靠的是字句的取舍、句式的安排、引语的时机,以及叙事者对沉默的部署。把《左传》视为单纯的史料,会错过这些修辞;把《左传》视为单纯的思想文献,同样会错过这些修辞。
由此可以推出一个判断:解读《左传》需要一种"修辞—伦理"并重的进路。"修辞"要求必须关注文本如何说、用什么样的字词与句式、凭借什么样的引用与沉默来构造意义;"伦理"要求必须关注这些修辞所牵涉的价值判断——何为正义、何为责任、何为忠诚、何为背弃。这些价值判断不是抽象的命题,而是嵌入在具体情境中的判断。当赵盾面对"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的质问时,他引《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一引用的伦理意义与修辞效果必须同时被解读。脱离修辞谈伦理,会让《左传》变成箴言集;脱离伦理谈修辞,会让《左传》变成修辞学标本。
但仅有这一提法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回答一个更具体的方法论问题:当我们说"关注字句"时,这种关注与传统的训诂学、与现代的文学批评究竟是什么关系?这就要把"文本肌理"这一提法落实到一个可操作的层面上。
"文本肌理"作为方法论的自觉
我倾向于这样界定"文本肌理":它是指文本的最小意义单位在组合时所呈现的微观结构与宏观意义之间的张力场。具体到《左传》,这一界定至少包括三个层面。
字句层面的肌理是第一个层面。《左传》某些关键段落的判断力,建立在极精确的字句选择上。宣公二年"赵盾弑其君"之"弑"字,与"杀""戮""诛""戕"在先秦史传中各有其义,混用即失其分。同样,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不毁乡校"中"然明曰:'毁乡校,何如?'"与"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这两段问话的字句差异,承载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判断。"毁乡校,何如"是一种试探性的询问,"何为"则是一种坚定的反诘——前者的预设是可以毁,后者的预设是不可以毁。这种字句差异所承载的政治判断,是任何宏观论断都无法替代的。
句式层面的肌理是第二个层面。《左传》大量使用"X,Y也""不X,则Y""亡 X,反 Y"的对举句式,这种句式承担着强烈的判断功能。"亡不越竟,反不讨贼"是典型的对举——出奔而未越境,返回而不讨贼,两个"不"字构成对正卿失职的双重确认。这种对举不是偶然的修辞装饰,而是《左传》构造伦理判断的核心句法。
引用层面的肌理是第三个层面。《左传》对《诗》《书》《礼》《易》《乐》的引用并非随意的装饰,而是构成了与所叙事件之间的互文张力。赵盾章中"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引用,并不是赵盾对《诗经》本义的复述,而是赵盾借经典说出了他自己无法直说的话语。这种"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的修辞,是《左传》引用的典型肌理。
这三个层面都不是孤立运作的。一个字的取舍,往往牵动一个段落;一个段落的安排,往往关涉一个事件的整体判断。在赵盾章中,"弑"字的选择决定了整个段落的伦理走向;而"亡不越竟,反不讨贼"这一对举句式,又是对"弑"字判断的具体支撑;赵盾本人对《诗经》的引用,则在文本内部形成了一次自我判断与一次他者判断的碰撞。字、句、引用,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判断结构。读者一旦忽视其中任何一个层面,整体的判断就会失重。
由此可以推出本书所坚持的一条方法论原则:任何宏观判断都必须能落到一字一句的取舍之上。当我们说《左传》是一部具有独立精神结构的史传时,这个判断不能停留在抽象的赞美上,而必须具体到:它在哪一段、以什么样的字句、以什么样的引用方式构造了它的精神结构?当我们说《左传》的叙事具有内在说服力时,这个判断必须具体到:它的说服力来自哪里?来自"君子曰"的二次判断吗?来自引文的互文吗?来自叙事者的沉默吗?如果无法回答这些具体问题,那么宏观判断就只是一个没有根据的口号。这条原则的提出,意味着本书的工作方式不是从结论出发去挑选证据,而是从字句出发去构造判断。
历代导读传统的学术前史
把这条方法论原则放到学术史中检视,会发现《左传》的导读传统其实一直在不同程度上实践着这种"字句—判断"的关联,但始终没有把它明确化为一种自觉的方法论。
杜预的《春秋左传集解》是这一传统的奠基之作。杜预明确提出《春秋》书法有例可循,试图从经文的书法中归纳出判断的规则。这一工作的关键,是把"例"从随意的联想转化为可操作的规则,这是中国经学史上第一次系统化的方法论自觉。但是杜预的工作有一个根本的限度:他的"例"是封闭在《春秋》经文之中的,《左传》的叙事只是这种"例"的注脚。换句话说,杜预实际上是用"例"来压制《左传》的叙事性。当《左传》中赵盾引《诗》的复杂段落被还原为"赵盾弑君书法"的注脚时,这一段落所蕴含的内在说服力就被简化为了一个义例条目。
孔颖达的《春秋左传正义》在杜预的基础上作了进一步的疏解,吸收了南北朝以来诸家之说,对《左传》本身的叙事特征有了更多的关注。孔疏中多次涉及对《左传》叙事片段的文意疏通,这种疏通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触及了"叙事如何承载判断"这一议题。但是孔颖达的整个工作框架仍然是经学的,他关心的核心是《春秋》经的义例系统,而不是《左传》叙事的内在规律。他的工作是让《左传》在经学的框架内显得更可理解,而不是让《左传》作为独立的文本获得自己的方法论。
真正的方法论转折要到顾炎武。顾炎武《日知录》中有关《春秋》的条目明确指出,对《左传》中无法坐实的事件,应当承认阙疑,而不是强行解释。这一立场的革命性在于:它从经学的"无所不释"转向了考据学的"有所不释"。顾炎武并不否定《左传》的义例,但他在方法论上承认了《左传》文本内部存在不可解之处。这一承认对后世的影响是深远的,它直接开启了清代《左传》考据学的路径。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刘文淇《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基本上沿袭了这一路径:承认文本有阙,阙则存疑,证则从实。这一路径对《左传》文本肌理的关注是间接的,因为它的目标不是理解叙事的内在说服力,而是辨明事件的真实与否。清代学者的成就是让《左传》的每一个字都能坐实到具体的出典或礼制,他们的限度则是他们从未追问:这些坐实之后的事件在叙事中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
章太炎《春秋左传读》是清末民初《左传》研究的转折之作。章太炎一方面继承清代考据学的成果,对《左传》的字句、典故、名物作了细致的辨析;另一方面,他又将《左传》定位为"史家之绝作",强调其叙事所达到的高度。这种"考据+史观"的双轨并进,使《左传》的研究第一次有了一种既不依附于经学、又不流于空疏的格局。但是章太炎的工作有一个内在的张力:他始终没有把"史家之绝作"这一判断落实到一个字句的具体分析上。他的宏观判断仍然停留在史观的层面,没有被转译为对叙事肌理的细读。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是当代《左传》研究最重要的总结性成果。杨注在前人基础上作了全面的吸收,其注释的精确度、对地理和制度的复原、对训诂的把握,至今仍是研究者不可绕越的基础工作。但是杨伯峻的工作框架基本上是"为读者扫除字句障碍",它并不试图解释《左传》叙事的内在说服力。换句话说,杨注给读者提供了一条通达字句的道路,但它不解释这条路通向哪里。当读者借助杨注读通了赵盾章的字句之后,他对这一章的理解不会自动变得更深入——因为他仍然缺乏对叙事肌理的分析工具。
由此可以确立本书在学术传统中的位置。本书不试图建立一种新的考据体系,也不试图取代杨伯峻式的精确注释。本书的尝试,是把经过精确注释之后的文本当作一个需要被解读的整体,在这一整体的层面上去追问:《左传》的叙事是用什么样的字句、什么样的句式、什么样的引用来构造它的判断?这种追问在前人的工作中或有触及,但没有被系统化为一种方法论。本书的工作,是把这种方法论明确化,并把它落实到具体的章节分析之中。
案例:宣公二年赵盾章
为了使上述方法论的论断不至于空转,需要进入一个具体的案例。这一案例之所以选择宣公二年的赵盾章,是因为它同时牵涉《左传》文本的多重肌理,并且它本身在历代解读中已经成为检验不同范式的试金石。
宣公二年经文:"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左传》对此章作了三百余字的叙事。事件的核心是:晋灵公夷皋荒淫暴虐,多次谋杀正卿赵盾未遂,最后派鉏麑刺杀赵盾。赵盾出奔未越晋境,得知晋灵公被赵穿攻杀于桃园,遂返回晋国。太史董狐书"赵盾弑其君",宣于朝。赵盾抗辩,太史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赵盾叹曰:"《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吾不弑君,敢不归俸?"
面对这一章,三种解读范式会作出不同的反应,每一种都揭示了《左传》解读的某种必要维度,又都暴露了自身的边界。
考据派的核心问题,是这一段叙事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晋灵公时期的真实历史。具体到赵盾章,考据派会问:赵盾是否真的在灵公被弑之前出奔?赵穿攻杀灵公是否真的与赵盾的纵容有关?太史董狐书"赵盾弑其君"是否真的出于对"书法"的遵守?这些问题的提出,使考据派的工作集中在事件的考辨上。考据派的方法论成就是显著的,它揭示了《左传》中许多无法坐实的段落,并把可以坐实的部分与不可坐实的部分作了划分。但考据派的方法论边界也同样明显:当它把所有的问题都还原为"是否真实"时,它就错过了叙事本身所做的事情。叙事并不只是事件的载体,它还通过对事件的安排构造出一种特定的判断。即使整个事件是虚构的,叙事对判断的构造仍然是真实的。
经学派对本案的关注点与考据派不同。经学派不问事件是否真实,而是问经文的"书法"是否正当。"赵盾弑其君"这一判断,在经学派的语境中是一个义例问题,而非事实问题。经学派会问:孔子何以以"弑"字加于赵盾?这一书法的依据何在?杜预、孔颖达、何休、范宁等历代经学家对此有详细的讨论。杜预主张"弑"字的用法关乎君臣双方的过错认定,将"弑"字的义例系统化。孔颖达疏之,进一步强调赵盾作为正卿的政治责任。但是经学派的根本问题是:它在解释经文的同时,往往压抑了《左传》叙事本身所呈现的复杂性。赵盾章中赵盾本人的抗辩、太史的对答、《诗》的引用,这些叙事肌理在经学的义例系统中很难找到对应位置。换句话说,经学派能够解释"弑"字的判断,却不能解释赵盾章的叙事为何如此动人。
修辞派的工作正是从这里开始。修辞派不把赵盾章视为事件的记录,也不视为义例的呈现,而是视为一个具有内在说服力的叙事整体。修辞派会问:这一章的字句选择何以如此精准?"亡不越竟,反不讨贼"的对举何以具有如此强的伦理压力?赵盾引《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一引用,何以如此契合他此刻的心境?叙事者何以在赵盾叹"吾不弑君,敢不归俸"之后戛然而止,不再作任何"君子曰"的二次判断?这些问题的提出,使修辞派能够揭示出《左传》叙事的内在逻辑。修辞派的方法论成就是它揭示了《左传》的文学性;它的方法论边界,则是它容易把文本封闭在文学性之中,忽视文本所牵涉的伦理判断。
本书所主张的"文本肌理"探究,正是要在考据、经学、修辞三者之间建立一种综合。这一综合并不是简单地把三者相加,而是要把三者的视角都转化为对字句肌理的关注。具体到赵盾章,这种综合至少包含以下几层。
在字字层面,"弑"字的选择是这一章伦理判断的支点。"弑"在先秦语境中是一个高度伦理化的字,它预设了"臣杀其君"的双重过错——臣对君的背弃与臣对位的僭越。如果改用"杀"或"戮",则失去这一伦理预设。这一字的选择,决定了整个段落的展开方向。同样的字字肌理也出现在太史的对答中。"非子而谁"这一反诘句中,"子"与"谁"的对举构成了一种不容分辩的伦理压力——它把赵盾从"弑君"的指控中救出的可能性完全封锁。
在句式层面,"亡不越竟,反不讨贼"的对举承担了三个功能:一是给出事实陈述(赵盾未越晋境,赵盾未讨贼),二是给出逻辑推论(因此弑君者非赵盾而谁),三是给出价值判断(正卿当讨贼而不讨,是失职)。三个功能通过对举句式被同时承载,这正是修辞自觉的体现。这一句式的句法结构——两个"不"字、一个"反"字、一个"非子而谁"的反诘——构成了一种无法反驳的逻辑链。
在引用层面,赵盾引《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一引用在文本内部的功能至少有两重:一是赵盾对自己"未能补过"的承认,二是赵盾对晋灵公最终结局的暗示——"鲜克有终"既指向灵公,也指向赵盾自己。引用《诗经》并不意味着赵盾援引经典为自己辩护,而是意味着赵盾借经典说出了他自己无法直说的话语。这种"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的修辞,是《左传》引用的典型肌理。
在叙事结构层面,整个赵盾章的叙事结构是一种典型的"事件—判断—沉默"结构。事件(赵盾出奔未越境,赵穿攻杀灵公)—判断(太史书"弑",赵盾抗辩,太史对答)—沉默(叙事者不再作任何评论)。这种沉默不是叙事的疏忽,而是一种刻意的安排:它把最终的判断留给了读者。这一留白是《左传》修辞自觉的最高表现之一。读者在阅读完这一章之后,被迫自己作出伦理判断——赵盾究竟有没有责任?这种责任是政治的还是道德的?这种责任是否可以借"补过"来承担?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是文本肌理所必然引发的。
把这几层肌理综合起来,可以看到赵盾章的内在说服力来自何处:它不是来自事件的真实,也不是来自义例的正确,而是来自字句、句式、引用、沉默四者的精密配合。这种配合构成了一个判断结构,读者一旦进入这一结构,就不可能无判断地离开。这就是文本肌理探究所揭示的东西——不是"赵盾应不应该负责"的答案,而是这一答案何以无法被简单回答的文本根据。
本书进路的自我界定
回到本章开头所设立的"重读《左传》的理由"——这一理由不是简单地重申经典的价值,而是要回答:在上述三种失明都已经被识别的情况下,我们还能以什么样的姿态进入《左传》?答案已经隐含在前述的方法论论证中:我们应当把《左传》当作一个需要被读懂其内部结构的文本,而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化为应用素材、史料仓库或文化符号的资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