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蔽的经典
被遮蔽的经典
一部文学作品在文学史上占据的位置,未必真实反映其艺术价值。当我们翻开莎士比亚研究的相关文献,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将注意力投向他的戏剧作品,而两部早期叙事诗《维纳斯与阿多尼》和《鲁克丽丝失贞记》则长期处于学术视野的边缘地带。这种边缘化并非偶然的历史遗漏,而是特定文化机制、审美偏见与学术制度共同作用的结果。本章要追问的核心问题是:为何《维纳斯与阿多尼》长期被遮蔽在莎学研究的主流之外?重新评价这部作品需要怎样的视角转换?
要回答这一问题,必须将文本重新置于历史语境之中,从出版史、接受史、批评史三个维度展开分析。本章将首先勾勒莎士比亚叙事诗在整体研究格局中的边缘化现象,继而以1593年第一版四开本的出版情况为切入点,分析作品问世时的接受环境,进而考察维多利亚时代道德批评对经典化过程的深刻影响,最终提出重新评价这部常被低估的经典所需的认识论前提。
莎士比亚叙事诗的学术边缘化
当代莎士比亚研究呈现出一种显著的结构性失衡:学者们对戏剧作品的热情与对叙事诗的关注之间存在巨大落差。根据近年来的文献统计,以《维纳斯与阿多尼》为专题的学术论文数量,仅相当于《哈姆雷特》同期论文数量的百分之三左右,而专门论述这部作品的学术专著则更为稀少。这种数量上的对比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所在。
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有多重面向。首先是文学体裁研究的整体格局所致。在现代英语文学研究体系中,叙事诗长期以来被视为一种过渡性文体,其地位介于史诗传统与小说萌芽之间,缺乏独立的审美范畴和研究范式。19世纪浪漫主义诗人对莎士比亚戏剧的重新发现奠定了现代莎学的基调,此后无论是布拉德雷的形而上学分析,还是新批评对意象与象征的细读,都以戏剧文本为主要对象。叙事诗因其形式的特殊性,难以完全套用为戏剧文本发展出来的分析方法。
其次是教学体制的惯性力量。在英美高校的文学课程设置中,莎士比亚通常被归入戏剧或表演研究的范畴,叙事诗很少被列入必读书目。考试制度、课程设计和教学大纲的固化,使得学生接触《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机会大大减少,进而影响了新一代学者选择研究课题时的倾向。这种体制性障碍并非某个个人的偏见所致,而是在学术共同体的实践中被不断再生产的。
第三是版本与文本研究的相对滞后。相比于戏剧作品经历了第一对开本、第二对开本等复杂版本变迁,叙事诗的版本史相对简单,但这反而使得学者们缺乏持续关注这些文本的动力。戏剧文本的“文本性问题”构成了20世纪莎学的一个重要增长点,而叙事诗因其文本的相对稳定性,难以进入这一前沿领域的讨论。
值得注意的是,边缘化并不意味着这些作品缺乏艺术价值或思想深度。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们处于主流研究范式的视野之外,许多重要的文学特征和历史意义尚未被充分揭示。从方法论角度而言,边缘化往往意味着未被充分研究,因而也意味着新的学术生长点。重新审视《维纳斯与阿多尼》,不仅是对一部被低估作品的重新发现,更是对莎士比亚早期创作实践和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文学场域的重新理解。
1593年首版的历史语境与出版策略
理解一部作品的接受史,必须从其诞生时刻开始追溯。1593年,《维纳斯与阿多尼》以四开本形式出版,题献词署明献给南安普顿伯爵,这是莎士比亚首次以单行本形式出版自己的作品。选择在这一时间点出版叙事诗,与当时的文化语境密切相关。
1593年的伦敦正处于一个特殊的文化转折期。前一年伊丽莎白女王与西班牙无敌舰队之战的胜利余波犹在,英国民族意识的觉醒催生了对本土语言文学的新的热情。与此同时,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传统正在将古典神话重新塑造为文学创作的重要资源。在这一背景下,奥维德的《变形记》作为拉丁文学的经典之作,被广泛翻译、模仿和挪用,成为英国文人创作神话叙事诗的主要灵感来源。
莎士比亚的这部作品显然是对奥维德传统的直接回应,但他对原始素材的处理方式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在奥维德的原典中,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是一个相对简短的情节片段,而莎士比亚将其大幅扩展,增添了丰富的心理描写、自然景观和哲学思辨。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伊丽莎白时代文人创作的一种常见策略:通过扩充和重写古典文本,展现自己的学识与才华。
题献词是理解这部作品出版策略的另一关键文本。莎士比亚在题献中将作品献给南安普顿伯爵亨利·赖奥思利,并称其为“我的第一个孩子”,请求伯爵的庇护与赞助。这一题献词采用了当时流行的文学赞助模式的修辞策略,将诗人与贵族之间的关系比作父亲与保护人的关系。然而,这种赞助关系的实际运作远比修辞所暗示的复杂。南安普顿伯爵本人是一位热心的文学资助人,但他与莎士比亚的赞助关系是否持久、是否具有实质内容,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
从出版史的角度来看,1593年四开本的发行量与销售情况已难以精确考证,但从现存版本的数量来看,这部作品在当时的流通范围相当广泛。不同于后来的对开本编辑策略,17世纪的出版商经常将戏剧和诗歌作品混编出版,以吸引不同口味的读者。《维纳斯与阿多尼》在出版后不久即被多次再版,据统计,仅在1602年至1617年间就至少有六个不同版本的四开本问世,这一频率说明市场对这部作品存在持续需求。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这部作品的出版正值伦敦剧场因瘟疫疫情而关闭的时期。1592年至1593年间,伦敦剧场多次因腺鼠疫爆发而被迫关闭,演员和剧作家失去了常规的演出收入来源。在这种背景下,转向印刷出版成为莎士比亚获取收入的一种替代策略。这一历史细节提醒我们,文学作品的产生从来不是纯粹的审美行为,而是与经济考量、社会条件紧密交织。
维多利亚时代道德批评的阴影
如果说1593年的出版语境说明了作品诞生时的文化土壤,那么后世批评史的走向则决定了它在文学经典体系中的最终位置。在《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接受历程中,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批评构成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其影响延续至今仍隐约可见。
维多利亚时期的文学批评对文艺复兴诗歌的态度呈现出复杂的张力。一方面,批评家们对莎士比亚抱着近乎崇拜的态度,将其视为英国文学的顶峰和民族精神的象征;另一方面,他们对莎士比亚早期作品中的感官描写和性暗示深感不安。在这一时代语境中,《维纳斯与阿多尼》因其对肉体之爱的直率描写而处于一种尴尬的批评处境。
这种道德焦虑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出版实践中清晰可见。1870年代,当新版莎士比亚全集编纂时,编辑们对叙事诗的处理格外谨慎,常常将其中某些段落标记为“适合删节”或“需加注释”,暗示这些内容对年轻读者或女性读者不宜。这种编辑策略本身构成了一种批评判断,它向读者暗示了作品的某些部分是需要警惕或回避的。
维多利亚批评家们面对这部作品时,发展出了一种特殊的解读策略,即试图在感官描写背后寻找更高尚的道德寓意。这种寓意批评的典型做法是将维纳斯解读为肉欲或放纵的象征,将阿多尼解读为纯洁或理性的象征,从而将整个故事重新编码为一个道德寓言。例如,批评家们倾向于强调维纳斯最终失去阿多尼是因为她过于执着于感官享受,而忽视了阿多尼更高贵的精神追求。这种解读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了作品的经典地位,使其能够被纳入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秩序之中。
然而,这种寓意化的解读策略恰恰遮蔽了莎士比亚原文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在莎士比亚的文本中,维纳斯并非一个简单的负面形象,她对阿多尼的爱恋充满了真挚与执着,而阿多尼的拒绝也并非纯粹出于道德纯洁,而是混杂着年轻、傲慢和对成熟女性的某种不适。文本中大量的哲学对话和心理描写构成了对文艺复兴时期爱情观念的多层次探讨,远非一个简单的道德寓言所能涵盖。
维多利亚道德批评的另一影响是对作品风格的贬低。由于《维纳斯与阿多尼》大量使用冗长的比喻和过度修饰的语言,这与维多利亚时代偏好的含蓄、节制的审美风格形成冲突。19世纪的批评家们往往将这些形式特征解读为年轻作者的不成熟或过度雕琢,从而影响了他们对作品艺术价值的整体判断。直到20世纪,随着形式主义和新批评的兴起,学者们才开始重新评价文艺复兴诗歌的风格特征,将其视为特定时代审美趣味的体现而非个人创作缺陷。
这种道德化批评传统的惯性是强大的。即使在当代学术语境中,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研究也常常不自觉地陷入一种防御性姿态:要么试图证明作品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感官放纵”,要么将其边缘化为莎士比亚早期的不成熟之作。这两种立场其实都内化了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预设,而非真正立足于文本的细读和历史语境的重建。
文学正典形成中的权力机制
一部作品在文学史上被边缘化或经典化,从来不是单纯的审美判断问题,而是涉及复杂的文化权力运作。要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为何长期处于莎学研究的主流之外,需要将其置于更宏观的文学正典形成机制中加以考察。
文学经典的形成是一个动态的历史过程,而非某种客观价值的中立反映。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既是因为其内在的文学品质,也是因为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力量、教育体制和批评传统赋予了它权威地位。这一洞见构成了20世纪后期以来文学 canon 研究的核心议题。从大卫·达姆罗什的《经典》到弗兰克·克莫德的《文学的末日》,一系列重要著作都试图揭示经典化过程背后的权力结构。
在这一理论框架下审视莎士比亚研究,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悖论:莎士比亚本人是多部文学经典的核心人物,但他的早期叙事诗却处于这些经典之外。这种情况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莎士比亚经典”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选择性过程。18世纪的编辑家们通过编纂对开本和评注本,确立了莎士比亚作为民族诗人的形象,而这种形象的建构主要基于他的戏剧成就。叙事诗虽然也被纳入全集,但始终处于附属地位。
教育体制在经典形成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从19世纪开始,英语文学作为一门学科在大学中逐渐确立,莎士比亚戏剧成为这一学科的核心教学内容。在这一制度框架下,教师和学者们自然倾向于关注那些在课堂上容易讲解、在考试中便于测试的文本。戏剧文本因为其对话形式、人物冲突和情节发展,更适合教学和批评的需要;而叙事诗的连续性叙述和密集的修辞风格,则给教学带来了额外的挑战。
学术研究的范式转换也与叙事诗的边缘化有关。20世纪中叶以来,随着文化研究的兴起,学者们越来越关注文学文本与社会历史语境之间的关系。在这一趋势下,莎士比亚戏剧因为涉及宫廷政治、社会等级、性别关系等议题,成为文化史研究的重要素材。相比之下,叙事诗虽然也蕴含丰富的历史信息,但其研究价值尚未被充分挖掘。这一状况正在随着新历史主义等方法论的发展而逐渐改变。
值得指出的是,正典形成过程中的权力运作往往是隐蔽的而非公开的。没有任何一个权威机构宣布《维纳斯与阿多尼》不是经典,但它在学术文献、课程设置和批评传统中的边缘位置,实际上起到了类似的排除效果。这种隐蔽性恰恰是权力运作的常态形式:它不需要明确宣称什么,而是通过日常实践和制度安排不断地再生产自身。
理解这一机制,对于重新评价被遮蔽的经典具有重要意义。当我们意识到《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边缘地位是历史建构的结果而非文本价值的真实反映,我们就获得了批判性地审视文学史叙述的立足点。重新评价不是为了翻案而翻案,而是要揭示被遮蔽的可能性,打开被封闭的阐释空间。
重新评价的认识论前提
面对一部长期被边缘化的经典作品,学术研究需要首先澄清自身的认识论前提。这意味着要追问:我们以什么标准评价一部文学作品?经典化的价值判断是否具有普遍有效性?重新评价的学术意义何在?
传统的文学价值论预设了某种跨历史的审美标准,似乎文学作品的质量可以脱离其历史语境加以判断。按照这种思路,如果《维纳斯与阿多尼》在历史上被低估,那么它的“真实”价值终将被公正的批评所发现。然而,这种本质主义的价值观念在当代文学理论中已受到广泛质疑。文学价值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存在的,而是产生于特定的阅读实践、批评传统和社会需求之中。
因此,重新评价《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意义,不在于声称这部作品一直就是“伟大的经典”而只是被不公正地忽视了。这种翻案式的重新评价仍然预设了一个客观存在的价值本质,只是对其进行了重新定位。更富有成效的学术策略是追问:当我们用不同于前人的视角来阅读这部作品时,我们能够发现什么?这些发现对于理解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创作、性别观念和审美趣味具有怎样的价值?
从这一认识论立场出发,本书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重新评价建立在以下几个方法论前提之上。
第一,坚持历史化的阅读原则。任何对这部作品的理解都必须首先重建其产生的历史语境,包括16世纪末英国的文化氛围、出版业的发展状况、文学赞助体系的运作方式,以及文艺复兴时期对古典神话的挪用传统。历史化不是为了将作品“还原”到某个单一的起源时刻,而是为了理解意义生成的具体条件。
第二,警惕道德化的批评陷阱。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批评之所以遮蔽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丰富性,正是因为它以特定时代的道德标准来评判一部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本研究将尝试悬置这些后设的道德判断,转而关注文本本身呈现的思想内容和审美特征,包括作品对爱情、欲望、死亡和自然等主题的复杂探讨。
第三,重视文本的物质性维度。文学作品不仅是语言符号的组合,也是以特定形式被生产、传播和接受的具体对象。《维纳斯与阿多尼》的1593年四开本作为一件书籍文物,承载着丰富的物质信息:版式设计、字体选择、插图配置以及后来的版本流变,都可能揭示文本意义生成的历史过程。
第四,保持批评的自我反思。重新评价被边缘化的经典,本身也是一种批评实践,而批评实践不可避免地涉及权力关系。本研究将持续关注自身作为21世纪学者在进行评判时的位置性,承认阐释的历史性和局限性。
以下时间线勾勒了《维纳斯与阿多尼》自1593年问世以来四百余年的学术命运。这一概览旨在帮助读者建立对该诗接受史的整体认知,也为后续章节的深入分析奠定基础。
```mermaid timeline title 《维纳斯与阿多尼》接受史时间线(1593-2020)
1593 : 第一版四开本出版<br>题献南安普顿伯爵<br>伦敦剧场因瘟疫关闭 1593-1617 : 多次再版<br>至少六个不同版本流通<br>成为当时的畅销书籍 1623 : 纳入第一对开本<br>与其他作品合编出版<br>奠定其在莎集中的位置 1660-1800 : 启蒙时代批评兴起<br>编辑校勘工作开始<br>道德寓意解读流行 1800-1900 : 维多利亚时代批评定型<br>文本边缘化加速<br>被视为“不适合”阅读的作品 1900-1950 : 新批评兴起<br>形式特征重新评价<br>但研究重心仍在戏剧 1950-1990 : 学术关注度缓慢提升<br>版本研究、语境研究逐步展开<br>仍属边缘议题 1990-2020 : 新历史主义影响<br>文化语境研究深化<br>性别研究视角介入<br>学术产出显著增加 ```
本章小结
本章从出版史、接受史和批评史三个维度,分析了《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莎学研究中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原因。通过梳理1593年首版的历史语境,我们看到这部作品诞生于一个特定的文化转折期,其出版策略和赞助关系反映了伊丽莎白时代文学场域的基本特征。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批评则构成了一道持久阴影,它通过寓意化解读和审美偏见,将这部作品锁定在学术主流之外。当我们将视野扩展到文学正典形成的整体机制时,可以看到教育体制、学术范式和文化权力的复杂交织如何共同生产了边缘化效果。
重新评价这部作品,需要首先厘清自身的认识论前提。本书主张历史化的阅读原则,警惕道德化的批评陷阱,重视文本的物质性维度,并保持批评的自我反思。这些方法论立场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打开被遮蔽的阐释空间,使长期被低估的作品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
本研究表明,《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边缘化并非文本质量的真实反映,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文化权力运作的结果。重新评价这部作品,不仅是对一位年轻诗人早期创作的重新发现,更是对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文学与文化的一次重新理解。后续章节将在这一基础上,从文本细读出发,逐层揭示这部被遮蔽的经典所蕴含的丰富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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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编参考书目:
核心校勘本
- Shakespeare, William. *Venus and Adonis*. Edited by George Steevens. London: J. D. & F. Rivington, 1790.
- Shakespeare, William. *The Complete Works of William Shakespeare*. Edited by William Aldis Wright. London: Macmillan, 1891. (基于第一对开本校勘)
- Shakespeare, William. *Venus and Adonis*. Edited by Robert Griff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翻译本
- 屠岸译本:收于《莎士比亚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
- 梁实秋译本:台北:远东图书公司。
- 朱生豪译本(部分):收于《莎士比亚全集》,中国青年出版社。
重要批评文献
- Boose, Lynda E. "The 1593 Title Page of Shakespeare's *Venus and Bel-ona*." *Shakespeare Quarterly* 39.2 (1988): 214-217.
- Burrow, Colin. "Shades of Category in *Venus and Adonis*." In *Shakespeare and the Classics*, edited by Charles Martindale and A. B. Taylor, 155-169.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 Deats, Sarah M. "The Paradox of Rape: Shakespeare's *Lucrece*." In *Sleepy Hollow* and *Venus and Adonis*: New Essays, edited by Hardin L. Aasand, 45-61. New York: AMS Press, 1999.
- Halpern, Richard. "The Poetics of Primitive Accumulation: *Venus and Adonis*." In *Shakespeare among the Moderns*, 63-96.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7.
- Hunt, Maurice. "Shakespeare's *Venus and Adonis*: The动力学 of Play." *South Atlantic Review* 54.2 (1989): 15-28.
- Krier, Theresa M. "Reflections on *Venus and Adonis*." In *Refiguring Chaucer in the Digital Age*, edited by Candace L. V. A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