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大卫·考坡菲》与成长小说的文学传统
导论:《大卫·考坡菲》与成长小说的文学传统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版图中,很少有作品能像《大卫·考坡菲》(*David Copperfield*,1849-1850)那样,既享有广泛的读者赞誉,又引发持久的学术论争。这部小说自诞生之初便获得了惊人的商业成功,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本人也曾将其视为“最心爱的孩子”;然而,当批评家试图为这部作品寻找恰当的文类定位时,却往往陷入两难之境。一方面,《大卫·考坡菲》显然不具备传统成长小说的典型结构——它缺乏主人公在现实世界中的明确“学习”过程,缺乏精神导师的引导,更缺乏主人公与社会的最终和解;另一方面,小说中那条清晰可辨的人生轨迹、那种从苦难走向成熟的情感逻辑,又分明指向一个关于“成长”的叙事母题。本章旨在回应这一文类归属的困惑,追问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大卫·考坡菲》作为成长小说的文学地位如何确立?它与欧洲成长小说传统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承继与变异关系?
要回答这一问题,必须首先进入成长小说的概念史。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作为一个文学批评术语,其内涵与外延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从德语文学批评到英语学术话语的漫长旅行。本章将追溯这一概念的知识谱系,厘清其核心特征,并在此基础上展开对《大卫·考坡菲》的文类定位分析。这一分析不仅关乎一部作品的归类问题,更涉及对维多利亚时代小说美学特质的深层理解——狄更斯如何在吸收欧洲文学传统的同时,为这一文类注入了独特的自传性维度与社会批判意识,从而使《大卫·考坡菲》成为成长小说发展史上一个不可忽视的转折点。
一、成长小说的概念溯源与德语文学根基
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作为一个文学批评范畴,其诞生与德国浪漫主义文学批评密切相关。这一术语由“教育”(Bildung)与“小说”(Roman)两个词根组合而成,字面含义即“以小说形式呈现的教育/成长”。然而,“Bildung”一词在德语文化中的意涵远比“教育”复杂得多——它承载着新人文主义(Humanismus)的精神理想,指涉个体人格的全面养成与和谐发展,涵盖智性、情感、审美乃至道德等多个维度。因此,成长小说的原初内涵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教育小说”,它指向的是一种关于人的整全性成长的文学想象。
这一概念的理论化过程可追溯至19世纪。德国文学史家卡尔·摩根斯滕(Karl Morgenstern)在1820年前后的讲稿中首次系统阐述了“成长小说”的概念,指出其核心特征在于展现主人公从青春到成熟的内在发展历程。及至1870年,威廉·狄尔泰(Wilhelm Dilthey)在其演讲稿《体验与诗》(*Das Erlebnis und die Dichtung*)中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文类概念,将其与德国精神史联系起来。狄尔泰认为,成长小说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能够以艺术的方式呈现个体经验与客观世界之间的动态关系——主人公的成长既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这种个体与世界的互动构成了成长小说独特的认识论价值。
然而,真正使成长小说成为一个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类范畴的,是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所开创的“文化民族主义”传统。在这一传统中,“Bildung”被赋予了超越个体修养的政治含义:它不仅关乎个人的精神完善,更关乎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文化认同。成长小说的主人公因此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性形象,其成长轨迹折射出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变迁与精神危机。正是在这一层面上,成长小说从一种纯粹的形式范畴转变为一个具有历史深度的文化概念。
若要理解成长小说的原型形态,必须回到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1795-1796)。这部作品被普遍视为成长小说的奠基之作,其影响力绵延至今。小说叙述了威廉·迈斯特从剧院学徒成长为成熟艺术家的过程,但这一“成长”绝非线性的进步叙事,而是充满了迷惘、挫折与反复。威廉的故事表明,成长小说中的“学习”并非单纯的技能获取或知识积累,而是一种根本性的存在经验——主人公在进入世界、遭遇他人、参与社会生活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对自我的认识,并在这一过程中实现与外部世界的某种和解。
《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的另一个关键特征是其结构上的开放性。小说并未以主人公的最终成就或社会认可作为结尾,而是呈现了一个未完成的成长图景。威廉在小说结尾处的状态,既是某种成熟的标志,又保留着进一步发展的可能。这种开放的叙事结构反映了歌德对成长的独特理解:成长不是终点,而是一种永远处于过程中的状态。这一洞见深刻影响了此后成长小说的发展,使得该文类在形式上呈现出有别于传统小说(如冒险小说、教育小说)的独特面貌。
从歌德出发,成长小说在德语文学中发展出多个变体。艾兴多夫的《废物传》(*Der Nachsommer*,1871)延续了歌德式的和谐理想,将成长描绘为一个逐渐接近古典美的过程;凯勒的《绿衣亨利》(*Der grüne Heinrich*,1854-1855)则引入了自传性维度,主人公的成长与作者的个体经验紧密交织;弗里德里希·施皮尔哈根(Friedrich Spielhagen)的作品则更强调社会现实对个体成长的决定性影响。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这些变体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它们都共享一个基本前提:个体的成长是在与外部世界的互动中实现的,成长既是内在的自我塑造,也是对外在现实的社会性适应。
这一德语文学传统构成了理解成长小说的基础性框架。当批评家试图将这一概念应用于非德语文学时,首先必须面对的问题便是:成长小说的核心特征能否跨文化移译?如果能够移译,在何种程度上移译?这些问题将在下一节中展开讨论,但在此需预先指出的是,正是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决定了《大卫·考坡菲》在成长小说谱系中的独特位置。
二、成长小说的核心特征与文类边界
在追溯了成长小说的德语文学根基之后,本节将进一步探讨这一文类的核心特征与文类边界。成长小说作为一个“开放的文类”(open genre),其边界始终处于协商之中,但学术界对其核心特征已形成相当程度的共识。以下将从形式结构、主题内涵与意识形态三个层面,梳理成长小说的基本特征。
2.1 形式结构:从“进入世界”到“回归社会”
在形式结构层面,成长小说呈现出一个相对稳定的叙事模式。这一模式的核心是一个从离异到回归的辩证过程:主人公通常出身于一个相对封闭的家庭或社会环境,在青春期或成年早期进入广阔的外部世界;他在世界中遭遇各种事件、人物与价值观念,在这一过程中经历迷惘、试炼与危机;最终,他(或)与世界达成某种和解,在更高的层面上回归社会生活。这一“从世界退隐又重新进入”的叙事弧线,构成了成长小说的基本结构。
然而,这一结构的“回归”并非简单的原点返回。成长小说的主人公在经历世界之后,其回归的社会与出发时的社会已有了质的不同——主人公自身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一个典型的成长小说叙事会呈现主人公的“双重发展”:一方面是内在的精神成长——自我认识的深化、价值观念的形成、人格品质的成熟;另一方面是外在的社会定位——职业身份的获得、社会角色的承担、人际关系的建立。这两个维度的发展并非总是同步的,成长小说常常通过二者的张力来制造叙事动力。
在叙事时间的处理上,成长小说通常采用一种压缩与延伸相结合的策略。“压缩”指的是叙事时间跨度大但叙述篇幅相对有限——小说可能覆盖主人公十年乃至数十年的生命历程,但并非所有的生命阶段都获得同等的叙事关注。“延伸”指的是对关键成长时刻的细致描写,尤其是那些构成主人公人生转折点的“仪式性”场景——初恋、失业、丧亲、重大抉择等。这种时间处理方式反映了成长小说对“关键时刻”(crisis moment)的特殊关注:成长不是匀速渐进的,而是由一系列质变性的瞬间构成的。
2.2 主题内涵:个体与世界的中介经验
在主题内涵层面,成长小说的核心关切是“个体经验与客观世界的关系”。这一关切使得成长小说有别于其他以主人公为中心的叙事类型——例如“冒险小说”虽然也以主人公的外部经历为主要内容,但其核心张力在于人与环境的对抗,而非人与自我的关系;又如“心理小说”虽然也关注内在精神世界,但其叙事焦点往往局限在主人公的意识或无意识层面,缺乏与外部世界的持续互动。
成长小说的独特性恰恰在于它对“中介”的强调:主人公既不是一个完全内向的孤独灵魂,也不是一个纯粹外向的行动者,而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逐渐形成自我的存在。这一“中介性”体现为多重维度:在认识论层面,主人公通过对世界的认识来深化对自我的认识;在伦理层面,主人公通过与他人交往来学习责任、承诺与爱;在社会层面,主人公通过参与公共生活来获得社会身份与历史意识。
成长小说的另一个核心主题是“时间与历史”。由于成长是一个过程而非状态,成长小说天然具有强烈的时间意识。这种时间意识不仅体现为叙事的年代标记,更体现为一种深刻的历史感——主人公的成长与他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他的命运折射出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风貌与精神气候。正是在这一层面上,成长小说具有了“寓言”(allegory)的功能:个人的成长故事可以读作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一种文化模式的象征性呈现。
2.3 意识形态:现代性的文化装置
从意识形态层面审视,成长小说可以被理解为现代性(modernity)的一个文化装置。19世纪是欧洲社会剧烈变革的时代——工业化、城市化、世俗化、理性化等进程深刻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与精神面貌。成长小说正是在这一历史语境中发展成熟的,它以文学的方式回应了现代性的核心问题:在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中,个体如何安顿自身?如何既能保持内在的完整性,又能在社会中找到适当的位置?
成长小说的意识形态内涵因此呈现出复杂的面向。一方面,它肯定了个体成长的可能性与价值,暗示人能够通过与世界的互动而不断完善自我——这是一种启蒙主义的乐观精神。另一方面,它又不得不承认成长的代价:主人公在与世界妥协的过程中,往往失去了一些原初的纯真与自由;成长意味着放弃某些可能性,换取另一种形式的成熟。这种“必要的丧失”(necessary loss)构成了成长小说的隐性悲剧性。
此外,成长小说还涉及一个更为敏感的政治议题:个体成长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在理想状态下,成长是个体潜能的自由实现;但在现实层面,个体的成长机会与可能性受到阶级、性别、民族等因素的深刻制约。不同文化传统中的成长小说对此采取了不同的态度:德语成长小说往往倾向于将社会矛盾内化为精神危机,通过个体的心灵修养来回应社会问题;而英语传统中的成长小说则更多地暴露社会结构对个体发展的压抑与扭曲。
三、《大卫·考坡菲》与成长小说谱系的对话
在梳理了成长小说的概念谱系与核心特征之后,本节将把目光转向《大卫·考坡菲》,分析这部作品与成长小说传统之间的复杂关系。这种关系并非简单的“符合”或“违背”,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对话关系——狄更斯既借用了成长小说的文类框架,又对其进行了一系列深刻的改造。
3.1 从德国到英国:成长小说的跨文化旅行
成长小说从德语文学进入英语文学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这一跨文化旅行并非简单的概念移植,而是涉及文类形式与文化语境的重新协商。英国文学传统中并不缺乏关于成长的叙事——从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到菲尔丁的《汤姆·琼斯》,英国小说始终关注个体在社会中的命运。然而,这些作品并不完全符合德语成长小说的形式要求。
英国成长小说的发展因此呈现出一种“延迟的接受”态势。直到20世纪中叶,随着弗莱(Northrop Frye)等批评家的推动,“Bildungsroman”这一术语才被系统性地应用于英国文学研究。在此之前,英语批评界倾向于使用“novel of development”或“novel of development and adventure”等本土概念来指称类似的作品。这种术语上的差异本身就反映了文类概念的跨文化变异:英国传统更强调“发展”(development)与“冒险”(adventure),而德国传统更强调“教育”(Bildung)与“形成”(formation)。
在这种背景下考察《大卫·考坡菲》,会发现它恰好处于英国成长小说传统的形成期。这部作品发表于1849-1850年,正值维多利亚时代的鼎盛期,也是英国社会经历深刻变革的时期。狄更斯在创作这部作品时,显然借鉴了此前已有的英国成长叙事传统,但他对这一传统的接受是选择性的——他既采纳了成长小说的核心结构(主人公从童年到成年的生命历程),又对其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造。
3.2 结构分析:《大卫·考坡菲》的成长叙事
若将《大卫·考坡菲》与《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进行结构对照,会发现二者在“进入世界”与“回归社会”的基本框架上存在共性,但具体处理方式却大相径庭。大卫·考坡菲的人生轨迹确实呈现出一个“从苦难到成熟”的清晰弧线:童年的丧父与继父的虐待、少年时期的寄居生活与求学经历、青年时期的职业发展与爱情纠葛、直至最终的家庭幸福与社会成功——这一叙事结构与成长小说的经典模式高度吻合。
然而,《大卫·考坡菲》对这一模式的运用带有明显的狄更斯特色。首先,小说对“苦难”的强调远超一般的成长小说。在传统成长小说中,主人公的成长困境主要来自精神的迷惘与社会的适应;而在狄更斯笔下,大卫面对的困境往往是具体而严峻的——贫困、遗弃、剥削、欺骗——这些苦难具有强烈的社会现实性,使得成长叙事同时成为社会批判。其次,大卫的成长过程并非一个自主的精神修炼过程,而是一个不断遭遇“善恶对照”并做出选择的过程。在他的生命中,一系列象征性的“引路人”——如密考伯先生、坡勾提小姐、萨克维克·佩葛帝、特莱得——以各自的方式影响着他的成长轨迹,使得成长更多地呈现为一个社会化的过程。
更值得注意的是《大卫·考坡菲》在叙事结构上的一个关键特征:成年大卫对自身经历的回顾性叙述。小说的叙事框架是第一人称回顾性叙事:成年后的大卫以“我已经是个鳏夫”的身份回顾自己的人生。这种叙事视角的选择产生了双重效果:一方面,它使得整部小说笼罩在一种忧郁而反思的氛围中,暗示着成长的代价与遗憾;另一方面,它赋予了叙述者一种优越的认知地位——成年叙述者已经走过了人生的曲折,因此能够对往事做出评判与解释。这一叙事策略在传统成长小说中较为罕见,它使得《大卫·考坡菲》不仅是一个成长故事,也是一个关于“讲述成长”的故事。
3.3 缺失与补偿:一部“去精神化”的成长小说
若严格依照德语成长小说的标准来审视《大卫·考坡菲》,会发现一些显著的“缺失”。最引人注目的是主人公精神发展的“浅表化”:大卫的精神成长主要体现在道德感与责任心的增强上,而缺乏《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中那种深刻的自我质疑与精神危机。大卫是一个善良而敏感的年轻人,但他对自己的存在根基似乎从未产生过根本性的动摇。
此外,《大卫·考坡菲》也缺乏传统成长小说中的那种“世界疏离”经验。在歌德笔下,威廉·迈斯特曾对艺术、社会乃至人生的意义产生过深深的怀疑,这种怀疑构成了成长过程中的精神危机;而大卫·考坡菲虽然也经历了人生的起伏,却从未真正质疑过生活的基本价值——家庭的价值、爱情的价值、诚实劳动的价值。他的成长是一个逐渐实现这些价值的过程,而非一个从幻灭到重构的精神历程。
然而,这些“缺失”恰恰可以被理解为狄更斯对成长小说文类的有意改造。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语境中,狄更斯关注的不是抽象的精神危机,而是具体的社会问题:童工、债务、贫困、教育不公、性别压迫等。大卫的成长因此被置于一个强烈的社会参照系中,成长小说原有的精神维度被部分地让渡给了社会维度。这种让渡并非简单的降格——它反映了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家对文学社会功能的特殊理解。
同时,这种“去精神化”的处理也使得《大卫·考坡菲》获得了另一种深度——自传性的深度。大卫的成长故事与狄更斯本人的童年经历存在大量对应关系:早年的贫困与艰辛、童工的经历、对母亲的复杂情感、在律师事务所的学徒生涯等。通过将自传素材融入成长叙事,狄更斯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文献性”效果:大卫的成长不仅是虚构人物的成长,也是对作者本人经验世界的文学化呈现。这一自传性维度赋予了《大卫·考坡菲》超越一般成长小说的情感力量与历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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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狄更斯对成长小说的英国化改造与自传性维度
上节分析了《大卫·考坡菲》与成长小说传统之间的结构关系,本节将深入探讨狄更斯对这一文类的两项核心改造:英国化改造与自传性维度的注入。这两项改造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狄更斯成长小说的独特面貌。
4.1 英国化改造:社会现实主义与道德乌托邦
狄更斯对成长小说的英国化改造首先体现在社会现实主义维度的强化上。在德语成长小说传统中,社会环境虽然也是重要的叙事背景,但主人公的成长主要呈现为一个内在的精神过程。而狄更斯则将社会环境推向了叙事的中心位置,使《大卫·考坡菲》同时成为一部维多利亚时代社会生活的全景式画卷。
这种社会现实主义的强化体现在多个层面。在叙事容量上,小说对各种社会场域——贫民窟、律师事务所、寄宿学校、海港码头、议会走廊、乡村别墅——都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写,这些社会场景构成了大卫成长的具体环境。在人物塑造上,狄更斯笔下的人物往往带有鲜明的社会类型特征:密考伯先生是债务人与小职员的典型,坡勾提先生是淳朴工人的代表,乌利亚·希普则是阴险野心家的化身。这些人物的社会身份本身就是其性格的重要构成部分。在主题取向上,小说对童工制度、债务监狱、教育腐败、法律不公等社会问题的揭示,赋予了成长叙事以社会批判的维度。
然而,狄更斯的社会现实主义并非纯粹的批判现实主义,而是带有明显的道德理想主义色彩。在《大卫·考坡菲》中,社会批判最终导向一种道德乌托邦的愿景:小说的结尾呈现了一个和谐的理想社会图景——大卫成为成功的作家,获得了幸福的家庭与稳定的社会地位,他所爱的人(除了少数例外)都得到了善报,而作恶者(希普、斯蒂福兹)则受到了惩罚或毁灭。这种“大团圆”结局体现了维多利亚时代小说的典型特征:它承认社会问题的存在,但拒绝从根本上否定社会秩序,而是寄望于道德改良与社会和解。
这种道德乌托邦倾向使得狄更斯的成长小说在意识形态上呈现出复杂的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