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国语》
何谓《国语》
要谈《国语》在先秦典籍中的位置,必须先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纠缠千年的问题:这部二十一卷的著作究竟是谁编纂的,在什么时候编纂的,为什么要编纂?这个问题不像讨论《诗经》或《尚书》的成书那样已基本尘埃落定,它至今仍在学术界的边缘持续引发争论。可以确定的是,《国语》记录的是春秋时期(约前 770 至前 453 年)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君臣谋议、谏诤、辩论、应对的话语,时间纵贯两百余年;可以确定的是,现存版本的基本面貌定形于三国吴人韦昭(字弘嗣,204-273)的注疏;可以确定的还有一点:《国语》的成书与流传始终与另一部书《左传》纠缠在一起,前者似乎总在后者的影子里,却又自有其独立的生命。
《国语》的成书、流传与历代争论
战国至两汉的文献记录
我们从最早可查的痕迹开始。《国语》之名,最早出现在《汉书·艺文志》。班固(32-92)依据刘向(约前 77-前 6)、刘歆(约前 50-23)的《七略》著录:"《国语》二十一篇,左丘明著。"这一记载被后世反复引用,几乎成为定论。然而班固与刘氏父子并未亲眼见过先秦的原始档案,他们据以判断的"左丘明著"究竟是从《史记》而来,还是从更早的师承而来,是一个长期被忽略的细节。
司马迁(前 145-前 86)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写道:"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这段话与《汉书·艺文志》的记载合在一起,便形成了后世最熟悉的两种说法:左丘明作《左传》、左丘明作《国语》。但司马迁只提到《左氏春秋》,没有提及《国语》。这个缺席耐人寻味。
再看东汉的情况。王充(27-约 97)在《论衡》中已经分别使用"《国语》"与"《左传》"之名,说明两书在东汉已是各自独立的文本。值得注意的是,王充在讨论一些篇章时曾以《国语·晋语》的材料与《左传》对勘,这种并称引用的方式本身就暗示:在东汉学者眼中,《国语》与《左传》虽同属"春秋学"的范围,却不是同一部书。
三国韦昭的注疏
《国语》文本的真正定型,与韦昭的工作密不可分。韦昭是吴国(222-280)史官,其《国语注》二十一卷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注本。我们今天读到的《国语》文本,几乎都经韦昭之手整理。韦昭做的工作至少包括三个层面:
其一,文字训诂。韦昭对《国语》原文中的生僻字、方言、典故逐一注解。例如《周语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句,韦昭释"防"为"堤也",释"川"为"河流",并引《说文》佐证。这类工作在没有印刷术的时代对文本的保存至关重要。
其二,地理与典制考释。韦昭对各国地名、官职、礼制多有说明。例如《鲁语下》"仲尼在陈"一段,韦昭详释陈国都邑与孔子周游路线,使读者得以把握事件发生的空间坐标。
其三,史料校勘。韦昭注本是目前所有传世版本的祖本,后世虽有明清学者的辑佚与校勘,但字句仍以韦注为基准。
唐代以后,《国语》注本逐渐增多。北宋宋庠(996-1066)撰《国语补音》三卷,明道二年(1033)刻本传世;宋人又对韦注作了不少校订工作。但唐宋之际,《国语》的地位并不显赫:它在官学体系中被《左传》压制,在士人阅读中又被《史记》《汉书》分散注意力。真正让《国语》重新进入学术视野的,是清代。
清代考据与争论
清儒对《国语》的整理可分为两个方向。一是考据学方向:以顾广圻(1770-1839)、黄丕烈(1763-1825)等校勘名家为代表,他们依据唐写本、宋刻本,对韦昭注本进行细致校勘,形成了《国语》善本谱系。二是义理与史学方向:以董增龄(清道光、咸丰间人)为代表,所著《国语正义》二十一卷是清代《国语》学的集大成之作。董增龄自序称:"左氏依经以作传,《国语》离经而别行;二者体裁不同,宗旨各异。"这短短一句话,概括了他对两书关系的判断:同源而异体。
清儒对《国语》最大的贡献,是把"左丘明作《国语》"这一传统说法放到了显微镜下。姚鼐(1731-1815)在《惜抱轩笔记》中指出,《国语》各篇文字风格不一致,晋、楚多铺陈,齐、鲁多简古,不似一人手笔;崔述(1740-1816)在《洙泗考信录》之余,亦疑《国语》非左氏所作。这些意见虽然零散,却开启了后世"《国语》成书复杂"的论题。
两种传统说法的辨析
至此,可以正式梳理关于《国语》作者与来源的两种主流说法。
第一种说法可称为"左丘明作《国语》"说,源自《汉书·艺文志》,唐人孔颖达(574-648)《春秋左传正义》引述甚详,宋人朱熹(1130-1200)虽有异议,但在《资治通鉴》体系的笼罩下,这一说法长期占据主流。这一说的核心逻辑是:既然左丘明能作《左传》这样的鸿篇巨制,再作《国语》便顺理成章。同一位史家,分别用编年与国别两种体裁记录同一段历史,材料既得,两书可成。
第二种说法可称为"同源异派"说,认为《国语》与《左传》都源自春秋时期鲁国史官的史料积累,但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目的编纂完成。清儒的怀疑与现代学者的考据都倾向于此说。二十世纪以后,钱穆(1895-1990)在《国语探源》(1943)中提出,《国语》可能成书于战国早期,是"一家之学"而非"一人之作";杨伯峻(1909-1992)在《春秋左传注》前言中亦持类似看法,认为《国语》与《左传》共用了部分春秋史料,但分属不同的编纂脉络。
这两种说法各有其理据。第一种说法尊重传统文献的记载,且能为《国语》《左传》中部分重合的史料提供解释;第二种说法更贴近文本内部的复杂面貌,能解释《国语》各篇风格不一、部分史实与《左传》矛盾等现象。从目前的学术进展看,"同源异派"说占据了相对主流的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说法被彻底否定。它只是一种工作假说,旨在引导更深入的文本分析。
《国语》与《左传》的根本差异
读《国语》最大的陷阱,是用读《左传》的方式去读它。这两部书都讲春秋时期的故事,许多人物重叠,许多事件重合,但它们追问的问题不一样,叙事的方式不一样,留下的史料价值也不一样。
编年体与国别体
《左传》是编年体,按年时日月编排事件,从鲁隐公元年(前 722)写到鲁哀公二十七年(前 468),其间大小事件按时间顺序穿入同一道时间轴。这种体裁的好处是:任何一件事都能在它发生的那一年找到,读者可以追溯因果。《左传》写晋楚城濮之战,按鲁僖公二十七、二十八两年分条叙述,从战前的谋划写到战后的盟誓,时间脉络清晰。
《国语》是国别体,按诸侯国分卷,分国别汇集这一国的话语材料。这种体裁的好处是:每一国的政治传统、外交风格、君臣关系可以连贯观察,读者看到的不是事件的时间线,而是话语的聚集。比如《晋语》九卷集中了晋国从文公、襄公、景公、厉公、悼公、平公、昭公到六卿时期的主要言论;《楚语》两卷集中了楚人从庄王到昭王时期的对内对外议论。
这两种体裁的根本区别,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左传》以时间为骨,《国语》以国别为骨。读者打开《左传》,第一件事是查事件发生在哪一年;读者打开《国语》,第一件事是确定要看哪个国家的声音。
记事与记言
如果说体裁差异是骨架的差异,那么记事与记言的差异则是血肉的差异。《左传》的核心是事件:它讲故事、绘场景、描绘战争、政变、朝聘、会盟,叙事是其生命。即使《左传》中也有大量对话,这些对话几乎都嵌入事件之中,离开事件便难以理解。例如《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记载晋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其中包含大量对话,但所有对话都依附于"出亡—返国—即位"这一事件线。
《国语》的核心是话语:它记录的是政治场景中的言论,谏诤、辩论、谋议、应对、评论。即使《国语》中也有事件叙述,这些事件几乎都嵌入话语之中,离开话语便难以理解。例如《国语·晋语八》记载的"赵文子为室"一段,主体是叔向的一段议论,事件只是议论的由头。
这个区别落实到具体案例上,会更加清晰。
案例:骊姬之乱的两种叙事
骊姬之乱是春秋前期晋国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之一,《左传》与《国语》都记载了它,但处理方式截然不同。
《左传·僖公四年》《僖公六年》记载,晋献公欲立骊姬为夫人,先卜其吉凶;之后又欲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太子,里克、荀息等大臣反对,献公不予理会。这一系列事件以编年方式串接,重点是"立太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及晋国的政治变动。
《国语·晋语一》《晋语二》的处理重心完全不同。它不直接讲述"立太子"的程序,而是详细记载了优施为骊姬谋划的五个步骤、献公与骊姬的私语、里克与丕郑的私下议论,以及献公对申生(太子)的试探与逼迫。《国语》的这些材料,《左传》要么未记,要么只一笔带过。《国语》让我们看到了权力的真正运作方式,不是事件表上的"立太子",而是言说中的说服、试探、背叛。
这两套叙事放在一起读,才能还原一个完整的故事:献公的私欲、骊姬的野心、申生的悲剧、晋国政治的动荡;单独读任何一部,都会丢掉一半的厚度。
案例:邲之战的两种叙事
再看晋楚邲之战(前 597 年)。《左传·宣公十二年》用了一整年的篇幅详细叙述这场战争,从楚庄王出征、晋军应对,到邲地(今河南荥阳东北)的决战、晋军的溃败,事无巨细都有交代。战争的胜负、赵盾的谋划、荀林的建议、士会的远见、楚军的追击,这些内容构成一个完整的战争叙事。
《国语·晋语五》《晋语六》则将视角完全转向晋国内部的议论。战前的赵盾、栾书、荀庚讨论是否救郑,战中的范文子(士燮)对战争的悲观预言,战后的叔向反思战争胜负与德性的关系,这些声音构成另一幅图景:晋国在这场战争中为何走向失败,失败如何反映晋国政治的内在问题。
《左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国语》告诉我们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它意味着什么。两部书合在一起,构成对同一事件的双重解读。这一比较说明,《国语》的史料价值并非《左传》的简单补充,而是一种不同视角下的历史重构。
记言传统在中国史学中的脉络
《国语》不是孤立的先秦文本,它属于中国史学中一个绵延两千余年的传统,即记言体。
从《尚书》到《国语》
中国最早的史书体裁,可追溯到《尚书》。《尚书》中的篇章主要是君王训诰、臣下奏议、誓师盟会的记录,重点是"言"而非"事"。《商书·盘庚》三篇,记录盘庚迁殷前后对臣民的训诫;《周书·牧誓》《大诰》《多士》《多方》等,记录武王伐纣、周公东征前后的誓诰。这些文本的核心是话语,而非事件,事件只是话语的背景。
《国语》继承的正是这一传统。但《国语》比《尚书》更具叙事性,因为它记录的对话发生在具体的事件背景中。与《尚书》中相对独立的话语相比,《国语》的话语文本更接近"历史的话语"。这个"话语"不是抽象的道德训诫,而是政治参与者为了说服他人、影响决策、协调利益而发出的具体声音。
记言传统的史学功能
为什么史家要记录话语?因为话语本身就是历史的组成部分。一个政治决定,往往不是事件先发生然后才有人解释它,而是话语先汇集然后才形成决定。记录下话语,就记录下了决策的内在机制。
《国语》中的许多篇章正展示了这一点。《周语上》"邵公谏弭谤"一段记载邵公(召公奭)对周厉王的谏诤。厉王主张"弭谤",禁止臣民批评朝政,邵公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喻劝阻。这一段话语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是著名比喻的来源,更因为它揭示了西周晚期政治危机的实质: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沟通断裂。这种断裂不是事件可以完全展示的,只有通过话语才能呈现。
类似的话语在《国语》中比比皆是:襄王不许请隧(《周语中》)、里革断罟匡君(《鲁语上》)、申叔时论太子教育(《楚语上》)、子圉之亡(《晋语四》)、越王勾践栖于会稽(《越语下》)。这些话语既是史料,又是思想史的文本,它们让我们看到的不是干瘪的事实陈述,而是春秋时期政治家们如何思考权力、战争、外交、礼义、教化这些根本问题。
从《国语》到《战国策》
记言传统在《国语》之后并未断绝。《战国策》是这一传统的另一高峰。《战国策》记录的纵横家话语与《国语》中的政治谏诤虽风格不同,但在"以言存史"这一基本立场上完全一致。司马迁写《史记》,专门设立"书"与"列传"以记录话语,也可视作记言传统的延续。
这条脉络贯穿中国古代史学的始终。从《尚书》《国语》《战国策》,到《史记》的列传与书志,再到《汉书》的志与传,乃至《资治通鉴》的"臣光曰",记言体始终是中国史学的核心特征之一。理解这条脉络,就能理解《国语》在先秦典籍中的真正位置:它不是《左传》的附庸,而是中国记言传统的关键节点。
下面用流程图展示《国语》二十一卷的国别结构及其与《左传》编年叙事的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LR Root["《国语》21卷 国别体"] Root --> Zhou["周语 3卷"] Root --> Lu["鲁语 2卷"] Root --> Qi["齐语 1卷"] Root --> Jin["晋语 9卷"] Root --> Zheng["郑语 2卷"] Root --> Chu["楚语 2卷"] Root --> Wu["吴语 1卷"] Root --> Yue["越语 1卷"]
Zuozhuan["《左传》 编年体<br/>隐公元年 至 哀公二十七年"]
Root -.共享春秋史料.-> Zuozhuan Zhou -.同一事件。-> Zuozhuan Lu -.同一事件。-> Zuozhuan Jin -.同一事件。-> Zuozhuan Chu -.同一事件。-> Zuozhuan ```
历代研究史与学术地图
读《国语》之前,有必要了解历代研究者如何对待这部书。下文勾勒从三国韦昭到当代学者约一千七百年的研究脉络,提供一张可继续深入的学术地图。
韦昭与汉唐注疏
韦昭是《国语》研究的奠基人。他做的工作前文已述,主要集中在文字训诂、地理典制、史料校勘三方面。韦注的质量极高,清儒段玉裁(1735-1815)、王念孙(1744-1832)、王引之(1766-1834)都曾反复利用韦注校订《国语》,他们的许多重要发现正是在与韦注对话的过程中取得的。
唐代对《国语》的整理以孔颖达为代表。孔颖达主持的《五经正义》虽然不包括《国语》(因《国语》在唐代不在"经"的范围),但他的《春秋左传正义》中大量征引《国语》材料,体现了唐人对《国语》与《左传》关系的处理方式:以《左传》为主,以《国语》为辅。这种处理方式对后世影响深远。
宋元明时期的沉寂与转折
宋元明三朝,《国语》的研究相对沉寂。北宋宋庠的《国语补音》、宋人朱熹的若干校语,都是零星工作。明代出现了一些重要的校注本,如闵齐伋裁注本、张居正评点本,但总体上,《国语》在明代士大夫阅读中的地位远不及《左传》《史记》《汉书》。这一时期的《国语》研究更多表现为对韦注的传抄与校订,缺乏突破性的理论推进。
转折发生在明末清初。明末黄道周(1585-1646)、清初顾炎武(1613-1682)都对《国语》有专门研究。顾炎武在《日知录》中多次引用《国语》材料,并对韦昭注有所补正。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成果,是清代学者把《国语》从《左传》的影子中分离出来,开始把它作为独立的史书与思想文本对待。这一分离是清代学术最大的贡献之一。
清代考据的成就
清代《国语》研究的代表人物至少包括三位。董增龄所著《国语正义》二十一卷,是清代《国语》训诂学的集大成之作。他以韦昭注为本,综合清代学者的考据成果,对《国语》各篇进行了详尽的训释。汪远孙(1794-1836)撰《国语校注本三种》(包括《国语》《国语考异》《国语明道本考异》),是清代校勘学的代表作。陈瑑(清道光、同治间人)所著《国语翼解》六卷,对《国语》中的地理、人物、典制进行了系统梳理。清代学者最大的贡献,是建立了一套可靠的《国语》文本基础。后世读者所使用的《国语》文本,几乎都源自清儒的校勘工作。
民国与当代研究
进入二十世纪,《国语》研究出现了新气象。吴曾祺(1861-1927)撰《国语韦解補正》二十一卷,对韦昭注进行系统補正,是民国时期《国语》研究最重要的成果。钱穆撰《国语探源》(1943,收入《古史辨》第五册),系统讨论《国语》的来源与成书问题,提出"战国早期成书说"。杨伯峻撰《春秋左传注》(1981),在注解《左传》的同时对《国语》与《左传》的关系多有论断。徐元诰撰《国语集解》(2002 中华书局修订本),是当代最完备的《国语》校注本之一,集历代注释之大成。
此外,专门研究《国语》的论文散见于《历史研究》《文学遗产》《文献》《中国史研究》等刊物,可通过中国知网(CNKI)的关键词检索获得。研究者若要继续深入,可特别关注张以仁《国语研究》(学海出版社 1991 版)以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中与《国语》相关的内容。
今天为何还要读《国语》
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以从史料、思想、当代意识三个层面入手。
从史料层面看,《国语》是不可替代的史料补充。它记录了大量《左传》未载或略写的话语,对研究春秋政治史、思想史、话语史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许多春秋人物的形象,主要依靠《国语》塑造,例如晋文公的霸业、越王勾践的复国、楚庄王的霸权辩论,离开《国语》便无法完整理解。
从思想层面看,《国语》是理解中国古代政治修辞的活水源头。所谓政治修辞,是指在权力场景中如何说服他人、如何论证决策、如何回应诘问、如何维护合法性。《国语》中的每一段谏诤、辩论、谋议、应对,都是具体的修辞样本。例如《晋语八》记载秦康公伐晋前与士会的对话,秦康公以"晋国之忧而欲伐之"为由兴师,士会则以"不可以"层层回应,构成完整的修辞交锋。这种活水源头在今天读来仍有启发。
《国语》同时是德性伦理的源头文本。春秋时期的话语体系尚未完全礼教化,《国语》中的许多言论保留了德性、礼义、勇毅、仁恕这些观念的早期形态。例如《鲁语上》"里革断罟匡君"一段,记载鲁宣公夏季捕鱼,里革割断渔网并以古制劝谏,体现了一种"礼高于个人欲望"的德性立场。《周语中》"单襄公论陈"一段,记载单襄公通过观察陈国政治细节预言其衰亡,体现了一种"礼与国运相连"的伦理判断。这些观念后来成为儒家伦理的重要资源。
从当代意识层面看,《国语》帮助我们理解中国记言传统的连续性。在一个越来越依赖档案、数据、量化分析的时代,《国语》提醒我们:政治从来不只是事件,更是话语。决定如何被解释、合法性如何被建立、危机如何被叙述,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藏在话语之中,而《国语》正是这种"话语的政治学"的最早中文档案。
读法建议:工具书与阅读路径
为方便读者深入阅读,下文列出工具书与对照文本的建议清单。
第一,基本校注本。建议使用徐元诰《国语集解》(中华书局 2002 年修订本),该书是目前最完备的校注本,吸收了历代注释的成果。
第二,韦昭注的精读本。建议配合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年出版的《国语》韦注点校本,对照阅读韦昭原文与徐元诰的注解,可体会清儒如何补正韦注。
第三,《左传》的对照阅读。建议同时备一本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 1981 年版),以便对读同一事件在《左传》与《国语》中的不同处理。
第四,工具书。建议备《春秋左传词典》(杨伯峻、徐提编,中华书局 1985 版)以及《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一册(谭其骧主编,地图出版社 1982 版),用于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