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的黎明时代
经济学的黎明时代
我们今天熟悉的经济学,是从18世纪下半叶开始的。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出版于1776年,通常被视为现代经济学的诞生日。在那之后,经济学逐渐发展为一门以供求分析、边际效用、自由市场为核心的学科。重商主义——一种在斯密之前流行了将近两百年的经济思想——则被归入“前经济学”的范畴,成为供后人批判的反面教材。
然而,这种看似清晰的历史叙事掩盖了一个令人困惑的事实:如果重商主义当真如此荒谬,为何它能够在16到18世纪的欧洲盛行如此之久?为何那么多精明的商人、精明的政治家、精明的君主,会心甘情愿地遵循一套“错误”的经济原则?更令人好奇的是,为何21世纪的经济学家开始重新审视这段被遗忘的思想史,在其中发现了当代经济学家忽视的洞见?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能仅仅阅读斯密和李嘉图的二手解释,而必须回到重商主义者的原著本身。本书选取的三位17世纪英国思想家——托马斯·孟、尼古拉斯·巴尔本、达德利·诺思——代表了重商主义思想的最高成就。他们的著作至今读来仍觉新鲜,因为他们讨论的问题从未真正过时:贸易是零和游戏还是正和游戏?货币的本质是什么?国家应当如何干预经济?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变了,但问题的形式从未改变。
本章将完成两项准备工作。首先,我们需要厘清“重商主义”这个概念本身的学术史,理解它如何从18世纪的贬义标签演变为今日中性的描述性概念。其次,我们需要认识本书三位主人公的社会身份与思想关切,看看他们为何在相似的位置上形成了既有共识又有分歧的思考。
从贬义标签到中性描述:重商主义概念的学术演变
“重商主义”(Mercantilism)这个词并非17世纪思想家自创的标签。它的流行要等到18世纪中叶以后。那时,启蒙思想家正在清算旧制度的一切积弊,重商主义被塑造为一套需要被推翻的愚昧教条。这一标签化过程深刻影响了后来者对前斯密时代经济思想的认知,直到20世纪中叶才逐渐松动。
德国历史学派的挑战
最早对重商主义叙事提出系统性挑战的是19世纪的德国历史学派。面对英国古典经济学的国际扩张,德国经济学家试图为本国经济学传统辩护,强调经济发展的历史特殊性而非普遍规律。他们不再将重商主义视为单纯的错误,而是将其理解为特定历史阶段的合理应对——当欧洲民族国家正在形成、争夺有限的贵金属资源时,追求贸易顺差和货币积累是理性选择。
威廉·罗雪尔在《德国国民经济学史》(1854年)中系统阐述了这种观点。他指出,重商主义并非凭空产生的妄想,而是对16至17世纪欧洲经济现实的真实回应。各王国之间的战争频仍,雇佣兵制度需要大量现金支付,殖民扩张需要资本投入,货币匮乏确实构成经济发展的硬约束。在这种环境下追求货币积累,不是愚蠢,而是适应。
然而,德国历史学派的修正立场长期局限于德语学术圈,未能动摇英语世界的主流叙事。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学者倾向于将本国的经济思想史描绘为从“迷信”到“科学”的线性进步,重商主义在这个叙事中占据着注定被超越的落后阶段。
熊彼特的批判性重构
真正动摇重商主义负面形象的是约瑟夫·熊彼特。他在1954年出版的《经济分析史》中用了将近一百页讨论“重商主义问题”,这篇文章后来成为该领域的必读文献。熊彼特的核心论点是:后世对重商主义的批评往往建立在对原著的忽视或误读之上,而这些批评本身在逻辑上站不住脚。
熊彼特指出一个关键事实:几乎没有任何一位17世纪的重商主义者真正主张“货币即财富”。这听起来像是对重商主义的经典定义,但实际阅读原著会发现,这种概括是对他们观点的粗暴简化。托马斯·孟在《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1664年)中明确写道,如果对外贸易不能最终使本国人民获得生活必需品和舒适品,“那就既不是我们国家所需,也不是我们应当寻求的”。货币在他那里是手段,不是目的。
更重要的是,熊彼特揭示了重商主义者讨论背后的真实分析问题。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一国经济体的动态平衡: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如何实现就业稳定、税收充足、军事强大与生活水平提升的协调发展?货币和贸易是讨论这些问题的切入点,但并非他们唯一的着眼点。
熊彼特的分析为20世纪后半叶的重商主义研究定下了基调。学者们开始区分“粗陋的重商主义”(narrow mercantilism)和“成熟的重商主义”(mature mercantilism):前者沉迷于货币数量的简单算计,后者则包含了丰富的政策分析和制度思考。托马斯·曼、巴尔本、诺思等人显然属于后者。
当代学术的多元视角
20世纪70年代以后,重商主义研究进入了一个更加多元化的阶段。拉尔斯·马格努松主编的《重商主义文献集成》(1981年)使得研究者能够直接接触一手文献,不必依赖斯密或李嘉图的转述。朱尔斯·拉瓦锡的《重商主义的兴衰》(1977年)从法国视角补充了英国中心主义的盲点。丹尼斯·姆恩主编的《重商主义》(1996年)则汇集了英语学术界的主要成果,呈现了这一概念在当代历史学、经济学和政治学中的不同用法。
当代学者的共识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第一,重商主义不是铁板一块的教条,而是包含丰富内部分歧的思想传统;第二,重商主义者的政策建议往往比他们的抽象原则更有价值,因为这些建议直接回应了具体的制度环境和历史问题;第三,评价重商主义需要回到其自身的逻辑框架,而非用后来才发展出的概念强加评判。
正是基于这种学术共识,本书才有可能尝试重新阅读17世纪的重商主义经典。我们不是要否认重商主义与后世经济学的差异,而是要在理解差异的基础上寻找可能被遮蔽的洞见。
三个人的肖像:社会身份与理论关切
重商主义不是书斋里的玄想。它的思考者同时是商人、官员、医生、董事——他们的理论直接产生于经营实践和政策参与。本节勾勒三位主人公的社会身份,揭示他们的社会位置如何塑造了各自的问题意识和理论方向。
托马斯·孟:东印度公司的代言人
托马斯·孟(Thomas Mun,1571-1641)出身于伦敦的一个商人家庭,早年随父从商,积累了大量对外贸易的第一手经验。他的父亲罗伯特·孟是英国早期东印度贸易的开拓者之一,曾因香料贸易获利丰厚。托马斯·孟本人则在17岁时加入东印度公司,开始了长达四十余年的商业生涯。
孟在东印度公司的地位不断上升。他于1621年成为公司董事,1630年担任公司出口监督,1636年成为公司财务主管。他的职责包括监督贸易账目、规划商品采购、处理公司与政府的复杂关系。这些实务工作使他成为英国对外贸易领域最有发言权的专家之一。
《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是孟的代表作,但这部著作的成书过程颇为曲折。孟最初于1621年发表《论英国与东印度的贸易》,针对当时有人指责东印度贸易导致英国货币外流而为自己辩护。这篇短文在当时产生了广泛影响,以至于东印度公司的竞争对手经常引用其中的段落来攻击公司。
孟的核心论证可以概括为“贸易差额论”。他区分了两种情形:商品进口超过出口导致货币外流,以及商品出口超过进口带来货币流入。在他看来,东印度贸易恰恰属于后一种情形。英国人向印度输出毛呢和其他制成品,换取印度的棉布、香料和丝绸。这些商品一部分供国内消费,另一部分转口到欧洲其他国家。转口贸易带来的利润最终回流英国,弥补了直接向印度支付的货币。换言之,东印度贸易虽然导致对印度的直接贸易逆差,但通过转口环节实现了对欧洲其他国家的总体贸易顺差。
孟的这一论证在当时极具说服力,因为它直接回应了批评者的数学错误。他耐心地列举数字,表明东印度贸易每年为英国带来的净收益远远超过出口的货币量。这个论证方法后来成为重商主义的标准操作:不是诉诸抽象原则,而是展示具体的账目计算。
值得注意的是,孟虽然强调货币积累的重要性,但他从未将货币本身视为终极目标。他写道,货币“像肥料一样,只有散布开来才有用处,但如果囤积起来就会腐烂”。这种对货币流通功能的强调,在今天看来更接近现代货币理论而非传统的重商主义刻板印象。
孟死于1641年,正值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爆发前夕。他留下的著作和信件为我们理解17世纪英国商业精英的思维方式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材料。
尼古拉斯·巴尔本:跨界者的双重视野
尼古拉斯·巴尔本(Nicholas Barbon,约1640-1698)代表了另一种类型的社会角色——他既是学者,又是商人,还是医生。这种跨界身份使他的思考能够突破单一视角的局限,同时也在不同群体之间制造了微妙的张力。
巴尔本出生于伦敦,父亲是著名建筑师伊尼戈·琼斯的学生。他早年在莱顿大学学习医学,1668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然而,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医学博士那样开业行医,而是转向了商业领域。他参与创办了英国第一家火灾保险公司(火灾保险公司,1681年),投资房产开发,还曾参与土地投机。这些商业活动让他亲身体验了信贷、风险和资本运作的复杂现实。
巴尔本的经济学著作主要包括《贸易论》(1690年)和《论降低利息和提高货币价值的后果》(1696年)。前者是英国经济学文献中最早专门讨论贸易问题的著作之一,后者则是对当时货币政策辩论的直接参与。
巴尔本的理论贡献集中体现在他对交换和价值的理解上。他明确提出“贸易就是交换”的命题,认为贸易的本质是互通有无,而非单纯的货币游戏。在他看来,人们之所以从事贸易,是因为交换可以使双方都获得满足——这是一种朴素的互惠理论,隐约指向后来斯密的专业化分工思想。
在价值理论方面,巴尔本提出了一个相当现代的论点:商品的价值不是由生产它所需的劳动决定的,而是由“需要”决定的。他写道:“一切商品的价值都取决于需要,没有需要的商品一文不值。”这个表述虽然不够精确,但它触及了需求侧因素在价值决定中的作用这一后来经济学的重要议题。
巴尔本对货币的看法也颇具洞见。他认为货币只是一种“符号”和“工具”,其价值来源于流通而非内在属性。这一观点接近后来的货币名目主义,与同时代坚持货币商品论的思想家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巴尔本的跨界身份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负担。医学博士的头衔赋予他知识权威,但他的商业活动也招致了一些人的批评。他发起的火灾保险公司虽然创意新颖,但经营并不成功,1696年宣告破产。这段经历是否影响了他后来对经济问题的思考,我们已不得而知,但他的著作中确实表现出一种超越纯粹商人视角的理论野心。
达德利·诺思:政府官员的商业智慧
达德利·诺思(Dudley North,1641-1691)与前两位主人公的社会背景有明显不同。他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祖父弗朗西斯·诺思是伊丽莎白女王的首席大法官,父亲则是詹姆斯一世时期的财政官员。然而,诺思并没有沿着贵族-官僚的常规路径走下去,而是选择投身商业,最终成为17世纪最成功的商人之一。
诺思年轻时曾在地中海东部地区从事贸易活动,在士麦那(今土耳其伊兹密尔)生活多年。这段经历使他深入了解了地中海贸易网络的运作方式,也培养了他对不同货币体系之间兑换问题的敏感性。1670年代返回英国后,他继续从事对外贸易,同时开始参与公共事务。
1681年,诺思被选为伦敦城的议员,开始了政治生涯。此后十年間,他先后担任伦敦副市长、贸易委员会主席(1683-1685年)、海关专员(1685-1689年)等重要职务。这些职位使他能够从政府视角审视经济问题,也让他亲身参与了英国贸易政策的制定过程。
《贸易论》(1691年)是诺思的代表作,这部著作在他去世后由他的兄弟罗杰整理出版。诺思写作此书时已身患重病,但他仍坚持完成了这项理论工作,将其视为对英国商业利益的贡献。
诺思的理论立场可以用“自由贸易的先驱”来形容。尽管他生活在前斯密时代,但他的许多观点已经非常接近古典自由主义的立场。他明确反对政府对贸易的过度干预,认为“商业是自由民的职业”,政府的角色应当限于保护产权和维持秩序。
在货币与贸易的关系上,诺思表现出了卓越的分析能力。他反对重商主义者对贸易顺差的过度执着,认为一个国家的财富不取决于货币存量,而是取决于国内生产能力。他写道:“货币的多寡与一国的贫富无关……荷兰人的货币比我们少,但他们比我们富裕得多,因为他们拥有更多可交易商品的生产能力。”
诺思还讨论了一个后来经济学反复探讨的问题:利率的决定。他倾向于认为利率应当由市场供求决定,而非由法律强制规定。这一观点与他整体的自由市场立场是一致的。
诺思1689年因病从公职退隐,1691年去世,年仅五十岁。他的著作在他生前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直到18世纪末才被重新发现,被视为英国重商主义传统中最接近自由主义的声音。
三种位置,一种关切
比较三位思想家的社会身份,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结构:他们分别代表了商业活动链条上的不同环节。托马斯·孟代表的是大型贸易公司的组织视角,关注的是国家层面的贸易平衡和战略利益。巴尔本代表的是新兴商业阶层的个人视角,关注的是交换行为的基本逻辑和货币的功能。诺思代表的是政府官员的调控视角,关注的是政策如何影响市场运作。
这种位置差异并非不可调和的分歧,而是恰好覆盖了重商主义思考的三个核心层面:宏观的贸易政策、中观的商业行为、微观的制度环境。三位思想家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做出了有价值的观察,他们的共识远比分歧更重要——他们都相信贸易可以增进国家财富,都主张政府对经济活动的适度参与,都重视制度环境对商业活动的影响。
经典导读的方法论:历史语境、理论逻辑与现实关怀
明确了重商主义概念的历史演变和三位思想家的社会身份之后,我们还需要说明本书导读重商主义经典的方法论原则。本书不是要写一部重商主义思想史的学术专著,而是要带领读者回到原著,进行面对面的对话。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一套具体的阅读策略,帮助读者在理解历史语境的同时把握理论逻辑,并从中提取对当代仍有启发的思想资源。
历史语境的重建
阅读任何经典著作,首要任务是重建其历史语境。重商主义文本也不例外。三位思想家写作的时代背景至少包含以下几个维度。
首先是英国的宪政危机与革命。1642至1651年的内战、克伦威尔的共和实验、1660年的王朝复辟、1688年的光荣革命——这一系列政治动荡深刻影响了思想界的讨论氛围。重商主义者对国家能力的关注、对政府与商业关系的思考,与这一时期的政治焦虑密切相关。
其次是英国经济结构的变化。17世纪见证了英国从传统毛呢贸易向多元化贸易体系的转型。东印度贸易的扩张、殖民地的开拓、跨大西洋商业网络的形成,这些变化为重商主义思考提供了新的经验材料。托马斯·孟对东印度贸易的辩护,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
第三是欧洲国际体系的竞争格局。荷兰的商业霸权、法国的政治威胁、英国的追赶野心——这些国际压力构成了重商主义政策讨论的现实背景。追求贸易顺差、积累贵金属储备、发展本国制造业,这些政策建议的真正目标是在欧洲国家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
重建历史语境不是为了把17世纪的文本变成纯粹的“时代产物”,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它们为什么以这种方式提出问题。只有当我们意识到重商主义者面对的具体挑战和现实约束,我们才能公正地评价他们的成败。
理论逻辑的把握
在重建历史语境的基础上,我们需要进一步把握原著的理论逻辑。这意味着要追问:作者的论证前提是什么?他的推理过程是否严密?他的结论与他声称的前提是否一致?
重商主义文本的理论逻辑常常被低估。批评者倾向于认为它们不过是对商人利益的理论包装,或是缺乏逻辑一贯性的政策汇编。但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就会发现这些文本中包含了相当精细的概念辨析和论证结构。
以托马斯·孟的“贸易差额论”为例。他的论证链条是这样的:第一,货币的流通速度影响其使用效率;第二,一个国家的货币存量取决于货币流入与流出的差额;第三,贸易顺差是货币净流入的主要来源;第四,因此追求贸易顺差可以增加本国的货币存量;第五,货币存量的增加可以转化为生产能力、投资和军事实力的提升。这个论证链条的每一步都可以质疑,但它确实构成了一个逻辑上连贯的系统。
巴尔本和诺思的理论贡献则在于挑战这一论证链条中的某些环节。巴尔本质疑了货币作为终极目标的重要性,强调贸易的实质是交换而非货币积累。诺思则质疑了货币存量与真实财富的关系,主张生产能力比货币数量更重要。这些挑战不是在否定重商主义,而是推动了重商主义内部的理论演化。
把握理论逻辑还意味着要注意论证中的例外条款和限定条件。经典文本很少提出无条件的普遍命题,更多的时候是“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或“考虑到我国目前的处境”。忽略这些限定条件,就会产生对原著的误读。
现实关怀的提炼
经典导读的最终目的不是做书斋里的考证,而是从中提炼对当代仍有意义的思考资源。这需要我们进行一种“同情性重构”——不是简单地以今律古,也不是自以为是地批判古人,而是尝试理解:如果我们面临类似的问题,我们能从他们的思考中获得什么启发?
重商主义者留给21世纪读者的遗产是什么?这个问题可以有多种回答。
第一是对货币与信用功能的深刻洞察。17世纪的思想家已经意识到,货币不仅是交换媒介,更是信用工具和价值储藏手段。这一洞见在今天关于货币本质的讨论中仍然适用。数字货币、负利率、量化宽松——这些当代议题都可以追溯到重商主义时代对货币功能的前瞻性思考。
第二是对国际贸易的政治经济学理解。重商主义者没有天真的自由贸易幻想,他们清楚地看到国际贸易嵌入在国家竞争的权力格局之中。这一视角提醒我们:国际经济秩序从来不是纯粹的市场现象,它始终包含着权力博弈的维度。
第三是对经济政策目标复杂性的认识。重商主义者追求的不是单一目标的最大化,而是在就业、税收、货币稳定、产业保护等多个目标之间寻求平衡。这种政策多目标性在今天仍然是宏观经济管理的核心挑战。
当然,重商主义也有其局限和错误。他们对贸易顺差的执着有时过了头,他们对货币数量的迷信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他们对殖民地和奴隶贸易的参与更是不可辩护的道德污点。但承认局限不等于全盘否定。重读经典的价值,恰恰在于能够在批判性继承的同时,发掘其中被后世忽视的洞见。
本章小结
本章作为全书的开篇,完成了三项准备工作。
第一,我们追溯了“重商主义”这一概念从18世纪到当代的学术演变。重商主义最初是被当作经济思想的“前史”——一个需要被超越的幼稚阶段。但从德国历史学派开始,经熊彼特的批判性重构,再到当代学者的多元研究,这一概念获得了更加中性和丰富的含义。我们今天理解的重商主义,不是铁板一块的教条,而是包含丰富内部分歧的思想传统,它对货币、贸易、国家与市场关系的思考至今仍有参考价值。
第二,我们认识了本书三位主人公的社会身份与理论关切。托马斯·孟作为东印度公司董事,关注的是国家层面的贸易平衡与战略利益。尼古拉斯·巴尔本作为医学博士兼商人,关注的是交换行为的基本逻辑与货币功能。达德利·诺思作为政府官员兼商人,关注的是政策如何影响市场运作。他们的社会位置塑造了各自的问题意识,但共同的关切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如何理解贸易与财富的关系,如何在国家竞争中增进本国的经济实力。
第三,我们阐明了本书导读重商主义经典的方法论原则。经典导读不是简单的文本摘要,而是历史语境、理论逻辑与现实关怀的三重交织。我们需要重建17世纪的历史背景,理解重商主义者面对的具体挑战;把握原著的论证结构,评估其推理的严密性;从当代视角提炼仍具启发意义的思想资源,同时保持对历史局限的清醒认识。
那么,为何21世纪的读者需要重读17世纪的重商主义经典?
答案并不复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