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的位置
史学的位置
在史学合法性屡遭质疑的今天,我们为何要重读一位德裔美国史学史家的著作?这是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问题本身有两层:第一层是关于史学的——它是否仍然是一种有价值的知识实践;第二层是关于乔治·伊格尔斯(Georg G. Iggers, 1926–2017)的——他凭什么成为回答这一问题的合适人选。本章将围绕这两层问题展开,并最终落到一种可操作的阅读方法上:在翻阅任何一本史学史著作之前,读者应当先建立属于自己的史学坐标。
从汉堡到布法罗:双重批判的形成
伊格尔斯的双重批判——既反德国历史主义的政治化,也反美国专业史学的去政治化——并非出自书斋里的抽象思辨,而是与他个人的流亡经历和跨大西洋学术轨迹紧密交织在一起。这种个人经验如何转化为方法论自觉,是理解他全部工作的起点。
伊格尔斯生于汉堡的一个犹太家庭,1938年随家人逃离纳粹德国,那一年他十二岁。流亡经历对一个未来的历史学家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地理位移,而是认知结构的重组。在汉堡,他所受的是典型的德国人文中学教育,浸泡在歌德、席勒、黑格尔所代表的文化传统中,对"个体性"、"理解"、"如实直书"这些德国历史主义的核心范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到了美国之后,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文环境:历史学被改造为社会科学的一个分支,强调方法论训练、强调经验证据、强调"价值中立"。他在芝加哥大学师从 H. Stuart Hughes 完成博士训练,1950年起在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任教,一待就是三十年。这三十年中,他的学术身份逐步从政治史家转变为史学史家,而这一转变的契机,正埋藏在他对两种传统的交叉诊断中。
1950年代的布法罗,是一个思想交汇的特殊位置。一方面,朝鲜战争与冷战格局让德国问题在美国学术界持续发酵,麦卡锡主义阴影下,对德国历史主义的批判往往带着政治表态的色彩;另一方面,美国史学正处在专业化的高峰期,兰克式的"如实直书"被改写为行为科学取向的经验研究。伊格尔斯处在两股力量的交汇处:他既了解德国传统的内部逻辑,又深知美国学术体制的运作规则。这种位置让他看到了一个被双方忽略的事实:德国历史主义的危机和美国专业史学的危机,其实是同一种更深层困境的两个表现。
大约在1950年代中后期,伊格尔斯开始从政治史转向史学史。这一转向的标志,可以从他这一时期关于德国历史主义的两次公开讲演中看出:一次是1957年他在布法罗大学发表的讲演,主题是德国历史主义传统从认识论到政治哲学的演变;另一次是1959年的讲演,把视野从德国一国扩展到欧美比较的框架中。这两次讲演的核心议题,是德国历史主义传统如何从一种反对法国大革命抽象理性主义的认识论主张,逐步保守化,最终在20世纪上半叶成为反民主价值的同盟军。他指出,德国历史主义的核心命题——"个体性"原则、"如实直书"的方法论、"理解"的解释学路径——原本是反对普遍主义抽象的产物,却在19世纪末与德意志国家的政治建构合流,到魏玛时期已成为阻碍民主转型的思想障碍。
但伊格尔斯没有止步于对德国传统的清算。他的真正洞见在于:美国专业史学虽然表面上克服了德国历史主义的政治化困境,但实际上是以另一种方式绕开了价值问题。美国史学把"客观性"等同于方法论的严格化,把"科学性"理解为对社会科学方法的借用,结果是历史学变成了对社会结构的描述,而对社会不公、权力关系、价值冲突的批判性反思反而被边缘化。这是另一种去政治化,但同样危险,因为它让历史学失去了对当下发言的能力。
这种双重批判构成了伊格尔斯日后全部工作的底色。它不是折中,而是诊断:他要在两条死胡同之间找到一条仍然能够前进的道路。这条道路后来在他的《德国的历史观》(The German Conception of History, 1968)和与帕克合著的《欧洲史学新方向》(New Directions i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 1973,1984年增订)中得到了系统展开,而它们最初的胚胎,正是1957年和1959年这两次讲演。
把史学从方法变成反思:史学史的元方法论意义
理解伊格尔斯对当代史学的贡献,需要先理解"史学史"(historiography)这个词在专业语境中的含义。史学史不是历史学的故事,不是按编年顺序记录历史学家写了什么书、提出了什么观点;史学史是对历史学这门学科本身的反思,是把历史学的实践对象化、问题化的元学科。
大多数史学从业者把方法论当作技术问题来对待:怎么做史料批判,怎么做版本对勘,怎么做计量统计。这些都是必要的技术,但它们回避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当我们决定把什么纳入历史视野、什么排除在外时,我们其实已经做出了价值判断。当我们用"客观"的标准去裁剪史料时,我们其实已经接受了某种关于"客观"的特定理解。史学史的工作,就是把这些隐含的价值判断与方法论选择暴露出来,让它们成为可以讨论的对象,而不是理所当然的前提。
伊格尔斯在这方面的贡献,可以用"元方法论"这个概念来概括。元方法论不是关于具体方法的理论,而是关于方法论选择本身的理论。它追问:为什么是这种方法而不是那种方法成为主流?这种方法与特定的政治、社会、文化条件有什么关系?当这种方法被普遍化时,它遮蔽了什么、又强化了什么?
这种思路在伊格尔斯的具体著作中有清晰的体现。在分析兰克时,他不是简单评价兰克的史料批判成就,而是追问:兰克的"如实直书"为什么在19世纪的德国语境中产生,它与普鲁士的国家建构有什么关系,它如何从一种研究伦理变成一种意识形态。在分析年鉴学派时,他不是介绍年鉴学派的具体研究成果,而是追问:年鉴学派对"长时段"和"心态"的强调,为什么在法国第三共和国时期形成,它与法国知识界对德国传统的反叛有什么关系。在分析美国专业史学时,他追问:美国历史学会的建立、研究生院的体制化、与社会科学结盟的取向,如何塑造了20世纪美国历史学的面貌,又以什么为代价。
这种元方法论分析的意义,远不止于史学史这一专门领域。它实际上是在做一种知识社会学的工作,把历史学放回它所产生的社会条件中理解。一旦接受了这种视角,就很难再把历史学当作中立的、超然的知识活动。它变成了一种有立场的实践,而这种立场本身需要被反思、被检视、被辩论。这正是伊格尔斯反复强调的:历史学的危机不是知识的危机,而是其社会功能被误认的危机。当专业主义把方法论选择伪装成纯粹的技术问题时,历史学的批判功能就已经被悄悄阉割了。
这一思路的另一个重要推论是:史学史不是历史学的边缘分支,而是历史学的自我意识。一个没有史学史反思的史学共同体,注定会在不知不觉中重复过去的错误。伊格尔斯自己在回顾职业生涯时说过,1950年代他在美国历史学会年会上所做的关于德国历史主义的报告,曾遭到一些同行的冷遇——他们认为这是"外国"的事情,与美国史学无关。这一反应本身就是一个症候:美国专业史学在自我封闭中失去了对自身传统的反思能力。伊格尔斯所做的工作,正是要打破这种封闭,让美国史学意识到自己的方法论选择也有它的历史,也有它的局限。
中间道路:与怀特、霍布斯鲍姆、斯通、斯托扬诺维奇的比较
要更清晰地定位伊格尔斯在20世纪史学版图中的位置,最好把他放在与同时代人的比较中。他的同时代人——海登·怀特、埃里克·霍布斯鲍姆、劳伦斯·斯通、特拉扬·斯托扬诺维奇——各自代表了不同的史学取向,伊格尔斯与他们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同意或反对,而是对不同路径之间的张力做出诊断。
海登·怀特(1928–2018)在《元史学》(Metahistory, 1973)中提出,历史叙事本质上是一种语言建构,与文学叙事共享同样的诗学结构。这一主张在史学界引发了激烈争议,因为它挑战了历史学与文学的边界。如果历史叙事与文学叙事没有本体论上的区别,那么"客观历史"就是一个错觉。怀特的立场如果推到极端,会导向一种历史学的解构主义:一切历史叙事都是意识形态的伪装,没有什么"真实的历史"。伊格尔斯尊重怀特对历史叙事复杂性的揭示,但拒绝其解构主义的后果。在伊格尔斯看来,承认历史学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处理事实,不等于历史学就不能对过去做出有意义的判断。怀特的解构主义实际上以另一种方式取消了历史学的批判功能,把研究者逼入一种"什么都行"的相对主义,反而失去了对当下发言的能力。
埃里克·霍布斯鲍姆(1917–2012)是马克思主义史学传统的代表。从"年代四部曲"(《革命的年代》《资本的年代》《帝国的时代》《极端的年代》)到《趣味的社会》,他展示了如何在宏观叙事框架下处理具体的史料问题。霍布斯鲍姆的路径与伊格尔斯有相通之处:他们都关心历史学的社会功能,都拒绝把历史学降格为单纯的方法论训练。但霍布斯鲍姆的马克思主义立场让他在价值问题上比伊格尔斯更明确:历史学应当为理解资本主义、为推动社会解放服务。伊格尔斯则倾向于一种多元价值的立场:他批判德国历史主义的政治化,也批判美国史学的去政治化,但他并不承诺任何特定的政治方案。这种差异不是回避立场,而是对"立场"本身的反思。在他看来,把历史学绑定到任何一种政治纲领上,都会让历史学失去对那一种政治纲领本身的批判能力。
劳伦斯·斯通(Lawrence Stone, 1919–1999)在1979年发表《叙事的复兴:对一门新的旧史学的反思》一文,标志着1970年代以来历史学界从社会科学取向向叙事回归的趋势。斯通注意到,经济史、人口史、社会史的计量化研究虽然在方法上更"科学",却在叙事能力上趋于贫乏,年轻一代读者难以进入。斯通的复兴叙事主张,并不是简单回到19世纪的叙事史学,而是寻找一种能够兼顾分析深度与叙事可读性的新形式。伊格尔斯对斯通的诊断部分赞同,但他担心的是:叙事的复兴有可能滑向一种对"故事性"的过度追求,从而重新让历史学回到它曾经脱离的那种文学化状态。一旦"故事"成为最高准则,史学的批判性就会被"可读性"取代,这是伊格尔斯不愿意看到的。
特拉扬·斯托扬诺维奇(Traian Stoianovich, 1923–2005)在《法国史学方法:年鉴学派》(French Historical Method: The Annales Paradigm, 1976)中梳理了年鉴学派的演进,指出年鉴学派的核心贡献在于把历史学从政治事件史转向社会结构史、从短时段转向长时段、从描述转向分析。斯托扬诺维奇的这一梳理为英语世界的读者提供了理解年鉴学派的入门途径。伊格尔斯本人对年鉴学派的评价更为复杂:他承认年鉴学派的方法论贡献,但也指出年鉴学派内部的政治光谱相当复杂,既有左翼的批判取向,也有右翼的保守取向,不能简单化处理。更重要的是,年鉴学派的"总体史"理想在实践中始终未能完全实现,对心态、想象、情感的研究最终还是让位于结构性的解释。
通过这些比较,伊格尔斯的位置逐渐清晰:他既不认同宏大叙事的复辟,无论是自由主义的还是马克思主义的,也不认同文本论的彻底解构;他不把历史学当作科学,也不把它降格为文学;他对德国传统和美国专业史学都持批判态度,但他的批判不是取消性的,而是建设性的,他要为历史学找到一种能够同时承担学术责任和社会批判功能的道路。这条道路没有现成的名字,但它的特征是清晰的:反教条、反虚无、反技术化、反文学化。它要求历史学家既不放弃对事实的尊重,也不放弃对意义的追寻;既不放弃方法论的严谨,也不放弃价值判断的勇气。
读前导读:建立你自己的史学坐标
至此,我们已经勾勒了伊格尔斯的问题意识、双重批判和中间道路。但本章的最终目的不是让读者记住伊格尔斯,而是让读者掌握一种阅读方法——读前导读法。这种方法适用于阅读任何史学史著作,包括但不限于伊格尔斯。
读前导读法的核心思想是:阅读一本史学史著作之前,读者应当先建立自己的史学坐标。这本著作不是一份权威的判决书,而是一个对话者;对话要有效,前提是知道自己在对话中的位置。所谓史学坐标,包括三个基本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学派归属。在20世纪史学的版图中,主要的学派包括:以兰克为代表的德国传统史学、以年鉴学派为代表的法国新史学、以马克思主义史学为代表的左翼传统、以行为科学为取向的美国专业史学、以文化转向和后现代主义为标志的当代新流派。每一种学派都有自己的研究范式、问题意识和价值预设。读者需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学派偏好:是更认同兰克的事实重建传统,还是更认同年鉴学派的社会结构分析,是更认同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取向,还是更认同后现代主义的多元视角。这种诚实的自我定位,是有效阅读的前提。
第二个维度是价值立场。历史学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这一点伊格尔斯反复强调。但价值立场有自觉与不自觉之分。读者需要反思自己的价值立场:自己为什么读历史?是为了消遣、为了求知、为了理解当下,还是为了某种政治理想?这种反思不需要做出政治承诺,但需要明确自己的阅读动机。动机不同,会让读者在同一部著作中读出不同的东西。一个希望理解当下的读者,会在伊格尔斯的著作中看到对历史学社会功能的辩护;一个希望提升研究方法的读者,会看到他对方法论的反思;一个希望理解德国思想史的读者,会看到他对故土传统的清算。这三种读法都是合理的,但它们依赖于不同的动机。
第三个维度是方法偏好。读者偏好的方法是什么?是叙事性的、计量性的、比较性的、文本分析性的,还是综合性的?每种方法都有自己的优势与盲点。计量方法能处理大样本、长时段的问题,但对个体经验、文化意义的把握较弱;叙事方法能呈现历史的具体性,但对结构性力量的分析较弱;文本分析能够揭示话语的构成,但对物质实践、社会结构、政治权力的分析往往力有不逮。读者偏好的方法会影响对史学史著作的评价,因此需要先明确自己的偏好,才能在阅读中保持必要的距离感。
三个维度确立之后,读者可以按以下模板做一次定位练习,以阅读伊格尔斯为例:
> 学派归属:你的位置是____(例如:受兰克传统影响/受年鉴学派影响/受马克思主义影响/受后现代主义影响/综合取向)。伊格尔斯的位置是____(答:批判德国历史主义,批判美国专业史学,承认年鉴学派贡献,但对其内部矛盾保持警觉)。 > > 价值立场:你的位置是____(例如:历史为求知/历史为理解当下/历史为某种政治理想/历史为保存记忆)。伊格尔斯的位置是____(答:捍卫历史学的社会批判功能,但不对具体政治方案做承诺)。 > > 方法偏好:你的位置是____(例如:偏好叙事/偏好计量/偏好文本分析/偏好综合)。伊格尔斯的位置是____(答:以语境分析和思想史方法为主,重视制度史与观念史的互动)。
完成这张表之后,读者会发现,自己与伊格尔斯之间可能存在三种关系。第一种是位置重合,这意味着读者已经认同伊格尔斯的基本立场,阅读的目的是寻找支持。第二种是位置接近但有差异,这意味着对话是建设性的,读者可以从中获得启发,同时也保持自己的判断。第三种是位置对立,这意味着对话是挑战性的,读者需要在阅读中不断与伊格尔斯辩论。无论哪种关系,都比毫无准备地进入阅读更有效。
这种读前导读法看似多了一道手续,实际上节省了大量阅读时间。当读者在阅读中遇到一个判断时,可以立即问自己:这个判断是从哪个学派、哪种价值立场、哪种方法偏好出发的?它与我的位置是相符还是冲突?如果相符,我接受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冲突,我拒绝它的理由是否充分?这些问题的提出,会让阅读从被动的接受变为主动的对话。
更进一步说,读前导读法不仅适用于伊格尔斯,也适用于任何史学史著作。读柯林武德的《历史的观念》之前,先问自己:你对历史学的目的有什么预设?读海登·怀特的《元史学》之前,先问自己:你对文学与历史的关系有什么看法?读霍布斯鲍姆的《革命的年代》之前,先问自己:你对马克思主义的当代价值有什么判断?读斯通的《叙事的复兴》之前,先问自己:你在叙事与分析之间更偏好哪一种?这些前置问题不保证正确答案,但保证问题本身被意识到。一旦问题被意识到,阅读就不再是单向的接受,而是一场有准备的对话。
本章小结
本章回答了引言中提出的两层问题。
关于史学的合法性: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史学确实面临多方面的挑战——后结构主义对客观性的解构、全球化对民族史叙事的冲击、数字时代对深度阅读的侵蚀、公众对历史学的实用主义期待。但这些挑战本身并不是史学的终结,而是史学自我反思的契机。伊格尔斯在20世纪下半叶面对过类似的挑战——德国传统的危机、美国专业化的偏狭、马克思主义史学的衰落——他的回应不是为某一种传统辩护,也不是放弃历史学的批判立场,而是坚持把历史学当作一种社会—文化实践来理解。这种立场在今天仍然有效,因为它把史学的危机转化为史学自我更新的动力。
关于伊格尔斯本人:他的价值不在于提出了某种独创性的史学理论,而在于提供了一种诊断当代史学困境的视角。他的双重批判——既反历史主义的政治化,也反专业史学的去政治化——在今天仍然有现实意义,因为这两种倾向并没有消失:历史主义以新的形式(例如文化保守主义)复活,专业史学的去政治化也仍以"价值中立"的姿态延续。伊格尔斯让我们看到,这两种倾向看似对立,实则共享同一个盲区:它们都试图绕开历史学的价值问题,而这个问题是不能被绕开的。
本章的最终实践产出,是一种读前导读法。它的核心是:在翻开任何一本史学史著作之前,先建立自己的史学坐标,明确自己的学派归属、价值立场、方法偏好。这种准备工作的意义,不在于得出"正确"的坐标,而在于让阅读从被动的接受变为主动的对话。一旦读者掌握了这种方法,无论是面对伊格尔斯、怀特、霍布斯鲍姆,还是任何一位当代史学家的著作,都能找到自己的对话位置。
第二章将沿着本章的路径进入具体内容:兰克的遗产。兰克是19世纪德国历史主义的奠基人,也是伊格尔斯批判的核心对象。但伊格尔斯对兰克的批判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精细的辨析:他要在兰克的工作中分辨出哪些是可以保留的遗产,哪些是必须警惕的陷阱。这一工作将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今天的史学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是兰克遗产的反叛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