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呼唤
翻开《呼啸山庄》的第一页,很多读者会经历一种奇怪的反应:想继续读下去,又有点怕继续读下去。那种感觉像是走进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你知道不该进去,但脚已经迈进去了。这本书从诞生那天起,就一直在制造这种让人想逃跑又挪不开眼睛的效果。一百七十多年过去了,它依然能让一个在地铁里读书的人突然忘记下一站是哪一站。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它的缺陷,还是它最珍贵的特质?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棘手的问题。我们要一起去 1847 年的英国,看看这本书刚出版时发生了什么;再把它放回维多利亚时代的书架上,跟简·奥斯汀那种我们更熟悉的"客厅文学"做个对照;然后追踪它如何像一颗投进湖心的石子,涟漪一直荡到了今天的恐怖小说、哥特电影和精神分析文学里。最后,你会拿到一个属于自己的阅读姿态,用来面对所有那些让你"不太舒服"的经典。
1847 年:一本让所有人错愕的书
先回到这本书刚刚从印刷机上下来的那一刻。
1847 年 12 月,伦敦的出版商托马斯·纽比(Thomas Newby)收到了一个三卷本的小说手稿。书名是《呼啸山庄》,作者署名"埃利斯·贝尔"——这是个笔名,出版商和读者当时都不知道,这个"埃利斯·贝尔"其实是约克郡一个牧师家庭里几乎足不出户的三姐妹中的老二,艾米莉·简·勃朗特。那年她只有二十九岁。
《呼啸山庄》不是艾米莉唯一写的东西。她此前已经和姐姐夏洛蒂、妹妹安妮合出了一本诗集,三姐妹共用"贝尔兄弟"这个笔名。那本诗集在 1846 年出版,评论界反应冷淡,销量惨淡,几乎没人注意到。所以当《呼啸山庄》这部小说问世时,整个文学圈对"埃利斯·贝尔"这个名字毫无概念。
这种"匿名性"在当时不算罕见,很多女作家为了能被认真对待,会用男性笔名或首字母缩写。勃朗特姐妹选择"贝尔兄弟"是同样的策略。问题在于,文学评论界对"贝尔兄弟"的诗集本来就没什么印象,现在这个"埃利斯·贝尔"又拿出了一本情节怪异的荒野故事,谁会当回事?
当时的评论界大致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真的困惑。《Athenaeum》杂志 1848 年 1 月的评论几乎是困惑的化身:"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我们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另一派则是毫不掩饰的厌恶。《Examiner》的评论用了一个很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判断:这本书"野蛮、粗俗、令人反感",属于那种"不该被印刷出来"的东西。读者的反应同样撕裂。一部分人——主要是年轻人——被书里那种从未见过的激情震住了,觉得终于有小说不再绕圈子说废话;另一部分人则被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扭曲关系吓坏了,觉得这本书有毒。
更尴尬的是,艾米莉几乎没有任何应对这种场面的渠道。她不出席文学沙龙,不在报刊上发文为自己辩护,甚至没有几个朋友知道她就是那本书的作者。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帮父亲做家务,照料生病的弟弟帕特里克。写作是她在深夜独自完成的事。1848 年 12 月,她因肺结核去世,距离《呼啸山庄》出版不到一年。她从未亲眼看到这本书后来的命运——它会在她死后几十年里被反复重新评估,最终被放进英语文学的核心位置。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一本在出版当年被大多数评论家判了死刑的书,一本作者本人都来不及为它辩护的书,最后居然成了英语文学里最被研究、最被改编、最被争论的小说之一。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并不是一个"金子总会发光"的励志故事,而是关于文学标准本身的故事——维多利亚时代主流的文学口味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角色被认为"适合"出现在小说里?《呼啸山庄》在这些标准上的全面越界,才是它当初被冷遇、后来又被奉为经典的根本原因。
两片完全不同的文学大陆
要理解这种"越界",最直观的方式是把《呼啸山庄》放回它同代人的书架上,看看邻居们都长什么样。
1847 年在英国文学史上是个有意思的年份。就在《呼啸山庄》问世的同一年,简·奥斯汀已经去世三十年,但她的影响正处在顶峰——《曼斯菲尔德庄园》《爱玛》《劝导》这些作品在过去十几年里被反复重印。奥斯汀的小说成了"小说应该是什么样"的标准答案。再过几年,萨克雷的《名利场》和狄更斯的《董贝父子》也会陆续登场,确立维多利亚中期现实主义小说的基本形态。
把这些书和《呼啸山庄》摆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之间几乎是两个不同星球的作品。
奥斯汀的小说场景基本是客厅、舞厅、花园、教堂、咖啡馆。人物在这些半封闭的室内空间里穿梭,他们的冲突主要来自错过的眼神、说错的话、嫁错的人。情感是被克制、被礼貌、被社会规则层层包裹的。一句反讽胜过一场告白,一个微笑里藏着一整部心理戏。即便写到痛苦,奥斯汀也会用她那种微妙的喜剧笔法把它转化成读者可以接受的形状。读奥斯汀,你会有一种安全感,知道一切都在作者的控制之下,即便最坏的事情发生,也会有一个体面的结局在不远处等着。
《呼啸山庄》几乎是这些规则的反面。希斯克利夫出场没多久就开始威胁要把小亨德利吊死在屋梁上;凯瑟琳在丈夫和情人之间的撕扯不是被克制而是直接炸裂;伊莎贝拉嫁给希斯克利夫后遭到暴行,写信回家时那种几乎失控的恐惧满纸都是;老恩萧死后家里没有安静下来,反而陷入了多年的冷暴力和复仇循环。整个故事横跨三代人,时间跨度三十年,但场景绝大部分都集中在那两个互相能看见、彼此又像仇人一样盯着的房子里——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
更有意思的是天气。奥斯汀的小说里几乎不写天气——或者说,天气只是背景,从不参与情节。《呼啸山庄》里,荒原上的风暴和冬天几乎变成了人物本身。洛克伍德——那个来租房子又被故事吓到的外来者——第一次去呼啸山庄就是在深秋,漫天飞雪,进门后狗冲他扑过来,他被吓到哭出来。这种开场的能量密度,奥斯汀式的小说根本不会用。
这种对比不是要分高下。奥斯汀是英语文学里最伟大的喜剧作家之一,她对人类日常生活的洞察力至今无人能及。但当我们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就会清楚地看到,十九世纪英国小说的"正常范围"里其实没有给《呼啸山庄》留位置。它太大了,太吵了,太黑,太不讲理了。
让我们做一个对照实验,把两本书的开场各取一段出来放在一起读。
《傲慢与偏见》的开场是公认的小说史上最优雅的开头之一:"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这句话里包含了喜剧的全部要素:一句看似浅显的断言,一个略带调侃的"举世公认",一个对世俗逻辑既承认又略带距离的叙述者。你能感觉到叙述者手里有把扇子,随时会优雅地扇两下,把可能过于沉重的东西吹散。这段开场告诉你:这本书会礼貌地、机智地、在客厅里展开。
《呼啸山庄》的开场完全不同。洛克伍德在日记里写:"1801 年——我刚刚拜访了我的房东。" 然后他描述这次拜访:他穿过荒原,走过石楠丛,到了呼啸山庄,门没敲就进去了,被一群狗扑倒,被一个不像仆人的仆人接住,被带到一个既不像客厅也不像厨房的房间——这里挤满了不友善的人。然后他试图跟一个沉默的年轻人搭话,年轻人一句话不说就瞪着他。
两段开场之间的差别,不是"风格不同"那种礼貌的说法。差别在于,奥斯汀的开场是把读者引到窗明几净的客厅里坐下,《呼啸山庄》的开场是把读者一把推进暴风雪里,让他在发抖中自己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前者邀请你,后者挑战你。
这就是为什么 1847 年的评论家会困惑。他们已经习惯了奥斯汀式的、被高度控制的文学世界,突然出现一本书,不解释,不安慰,不提供任何你可以舒服地抓住的把手。在他们眼里这不是"文学",这是失控。
黑暗如何变成一种美学
但失控有时候恰恰是一种力量。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呼啸山庄》的影响开始慢慢发酵。它不是一夜之间被翻盘的——它经历了大约半个世纪的低潮期,然后被二十世纪初的现代主义批评家重新"发现",最终被认定为英语文学的核心文本。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一个重要因素是文学口味的变化。维多利亚时代后期到二十世纪初,哥特小说、世纪末文学(fin-de-siècle literature)、颓废派作品开始流行。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王尔德的童话、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古拉》——这些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开拓了"黑暗"作为美学合法领域的可能性。读者开始被允许享受一种更复杂的情感体验:不只是被感动,还被惊吓;不只是同情人物,还要在道德模糊地带里迷失方向。《呼啸山庄》正好为这种新的文学需求准备了一个原型。
这种"黑暗浪漫主义"(Dark Romanticism)有几个核心特征:对人类内心阴暗面的毫不回避、对极端情感(激情、复仇、占有)的文学化处理、对自然环境的非装饰性使用(自然不再是背景,而是心理状态的延伸),以及——这是最关键的——对传统道德判断的悬置。读完《呼啸山庄》,你很难说希斯克利夫是一个"坏人",也很难说凯瑟琳是一个"受害者"。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共生性的毁灭,像两棵相互绞杀的树。这在维多利亚主流文学里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道德模糊性。
后来很多作家都从这本书里取了火种。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歌里那种浓缩的、近乎暴力的情感密度,跟艾米莉·勃朗特一脉相承。西尔维娅·普拉斯的《钟形罩》让读者看到一种被困住的、无法呼吸的女性心理时,背后的影子也是艾米莉。威廉·福克纳评价《呼啸山庄》时说:"这是迄今为止英语文学里最伟大的两部小说之一——另一部是《白鲸》。" 他这么说不是客气话,《押沙龙,押沙龙!》那种家族诅咒的循环,那种暴力的代际传递,那种叙事者被故事本身吞噬的结构,都能看出《呼啸山庄》的影子。
更值得玩味的是精神分析对这本书的"挪用"。弗洛伊德在 1914 年写《达·芬奇的童年回忆》时,正式建立了"情结"(complex)这个心理学概念。他用的第一个例子就是厄勒克特拉情结——女儿对父亲的依恋——名字直接取自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但真正把这个概念落到日常心理描述上的,是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那种非血缘的、扭曲的、几乎无法命名的依恋关系。后来的心理学家拉康、精神分析师温尼科特、各种客体关系理论的代表人物,都在不同场合讨论过这本书里的"原始场景"——童年时期形成的、终身无法摆脱的情感模式。
这意味着,《呼啸山庄》在某种意义上成了现代心理学的一个案例库。它比心理学这个学科本身更早地看到了某些东西——人类情感的极端形态、依恋关系的破坏性力量、代际创伤的传递机制。小说家在心理学家之前抵达了这些领域,而且是以文学的方式抵达的——不是分析,而是呈现。
所以"黑暗浪漫主义"这个词,不仅仅是一种文学风格,更是一种对"文学能做什么"的重新定义。文学不再只是教化,不再只是反映现实,不再只是提供道德范例。文学可以是探险,可以是挖掘,可以把读者带到他自己都不敢去的心理深处,然后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再往里走。《呼啸山庄》第一次把这种能力完整地展示了出来。
不舒服,是这本书递给你的钥匙
到这里,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那不是缺陷,是这本书在跟你说话。它在告诉你,你即将进入一个拒绝按照你的预期展开的世界。奥斯汀式的阅读期待在这里失效了——你不能再指望作者会体贴地安排好场景、解释好动机、引导好情感。那种"不舒服",是惯常的阅读契约被打破时产生的摩擦。
但这种摩擦是有教育意义的。每次我们读一本让我们不舒服的书,我们其实都在练习一种新的能力:忍受模糊性。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不太需要这种能力,因为他们读的小说大多会提供清晰的道德坐标——好人有好报,坏人会受到惩罚,至少到结尾会有一个让人安心的解决方案。《呼啸山庄》拒绝提供这种东西。它结尾的平静是勉强的、虚假的,那个孩子在荒原上看到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鬼魂——这个结尾不是"结局",是悬置。这种收尾方式在十九世纪的小说里是罕见的。
更直接一点说,《呼啸山庄》让你不舒服,是因为它逼着你面对那些维多利亚式文学礼仪会帮你挡在外面的东西:嫉妒、占有、报复、对亲密关系的扭曲渴望、对死亡的迷恋。这些情感每个人都有,但很少有小说会这样赤裸裸地把它们摆在桌面上。奥斯汀不会这样写,王尔德的童话会用一层喜剧的釉彩把它们包起来,狄更斯会把恶人处理成扁平的恶人,让读者可以安全地恨他们。但艾米莉·勃朗特不。她让希斯克利夫就是那么痛苦、那么卑劣、那么不可救药,同时又那么真实、那么让人理解。她让凯瑟琳就是那么自我中心、那么软弱、那么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但她又确实有那种撕裂的灵魂。这种不妥协,是艾米莉·勃朗特作为小说家最珍贵的特质。
所以,当你下一次打开一本让你"不舒服"的经典——不管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卡夫卡的审判、还是塞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不要急着放下。先停一下,问自己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觉得不舒服?是因为内容(暴力、性、道德污点)?还是因为形式(叙事方式不合我习惯、节奏让我焦虑、没有给我期待的安慰)?这两种不舒服的含义完全不同。
第二个问题:这种不舒服,是不是它在告诉我一些我平时不敢看的东西?小说有时候是一种受控的"暴露疗法"——作者把你放进你平时会回避的情境里,让你安全地体验它。《呼啸山庄》就是这样一本书。它让你体验一种极端的依恋关系,但你是从外面观察它的,不是从里面经历的。这其实是一种智识和情感上的拓展。
第三个问题:这种不舒服,跟我自己的人生经验有没有关系?这是最私人的一层。有些读者读《呼啸山庄》会觉得凯瑟琳对希斯克利夫的态度非常熟悉,那种"我不知道我爱他还是不爱他,但我离不开他"的状态,可能勾起一些私人记忆。这是正常的,也是这本书力量的一部分。但如果你发现这本书引发了你无法处理的情绪,离开它,放下它,去做点别的事,这也是好的。书是工具,不是义务。
最后一个问题:这份不舒服里,有没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如果有,那可能就是这本书的精髓。它让你不舒服又放不下,因为它触碰到了你内心某个真实的角落。这种感觉本身,是阅读最有价值的体验之一。
说到底,文学史上留下来的那些伟大作品,很少是让人"舒服"的作品。让你舒服的书,读完会让你觉得世界还是这样;让你不舒服的书,读完会让你觉得世界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一点。后者更累,但回报也更长久。
一个可以带走的阅读习惯
如果你读完这一章只想记住一件事,我希望是这个:把"不舒服"从"我要放弃这本书"重新标记为"这本书可能正在对我做一件重要的事"。这是阅读姿态的转换。一旦你建立这个转换,你会发现自己能进入的作品突然多了很多。
具体一点,下次你遇到一本让你不舒服的书,可以试试下面这个步骤。第一步,不要立刻合上书,先继续读五页。第二步,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这本书让我不舒服的具体是什么?第三步,读完一章之后回头看这个不舒服,它是减弱了还是增强了?第四步,如果你能读完前三章还不放下,那就说明这本书值得你给它更多时间。如果读了三章还是完全无法进入,那也没关系——不是每本经典都适合每个读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入坑书单"。
这个习惯的目的不是让你强迫自己去读完所有让你不舒服的书,而是让你在放弃之前先理解放弃的原因。是因为它真的不适合你,还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
本章小结
回顾这一章的旅程,我们从一个核心问题出发:为什么一本 1847 年的书,今天读起来还是让人既不安又着迷?我们走了几条路。
第一条路是回到出版现场。《呼啸山庄》1847 年问世时几乎被评论界判了死刑,作者艾米莉·勃朗特在出版不到一年后去世,没能看到这本书后来的命运。它在头五十年里一直是边缘文本,直到二十世纪初被现代主义批评家重新挖掘。
第二条路是把书放回维多利亚时代的书架。我们看到,它和同时代的简·奥斯汀笔下的世界几乎是两个星球——奥斯汀是客厅、舞会、克制、机智,《呼啸山庄》是荒原、风暴、失控、激情。这两种文学世界之间的张力,就是《呼啸山庄》当初让人困惑、后来成为经典的真正原因。
第三条路是追踪它如何开启了"黑暗浪漫主义"的美学传统。它的影响延伸到现代主义小说、心理分析文学、二十世纪诗歌和哥特电影——它在小说里展示的那种"文学可以进入人类内心最黑暗角落"的能力,被一代代作家和思想家继承。
第四条路是我们一起建立了一个新的阅读姿态:把"不舒服"作为信号的标志,而不是失败的标志。下次再遇到一本让你不舒服的书,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处理方式。
在下一章里,我们会真正走进《呼啸山庄》的故事。我们要一起认识希斯克利夫、凯瑟琳、恩萧一家和画眉田庄的林顿一家,搞清楚那个让三代人都无法逃脱的悲剧循环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我们还会花时间讨论艾米莉·勃朗特这个人——一个几乎足不出户的约克郡姑娘,如何写出了一部让全世界都无法忽视的小说。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让人不舒服又让人着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