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槛上
在门槛上
2019年春天的某个早晨,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的天体物理学家陈薇(化名)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审稿意见。这是一篇关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异常的文章。三年前,她领导的团队在普朗克卫星的数据中发现了一片直径约五度的低温区域,他们叫它"冷斑"。在宇宙大爆炸理论的标准图景里,宇宙本应是均匀的、温度一致的,这样一片冷区像是织好的绸缎上突然出现的一个洞。三年来,她和合作者写了四篇论文,提出过三种可能:原始引力波的痕迹、多个宇宙碰撞的遗物、某种尚未观测到的拓扑缺陷。每种解释在数学上都自洽,每种解释都没法用现有的望远镜验证。审稿人的意见很客气:理论优雅,但缺少可观测的预测。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草稿是写给一个博士生的,那段话她已经写了几遍:*我们正站在宇宙学知识的边界上。这不是谦辞,也不是修辞。* 她看着这句话,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再删掉。邮件终于发出去时,开头变成了:*我们正站在人类认知能力的边界上。这不是谦辞,也不是修辞。*
她后来回忆这个早晨时,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重复了六百年前一个人的句子。那个人也站在一个边界上,写了一本名叫《论有学识的无知》的书,扉页上写着:*我们关于上帝的一切探究,都是在我们能达到的范围内。*
三个门槛的故事
差不多同一时间,斯坦福大学以东六十公里的一间会议室里,AI伦理学家周明(化名)正在主持一场关于"机器是否理解语言"的研讨。桌子两侧坐着认知科学家、语言学家、哲学家和几位来自工业实验室的研究员。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焦点始终没有离开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当一个大语言模型生成一段关于量子力学的文本时,它是否"理解"了量子力学?
一位工程师说:"它能预测下一个token的概率分布,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理解'在物理上能实现的全部。"
一位哲学家回答:"预测和理解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一只鹦鹉经过训练也能模仿'薛定谔方程'几个字,但模仿不是理解。"
一位认知科学家拿出一张图灵测试的历史曲线:曲线代表人类判定"对方是机器还是人"的准确率,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准确率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曲线交叉之后,"理解"这个词本身的含义就需要重新讨论。
争论没有在会议结束时达成任何共识,但每个人都比开始时更不确定自己原来的立场。周明在会后笔记里写了一行字:*我们甚至不知道'理解'是什么意思,就开始讨论机器是否能理解。*
这行字让她觉得不安。她后来回忆时说,那种不安不是来自对AI的恐惧,而是来自某种更古老的困惑:人类花了几个世纪才把"理解"这个词从神学和形而上学里剥离出来,交给认知科学;现在,认知科学还没有把"理解"研究透,一台机器就已经能生成让我们觉得"它理解了"的文本。如果"理解"只是产生恰当反应的能力,那么我们自己呢?
三个月后,波士顿郊区一座新教教堂的牧师办公室里,退休的神学教授霍尔(化名)正在和一位来访的年轻人谈话。年轻人叫大卫,刚刚从一所著名神学院毕业,成绩优秀,正在考虑是否接受一座小镇教堂的聘任。大卫问了一个他酝酿了几个月的问题:"在这个时代,人们还需要神学吗?"
霍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二十年前出版的论文集,书脊已经发黄。他翻到一页,念了几行,那是保罗·蒂利希在1965年的一次访谈。蒂利希说:"上帝不是存在的某个东西,而是存在的根据。当我们说'上帝'时,我们指的是那个让所有存在能够被思考的东西。"
念完这段,他合上书,对大卫说:"你问错了问题。问题不是人们是否还需要神学。问题是:当尼采说上帝死了,福柯说人也死了,我们这些剩下的、还在说话的人,该怎么继续说话?"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么,牧师的工作是什么?"
霍尔说:"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牧师的工作不是回答问题。牧师的工作是陪着问问题的人,在那个他们站立的地方,站一站。"
大卫走出教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接受那份聘任,但他觉得那段对话比他三年来在神学院听的所有课程加起来更有用。
三个场景,三道门槛。陈薇面对的门槛在物理学的前沿:大爆炸之前的物理,黑洞内部的物理,宇宙常数为什么是这个值而不是别的值。这些问题之所以是门槛,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聪明的方程,而是因为我们拥有的工具似乎已经接近某种根本的极限。周明面对的门槛在概念的前沿:什么是"理解",什么是"意义",什么是"知道某事"和"能够使用关于某事的语言"之间的差别。这些问题之所以是门槛,不是因为没有人回答过,而是因为每一次回答都让问题变得更深一层。大卫面对的门槛在意义的前沿:"上帝"这个词在一个世俗化的社会里还能指什么?"神圣"这个词还能不能描述任何真实的经验?这些问题之所以是门槛,不是因为信仰已经崩塌,而是因为旧的语言不再能承载新的经验。
三个门槛,三个不同的领域。但共享一种姿态:站在某个不能再往前走的地方,回头看,确认我们走过的路,回头看,确认我们还没有走到的地方,回头看,确认地图本身可能需要重画。这种姿态有一个名字。在十五世纪中叶,一位德国神学家、数学家、枢机主教尼古拉·库萨努斯把它叫做有学识的无知。库萨努斯认为,真正的博学不是知道很多,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这种知识是关于无知的知识,是关于边界的知识,是承认我们的理性在一个比它更大的圆里运行的清醒。
本书就是关于这个姿态的一本书。它从一个十五世纪的人的视角,重新进入我们在二十一世纪遇到的那些门槛。它不是要告诉你库萨努斯给出了什么答案,库萨努斯没有给出任何标准意义上的"答案",他给的是一种思考的姿态。它也不是要你同意这位古人的每一个观点,库萨努斯的许多观点在今天看来是错误的、过时的、带着他那个时代不可逾越的局限。它要做的是,邀请你和一位已经死去的对话者一起,站在你此刻站立的那个门槛上,看看那个门槛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无路可走。也许无路可走是真的。也许那条路不在门槛之外,而在门槛之内。
库萨努斯:被遗忘的对话者
尼古拉·库萨努斯(Nicholas of Cusa, 1401-1464)出生在德国摩泽尔河畔的库斯镇,父亲是个船夫,靠在河上运货为生。父亲溺死在他四岁那年,母亲带着他改嫁,嫁给了一个富裕的商人。在那个时代,库萨努斯的家庭背景算是中产偏下,但足够让他受教育。他先后在海德堡大学和帕多瓦大学学习,前者教他拉丁文、亚里士多德和经院哲学的基本训练,后者让他接触到当时最先进的医学和法学。帕多瓦还让他遇到了一个关键的人:数学家保罗·托斯卡内利,这位托斯卡内利后来是给哥伦布提供航海地图的那位。
库萨努斯在帕多瓦获得教会法博士学位,回到德国后进入教会体制。从神父到主教到枢机主教,他走完了中世纪教会里一个读书人能够走到的最高位置。1450年,他被教皇尼古拉五世派往英国和德国处理教会事务。1460年,他差一点被选为教皇。1464年8月11日,他在意大利北部小城托迪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是一位著名的教会改革家、政治调解人。他关于教会权力分配的主张,曾经让教皇尼古拉五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里德里希三世都认真考虑过。他作为教皇使节出使英国时,成功说服英王亨利六世接受了一项关于教区管理的妥协方案。在他去世的那个世纪,他的名声主要建立在他的政治才能和教会行政上。
但库萨努斯没有把自己仅仅当成一个政治人物。在教会事务的间隙,他写了二十多部书。这些书在他活着的时候只在小圈子里流传,在他去世之后的几百年里几乎没有再被人认真读过。十八世纪启蒙运动时期,他的名字偶尔出现在哲学史的边角,被当作"前康德"的某一个过渡人物一笔带过。十九世纪黑格尔学派开始注意他,但主要是为了追溯黑格尔辩证法的"源头"。二十世纪上半叶,海德格尔的学生们在他那里读出了存在论的某些主题,但他们的兴趣更多在于"前苏格拉底",库萨努斯只是顺便被翻了翻。
真正让库萨努斯在二十世纪后半叶重新进入学者视野的,是两个人:纽约城市大学的保罗·克里斯特勒和德国弗莱堡的库萨努斯协会。前者在1950年代开始系统整理库萨努斯的拉丁文著作,后者从1960年代开始把库萨努斯当作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不只是哲学史上的过渡。
但即使在今天,在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读者中,库萨努斯仍然是一个陌生名字。我曾经在不同场合问过几十个人:"你知道尼古拉·库萨努斯是谁?"答案几乎一致:摇头。在被问到"你知道中世纪后期的哪些哲学家"时,大多数人能说出阿奎那、奥卡姆,也许还有艾克哈特大师,但库萨努斯几乎从不在名单上。这种遗忘是有原因的。原因之一是,他的著作主要用拉丁文写成,那个时代的拉丁文本身就是一门需要专门训练的语言。原因之二是,他的思想不像阿奎那那样被整合进了天主教官方哲学的传统。原因之三是,他的写作风格极其密集,常常在一段话里同时讨论数学、神学、政治和形而上学,让习惯了分类阅读的现代读者感到困难。
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库萨努斯提出的那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我们今天熟悉的所有哲学范畴。他问的不是"什么是存在",不是"我们如何知道",不是"上帝是否存在"。他问的是:当所有这些问题都被问过之后,剩下的那个"问"本身,意味着什么?他问的是边界。而边界,是哲学史上最不讨人喜欢的主题。
哲学家喜欢研究事物,研究存在,研究真理、研究美、研究善。哲学家不太喜欢研究"我们不能研究的那个地方"。但库萨努斯整个后半生都在研究那个地方。他写《论有学识的无知》时四十一岁,正值他事业的巅峰。这本书在他死后被反复重印,但从未成为"主流"。它在哲学史上是那种"被反复引用、从未被认真消化"的文本。本书想做的一件小事,就是认真地消化它一次。
"有学识的无知":一种新的认识姿态
"有学识的无知"(docta ignorantia)这个词组在中世纪拉丁文里听起来像是一个矛盾修辞法。博学怎么可能是无知?无知怎么可能是有学识的?库萨努斯用这个词的时候,他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是在描述一种他自己经历过的智识状态。
他在《论有学识的无知》第一卷里举了一个例子。假设有一个孩子,他想知道圆周率 π 的精确值。老师告诉他 π 大约是 3.14。孩子如果就此停止,他就处在一种"无知的无知"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π 的精确值。孩子如果继续追问,老师会告诉他 π 不能被精确表达为两个整数的比,孩子如果满足于"π 是无理数"这个事实,他就处在一种"学识"的状态:他知道关于 π 的某些正确的事情。但孩子如果再继续追问 π 到底是多少,老师会告诉他所有的十进制展开都是逼近,π 本身永远不能被任何有限的数字序列精确捕获。孩子如果接受这一点,他就进入了"有学识的无知"状态:他知道得越多,他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就越多。
库萨努斯用这个例子来说明人类理性的本质结构。理性不能直接把握无限。任何关于无限的话语,都只能是一种比喻,而不是直接的描述。比喻不是欺骗,比喻是承认我们语言的有限性。库萨努斯举了另一个例子。一个无限大的圆和一个直线之间是什么关系?按照欧几里得几何,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在一个无限大的圆上,每一条"直线"最终都会和圆周相交,因为圆周的曲率在无限大的尺度上等于零。库萨努斯用这个例子说明:在无限面前,对立的两极会合而为一。最大和最小合而为一,无限的圆和无限的直具合而为一。
这个思想在数学上并不新鲜,亚里士多德之后的许多中世纪哲学家都讨论过无限。但库萨努斯把这种数学洞察和神学、认识论结合在一起,提出了一种新的思维姿态:我们关于上帝的每一句话,都是一种比喻;我们关于无限的每一个数学对象,都是一种隐喻。我们不能直接看到无限,我们只能通过有限来"看见"无限,而每一次这样的"看见",都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看到的不是无限本身。
这就是有学识的无知的真正含义。它不是谦虚的修辞,而是一种关于我们理性边界的方法论自觉。库萨努斯认为,这种自觉不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而是任何严肃哲学的前提。一个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人,无法进行真正的探究。一个不知道自己理性的边界在哪里的人,会把比喻当作真理,把隐喻当作现实。
让我把这个思想放到今天的语境里检验。陈薇在写那封邮件时之所以删除又重写,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个物理学家和一个普通人面对宇宙边界时的态度不同。一个普通人面对"大爆炸之前是什么"这种问题,会耸耸肩说"科学也不知道"。一个物理学家面对同样问题,不能耸耸肩,因为"科学也不知道"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陈述。"科学也不知道"不是说"答案还没找到",而是说"这个问题可能在我们现有的概念框架里无解"。这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状态,就是库萨努斯说的有学识的无知。
周明在会议笔记里写"我们甚至不知道'理解'是什么意思"时,她实际上是在执行库萨努斯的方法。她意识到,关于"机器是否理解"的争论之所以陷入僵局,不是因为我们缺少关于机器的事实,而是因为我们关于"理解"这个概念本身就没有达到有学识的无知的层次。我们还在争论机器是否具有我们定义的某种性质,而没有反思我们定义的那种性质本身是不是已经过时了。
霍尔对大卫说的"上帝不是存在的某个东西,而是存在的根据"这句话,其实就是库萨努斯在五百年前试图表达的意思。库萨努斯用过一个更精确的表述:上帝不是一个可以被我们"认识"的对象,因为上帝不是"什么",上帝是"使得一切'什么'能够成为'什么'的那个根据"(他在不同的地方用过"绝对的极大"、"无限的圆"、"未被展开的可能性"等不同的比喻)。把上帝当作一个存在者,是中世纪神学最大的混淆。库萨努斯的工作之一,就是把上帝从"一个存在者"的位置上解放出来,重新放回到"使存在成为可能的那个条件"的位置上。
这个观点在今天听起来可能有些陌生。在一个世俗化的语境里,"上帝"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它的语义能量。但库萨努斯的洞察其实可以脱离神学框架独立存在。他的洞察是:当我们追问"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时,我们使用的"什么"这个语法结构,本身就是一种预设。它预设了"这一切"有某个我们可以像追问一个对象那样追问的"背后"。库萨努斯怀疑这个预设。他认为,那种追问背后,那种让"背后"这个词有意义的那个东西,是不能用"什么"来回答的。它只能用"不是什么的某种东西"来暗示。这种暗示,在中世纪的语言里叫做"否定神学"。本书后面的章节会专门讨论这种否定神学在今天还能不能说什么。
如何读这本书:十五次交谈
本书不打算成为一部库萨努斯的学术传记,也不打算成为一部《论有学识的无知》的逐章注释。这两类书已经有人写过,而且写得很好。本书想做的是第三类工作:让库萨努斯的某些思想和我们今天面对的具体问题发生碰撞,看看碰撞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火花。
全书一共十五章,按照从历史到当代的顺序展开,但每一章都既包含历史,又包含当代。我把这十五章叫做"十五次交谈",因为它们既不是对库萨努斯的注疏,也不是对他思想的现代应用,而是我试图和这位已经去世五百多年的对话者进行的十五次对话。每次对话围绕一个特定的主题展开,每次对话既会进入库萨努斯的文本,也会进入我们今天的生活。
第二章将回到1440年。这一年库萨努斯在巴塞尔参加了一场关于教会权力的会议,会议的核心议题是教皇和公会议之间的权威分配。在这次会议上,库萨努斯第一次公开提出了"有学识的无知"的观念,这次会议是《论有学识的无知》写作的直接契机。第二章会详细讨论这次会议的政治背景、神学背景和库萨努斯在那次会议上说的那些话。第三章将进入库萨努斯关于"无限"的数学洞察。库萨努斯是一位相当不错的数学家,他写过关于圆的几何学论文,他重新发现了某些古代希腊数学家已经发现但被遗忘的结论。在这一章里,我会用一种对非专业读者也友好的方式,介绍库萨努斯关于"无限大圆弧等于直线"的几何学论证,并讨论这个论证如何影响了十五世纪之后的科学革命。
第四章将处理库萨努斯的上帝观。这一章会回应一个现代读者很自然会问的问题:一个说"上帝是无限的圆"的神学家,和一个说"上帝不存在"的怀疑论者,他们之间的真正分歧是什么?我会论证,库萨努斯和现代无神论者之间的分歧,比通常想象的更小。他们共享的"上帝"概念,比他们各自以为的更多。
第五章到第八章将进入更具体的当代语境。第五章讨论的是科学边界,为什么在大爆炸之前、黑洞内部、基本常数精细调节这些问题上,我们的理性似乎撞上了某种根本的极限。第六章讨论的是意识问题,为什么人类对自己意识的理解,仍然停留在某种前科学的层次。第七章讨论的是人工智能,库萨努斯关于"理解"的某些洞察,是否能帮助我们思考机器理解的可能性。第八章讨论的是意义危机,在上帝退场之后,人类如何重建一种不依赖于宗教的意义框架。
第九章到第十二章将进入更具体的文化议题。第九章讨论的是民主与权威,库萨努斯关于教会权力分配的思想,是否能为我们思考现代民主提供某些启发。第十章讨论的是多元主义,库萨努斯在1440年代就提出过,不同的宗教传统也许都是对同一个无限的有限接近,这个想法是否能够为今天的宗教对话提供某些资源。第十一章讨论的是生态,库萨努斯关于"宇宙是上帝的展开"的思想,是否能为生态思想提供一种非人类中心主义的形而上学基础。第十二章讨论的是教育,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库萨努斯的"有学识的无知"是否能为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博学"提供某些参考。
第十三章到第十五章是收束性的讨论。第十三章讨论的是经典阅读本身,我们为什么要读古人?古人能告诉我们什么他们同时代的人没有告诉他们的?第十四章讨论的是真理问题,在一个后真相的时代,库萨努斯关于"比喻"和"真理"关系的思考,是否能为我们重新理解"真理"这个词提供某些启示。第十五章是结语,回到"未竟之圆"这个标题,回到那个关于无限的核心意象,回到库萨努斯写下的那段话:*我们关于上帝的一切探究,都是在我们能达到的范围内*。
这十五次"交谈"不会给你一个封闭的结论。它们会给你一系列开放的入口。每一章的结尾,我都会留下几个问题,邀请你自己去尝试回答。这不是谦虚的姿态,这是这本书的方法本身。因为有学识的无知不是一种你读完一本书就能拥有的状态,它是一种你必须自己练习才能慢慢养成的姿态。
本章小结
这一章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哲学论断。它做的是把读者带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上:一个站在门槛上的位置。
我们谈到了三个门槛。陈薇的天体物理学门槛让她意识到,我们关于宇宙最根本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在我们现有的概念框架之内。周明的AI伦理门槛让她意识到,"理解"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的概念。霍尔的神学门槛让他意识到,在一个世俗化的语境里继续谈论上帝,需要一套新的语言。三个门槛共享一个特征:它们都让站在门槛上的人意识到,门槛不只是一条线的两侧,而是问题本身的某种内在结构。物理学告诉我们,宇宙的起点可能是物理学本身的边界。认知科学告诉我们,意识的"难问题"可能是认知科学本身的边界。神学告诉我们,关于"绝对"的任何陈述都可能是神学本身的边界。门槛不是地图的边缘,门槛是地图本身需要重画的地方。
库萨努斯把这个洞察写成了一本书。他把它叫做《论有学识的无知》。这本书的核心论点是:真正的博学不是知道很多,而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不是一种谦辞,而是一种方法论。库萨努斯认为,没有这种自觉,所有关于无限的谈论都会变成独断,所有关于上帝的谈论都会变成偶像崇拜,所有关于真理的谈论都会变成意识形态。
本书就是围绕这本书展开的。接下来的十四章,我们会跟着库萨努斯,也跟着我们自己,回到十五世纪的欧洲,进入他的文本、他的时代、他遇到的那些问题。然后我们再带着他回到二十一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