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什么:一封来自城市的情书
清晨六点十七分,第一缕阳光穿透城中村的握手楼,在狭窄的巷道里投下细长的光带。林晓晓睁开眼时,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三年的白炽灯还在亮着,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灯光因此显得有些昏黄。她租住的这间小屋不过十五平方米,月租一千二,在这座城市里算是不错的价格了——好一些的地段,这个价钱连一个衣柜都塞不下。
窗外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混着自行车铃声和偶尔驶过的电动车的嗡鸣。林晓晓翻身坐起,光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隔壁肠粉店特有的米香和酱油味,还有远处某处工地上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零四个月。两年前刚毕业时,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条巷子,房东太太领着她穿过七拐八弯的过道,最后在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陌生洗衣液的气息。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无数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被这间小屋的墙壁吸收,成为某种无法言说的记忆。
林晓晓是幸运的——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和她一起来的同学,有的住进了更逼仄的隔断间,有的因为付不起押一付三的租金不得不辗转于各个青年旅社。而她,在经历了一周的寻找后,终于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找到了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尽管这个“家”小得可怜,破得真实。
此刻,站在这扇窗前,看着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人间烟火,林晓晓常常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她只是寄生在这个生命体某个细胞里的一粒微尘。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那些车水马龙的主干道、那些霓虹闪烁的商业中心,它们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每天的生活半径不过是出租屋、公司、菜市场、偶尔的电影院,像一只在蛛网上攀爬的蜘蛛,从未真正触及这座城市的内核。
但她又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每天早上,她汇入地铁站的人潮,在罐头般的车厢里被挤压成沙丁鱼;每天晚上,她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走出来,回到这间十五平方米的小屋。她在这座城市工作、纳税、交房租、点外卖、刷短视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座城市运转的一个微小齿轮。问题在于:她从未真正理解过这座城市,就像鱼不理解水。
这或许是每一个在城市中生活的人的困境:我们居住在城市,却不了解城市;我们依赖城市,却无法看清城市的全貌;我们抱怨城市的拥挤、喧嚣、污染和冷漠,却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我们与城市的关系,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林晓晓的故事只是这座城市数百万个故事中的一个。在她租住的城中村的另一头,七十多岁的王大爷已经在巷口摆了三十二年的修表摊。他的摊位前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王记修表,专修各种老式机械表”。在这个智能手表统治手腕的时代,他的生意早已大不如前,但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摊,下午六点收摊,风雨无阻。用他的话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戴着机械表来,我就得守着”。王大爷的儿子在关外开工厂,孙子在上海读大学,按理说他早该回家养老了,但他放不下这个摊位,放不下这条他走了一辈子的巷子,放不下那些老顾客坐下来和他聊天时茶水的温度。
巷子的另一侧,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正在准备开门营业。老板阿强今年四十岁,十年前从汕头来到这座城市,从在火锅店打工开始,攒了五年钱后自己开了这家店。店里的牛肉每天凌晨从潮汕宰杀运来,保证绝对新鲜。他说这座城市的人“嘴刁”,糊弄不得。火锅店的对面是一家最近两年才开起来的网红奶茶店,装修风格是ins风,主打各种芝士奶盖和当季水果茶,门口常年排着队。两家店的对比,像是这座城市不同侧面的隐喻:一边是传统与坚守,一边是潮流与更迭;一边是慢功夫的老手艺,一边是快速迭代的新消费。它们并存于同一条巷子里,相安无事,甚至互相成就——吃火锅的客人饭后可能会买一杯奶茶,打卡奶茶店的年轻人偶尔也会被牛肉香吸引。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在那些被称为“CBD”的核心商务区,写字楼里的年轻白领们正在为新的一天做着准备。他们踩着高跟鞋或锃亮的皮鞋,拎着昂贵的公文包或名牌手袋,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些玻璃与钢铁构建的森林里。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许从未踏足过城中村的巷道,不知道王大爷的修表摊,也不关心那家潮汕火锅店的存在。他们的城市,是会议室、写字楼、健身房、高档餐厅和精品咖啡馆。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挣钱、消费、社交、焦虑、奋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永不停歇。
这两幅图景之间的鸿沟,恰恰是理解城市的关键所在。城市不是一张平铺直叙的地图,不是简单的建筑加人口加GDP;城市是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是无数像林晓晓、王大爷、阿强、奶茶店白领这样的人交错重叠的生活轨迹,是权力、资本、文化、习俗、梦想与失落交织在一起的巨大织体。
社会学,正是试图解读这张织体的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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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城市”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在日常语言中,城市是一个地理概念——与乡村相对聚落形态;在行政划分中,城市是一个政治概念——与县、与区、与镇并列的行政单元;在经济统计中,城市是一个产业概念——以非农产业为主的区域经济共同体;在日常生活里,城市是无数具体场景的叠加——我们上班的办公楼、居住的小区、购物的商场、就医的医院、子女就读的学校。这些定义都没有错,但它们都只是城市这张多面体的一个侧面。
如果我们想要真正理解城市,理解我们每天身处其间的这个复杂系统,我们需要一个更综合、更深入的视角。城市社会学的价值,正在于此。
城市社会学是社会学的一个重要分支,它将城市作为研究对象,系统地探讨城市的结构、功能、发展以及城市中人与人、人与社会、社会与空间之间的关系。简而言之,城市社会学关心的问题是:城市是如何组织起来的?城市中的社会关系有什么特点?城市里的权力是如何运作的?城市居民如何在自己的生活实践中与这座城市产生联系?
这种问题意识使城市社会学区别于城市规划学和建筑学。后者关注的焦点是城市的物质形态——道路怎么设计、建筑怎么布局、公共空间怎么营造、土地怎么利用、功能怎么分区。这些当然是城市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们关注的始终是“物”的层面,是钢筋水泥和道路管网。而城市社会学关心的,是物质空间背后的人——那些建造和使用这些空间的人,那些在空间中生活、工作、交往的人,那些被空间塑造同时也在塑造空间的人。
打个比方,规划学告诉你一条道路应该多宽、转弯半径应该多大、红绿灯应该怎么设置;社会学则关心这条道路通向哪里、谁会走这条路、走这条路的人在想着什么、这条路会不会把某些人隔绝在外、走在路上的人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规划学给你一张完美的蓝图,社会学则让你看到蓝图之下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和复杂的社会肌理。
这种视角的差异,在关于城市公共空间的讨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让我们设想一个场景:某座城市在市中心新建了一个漂亮的广场。广场中央有音乐喷泉,四周种满了景观植物,地面铺着精心设计的花岗岩地砖,周围配有咖啡厅和便利店。从规划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成功的项目——功能齐全、景观优美、动线合理。但从社会学的角度看,问题才刚刚开始。
这个广场为谁而建?它欢迎什么样的人进入?白天可能会有上班族来这里休憩,傍晚可能会有附近居民来散步,周末可能会有游客来打卡。但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呢?他们能否在这个空间里找到一席之地,而不会因为“影响市容”而被驱赶?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呢?他们能否顺畅地进入和使用这个广场,而不会被无障碍通道的缺失所阻碍?那些带着孩子的家长呢?他们能否找到适合儿童活动的区域,而不必担心喷泉的水压会伤害孩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广场的存在,会不会加剧城市中不同群体之间的分离和隔阂?高档社区的居民有自己专属的花园和会所,中产阶级的社区有精心维护的中心广场,而那些住在城中村和老旧小区的人呢?他们的公共空间在哪里?他们是否有权享受这座城市最优质的公共资源?
这些追问,揭示了城市社会学的一个核心关怀:城市空间从来不是中性的、普惠的、无差别的存在。空间是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它反映并强化着城市中的权力关系和资源分配格局。一个城市的空间组织方式,是这个城市社会结构的物质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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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城市社会学,还需要了解它的学科发展历程。任何一门学科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城市社会学的诞生和发展,是与社会变革和城市发展紧密相连的。
工业革命是现代城市社会学的起点。在那之前,世界上的城市规模普遍较小,城市人口占全球总人口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五。那时的城市,虽然也有等级分明的社会结构,但总体上人与人的关系还相对紧密,城市的边界也比较模糊,市民、农民、手工业者之间的流动也比较频繁。
工业革命彻底改变了这一切。蒸汽机的发明带来了工厂制度,大规模的机器生产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于是,农村人口开始向城市集中,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城镇化浪潮。英国的曼彻斯特、伯明翰,德国的鲁尔区,美国的纽约、芝加哥,都是在这一时期迅速崛起为工业重镇。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带来了住房紧张、环境恶化、犯罪率上升、贫富分化加剧等严峻的社会问题。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社会学家们开始系统地研究城市。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德国社会学家费迪南德·滕尼斯提出了“礼俗社会”与“法理社会”的区分,前者指传统的小规模共同体,人与人之间关系亲密、彼此了解,后者指现代的大规模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疏离、只基于功利目的进行交往。滕尼斯的洞见揭示了城市社会的基本特征:现代城市是一个“陌生人”的社会,我们每天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从未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
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美国芝加哥学派的城市社会学家们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城市研究范式。罗伯特·帕克、欧内斯特·伯吉斯、罗伯特·林德和海伦·林德夫妇等学者,以芝加哥这座当时美国发展最快的工业城市为研究基地,提出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理论。
帕克提出了著名的“城市生态学”观点,将城市比喻为一个有机体,认为城市的发展遵循某种类似于自然生态的规律——不同的人群像不同的物种一样,根据各自的需求和能力,占据城市的不同空间,形成同心圆式的分布结构。伯吉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了“同心圆模型”,将城市划分为中心商业区、过渡地带、工人住宅区、居民住宅区和通勤者区五个圈层。这个模型虽然过于简化,但它提供了一个理解城市空间结构的重要框架。
芝加哥学派还注意到了城市中显著的种族和民族聚集现象。在芝加哥,不同的移民群体——爱尔兰人、德国人、波兰人、意大利人、中国人、日本人、黑人——各自占据城市的特定区域,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民族聚居区”。这些聚居区既是新移民融入城市的跳板,也是维持族群认同和文化传统的堡垒。芝加哥学派的学者们深入这些聚居区进行田野调查,撰写了大量关于移民社区、贫民窟、街头帮派、地下经济的民族志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当威廉·怀特的《街角社会》,该书以波士顿北区的一个意大利人聚居区为对象,详细描述了街头青年的日常生活、社会网络和群体规范,成为城市社会学研究的经典之作。
然而,二十世纪中叶以后,芝加哥学派的理论范式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批评。批评者指出,同心圆模型过于机械,忽视了城市发展的历史和制度因素;“生态学”的比喻也遭到了质疑——城市不是自然生态系统,城市中的空间分布不是纯粹市场竞争的结果,而是深受政治权力和规划政策的影响。
此外,经典城市社会学强调的“陌生人社会”、“社区失落”、“社会解组”等论点,也被证明是过于悲观的。随着战后西方福利国家的发展和城市中产阶级化运动的兴起,许多城市呈现出与经典理论不同的面貌。居民社区并没有完全瓦解,而是在新的条件下重组和重建;城市中的社会关系也没有完全原子化,社区归属感和邻里互助在许多地方依然存在。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的新城市社会学,正是对这些批评的回应。这一学派的学者们不再将城市空间视为自然的、自发的产物,而是强调空间的社会建构性质。法国社会学家亨利·列斐伏尔在其名著《空间的生产》中提出,空间不是预先给定的物理容器,而是社会生产的结果。他区分了“空间实践”(人们日常的空间活动)、“空间表征”(规划师、设计师脑中的空间概念)和“表征性空间”(居民实际使用和体验的空间)三个层面,认为这三者之间的张力是理解城市空间的关键。
英国马克思主义社会学家大卫·哈维则从资本积累的角度分析城市发展。他指出,城市建设本身就是资本积累的重要途径——房地产开发商、基础设施投资商、金融资本通过城市开发获取巨额利润,而这些开发活动又深刻地塑造了城市的空间形态。哈维用“剥夺性积累”的概念,描述了资本如何通过城市更新、士绅化、房地产投机等手段,将公共资源转化为私人利润,同时将弱势群体从城市核心区驱逐到边缘地带。
新城市社会学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他提出的“场域”、“资本”、“惯习”等概念,为理解城市中的社会分层和文化区隔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布迪厄通过对巴黎的田野调查发现,不同的社会阶层占据城市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其独特的文化风格和生活方式。中产阶级社区的居民会刻意与工人阶级社区保持距离,而上层社会则居住在独立的、高档的住宅区,不同阶层通过空间实践来维持和展示自己的社会地位。
到了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城市社会学又吸收了全球化、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等理论视角,形成了更加多元和批判的理论格局。全球化理论让我们看到,城市不再是封闭的单元,而是全球城市网络中的节点——纽约、伦敦、东京、上海、香港这些全球城市,控制着全球资本的流动和信息网络的运作。后殖民主义视角则揭示了殖民历史如何塑造了第三世界城市的空间结构,那些殖民地城市的中心商业区、郊区住宅区、贫民窟的布局,往往是殖民当局按照有利于殖民者利益的原则设计的。
进入二十一世纪,城市社会学面临着新的挑战和议题。信息技术的发展深刻地改变了城市的生活方式——共享经济、平台经济、远程办公、外卖骑手、快递物流,这些新现象如何重塑城市的空间结构和社会关系?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海平面上升、城市热岛效应等环境危机,如何影响城市的可持续发展?中国特色的城镇化道路,与西方经典理论有什么异同?
这些问题,将在后续的章节中逐一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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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林晓晓的清晨。
当她洗漱完毕、换上衣服、拎着包走出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时,巷子里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卖肠粉的阿姨正在灶台前忙碌,蒸汽从锅里升腾而出;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在门口支起了油锅,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从她身边跑过,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王大爷的修表摊前已经坐了一位客人,正在听他讲这块老上海表的故事。
林晓晓汇入人流,沿着巷子向地铁站走去。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两年多,闭着眼睛都能走——先右拐,经过那棵据说是五十年代种下的榕树,再直走,穿过一段稍微宽敞些的过道,然后左转上桥,桥下是一条散发着腥臭味的小河,最后进入地铁站的入口。
但今天早上,当她再次走过这条路时,她的感受似乎有些不同了。她不再只是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的路上的点,而是一个正在观察和思考这座城市的人。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视而不见的细节:榕树下那几张被磨得发亮的石凳,是附近老人每天聚会的场所;过道两侧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搬家、疏通下水道、家教——这是城市底层服务经济的某种缩影;桥下那条小河的颜色,最近几年似乎比她刚来时更绿了一些,环保部门的整治似乎起了作用。
这种视角的转变,或许正是阅读这本书的意义所在。
城市不是一台等待我们去操作的机器,也不是一道需要我们去解答的难题。城市是一部打开的书,是一个充满故事的空间,是一首由无数生命共同谱写的交响曲。我们每个人都是这部书中的一个角色,是这个空间里的一种存在,是这首交响曲里的一个音符。理解城市,首先是理解我们自己与我们所在之城的关系。
当然,理解城市也需要理论的帮助。纯粹的个人经验,往往只能告诉我们“我”的城市是什么样子,而无法让我们看到更广阔的全貌。理论是一种透视镜,它帮助我们透过纷繁复杂的表象,看到隐藏在背后的结构、机制和规律。掌握了这种透视镜,我们就能从“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困惑中跳出来,以更清晰、更冷静、更批判的眼光审视我们每天生活的这座城市。
这也是本书想要做的事情: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介绍理论;在描绘现象的同时,解释原因;在关注个人的同时,分析结构;在立足本土的同时,放眼世界。我们希望读者在读完这本书之后,能够对城市有一个全新的认识——既能看到那些宏大的结构——全球化、资本流动、政策制度、文化传统是如何塑造城市的,也能看到那些细微的日常——普通人是如何在城市中生活、工作、交往、寻找意义的。
林晓晓走进地铁站,在闸机前刷卡进站。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每天重复着相似的轨迹。但正是因为这种重复性的存在,城市才成为城市——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林晓晓、王大爷、阿强的日常生活,才构成了城市的本质。
地铁来了,林晓晓挤进车厢。车门关闭的瞬间,她透过车窗看到站台上的灯光明灭闪烁,然后列车启动,驶向黑暗的隧道深处。窗外的灯光快速后退,像无数颗流星划过夜空。
这是她每天的通勤之路,也是她与这座城市最亲密的接触时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与几十个陌生人被压缩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烦恼和希望。他们来自哪里?去向何方?在城市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有着怎样的喜怒哀乐?
这些问题,构成了城市社会学永恒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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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继续深入之前,让我们再花一点时间来澄清城市社会学的学科定位,这将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本书的叙述框架和分析逻辑。
如前所述,城市社会学区别于城市规划学和建筑学的关键,在于它对“人”的关注。但这种区分并不是绝对的——实际上,城市研究是一个高度跨学科的领域,社会学家需要了解规划学和建筑学的知识,规划师和建筑师也需要理解社会学的基本概念。在实际的城市建设和治理中,这些学科的边界往往是模糊的。
让我们用几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这种差异。
第一个例子是关于城市交通的规划。城市规划师会关心道路的宽度、交叉口的设计、公共交通的线路布局、交通信号灯的配时优化、交通流的组织管理等技术问题。这些当然重要——好的交通规划可以让城市更加高效、便捷、安全。但城市社会学家会进一步追问:谁在使用这些交通系统?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在交通出行方面是否存在不平等?公共交通的票价和线路设置是否对低收入群体公平?城市的交通规划是否考虑了残障人士、老年人、孕妇等特殊群体的需求?交通系统的规划是否强化了职住分离的问题,让工薪阶层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在通勤上?
第二个例子是关于城市住房的问题。建筑设计师关心的是住房的面积、户型、采光、通风、装修风格等技术问题。开发商关心的是利润率、市场定位、营销策略等商业问题。但城市社会学家关心的是:城市的住房体系如何运作?住房市场是如何分层的?不同收入水平的家庭分别居住在哪里?住房问题如何与教育、医疗、就业等其他社会问题相互关联?城市的住房政策如何影响不同群体的住房可及性?城中村的住房为什么便宜?它们的存在说明了什么问题?城市更新和拆迁如何影响原住民的生活?
第三个例子是关于城市公共空间的讨论。景观设计师关心的是公共空间的美观、舒适、生态等问题。但城市社会学家会提出更深入的问题:谁有权利使用城市的公共空间?不同群体在公共空间中的行为规范是什么?公共空间是否存在排斥和歧视的问题?流浪汉、乞讨者、少数民族、性少数群体等边缘群体,能否在城市的公共空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公共空间的使用权是否应该有所限制?这些限制由谁来制定?依据是什么?
通过这些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城市社会学的问题意识往往比纯粹的技术问题更加复杂、更加深入、更加关切社会公平和人的尊严。这种问题意识,也将贯穿本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