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与《资治通鉴》:成书历程与史学雄心
司马光与《资治通鉴》:成书历程与史学雄心
一部编年体史书,何以在中国史学史上占据如此崇高的地位?当司马光在1066年向宋英宗呈上《通志》八卷时,他或许尚未意识到,这个起始于私修的个人史学计划,将在十九年后以近三百卷的宏大规模,成为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编年体通史。这部被后世称为《资治通鉴》的巨著,不仅记录了从战国到五代总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兴亡,更承载着一位政治家、史学家对于“以史为鉴”的深刻理解。
司马光为何要以十九年光阴、带领一个专业团队完成这部史书?这一追问的答案,既藏在他个人的学术养成之中,也深嵌于北宋中期的政治格局与文化氛围之内。本章将系统还原《资治通鉴》的成书背景,揭示司马光作为政治家与史学家的双重身份如何交织成这部巨著的编纂动力,并以此理解“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这一编纂宗旨的深层意涵。
史学家的历史责任感:司马光的学术师承与早年积淀
理解《资治通鉴》的编纂动机,必须追溯司马光的学术养成历程。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出身于一个重视文化教育的地方士绅家庭。他的史学兴趣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与北宋初年逐渐形成的史学传统密切相关。
从《史记》到《汉书》:编年与纪传的双重遗产
中国史学的编纂传统,在司马光之前已经形成了两种主要范式:纪传体与编年体。司马迁《史记》创立的纪传体,以人物为本位,通过本纪、世家、列传、表、书五种体例,构建起宏大的历史叙事框架。班固《汉书》继承并改良了这一体裁,成为后世断代史的典范。纪传体的优势在于能够充分展现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与性格特征,使历史以“人”的故事形式呈现。
与此相对,编年体以时间为中心,按年、月、日顺序记载历史事件。《春秋》被视为编年体之祖,左丘明《左传》则将编年体发展为叙事详尽的史书形式。编年体的优势在于能够清晰呈现同一时期不同地区、不同领域事件的关联,使读者对历史进程有整体性把握。然而,自《左传》之后,编年体史书在质量与规模上始终难以与纪传体抗衡,直至司马光《资治通鉴》的出现。
司马光选择编年体而非纪传体作为《资治通鉴》的载体,这一选择本身蕴含着深刻的史学思考。他在《进资治通鉴表》中明确表达了这一立场:“春秋之后,司马迁网罗一代,贯穿群书,叙治乱之事迹,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然编年之书,莫先于左氏。左氏传事不传义,是以详于史官,而言者或不能悉见。”司马光认为,编年体虽然不如纪传体便于展现个人事迹,但其在呈现历史因果关联、揭示治乱兴衰规律方面具有独特价值。这一判断,成为《资治通鉴》选择编年体形式的根本依据。
私修与官修之间:北宋史学的时代背景
司马光所处的北宋时期,是中国史学发展史上的重要转折点。科举制度的成熟使得大批士人进入官僚体系,儒学复兴运动催生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精神,而官修史书传统的延续则为私人修史提供了丰富的参考资源与制度参照。
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大规模的文献整理与史书编纂,为司马光提供了可资利用的丰富史料。北宋皇家藏书机构——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收藏了大量前代史籍,而宋代史官制度的完善也使得当代史料的保存相对系统。司马光在编纂《资治通鉴》时,大量利用了这些官方藏书资源,甚至在书局中设置了专门的书籍抄写与整理人员。
更重要的是,北宋士大夫普遍重视“以史为鉴”的经世传统。范仲淹、欧阳修等前辈学者的史学实践,为司马光树立了典范。欧阳修主持编纂的《新唐书》《新五代史》,虽然采用纪传体,但在史学方法上强调史料考证与义理阐释的统一,对司马光产生了直接影响。司马光与欧阳修既有学术交流,也有政见分歧,这种复杂的互动关系深刻影响了《资治通鉴》的编纂方向。
早年史学实践:《集五代虐民残物之吏》与《十谦书》
司马光的史学兴趣早在青年时期就已显露。他在进士及第后不久,便撰写了《十谦书》之类的规谏文章,展现出对历史教训与政治得失的敏锐关注。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早年编辑的《集五代虐民残物之吏》这一类编史料——虽然此书今已亡佚,但从书名即可看出,司马光在正式编纂《通鉴》之前,便已关注历史中的“反面教材”,试图通过收集历代贪官酷吏的事迹,为执政者提供警示。
这一早年实践透露出司马光史学思想的底色:历史编纂的根本目的不在于记录本身,而在于为现实政治提供参照系。这种“经世致用”的史学观,成为他日后编纂《资治通鉴》的思想前提。
从《通志》到《资治通鉴》:十九年编纂历程的关键节点
《资治通鉴》的编纂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从个人设想到国家工程、从局部试点到全面铺开的渐进过程。这一过程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私人酝酿与书局筹备阶段(1064-1068)、正式编纂与团队协作阶段(1068-1081)、御览定稿与最终呈献阶段(1081-1084)。
```mermaid timeline title 《资治通鉴》十九年编纂历程 1064-1065 : 司马光私修《通志》<br>完成《周纪》五卷<br>呈献英宗御览 1066 : 英宗诏令设书局<br>刘攽、刘恕、范祖禹入局<br>编纂进入国家工程阶段 1067-1070 : 书局正式运作<br>分工体系确立<br>史料搜集与长编编纂 1070-1071 : 司马光丁忧回乡<br>编纂工作一度中断<br>次年回朝续编 1072-1078 : 编纂工作全面展开<br>《汉纪》《魏纪》<br>《晋纪》陆续完成 1078-1081 : 神宗赐名《资治通鉴》<br>司马光自任删削定稿<br>最后冲刺阶段 1082-1084 : 全部定稿<br>神宗亲制御序<br>全书告成 ```
私人酝酿:《通志》的起源与英宗的初步支持
《资治通鉴》的起点可追溯至1064年。这一年,司马光在担任大理寺丞期间,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编纂一部起自战国、止于隋末的编年体通史。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解释了编纂动机:“凡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编写一书,具以文区别,悬诸日月。”这一表述初步勾勒出《资治通鉴》的编纂宗旨。
次年(1065),司马光完成了《周纪》五卷,呈献给宋英宗御览。这部作品引起了英宗的高度重视。英宗本人是一位喜好读书、重视史学的君主,他对司马光的编纂计划表现出浓厚兴趣。英宗认为,这样一部系统梳理历史的著作,对于皇帝的施政具有重要参考价值。于是,英宗决定将这一私人修史项目提升为官方支持的国家工程。
1066年,英宗正式诏令在崇文院内设置编修局,由司马光主持,选派官员协助编纂。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英宗“诏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编次历代君臣事迹,俾就秘书省置局”,并“从光求差遣官三员,许辟置官属,仍以命官供亿”。这意味着司马光不仅获得了官方经费支持,还获得了自行选聘助手的人事权力。
国家工程:编书局的组织架构与分工体系
书局设置之后,司马光着手建立一套高效的编纂工作流程。他先后延揽了三位核心助手:刘攽、刘恕、范祖禹。这三位学者各有所长,共同构成了《资治通鉴》编纂团队的核心。
刘攽(1023-1089),字贡夫,号公非,江西新喻人,是著名的文字学家和史学家,尤精于汉代历史。他主要负责两汉部分的考证与长编工作,其深厚的训诂学功底为《资治通鉴》的文字准确性提供了保障。刘攽还主持了《资治通鉴》的音韵、注释工作,撰写了大量注释条目,便于读者理解古地名、官职名等专有名词。
刘恕(1032-1078),字道原,安徽毫县人,是三位助手中最为博学者,《宋史》本传称其“通知今古,昼则讨论,夜则整理,手自标目”。刘恕负责魏晋南北朝至隋代部分的编纂,这一时期史料繁杂、真伪难辨,刘恕的广博学识在此发挥了关键作用。不幸的是,刘恕于1078年病逝,未能亲眼看到《资治通鉴》的最终完成。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序文中对刘恕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讨论是非,一付之公”。
范祖禹(1041-1099),字梦得,又字稚夫,四川成都人,年纪最轻但才学出众。他主要负责唐代部分的编纂,这也是《资治通鉴》中篇幅最大的部分。范祖禹后来独立撰写了《唐鉴》一书,系统阐述唐代政治得失,可见其在唐代历史研究上的深厚造诣。
在三位核心助手之外,书局还配置了多名抄写人员、校正人员以及书籍管理人员。据史料记载,书局的日常工作包括:搜集整理前代史籍、编制各类索引目录、按照朝代分阶段编写“长编”(即未经删削的原始编年史料汇编)、最后由司马光本人进行删削定稿。
司马光建立的这套“长编—删定”二级编纂体制,是《资治通鉴》编纂工作的核心方法论。长编阶段由助手们负责全面搜集、编排史料,追求“宁失于繁,毋失于略”的原则;定稿阶段由司马光亲自主持,遵循“删削冗长,举撮机要”的方针,对长编进行大幅压缩,最终形成精炼的编年叙事。这一体制既保证了史料的完整性,又确保了全书的文字风格与价值取向统一。
丁忧风波:1070-1071年的中断与延续
《资治通鉴》的编纂并非一帆风顺。1070年,司马光因父亲司马池去世而丁忧回籍,按照儒家礼制需居家守丧三年。这一变故对编纂工作造成了重大影响。
按照常理,编书局的官方运作应随主持人的离任而暂停。然而,司马光出于对编纂事业的执着,采取了非常措施。他在家乡夏县亲自设立了私人的编纂场所,继续领导编纂工作。据记载,司马光在夏县期间,“日以著书为事,虽公私多故,应酬纷杂,而未尝废也”。他通过信件与书局保持联络,指导助手们继续搜集史料、编写长编。
这一做法展现了司马光对《资治通鉴》编纂的极度重视。在他看来,这部史书的完成不仅是个人学术追求,更是关乎后世治道的神圣使命。因此,即使在丁忧期间面临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古代官员丁忧期间不宜从事带有官方性质的活动),他仍然坚持推进编纂工作。
1071年,司马光除去丧服回朝复职,编纂工作全面恢复。此后的十年间,编纂进度显著加快,各朝纪传陆续完成。
御览定稿:神宗的支持与最终完成
1071年宋神宗即位后,对《资治通鉴》的编纂给予了持续支持。神宗本人精通史学,对司马光的编纂工作颇为关注。1069年,神宗尚为太子时便已读过《通志》(即《资治通鉴》的前身),对其史学价值给予高度评价。
1082年,《资治通鉴》全部定稿。在呈献之前,发生了一件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神宗亲自为这部史书赐名“资治通鉴”。这一命名不仅是简单的文字确定,更是对全书编纂宗旨的官方认可。“资治”二字直接点明了史书服务于政治的本质,“通鉴”则强调其作为治国镜鉴的实用功能。
同年,神宗又亲制御序,对《资治通鉴》的价值给予崇高评价:“司马光置臣用智,一德一心,讨寻载籍之浩繁,创始编缉,俾就条理,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这段御制序文成为《资治通鉴》官方地位的最终确认。
1084年,《资治通鉴》全书完成,从1064年司马光私修算起,历时整整二十年(扣除中间短暂中断,实际编纂时间约十九年)。全书共二百九十四卷,目录三十卷,《考异》三十卷,记述了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至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年)总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全书字数约三百万字,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编年体通史。
御制序文与神宗赐名:皇权支持下的史学工程
《资治通鉴》的编纂始终与皇权支持密切相关,但这种支持并非无条件的恩赐,而是建立在君臣双方的价值认同与政治默契之上。司马光与宋神宗的关系,既是《资治通鉴》得以完成的外部条件,也是理解这部史书政治属性的关键窗口。
从《通志》到《资治通鉴》:书名演变中的政治意涵
《资治通鉴》的成书过程经历了从私修到官修、从民间作品到御定经典的转变,这一转变的关键节点便是书名的确立。
1064年司马光开始编纂时,此书尚无正式名称,只笼统称为“编年史”或“历代君臣事迹”。1065年呈献英宗后,英宗将其定名为“《通志》”,意指“通观历代治乱兴衰之迹”。这一命名侧重于史书的记述功能,强调对历史过程的完整呈现。
1082年神宗赐名时,则将书名改为“《资治通鉴》”。这一改动颇具深意。“资治”二字明确指向了史书的实用功能——为治国理政提供参考;“通鉴”二字则强调史书的借鉴功能——如同一面镜子,照见历代的成败得失。两字组合,“资治”为用,“通鉴”为体,完整表达了司马光“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
从“通志”到“资治通鉴”,不仅是书名的变化,更是史学定位的提升。“通志”侧重于“志”——记录,“资治通鉴”则强调“鉴”——借鉴。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解释了这一命名的用意:“推明其所以然之故,较然著见。”也就是说,编纂这部史书的目的不仅在于记录历史,更在于揭示历史背后的因果规律,使读者能够“鉴于往事”而“资于治道”。
神宗与司马光:政治盟友与史学知音
宋神宗赵顼(1048-1085)是北宋第六位皇帝,1063年即位,在位十八年。神宗在位期间,面对冗官、冗兵、冗费的积弊,积极支持王安石变法,试图振兴国力。然而,这一改革举措遭到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强烈反对,最终酿成北宋政治史上著名的“新旧党争”。
耐人寻味的是,尽管司马光与王安石在政治改革问题上势同水火,但神宗对司马光个人始终保持着尊重与信任。这种信任在《资治通鉴》的编纂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神宗对司马光史学的欣赏,可以追溯到他为太子时期。1069年,时为皇子的赵顼便已阅读了司马光编纂的《通志》部分内容,对这部作品留下深刻印象。即位后,神宗多次过问《资治通鉴》的编纂进度,并在经费与人员方面给予持续支持。即使在司马光因反对新法而与之政见分歧后,神宗仍未中断对编纂工作的支持。
这种君臣之间的特殊关系,反映出神宗对“以史为鉴”这一理念的认同。在神宗看来,司马光的史学工作与王安石的变法事业并非对立——前者提供历史的纵深视野,后者提供现实的改革方案,两者共同服务于国家治理的需要。这种务实的政治态度,是《资治通鉴》得以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完成的重要保障。
皇权支持的边界:史学独立性的张力
然而,皇权支持并非没有边界。《资治通鉴》的编纂过程中,司马光始终面临着如何在皇权框架内保持史学独立性的挑战。
一个典型的事例是关于武则天历史地位的的处理。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其统治时期的政治评价历代存在争议。在编纂《资治通鉴》时,司马光面临一个微妙的问题:如何在编年体框架内安置武则天的历史位置?
传统儒家史学观对女性干政持批评态度,而武则天以女性身份称帝,更是突破了传统政治伦理的底线。然而,司马光在处理这一敏感议题时,展现了史家的客观立场。《资治通鉴》在武则天临朝称制期间,以“称制”而非“即帝位”记录其统治,以示正统之辨;但同时,该书对武则天时期的政治得失仍予以客观记载,未因性别因素而刻意贬低。
这一处理方式说明,尽管《资治通鉴》接受了皇权的支持,但司马光在具体编纂实践中仍努力维护史学的客观性标准。皇权可以赐名、制序、给予经费支持,但在具体的历史判断上,史家的独立思考仍然发挥着主导作用。
“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书名背后的编纂宗旨
《资治通鉴》的书名与编纂宗旨之间存在密切的内在关联。“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这八个字,出自宋神宗为《资治通鉴》所作的序文,原文为“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引用并阐释了这一宗旨:“臣光言:臣闻天下之事,惟积而后能成,惟渐而后能著。是以古之圣王,务修德义,以化成天下,其效之迟速,固不可同年而语也。然及其成也,虽有智者不能毁之。今故编集历代君臣事迹,讨寻载籍之浩繁,创始编缉,俾就条理,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经世致用:史学服务于政治的传统
“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根植于中国史学“经世致用”的悠久传统。这一传统可以追溯至孔子编订《春秋》。据《孟子》记载,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表明史学的根本目的在于通过善恶褒贬来维护政治秩序。
司马光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他在《资治通鉴》序文中明确指出编纂的目的:“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入焉。”这一标准清晰地表明,《资治通鉴》的选材原则是以政治价值为导向的——凡关乎国家兴衰、民生福祉的内容,无论正面经验还是反面教训,均在收录之列。
司马光进一步将这一标准具体化为“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的二元框架。“法”即效法的榜样,“戒”即引以为戒的教训。这一框架与他在早年编纂《集五代虐民残物之吏》时体现的史学思想一脉相承:历史编纂的核心功能是提供政治道德教育的素材。
资治与鉴戒:双重功能的辩证统一
“资治”与“鉴戒”是理解《资治通鉴》编纂宗旨的两个关键词,二者之间存在辩证统一的关系。
“资治”强调史学的实用功能,即历史知识对于现实政治决策的参考价值。《资治通鉴》详细记载了历代王朝的兴亡更替、政治制度的沿革变化、重大决策的历史后果,为统治者提供了丰富的案例库。司马光在编纂时,特别注重呈现“治乱兴衰之迹”,使读者能够从宏观上把握历史发展的规律。
“鉴戒”则强调史学的道德教化功能。《资治通鉴》对历史人物的善恶成败有明确的道德评判,这种评判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融入具体的历史叙事之中。例如,书中对商纣王、秦始皇、隋炀帝等暴君的批评,对周公、诸葛亮、魏徵等贤臣的肯定,都体现了一以贯之的儒家政治伦理。
“资治”与“鉴戒”的统一,实际上是“事”与“义”的统一。司马光继承并发展了《春秋》公羊学派的“微言大义”传统,将道德判断寓于历史叙述之中,使读者在了解“事”的同时领悟“义”。这种编纂方法使《资治通鉴》既具有史料价值,又具有政治教科书的功能。
超越“资治”:司马光史学思想的复杂性
需要指出的是,司马光的史学思想并非单一地向皇权靠拢。恰恰相反,《资治通鉴》中蕴含着对君权的深刻反思。
一个显著的例子是《资治通鉴》对“臣光曰”这一史论形式的运用。司马光在书中大量插入“臣光曰”的评论段落,对历史事件和人物进行直接评价。这些评论并非一味歌颂皇权,恰恰相反,其中包含大量对君主失德、暴政害民的批评。
最为典型的例证是司马光对“君臣关系”的论述。他在《资治通鉴》开篇便借“臣光曰”之口,阐述了一个颇具争议的观点:“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这一论述强调了等级秩序的不可动摇,但司马光紧接着笔锋一转,指出君主若不遵守礼法纲常,便会失去其统治的合法性:“夫君者,以德为本,以才为用;无德则不足以君,无才则不足以任。”
更深层次的分析显示,《资治通鉴》的编纂暗含着一个司马光不愿明言但确实存在的预设:皇权需要受到约束与监督。这种约束不是来自制度层面的权力分立(宋代尚不具备这样的政治条件),而是来自道德层面的“以史为鉴”——君主必须从历史中学习善政之道,否则便会重蹈覆辙。因此,“资治”的真正含义不仅是“以史助治”,更是“以史限治”。
司马光与王安石:政治立场与史学编纂的内在关联
在理解《资治通鉴》的编纂动机时,不能忽视司马光与王安石之间的政治分歧。这一分歧不仅是个人之间的政见不同,更深刻地影响了《资治通鉴》的价值取向与内容选择。
新旧党争的背景:北宋中期的政治危机
宋神宗时期,北宋王朝面临着严峻的财政与社会危机。三冗问题(冗官、冗兵、冗费)导致国家财政入不敷出,对辽、夏的岁币支出加剧了财政负担,而土地兼并、农民起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