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重读斯宾诺莎
为什么重读斯宾诺莎
在二十一世纪阅读一部1677年出版的著作,这个问题本身比答案更值得追问。把出版年份当作思想的"有效期限",是一种隐含的现代偏见。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恰恰构成了这种偏见的反例。这部书在他死后才得以完整出版,此后将近三百年间,它的读者群反复更替,每一次思想史的危机几乎都伴随一次对它的重新激活。从十八世纪围绕泛神论展开的雅各比与门德尔松之争,到十九世纪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的著名评价,再到二十世纪后期德勒兹与奈格里分别从哲学与政治理论角度的重新发掘,《伦理学》始终保持着某种不可消化的剩余物。任何一代人都无法彻底消化它,因此每一代人都在其中看到新的可能性。这种持续激活本身已经构成一种回答:一种真正具备思想活力的文本,不是被某一时代的语境所耗尽的文本,而是不断在新的语境中生成新问题的文本。
一、一个1677年的文本如何保持活力
要理解斯宾诺莎为何不断被重读,首先要承认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实:他对后世哲学家的影响往往以"对立面"的形式出现。每一位伟大的后继者似乎都需要先与他搏斗一次,才能确立自己的立场。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用"哲学中的真正英雄"形容斯宾诺莎,这一评价并非恭维,而是把对方设定为一个必须被超越的对手。黑格尔的整个体系可以被理解为对斯宾诺莎问题的回应:实体如何分化为现象世界,又如何在概念中重新被把握?黑格尔认为斯宾诺莎走到了绝对实体面前却停下了脚步,没能完成从实体到主体的辩证转化。正是这种"未完成",让黑格尔既尊重斯宾诺莎又必须超越他。
黑格尔的判断背后是一种特定的形而上学立场:他把哲学的最高任务设定为把握实体展开为现象世界的过程。实体本身在他的体系中是抽象的起点,哲学必须从实体走向主体、从抽象走向具体、从可能性走向现实性。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对斯宾诺莎的批评与对柏拉图的批评是同一种批评,他们都把哲学停留在了"应该存在"的概念层面,没能进入"如何存在"的展开层面。这一批评是否成立,本身就是二十世纪斯宾诺莎研究中最重要的争议之一。马克思在其博士论文《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差别》中也曾论及斯宾诺莎,称赞斯宾诺莎把"个别的自然实体"作为哲学的开端,并把斯宾诺莎与霍布斯一同视为"把个别的自我意识从其束缚中解放出来"的现代哲学家。这一评价反映了马克思对斯宾诺莎作为"世俗化"或"启蒙"哲学家的理解,与后来德勒兹把斯宾诺莎读成内在性哲学的进路相当不同。
把视角切换到十八世纪末的德国,可以看到一场更具戏剧性的事件。1783年雅各比拜访了莱辛,在他去世前的最后一次对话中,莱辛承认自己多年来一直是斯宾诺莎主义者。这一消息被雅各比在1785年公开披露,立即引发了德国知识界的震动。门德尔松作为莱辛多年的朋友,正在准备莱辛的传记,对雅各比的指控极为愤慨,认为雅各比歪曲了莱辛的思想以服务于自己的哲学目的。两位思想家随后展开了公开通信,这就是思想史上著名的"泛神论之争"。门德尔松于1786年初去世,这场争论未及得到他最终的回应,但已经改变了德国哲学的走向。
这场争论的关键不在于莱辛究竟是不是斯宾诺莎主义者,而在于雅各比由此提出的哲学命题:任何彻底的理性主义必然导向斯宾诺莎主义,因此"没有预设的科学"是不可能的。雅各比认为,笛卡尔式的方法从清晰明白的观念出发进行推理,必然导致实体一元论,而实体一元论就是斯宾诺莎主义。这一命题直接挑战了康德正在建立中的批判哲学,也开启了德国观念论围绕斯宾诺莎展开的漫长对话。斯宾诺莎在此不是作为某一具体立场的代言人,而是作为理性主义自身命运的承担者被重新激活。这一案例还展示了一个方法论上的教训:思想史上所谓"斯宾诺莎主义",其含义从来不固定,它取决于激活它的人所要批判的传统。
德勒兹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给出的评价更为激进。他把斯宾诺莎视为"纯正哲学的唯一典范",这一判断的潜台词是:西方哲学史上的大多数哲学家都背叛了哲学的事业,他们引入了某种超越性的根据来为思想奠基,而斯宾诺莎是少数坚持在内在性中完成哲学的人。德勤兹这一判断的对立面并非某一具体的哲学流派,而是整个以超越性为原则的哲学传统。从这个角度看,每一次对斯宾诺莎的重新激活,背后都站着一个正在被质疑的哲学传统。十八世纪末激活斯宾诺莎的是康德前夜的理性主义危机,十九世纪中后期激活斯宾诺莎的是黑格尔之后的形而上学黄昏,二十世纪末激活斯宾诺莎的是结构主义与现象学双重困境下的本体论重建。文本的年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每一次思想转型中所扮演的支点作用。
二、二十世纪斯宾诺莎研究的复兴轨迹
如果把视野限定在二十世纪,可以看到斯宾诺莎研究的几条主要复兴路径,它们彼此并行又相互呼应。
罗素在《哲学问题》(1912年)中把斯宾诺莎当作二元论批判的典范,认为斯宾诺莎正确地看到心物之间的区分无法成立,因此整个心灵与身体二元论的传统都建立在一个错觉之上。罗素的论证简洁有力:如果心灵与身体是两种不同的实体,那么它们之间如何相互作用就成了不可解释的谜;斯宾诺莎取消了这种区分,把心灵和身体看作同一个实体的两种属性,这一举措虽然代价高昂(它取消了传统意义上的"心灵"),但解决了笛卡尔留下的相互作用难题。这一读法在英语哲学界影响深远,但它通常伴随着一种还原倾向:把斯宾诺莎读成一个唯物论者或者中立一元论者。这种读法把握了斯宾诺莎对二元论的拒绝,却未必把握到他这种拒绝所依赖的实体结构。
列奥·施特劳斯在1930年代的政治哲学史研究中断言,斯宾诺莎是"启蒙运动中最彻底也最一致的政治哲学家",他完成了霍布斯所未能完成的工作。施特劳斯的这一判断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把斯宾诺莎从纯粹形而上学的语境中拉回到政治理论的谱系里。在施特劳斯看来,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和《政治论》共同构成了一种民主化的霍布斯主义,它把国家基础从神学和道德转移到对人类情感与利益的冷静分析。斯宾诺莎因此既不是古典政治哲学意义上的"好公民",也不是马基雅维利意义上的"新君主",而是现代政治科学的奠基人。这一读法在冷战语境下产生了复杂的回响,因为它意味着西方现代性的核心原则并非来自古希腊的复兴,而是来自对传统形而上学的彻底改造。
海德格尔在1930年代与1950年代之间也对斯宾诺莎有过讨论,但他采取的姿态比施特劳斯更为冷淡。海德格尔认为斯宾诺莎的实体概念仍然是传统的"在场形而上学"的延续,他没有真正触及存在问题本身的本源性。从海德格尔自己的视角看,这一判断是合理的;但它反映出某种哲学传统内部的偏见,即把一切不追问存在本身的形而上学都视为"传统"。事实上,斯宾诺莎的全部哲学恰恰是要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存在与本质的关系,他的实体概念本身就是对笛卡尔式"在场"概念的解构。这一张力在二十世纪后期的斯宾诺莎研究中始终存在。
德勒兹1968年出版的《斯宾诺莎与表现问题》(法文原题 Spinoza et le problème de l'expression)是二十世纪斯宾诺莎研究的转折点。德勤兹不把斯宾诺莎读成道德主义者,也不读成政治理论家,而是读成一位"表达主义哲学家":他认为斯宾诺莎的全部哲学都建立在一套关于"表达"的概念之上,实体通过属性表达自身,通过样态被表达,样态之间又通过因果链条相互表达。这套阅读方式把斯宾诺莎从一个近代哲学家转化为一位当代哲学家,他的表达概念可以与后来语言学、信息论乃至生物学的诸多讨论对接。1980年代后期,安东尼奥·奈格里在《野蛮的反常》中接过德勒兹的内在性立场,把斯宾诺莎读成"诸众"(multitude)哲学的奠基人,认为斯宾诺莎的实体概念中已经包含了对任何外在主权的拒绝,因此他的伦理学本质上是一种反主权主义的解放哲学。
把上述几条线索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规律:斯宾诺莎的复兴从来不是单纯的学术兴趣,而是当代哲学对自身困境的一种回应。罗素读斯宾诺莎,是因为他需要为分析哲学的心物问题清理地基;施特劳斯读斯宾诺莎,是因为他需要回答"什么是现代性"这一政治哲学的根本问题;海德格尔读斯宾诺莎,是为了确认自身哲学立场的边界;德勒兹读斯宾诺莎,是因为他需要为一种反表象主义的新本体论寻找古典资源;奈格里读斯宾诺莎,是因为他需要为九十年代以来的新社会运动提供哲学表达。每一次复兴都在斯宾诺莎的文本中激活了某一组命题,这些命题在前一代读者那里曾经是边缘的、在新一代读者那里却变成了中心。本书的工作不是沿着其中某一条线索继续向前推进,而是回到文本本身,让这些不同线索之间的张力在阅读中显现出来。
三、从形而上学到伦理学:一张阅读地图
《伦理学》由五个部分组成,按出版顺序依次是:第一部分论神,第二部分论心灵的性质与起源,第三部分论情感的起源与性质,第四部分论人的奴役或情感的力量,第五部分论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这种安排对现代读者来说十分陌生。在当代学科划分中,形而上学属于理论哲学,伦理学属于实践哲学,两者通常被当作彼此独立的领域来研究;即便在少数坚持打通两者的传统中,形而上学也被视为伦理学的预备阶段。然而斯宾诺莎的安排恰恰相反:第一部分不是伦理学的前言,而是整个论证的地基。从神的定义出发,他需要证明人是神的一个样态,然后才能讨论人的情感如何被理解,进而讨论情感与理智的关系,最后才抵达"人的自由"这一伦理学的核心问题。这种安排本身已经是一个哲学立场:伦理学的命题不能脱离形而上学单独成立,谈论什么是自由之前,必须先理解人是什么;理解人是什么之前,必须先理解人属于怎样的整体。
第一部分的核心论证围绕斯宾诺莎对神的独特界定展开。斯宾诺莎用"神"这个词时并不指向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有意志的人格神,而是指唯一无限的实体(substantia)。这个实体的存在由其本质推出,它的力量就是它的本质。斯宾诺莎并不打算用自然神学的方式证明神的存在,因为那种证明依赖从结果到原因的推理,而他认为这种推理在涉及无限时无法成立。他采取的是本体论式的论证:从神的定义出发,证明存在属于神的本质,因此神的存在与神的本质是同一件事。第一部分给出的全部命题都指向一个核心结论:神是唯一的实体,万物作为样态(modus)内在于神之中,而不是被神所创造。这是斯宾诺莎最具争议的命题,也是后世每一次泛神论争议的源头。
第二部分处理人的形而上学地位。斯宾诺莎论证说,人的心灵是人的身体的观念,而人的身体是神的一个样态;心灵与身体不是两个独立的实体,而是同一个样态在思想属性和广延属性下的两种表达。这一论证的关键后果是:笛卡尔意义上的"心灵实体"被取消了,"心灵"不再是某种独立于身体而存在的东西,它就是身体本身在思想维度上的呈现。第二部分命题七给出了一条贯穿全书的著名原理:"观念的次序和联系与事物的次序和联系是相同的。"这条原理是斯宾诺莎身心平行论的形而上学根据,也是第三部分情感分析能够成立的必要前提。这一部分也系统引入了样态与属性等核心概念,为后续讨论情感与自由奠定基础。第二部分最后给出的关于人的灵魂不死的命题(命题二十一至二十三),是斯宾诺莎哲学中最容易被误解的部分之一:他在命题二十三中断言人的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是永恒的,但他所说的"永恒"不是基督教意义上的灵魂不朽,而是与实体在某种永恒维度上的协调。这一论证的完整展开需要第五部分的工作。
第三部分转向情感分析。斯宾诺莎认为,情感不是心灵的某种附加状态,而是身体从外界接收刺激后所发生的过渡。喜悦、悲伤、欲望都有其因果链条,可以被纳入自然解释的范畴。这一部分的论证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笛卡尔《论心灵之激情》的回应:笛卡尔试图通过理性的引导来驾驭情感,而斯宾诺莎认为这种设想在概念上是混乱的,因为情感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现象,理性的引导必须先理解情感的因果机制。第三部分给出的情感分类体系(四十多种情感的精确定义和命题)是全书最详尽的部分之一,也是后世情绪哲学研究反复参照的源头。
第四部分讨论人的受奴役状态。斯宾诺莎认为,人之所以不自由,是因为他对情感的原因持有错误的观念,从而成为外部力量的工具。摆脱奴役不是消除情感,而是把情感从被动状态转化为主动状态。这一部分给出了多个被广泛引用的命题,其中命题六十七尤其著名:"自由的人绝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活着的沉思。"这一命题浓缩了斯宾诺莎伦理学的基本精神:自由不是对死亡的超越,而是对生命的重新组织。第四部分也是全书最容易在阅读中被误读的部分,因为读者很容易把"被动情感转化为主动情感"读成某种斯多葛式的禁欲主义,而斯宾诺莎本人对斯多葛派的"情感压抑"主张有明确的批评。
第五部分是全书的高潮。斯宾诺莎论证说,通过第三种知识(直观知识),人可以把握自身的本质必然性,从而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恒"。这一部分的论证密度最高,使用的概念也最复杂,包括"理性"、"直观"、"永恒"、"理智之爱"等。本书的展开顺序将严格依照这五个部分,从形而上学逐渐走向伦理学,让读者跟随斯宾诺莎的论证看到:伦理学命题如何从形而上学命题中生长出来。这种安排对当代读者而言是陌生的,但对斯宾诺莎而言却是必然的:如果伦理学的最高问题是自由,那么自由的可能性条件只能在形而上学中被确认。
四、如何阅读几何学论证
《伦理学》最让初学者望而生畏的,是它的论证形式。斯宾诺莎选择了欧几里得式的几何学方法来展开全部论证:每一部分开头给出若干定义和公设,然后是一系列命题,每个命题都附有证明、推论和附释。斯宾诺莎称之为几何学方法(more geometrico)。这种方法在十七世纪并不罕见,笛卡尔、霍布斯、帕斯卡都曾使用过类似的形式,但斯宾诺莎是其中贯彻最彻底的一位。他不仅在第一部分这样做,而且在涉及情感的第三、第四部分也这样做,甚至在讨论人的自由的第五部分仍然坚持几何学论证。
理解这一点,是阅读《伦理学》的入门钥匙。几何学方法不是一种修辞选择,而是斯宾诺莎哲学立场的直接体现:他相信真理具有内在的逻辑结构,可以从少数定义出发以严格的演绎方式推演出整个体系。这种信念与现代哲学中的某些倾向恰好相反:现代哲学倾向于认为哲学问题无法通过纯演绎获得最终答案,需要经验、对话或诠释的介入。斯宾诺莎的立场更接近笛卡尔第一沉思中的野心,即从无可怀疑的起点出发,重建整个知识体系。两位哲学家之间的差别在于:笛卡尔在第一沉思之后放弃了这种方法,转向以清楚明白的知觉为基础的"演绎",而斯宾诺莎则把几何学方法贯彻到底,即使面对情感与伦理学问题也坚持这种形式。
阅读几何学论证需要一套与阅读普通哲学论文不同的策略。第一步是阅读命题本身的陈述。命题陈述是结论,应当被当作谜题来读,而不是当作答案。读者在看到命题陈述时应当问自己:这一陈述究竟什么意思?它依赖于哪些概念?它与前面哪些命题有关?第二步是阅读证明。证明不是对命题的复述,而是命题得以成立的逻辑链条。证明中提到的每一个命题、公设和定义都需要回过头去查证。如果发现证明中提到的某个命题本身并不熟悉,那么这个陌生命题本身就是一个新的谜题,需要重新进入它的证明链条。第三步是阅读推论和附释。推论通常展示命题的应用,附释则常常包含斯宾诺莎自己的哲学评论,有时甚至是整部《伦理学》中最重要的文本。在第五部分,附释的长度和密度都明显增加,这是因为论证已经进入伦理学的高阶问题,需要更多语言层面的展开。
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帮助读者理解这套阅读方法。第一部分命题七的陈述是:"存在属于实体的本质;换言之,实体因其本性而是无限的。"这一陈述看似直接,但实际包含三个需要解释的概念:什么是"存在属于本质"?什么是"实体"?什么是"因其本性而是无限的"?接下来看证明:"实体不能由任何外部原因产生(依据命题六)。所以实体必须是自己的原因,也就是说(依据原因的定义),实体的本质必然包含存在,或者说(依据命题一),存在属于实体的本性。"这一证明把命题七分解为两步推理:第一步从命题六推出实体是自己的原因,第二步从原因的定义推出本质包含存在。读者如果不知道命题六讲的是什么,就必须回过头去读命题六;如果不知道"原因的定义"是什么,就必须回到第一部分开头的定义一。每一个这样的回溯都在加深对论证结构的理解,这是几何学方法的核心训练。
几何学方法的另一个特点是它的累加性。每一部分的命题都建立在前面的命题之上,跳过任何一组命题都会让后续命题失去基础。这与阅读小说的体验截然相反:小说可以被跳读,因为情节线索虽然存在于文本之中,但读者的注意力可以在情节之间自由游走;而《伦理学》的每一组命题都是后续命题的必要前提,跳过一组就会让整条论证链断裂。这一点在第二部分尤其明显:第二部分命题五至十三构成了"人是神的一个样态"这一核心论证,错过这一论证就直接错过了整个伦理学的形而上学基础。许多初学者抱怨《伦理学》读不下去,往往不是因为论证本身过于困难,而是因为他们试图用阅读其他哲学著作的方式跳读斯宾诺莎,跳过去之后发现后续内容无法理解,于是放弃。一旦接受几何学方法的累加性,按部就班地推进阅读,整个论证的清晰度反而会超出预期。
五、贯穿全书的三个核心问题意识
本书将以三个核心问题作为贯穿全书的线索。这三个问题不是由作者外加于文本的研究视角,而是斯宾诺莎论证本身所内在具有的问题。
关于自由与必然的关系,斯宾诺莎最常被引用的命题之一是"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这一表述本身就预设了自由与必然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相。在笛卡尔传统中,自由意志是人的本质属性,意志的自主性是道德责任的前提。斯宾诺莎拒绝这种设定:他认为人的意志本身就是自然因果链条中的一个环节,"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幻觉的产生是因为人对意志的原因无知。斯宾诺莎并不因此取消自由,他区分了"作为无知的自由"与"作为必然性的自由":前者是不知道原因时的自我想象,后者是把握了自身本质之后与自然整体的协调。本书对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的解读将围绕这一区分展开形而上学基础,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将分析情感如何让人陷入无知的自由,第五部分将给出作为必然性的自由的真正形态。
情感与理性是否对立的问题在西方哲学的主流传统中长期被作为既定前提。情感(passion, affect)与理性(reason)通常被设定为对立的两极:理性是清晰的、可控的、指向普遍性的,情感是混乱的、不可控的、指向特殊性的。这种对立在柏拉图的灵魂三分说中已经形成雏形,在笛卡尔的《论心灵之激情》中被系统化。斯宾诺莎对这一对立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他认为情感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现象,与其他自然现象一样具有因果可解释性,因此情感与理性之间不存在本体论上的对立,只有认识论上的差异。理性不是驾驭情感的外在力量,而是理解情感原因之后情感本身的转化。本书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的解读将系统处理这一议题,论证情感与理性的对立只是现象层面的一种状态,通过对情感因果链条的认识,这种对立可以被重新设定为主动情感与被动情感的区分。
永恒是否可能的问题是《伦理学》第五部分的核心议题。斯宾诺莎在命题二十三中断言人的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是永恒的,这一命题需要仔细界定"永恒"的含义:斯宾诺莎所说的"永恒"不是时间上的无限延续,而是"存在"本身的某种样态,与时间无关。这一界定直接来自第一部分对实体与样态的区分:样态是有限的、有限的样态存在于时间之中;实体是无限的、实体的存在与时间无关。人的心灵作为样态,本来应当是有限的;但斯宾诺莎论证说,当心灵通过直观知识把握自身的本质必然性时,它所把握的不是它的有限存在,而是它的本质与神的关系,因此心灵在这种知识中参与到了某种永恒性的东西之中。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