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经典
第1章 失落的经典
二零二三年秋天,一个普通的周末,北京鼓楼附近一家专营外国学术旧书的二层书店。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按语种分列,按学科再细分。哲学区挤在西北角最暗的位置,因为这类书周转最慢。某个研究生模样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翻箱子,偶然抽出一本灰绿色封面的小册子。书脊上的烫金字早已磨损,他凑近辨认,只看清三个词:Durkheim, Mauss, Primitive。定价十二块。他翻了翻内页,纸张泛黄但没有破损,是1903年法文初版的一个英译本,出版方是英国Routledge。书名被他随手译作《原始分类》。
他把这本书买下来,不是为了收藏,而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直觉:这本一百二十年前的小册子,目录里讨论的全是分类问题。什么应当放在一起,什么必须分开;什么算同类,什么算异类;群体的边界由谁划定,划定的依据又是什么。这些问题看起来抽象,落在他脑子里却格外具体。因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替这家二手书店给每一本旧书分类。哲学放在A区,文学放在B区,畅销书单独一栏,绝版书锁在柜台后面。他从没想过,这种看似琐碎的工作,背后竟然涉及一套值得严肃对待的理论。
这就是这本小书今天与读者相遇的典型方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场景里,被某个偶然的人捡起来。一个研究数字平台的年轻学者,从朋友那里借走这本书,读完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段长文。一名做民族志研究的研究生,从导师书架的最底层翻出同一本书,发现自己整个博士论文的核心问题早就被讨论过了。这种相遇之所以让人感到惊讶,不是因为这本书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论断,而是因为它讨论的问题太基本,基本到今天几乎没有人会专门去谈。
打开这本书的目录,你会发现它的结构出奇地简朴。第一部分讨论"分类的起源",第二部分讨论"分类与社会组织的关系",第三部分回到澳大利亚的具体案例,第四部分讨论更广泛的人类学意涵。没有花哨的术语游戏,没有脚注的炫耀,只有朴素的论证。但正是这种朴素,让今天的读者一旦走进去,就很难不被它绊住。它问的那些问题——为什么人类会把事物分成不同的类别?分类的依据是先验的还是经验的?社会结构与概念结构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在1903年是有争议的学术问题,在2024年则成了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现实。
一个外卖骑手,会被平台算法划入"众包"或"专送"两类,他能接到的订单单价和保险费率由此决定。一个申请贷款的人,会被银行的风控模型划入不同的信用等级,他能借到的金额和利率由此决定。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发声的人,会被内容审核系统划入"正常""争议""违规"三档,他的账号能存活多久、能被多少人看见,由此决定。所有这些分类,看起来都是技术问题,但在更深的层面上,它们都在重复涂尔干和莫斯一个世纪前描述的那个古老操作:把世界分成"这一类"和"那一类",并为每一类赋予不同的待遇。
学术史上的尴尬位置
《原始分类》这本书在学术史上占据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它既不被民族学家视为田野典范,也不被社会学家承认为理论经典。这种双重遗忘并不是偶然的。它的产生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成立:一是民族学界认定它"不够田野",二是社会学界认定它"不够理论"。
在民族学的经典书单上,学者们会列马林诺夫斯基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列埃文斯-普理查德的《阿赞德人的巫术》,列格尔茨的《尼加拉》,但很少有人把《原始分类》放进去。理由很简单:这本书没有田野。马林诺夫斯基在特罗布里恩德群岛蹲了好几年,埃文斯-普理查德在苏丹南部的阿赞德人中间做了大量访谈,格尔茨在巴厘岛和爪哇待的时间加起来超过二十年。相比之下,涂尔干和莫斯写这本书时,主要依据的是其他人类学家发表的报告。他们没有亲自去过澳大利亚,没有学习过原住民的语言,更没有参与过当地的仪式。他们的工作方式是坐在巴黎的图书馆里,把已经发表的文献做系统的比较。
在社会学这边,《原始分类》的处境同样尴尬。涂尔干的代表作通常被列举为《社会学方法的规则》《自杀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以及《社会分工论》。前面两本是教科书里的标准读物,后面两本也常被讨论。唯独这本不到一百页的小册子,几乎从社会学理论的标准读物清单上消失了。原因是它读起来既不像《自杀论》那样有系统的统计分析,也不像《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那样有宏大的理论抱负。它更像是一篇专题论文,处理一个具体的、看似边缘的问题。把它放在涂尔干的全集中,它显得不够"重";把它从涂尔干的全集中抽出来,它又显得过于依赖涂尔干的整体框架。
事实也的确如此,《原始分类》在两个学科的标准下都显得有点奇怪。它既没有涂尔干《自杀论》里那种大规模的统计与档案分析,也没有马林诺夫斯基那种长期沉浸于一个社区的参与式观察。它更像是一篇理论性的长文,通过比较几个澳大利亚原住民部落的资料,论证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命题:人类的分类能力,最初并不是逻辑能力,而是社会能力。换言之,我们之所以把世界分成"这一类"和"那一类",根本动力来自我们如何把人群分成"我们"和"他们"。
这个命题在1903年说出来其实相当超前。它早于结构主义几十年,早于认知人类学几十年,早于今天所有人都在谈论的"标签理论"几十年。问题在于,超前并不等于被接受。一本书的命运,不仅取决于它说了什么,更取决于说它的那个学术共同体在之后的岁月里走向何处。当一个学科的标准发生转移,一本曾经被认为典范的书,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反面教材。当一个新范式确立,一本原本无人问津的书,可能突然获得新的意义。《原始分类》的故事,恰好就是这两种情况都未充分发生的悲剧性案例。
失声的三重机制
涂尔干和莫斯这本书的命运,被几个相互叠加的机制决定。这些机制彼此并不独立,而是层层嵌套,相互加强。
最直接的一层影响,来自人类学自身的"他者化"转向。二十世纪初,当《原始分类》出版时,民族学正处在进化论学派和历史学派的交替期。涂尔干学派的这本书,用的是比较宗教学的材料,论证的是关于人类心智的普遍命题。这与当时正在崛起的博厄斯传统产生了张力。博厄斯在美国的弟子们,从克鲁伯到米德,从本尼迪克特到萨丕尔,逐步建立起一种新型的民族志标准:研究者必须进入一个具体的社区,住上一年甚至几年,亲自学习当地语言,记录当地人的日常谈话。在这种新标准下,《原始分类》这种坐在扶手椅里翻阅二手文献的研究,立刻显得"过时"。更关键的是,博厄斯派对"原始"这个概念本身展开了激烈批判。他们认为,所谓"原始社会"是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虚构,是殖民者用来正当化自己统治的话语工具。从这个角度看,《原始分类》讨论的"原始分类",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构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素材。
更深远的一层,是社会理论的专业化。一门学科成熟的标志之一,是它开始划定自己"应该谈什么"和"不应该谈什么"的边界。二十世纪中叶,社会学完成了这场划界。图腾、巫术、图腾崇拜、神圣与污秽这些东西,被系统地移交给宗教社会学或宗教人类学来处理。即使在后者那里,这些话题也迅速失去了热度,宗教研究的主流转向了世俗化、新教伦理、世界宗教等更"现代"的题目。图腾这种带有明显"原始社会"标记的现象,在任何学科的主流讨论中都失去了位置。结果,涂尔干这本专门讨论图腾分类的书,在社会学里被视为不务正业,在人类学里被视为早已过时,在宗教学里被视为材料陈旧。它变成了一本谁都认领、谁都不真正读完的书。
最致命的一层,是读者流失。当一个文本不再被列入课程大纲,当一个理论不再被论文引用,当一个名字不再出现在期刊的关键词里,它就从学术生活的活水系中脱离出来,变成档案馆里的故纸。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原始分类》这本书几乎只出现在图书馆的联合目录里,用来回应偶尔一两个文献检索请求。它的读者一代代减少,到了世纪末,已经稀少到专业研究者都无法列出他们的名字。读者流失本身又会强化前两个机制:当一个话题的潜在读者越来越少,这个话题在学术会议上的曝光也越来越少,于是新一代的研究者也越来越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本书。
这种自我强化的循环,在学术史上其实相当常见。一本书不是因为被驳倒而消失,而是因为没有人再去读它而消失。被驳倒至少意味着有人在认真对待它;被遗忘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缺席。涂尔干这本小书,恰好遭遇了这种更深层次的缺席。它既没有被同时代的人真正反驳过,也没有被后来的人真正继承过。它只是被绕过了。
算法时代的反讽
这几个机制叠加在一起,制造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局面。今天我们活在一个前所未有地依赖分类的时代。如果涂尔干和莫斯活在今天,他们会发现自己的小书突然变得切题得近乎冒犯。
打开任何一个外卖应用,你看到的是一套高度精细的菜品分类与用户偏好分类。打开招聘网站,简历被算法拆解成一组组标签,匹配到用人单位的画像。打开社交媒体,你看到的内容是被你的兴趣向量筛过的版本,连你认识的"朋友"本身,也是被某套分类逻辑决定是否推送给你的人。医疗诊断依赖症状的分类,保险定价依赖风险等级的分类,信贷决策依赖行为轨迹的分类。在某种意义上,《原始分类》的核心命题,今天正在以每秒数百万次的速度被执行:我们之所以被这样或那样地对待,正是因为我们被划入了这样或那样的"类"。
他们论证的"分类最初是社会性的"这一命题,在算法时代得到了最直观的验证。今天的推荐系统本质上就是算力加持下的图腾分类:你被打上哪些标签,进入哪些"类",与哪些"类"的人被推到一起,完全由你过去的浏览记录和消费行为决定,而这些行为又植根于你的社会位置。于是,算法时代理应是这本书大放异彩的时代。
这本小书在算法时代的命运,并不是被重新发现。它被更深地掩埋了。原因不难理解。在算法时代,分类变成了一种工程问题,被数据科学家、机器学习工程师、产品经理用技术语言重新表述。"分类"成了一个工程意义上的术语,指的是把数据点归入已知类别,或者把数据点聚成新的类别。这种用法和涂尔干讨论的"分类"看似同形,实质迥异。工程师关心的是准确率和召回率,社会理论家关心的是分类背后的权力关系。当整个社会的注意力被技术语言吸走,那些用社会理论语言讨论分类的声音,就更难被听见。
更微妙的是,涂尔干这本小书的论证方式也与今天的阅读习惯格格不入。它没有数据图表,没有可执行的清单,没有"三个步骤教你建立分类体系"之类的工具书结构。它是一篇需要慢慢读完、需要反复回味的理论长文,每一段都在修正前一段的措辞,每一个脚注都通向另一个需要查证的文献。这种写作方式在二十世纪初是标准的,在二十一世纪则显得奢侈。读者的时间被切成碎片,注意力被算法训练成短脉冲,再要求他们花十个小时读一本一百页的小册子,几乎是一种奢望。
这种表面的不相容之下,恰恰隐藏着一种深层的相容。今天的算法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为它的运作逻辑与涂尔干描述的那种"原始分类"高度同构。算法并不创造新的分类逻辑,它只是把早已存在的分类逻辑自动化了。如果我们不理解分类的社会起源,我们也就无法真正理解算法在做什么。理解算法时代的分类,需要回到涂尔干。这种需要,正是这本小书在今天无法被绕过的根本原因。
涂尔干书桌上的1901年
要理解这本小书为什么在1903年以这种方式出现,我们必须回到它的写作现场。
1901年,涂尔干四十三岁。他的代表作《社会学方法的规则》已经在六年前出版,《自杀论》在四年前出版,他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法国社会学界的领军人物。从学术地位上看,他完全可以把剩下的时间用于打磨更宏大的理论体系,朝着"社会学奠基人"的方向稳步前进。
这一年,涂尔干正在波尔多大学教书,同时编辑《社会学年鉴》。他和当时还是学生的侄子莫斯合作,写出了一系列看起来相当"偏门"的文章,包括讨论爱斯基摩人的社会结构,讨论印度吠陀时期的某些观念,以及这本关于"原始分类"的专著。涂尔干为什么要在自己学术声望的巅峰期,把精力投入到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图腾分类这种话题上?
后人回顾涂尔干的思想历程时,往往把这一选择解读为某种"转向"。也就是说,1901年标志着涂尔干从早期的社会分工与社会团结研究,转向了宗教与心智研究。如果是这样,那《原始分类》就是这个转向的早期产品,它预示着涂尔干接下来会用十年时间写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这种解读有其道理,但忽略了涂尔干当时的真实处境。1901年,他正在为另一本大部头做准备,这本书最终在1912年以《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为名出版。在这本书之前,他想先处理一些看似边缘的题目,作为铺垫。这个判断在事后看是准确的:《原始分类》中关于"分类起源于社会"的论证,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得到了更充分的展开,被应用到对神圣范畴、对仪式结构、对集体意识的全面分析。从这个角度看,《原始分类》不是涂尔干思想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旁支,而是他后来整个理论大厦的隐秘基石。
这个细节对理解《原始分类》的命运至关重要。它告诉我们,这本小书从来不是涂尔干的"次要著作",而是他后续所有重要著作的预演。它被边缘化的原因,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太浓缩,浓缩到一个忙碌的读者根本看不出它和后续大作之间的血脉关系。后人读《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时,常常忽略了这本书的脚注里多次引用《原始分类》的事实。
如果我们对涂尔干1901年的书桌做一个更具体的想象:上午他在办公室里处理《社会学年鉴》的稿件,下午则和莫斯在巴黎的某个咖啡馆里讨论澳大利亚的材料。莫斯当时二十九岁,刚从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几年,正在涂尔干门下做研究。他负责跑图书馆、找材料、做初步比较,涂尔干则负责理论框架的搭建。这种分工解释了为什么这本书读起来既不像涂尔干其他著作那样具有统一的笔法,也不像一般的合作论文那样松散。它是两个人的对话被整理成文本的结果。莫斯后来回忆说,他们经常为了一个细节争辩整整一个下午,最终由涂尔干做出一个"理论上必须如此"的判断而告终。
这种合作模式在当时的法国学术界并不罕见。涂尔干学派的核心特征之一,就是把研究变成一种集体劳动。他的学生和助手们被组织进不同的研究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专题。《原始分类》只是其中一个小组的阶段性成果。但正是这种"阶段性成果"的标签,让它在后来的学术史叙述中被轻视了。读者倾向于把注意力集中在涂尔干自己的几本专著上,把这种合作性的论文当作附属品,忽略它们在涂尔干整体思想中的位置。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细节值得一提。莫斯在为这本书搜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让涂尔干非常兴奋的规律:澳大利亚不同部落使用的图腾分类,虽然具体符号各异,但都遵循着一种类似的结构。每个部落的图腾系统,都把自然界的事物分成若干"类",每类对应一个氏族;这些"类"的划分依据,似乎并不是事物本身的物理属性,而是氏族之间的社会关系。两个事物被划入同一类,并不是因为它们看起来像,而是因为它们所对应的氏族之间存在某种特殊关系(婚姻联盟、交换伙伴、仪式合作等等)。这个发现,正是《原始分类》核心论点的经验基础。
涂尔干看到莫斯整理的材料后,写信给一位同事说:"这是一个真正的发现。它把分类从一个哲学问题变成了一个社会学问题。"这句话的背景,是当时欧洲学界普遍把分类看作纯粹的逻辑学或心理学问题,认为人类之所以把世界分类,是因为人有先天的范畴能力(康德传统),或者是因为人在经验中归纳出事物的相似性(经验主义传统)。涂尔干的断言是颠覆性的:分类不是人的先验能力的产物,也不是经验归纳的产物,而是社会组织的产物。人和人之间先有"分群",然后才有"分类"。这个断言在1903年显得激进,在今天则像是一个我们一直知道但不敢承认的常识。
本章小结
一本1903年的小书,今天为什么仍然重要?答案不在它的具体结论,而在它提出问题的方式。
涂尔干和莫斯把"分类"从一个逻辑学或心理学的题目,转变为一个社会学和人类学的题目。他们论证,人类的分类能力并不是抽象的认知能力,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这一论证在二十世纪初显得大胆,在二十一世纪则显得紧迫,因为今天几乎所有的重大决策,都建立在某种分类体系之上。
理解这本书的边缘地位,本身就是一种思想训练。它提醒我们,一本书被遗忘,并不一定是因为它错了或者过时了,而常常是因为它问的问题超出了当时学术共同体的处理能力。一个时代只能处理特定种类的问题,而这本书问的问题,需要等到下一个时代才能被充分接收。
如果我们承认《原始分类》重要,那么就必须回到它诞生的历史时刻,考察十九世纪末的法国知识界究竟在发生什么。那是一个孔德实证主义与传统哲学激烈碰撞的时代,是德雷福斯事件撕裂法国知识界的时代,是涂尔干本人正在为社会学这门学科奠定基础的时代。在那个特定的思想氛围里,一本关于"原始分类"的小书如何可能产生,是一个值得深入追问的问题。
这就是下一章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