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的世界
第1章:手稿的世界
当我们翻开一部《埃达》文本,无论是丹麦学者锡姆森主持整理的《诗体埃达》校勘本,还是挪威学者维克于1841年首次刊行的《散文埃达》,我们实际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是一千年前北欧吟游诗人的即兴创作,是十三世纪冰岛编纂者的系统整理,还是十九世纪文献学家的文本重建?更进一步追问:今天通行于学界和出版界的《埃达》版本,与中世纪的手稿原作之间究竟存在多大距离?手稿的物质性——羊皮纸的材质、抄写的字体、装饰的图案、流传的偶然——如何参与了文本意义的塑造?
这些看似属于“版本学”或“文献学”专门领域的技术问题,实际上关乎《埃达》研究的基础。研究者如果在尚未弄清自己手中文本从何而来的情况下便贸然进行分析,其结论的可靠性便值得怀疑。更为根本的是,手稿传统并非仅仅是文本的“载体”或“容器”,它本身即是意义的生成场所:抄写者的选择与失误、编纂者的意图与删改、收藏者的保护与损毁、发现者的识别与命名,共同构成了一张复杂的意义之网,塑造了《埃达》文本进入现代学术视野的基本面貌。本章的任务,便是在这一意义上重建手稿的物质性历史,为后续各章的文本分析奠定文献学的方法论前提。
《诗体埃达》手抄本的发现史
科克斯手抄本与冰岛手稿的欧洲之旅
《诗体埃达》的流传史是一部充满偶然与再发现的学术传奇。与许多古典文献不同,《诗体埃达》从未在中世纪彻底失传——冰岛人始终保持着对这些古老诗歌的记忆与抄写传统——但其作为学术研究对象的“再发现”,却经历了从冰岛本土到丹麦学术中心的长途跋涉。
十七世纪的冰岛学者布里尼·乔恩松是这一过程中的关键人物。1628年至1643年间,布里尼在冰岛西部豪帕斯塔迪尔庄园搜集了大量中世纪手稿,其中便包括著名的《Regius手稿》(编号GKS 2365 4°,现藏于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这部手稿抄写于十三世纪末至十四世纪初,收录了《诗体埃达》中最重要的神话诗与英雄诗,包括《沃卢斯帕》、《哈夫斯洛普》、《格里姆尼尔之歌》、《西比尔之书》等核心文本。布里尼的搜集活动使得这些手稿进入了学者和藏书家的视野,但其真正成为学术研究的对象,还要等到十八世纪上半叶两位重要学者的出现:托马斯·格雷和保罗-亨利·马利特。
1763年,英国诗人托马斯·格雷在旅欧途中获得了一份《诗体埃达》诗歌的拉丁文译稿,这份译稿来自冰岛学者贡纳尔·保德尔松于1722年完成的翻译。格雷据此整理并翻译了部分诗歌,于1763年在《旁注与问题》杂志上发表了一组译文,虽然译文质量平平,且带有明显的古典主义改写痕迹,但其发表引发了欧洲知识界对北欧诗歌的广泛好奇。此后,丹麦学者保罗-亨利·马利于1787年发表了两卷本《北欧诗歌的原始形式与古代起源考察》,系统介绍了《诗体埃达》的内容、结构和价值,这部著作标志着《诗体埃达》正式进入欧洲比较文学研究的视野。
然而,真正使《诗体埃达》获得系统性学术整理的,是丹麦学者锡姆森。1818年,锡姆森在哥本哈根发表了《古代北欧诗歌概述》,首次对《诗体埃达》进行了系统的学术分类。他将手稿中的诗歌分为神话诗( mythology )和英雄诗( heroicism )两大类,并依据内容、风格和可能的来源对各首诗进行了排序。锡姆森的分类体系虽然带有他本人对文本的理解和预设,但基本框架沿用至今,成为学界讨论《诗体埃达》的标准参照。1830年,他发表了更为完善的版本,在分类之外增加了对各首诗歌的文献学说明和版本考证,初步确立了《诗体埃达》的现代学术形态。
流传时间线与手稿的物质转移
《诗体埃达》手抄本的流传历史,实际上是一幅跨越六百年的地图。从十三世纪的冰岛修道院抄写室,到十七世纪冰岛学者的私人收藏,再到十八至十九世纪流向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奥斯陆等北欧学术中心的图书馆,《诗体埃达》经历了从宗教文本到民族文献再到比较文学研究对象的身份转换。
这一时间线可以用以下方式呈现:
```mermaid timeline title 《诗体埃达》手抄本的流传时间线 13世纪末-14世纪初 : 冰岛抄写室 : 诗歌创作与最初抄写 : 《Regius手稿》等抄本完成 15-16世纪 : 冰岛本土流传 : 私人收藏与宗教场所保存 : 部分手稿流散 17世纪上半叶 : 布里尼·乔恩松搜集 : 豪帕斯塔迪尔庄园收藏 : 建立冰岛手稿收藏基础 1628-1643 : 布氏搜集时期 : 大量手稿被系统整理 1722 : 贡纳尔·保德尔松翻译 : 拉丁文译稿完成 1763 : 托马斯·格雷发表 : 首批英语译文出版 1787 : 马利特研究发表 : 学术研究系统化 1818 : 锡姆森分类体系 : 学术分类确立 19世纪至今 : 藏于北欧各国图书馆 : 文本校勘与学术研究 ```
值得注意的是,手稿的物质转移往往伴随着文本的“再生”。当一份手稿从一位收藏者手中转到另一位收藏者手中时,不仅物质载体发生了位移,文本也在新的语境中被重新阅读、重新诠释、重新命名。布里尼·乔恩松搜集手稿时,将许多此前无名的抄本编号、分类、描述,这些编目行为本身就是一种阐释行为。锡姆森对诗歌的分类,更是将他自己的学术框架强加于原本并无明确分类的中世纪文本之上。因此,手稿史不仅是文本的物质迁移史,也是文本意义不断被重新建构的概念史。
《散文埃达》与斯诺里·斯图鲁松的编纂意图
编纂者的主体性:《散文埃达》的创作性质
与《诗体埃达》的汇编性质不同,《散文埃达》通常被认为是一部具有明确作者署名的著作。斯诺里·斯图鲁松(约1179-1241)是十三世纪冰岛最重要的历史学家和文学家,他的《散文埃达》——更准确地说,是其《埃达》的第一部分《欺骗古鲁特》——是现存最重要的北欧神话与英雄传说汇编。然而,围绕这部作品的“原创性”与“编纂性”,学界一直存在持续争论。
关键问题在于:斯诺里究竟是《散文埃达》神话内容的原创作者,还是一位系统的整理者和编纂者?从文本内容来看,其叙事框架和修辞策略明显出自斯诺里的手笔,他运用了复杂的文学技巧组织材料,使原本分散的神话片段成为一部结构严谨、论证连贯的著作。然而,他所讲述的神话内容本身——诸神系谱、世界起源、沃坦的智慧与牺牲——显然不是他的个人发明,而是来自冰岛口头和书面传统中代代相传的知识。斯诺里在《欺骗古鲁特》的序言中明确表示,他写作此书是为了“古老诗歌的智慧不致失传”,这一表述暗示他将自己定位为传统知识的保存者和传递者,而非创造者。
这一张力——原创作者与编纂整理者之间的模糊界限——对于理解《散文埃达》的文本性质至关重要。斯诺里的贡献不仅在于搜集和保存神话材料,更在于他对这些材料的选择、编排和诠释。他选择讲述哪些神话、按照何种顺序讲述、如何解释神话与人类世界的关系,都带有明显的个人意图和时代关切。作为一位身处冰岛独立运动末期、可能与挪威国王有过政治牵连的贵族,斯诺里的神话编纂不可能完全超越其政治和意识形态立场。
现存《散文埃达》的手稿分为两大系统:阿夫塔尔手稿(Codex Regius,GKS 2369 4°,约1300年抄写)和帕帕手稿(AM 242 fol,约1350年抄写)。两部手稿在文本内容上存在显著差异,表明斯诺里的原作在流传过程中经历了多次改动和再编纂。阿夫塔尔手稿通常被视为较好的版本,但也存在残页;帕帕手稿保存较为完整,但文本的可靠性略低。1852年,挪威学者维克以帕帕手稿为底本,首次刊行了《散文埃达》的现代校勘本,这一版本长期主导学界对《散文埃达》的理解,直到二十世纪下半叶学者们开始重新评估阿夫塔尔手稿的价值。
斯诺里的文本策略:作为系统化的神话学
斯诺里对神话材料的处理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文学和哲学的选择。在《欺骗古鲁特》中,他采用了“从局部到整体”的组织策略:首先讲述诸神的起源和早期历史(以《布里之书》为核心),然后介绍阿瑟加德的神殿和祭祀(《埃达诗论》),最后呈现世界末日的神话图景(《幻影之书》)。这一结构并非中世纪北欧传统的自然产物,而是斯诺里精心设计的叙事框架。
在具体内容上,斯诺里常常对模糊或矛盾的传统说法进行“标准化”处理。例如,关于沃坦(奥丁)名字的词源解释,传统中可能存在多种说法,但斯诺里在《词语之书》中将其统一为“疯狂”(ór 或 óðr)的含义,并将沃坦定性为“狂暴”(the furious)或“热情”(the inspired)的化身。这种词源学解释虽然可能有一定依据,但其在文本中的系统性运用,明显服务于斯诺里塑造一个连贯神话体系的目的。
更重要的是,斯诺里将北欧神话置于古典学术传统(特别是奥维德、斯塔提乌斯等拉丁诗人)的框架下加以解释。他在《词语之书》中频繁引用古典文献作为类比,将北欧诸神等同于罗马神话中的对应神祇(沃坦=墨丘利,托尔=朱庇特,弗雷娅=维纳斯等)。这种比较神话学的方法虽然有助于当时的学者理解北欧神话,但也将一种异质的解释框架强加于本土传统,塑造了后世理解北欧神话的基本范式。
因此,阅读《散文埃达》时必须始终追问:这是北欧神话的“本来面目”,还是斯诺里在十三世纪按照他的理解和意图重建的神话体系?答案当然是两者兼有,但区分二者——确定哪些是传统材料、哪些是斯诺里的诠释——是《散文埃达》研究中最具挑战性的文献学任务。
手稿的物质特征:羊皮纸、字体、装饰图案
书写材料与知识生产
手稿的物质性并非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而是深刻影响了文本生成和流传方式的关键因素。在北欧中世纪,羊皮纸(pergamentum)是主要的书写材料。羊皮纸以羊皮、山羊皮或小牛皮为原料,经过石灰水浸泡、刮削、拉伸、干燥等多道工序制成,其表面光滑、耐久性强,是保存长篇文献的理想材料。然而,羊皮纸的制作成本高昂,一部大型手稿往往需要数十张乃至上百张羊皮,对书写材料的掌控本身就象征着知识和权力的拥有。
北欧羊皮纸的制作在十三至十四世纪达到技术高峰,冰岛的羊皮纸以其质地细腻、耐久性强而著称。《Regius手稿》使用的羊皮纸质量上乘,厚度均匀,表面处理精细,为长期保存创造了良好条件。相比之下,许多较为简陋的冰岛手稿使用了质量较次的羊皮纸,部分纸张甚至存在天然瑕疵和早期损坏,给后来的文本解读带来了困难。
羊皮纸的物理特性也影响了文本的布局和书写方式。抄写者需要考虑羊皮纸的正反面(毛面与光面)、边缘的处理、以及预留的装饰空间。由于羊皮纸价格昂贵,抄写者往往充分利用纸张面积,正文之间很少留白,页边注释和补充文字也相当常见。这些页边注释有时来自最初的抄写者,有时来自后来的使用者,它们构成了理解文本生成过程的重要线索。
字体演变与书写实践
北欧手稿使用的字体经历了从中世纪早期卢恩文字向拉丁字母系统的转变。卢恩文字是日耳曼语族早期使用的书写系统,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后,但在中世纪欧洲大陆和斯堪的纳维亚逐渐被拉丁字母取代。冰岛是最晚使用卢恩文字的地区之一,部分冰岛手稿(如《银版手稿》)采用了卢恩文字书写,但《埃达》的主要手稿几乎全部使用拉丁字母系统。
十三世纪的冰岛手稿普遍使用一种被称为“冰岛加洛林小写体”(Islandsk minuscule)的字体。这种字体源自大陆加洛林小写体的冰岛变体,特点是字母圆润、连写流畅、笔画清晰,适合快速抄写。《Regius手稿》和阿夫塔尔手稿都使用了这种字体,其书写风格统一、一致性强,表明可能出自受过系统训练的专职抄写者之手。
然而,同一时期也存在多种书写风格的竞争和混合。中世纪手稿中常见的“学院体”(scholastica)与“手写体”(currens)之分,在冰岛手稿中同样有所体现。前者较为规整、正式,适用于重要文献;后者较为随意、潦草,可能出自非专业的抄写者或私人使用场合。值得注意的是,《诗体埃达》的某些手稿使用了带有“诗体”特征的特殊书写方式,诗行被分解为短句,抄写在页面中央的窄列中,这种布局可能是为了便于吟诵和记忆。
装饰图案与图像志传统
中世纪手稿的装饰图案不仅是审美元素,更是意义承载系统。在北欧手稿中,装饰图案的类型和风格反映了手稿的制作年代、地域传统、制作目的和使用场合。《埃达》手稿的装饰图案可分为三个层次:首字母装饰、细密画插图和整体页面布局。
首字母装饰(initial)是北欧手稿最常见的装饰元素。在《诗体埃达》手稿中,每首诗的起始字母通常被放大、变形,并填充以几何图案、动物纹样或交织纹饰。这些装饰字母往往超越了简单的视觉美化功能,而与文本内容形成某种呼应。例如,《沃卢斯帕》的起始字母可能被装饰以与末日预言相关的死亡意象或世界之树图案;《哈夫斯洛普》的首字母则可能与音乐或诗歌主题相关联。
细密画插图在《散文埃达》手稿中更为常见。阿夫塔尔手稿包含多幅整页细密画,描绘诸神形象和神话场景,其图像志风格明显受到欧洲中世纪手稿插图传统的影响,但同时保留了北欧本土的视觉特征和审美趣味。帕帕手稿的插图相对简略,表明制作成本或制作目的的差异。
这些装饰元素对于理解手稿的制作语境和使用方式具有重要价值。带有丰富装饰图案的手稿通常用于展示或作为礼物,而非日常阅读;相对简朴的手稿则可能是学校、修道院或个人用于学习的实用文本。通过分析装饰图案的风格特征和制作质量,可以推断手稿的制作年代、地域来源和社会功能。
文献学校勘的基本原则与文本选择问题
校勘学的核心问题:底本选择与版本异文
文献学校勘是处理文本流传过程中产生的各种变体的学术实践,其目标是通过系统分析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重建最接近原作的文本形态,或至少呈现版本差异的完整图景。对于《埃达》研究而言,校勘学面临两个核心问题:底本选择和异文处理。
底本(base text)是校勘者进行文本重建时所依据的主要版本。选择底本是整个校勘工作的基础性决策,通常需要综合考虑以下因素:版本的时间接近度(越接近原作的版本通常被认为越可靠)、版本的保存完整性(是否完整或存在缺损)、版本的制作质量(抄写的准确性、校对的认真程度)、版本的流传历史(是否经过后人改动)、以及版本的学术传统(学界对该版本的接受程度)。
以《散文埃达》为例,如前所述,学界长期以帕帕手稿为底本,因为其保存较为完整。然而,二十世纪以来的研究表明,阿夫塔尔手稿虽然存在残缺,但在许多关键段落上保留了更接近斯诺里原作的文本。维克1852年版本的权威性逐渐受到挑战。1971年,安东尼·福塞特编辑出版了以阿夫塔尔手稿为底本的新版本,标志着《散文埃达》校勘工作的范式转换。
异文(variant reading)是不同版本之间在文字、语法、拼写或内容上的差异。校勘工作的核心任务之一,便是系统收集和分类这些异文,并判断其产生原因和相对可靠性。异文的产生机制包括:抄写错误(误读、误写、遗漏、添加)、语言演变(发音变化、拼写规范改变)、方言影响(不同地区的语言特征进入文本)、以及有意改动(抄写者或编纂者根据自己的理解修改文本)。
校勘方法论的流派与争议
校勘学内部存在多种不同的方法论流派,其分歧主要集中在如何处理版本关系和判断异文优劣上。
“家系法”(stemmatics)强调版本之间的谱系关系。该方法假设所有现存版本都可以追溯到一个共同的祖本(archetype),通过分析版本之间的相似性和差异性,可以构建版本的“族谱”(stemma codicum),从而确定各版本的相对可靠性。家系法的代表人物是十九世纪德国学者拉赫曼,其方法在古典文献学中影响深远。然而,家系法的适用前提是版本之间存在清晰的线性谱系关系,这一前提在北欧手稿传统中并不总是成立——冰岛抄写者有时同时参照多个来源,导致版本关系呈现网状而非树状结构。
“折中法”(eclecticism)则主张综合考虑各版本的优缺点,在不同位置选择最合理的异文。折中法不预设任何版本的整体优越性,而是逐处判断哪个版本更可能是原作的面貌。这种方法在理论上更为灵活,但在实践中可能引入校勘者的主观偏见。如果缺乏明确的判断标准,折中法容易沦为“印象主义”的文本编辑。
“复制法”(copy-text method)强调以某一可靠版本为基础,仅在校核明显错误或不一致之处进行调整。英国文献学家格雷和麦克罗伊是这一方法的代表人物。复制法的好处是保持文本的相对稳定性,避免过度修订;其局限在于可能保留了底本中的非原创性错误。
对于《埃达》文本的校勘,学界通常采取折中法与家系法相结合的态度。研究者首先通过家系分析确定主要版本之间的关系,然后在具体异文的判断上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由于北欧手稿传统中抄写者的独立性相对较强——他们有时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改动文本——版本之间的差异往往不仅仅是机械复制错误的结果,而包含了抄写者对文本的理解和诠释。因此,机械地应用家系法原则可能忽略文本意义生成的重要维度。
案例分析:《沃卢斯帕》的版本差异
《沃卢斯帕》(Völuspá,意为“女预言者的预言”)是《诗体埃达》中最长、最重要的神话诗,讲述了从世界创造到末日毁灭的完整神话历史。这首诗的文本保存在三部主要手稿中:《Regius手稿》(H)、《Hauksbók手稿》(Hb)和《非德手稿》(F),三部手稿在诗行数量和文本内容上存在显著差异,为讨论版本异文提供了理想案例。
《Regius手稿》收录的《沃卢斯潘》包括66节164行,是现存最完整的版本,也是大多数现代校勘本和翻译本的底本。《Hauksbók手稿》仅收录前40节,文本相对简洁。《非德手稿》则是一个混合版本,包含一些在其他手稿中未见的长节。
这些差异产生的原因可能包括以下几种。第一,原始文本的长度本身不确定,《沃卢斯帕》可能存在多个不同的口头或书面版本。第二,抄写者在流传过程中根据需要对文本进行了删节或扩充,这在《非德手稿》中体现得最为明显。第三,宗教因素可能影响了文本的流传——部分学者认为,基督教化后的冰岛抄写者删除了某些与异教信仰过于密切的内容。
对于这些差异的处理,现代校勘呈现出不同的策略。以锡姆森1818年版本为代表的传统校勘,以《Regius手稿》为主,整合其他版本的补充内容,形成一个“综合”文本。这种做法的好处是提供了一个完整可读的版本,但代价是模糊了版本之间的差异,也引入了校勘者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更为审慎的做法是在校勘本中完整呈现各版本的差异,标注每行文本的来源,让读者自行判断。现代校勘家如尤利乌斯·帕克特(Julius Pokorny)和U.科尔贝格(U. Kolberg)倾向于采用这种方法,其校勘本被称为“记录式校勘本”(documentation edition)。这种方法的局限在于对普通读者不够友好,但为深入研究提供了更完整的文献基础。
本章小结
本章从物质性维度考察了《埃达》文本的历史,揭示了手稿传统如何塑造了《埃达》进入现代学术视野的基本面貌。通过追踪《诗体埃达》手抄本的发现史,我们看到十八至十九世纪欧洲学者——特别是锡姆森——的编纂工作如何赋予原本分散的中世纪材料以系统性和可理解性。通过分析《散文埃达》与斯诺里·斯图鲁松的关系,我们认识到这部作品既非纯粹的传统汇编,也非完全的个人创作,而是斯诺里在十三世纪按照特定意图对神话材料进行选择、编排和诠释的产物。
对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