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旧书
阁楼里的旧书
一本比你太外公还要老的书,一本用你不懂的英文写的语言学书,里面装满了你看不懂的术语。这样的书,跟一个今天的中国孩子有什么关系?小言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她在阁楼里发现了一只掉了尾巴的布老虎。
一、那个爱问"为什么"的女孩
小言问问题,是从会说话那天开始的。
她妈妈后来说,小言三岁那会儿,最爱做两件事。第一件是把一只蜗牛翻过来,看它怎样费劲地翻身。第二件是蹲在窗台边,问为什么天会下雨,雨落下来又跑去哪里。家里人笑她像一只小问号,连睡觉前都要再甩出一句"明天太阳会起床吗"才肯闭眼。
七岁那年,小言搬家到了外婆家。外婆家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后头有一架窄窄的木头楼梯。顺着楼梯往上爬,楼梯尽头是一扇矮门,门后是一整间堆满旧箱子的阁楼。外婆说,阁楼是"时间的仓库",里面的东西都比小言的年纪大。
小言第一次推开阁楼的门,迎面扑下来一股带点樟木味的空气。阳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里斜斜地切下来,照亮了一地的旧书、旧箱子、坏掉的座钟,还有一只不知道被谁忘了带走的布老虎。
从那天起,小言就有了一个秘密基地。她在箱子与箱子之间清理出一小块地盘,铺上一块外婆的旧围巾,就成了她的小窝。每个周末的下午,她会爬进阁楼,从不同的箱子里抽出一件东西来看。有时候是一只铜制的旧怀表,有时候是一叠发黄的明信片,有时候是一件绣着梅花的小棉袄。
她不只是在"看"这些旧东西。她在想:这些东西是谁用过的?它们去过什么地方?为什么它们会被放到这里,再也没有人拿走?
妈妈看她对旧东西这么着迷,问她:"你是不是在找什么?"
小言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在找它们的故事。"
妈妈笑了。妈妈不知道的是,小言找故事的方式,跟一位九十多年前在美国研究语言的爷爷想问题的方式,是一模一样的。
那位爷爷的名字叫爱德华·萨丕尔。他用英文写了一本厚厚的书,叫《Language: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Speech》,一九二一年出版在纽约的一家出版社里。
为什么小言的"找故事"和萨爷爷写书是同一种事?因为萨丕尔这本厚厚的书,开篇就在问同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说话?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为什么我们说的话听起来不一样?为什么不同国家的人说的话差别那么大?
这些问题,小言早就问过无数遍了。
妈妈买草莓回来,小言会问:"为什么我们管这种红红的小果子叫'草莓'?它明明不是马的莓,为什么偏偏要叫这个名字?"
爸爸带她去广场,她会指着喷泉问:"为什么我们叫它'喷泉'?英文里它叫 fountain,跟我们说的根本不像。到底哪个名字才是它'真正'的名字?"
外婆给她讲故事,讲到一只狐狸骗乌鸦嘴里那块肉。小言会停下来问:"外婆,外婆,狐狸说的话我们听得懂,乌鸦说的话我们也听得懂,那它们到底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还是两种语言?"
这些问题堆起来,就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很有趣,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萨丕尔也看到了这一堆碎片。他想做的,就是把碎片拼成图案。他在书里说,他研究语言的目的,是想弄清楚"语言究竟是什么"这个看似简单、其实让人头大的问题。
很多大人看到孩子问"为什么",会笑着说:"你这孩子,问这么多干嘛?"
小言不知道的是,被这样回答的孩子,长大以后大部分都不再问"为什么"了。可是那些继续问下去的人,往往就会成为像萨丕尔那样的人。萨丕尔小时候也是个爱问"为什么"的孩子,他长大以后没有停止问,他只是换了一种问法。他不再问妈妈"为什么天会下雨",他问的是"全世界六千多种语言,是怎样从同一种古老的话语里分出来的"。
小言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她要去阁楼里,再翻一翻那堆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旧箱子。
二、一本比你爷爷还老的书
小言在阁楼里待了三个周末了。
她翻过一只铜制怀表。怀表的后盖打开,能看到里面的齿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磨损了,"VII"看起来像"VI"。她把表放在耳边,听它"滴答滴答"地走。
她翻过一叠明信片。明信片上画着老上海的外滩,黄浦江上飘着小船,背面有钢笔写的地址和邮戳。邮戳上的日期是一九五几年,那时候小言的爷爷也才是个小男孩。
她翻到一件绣着梅花的小棉袄。棉袄很薄,棉花结成了硬块。她不知道这是谁穿过的,但它让她想起外婆讲过的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孩没有冬天的棉袄穿,她的妈妈连夜用碎布给她缝了一件,上面绣了一朵梅花。
今天下午,小言爬上阁楼的时候,带上了一本自己的笔记本。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了三个字:"为什么"。她打算今天把在阁楼里发现的所有问题都记下来。
她从最大的那只箱子开始翻起。
箱子最上面是一叠报纸。报纸很脆,翻动时会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报纸的日期是一九三几年,那时候小言的爷爷也才是个小男孩。
报纸下面是一只布老虎。布老虎的尾巴掉了,眼睛也只剩下一只。但它的肚子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小言轻轻捏了捏布老虎的肚子。肚子里硬邦邦的,似乎不是棉花。
她把布老虎翻过来,看到肚子的背面缝着一小块补丁。补丁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E"。
"这是什么?"
小言小心地解开那块补丁。补丁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口袋。口袋里塞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小言把纸抽出来。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点脆。她慢慢展开,看到纸的中间有几行字。字是用钢笔写的,钢笔墨水的颜色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深棕色。
第一行写着一个英文名字:Edward Sapir。
第二行写着这本书的名字:Language: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Speech。
第三行写着出版年份:一九二一年。
小言的心跳加快了。她虽然还没学英文,但她知道,外婆家所有的旧东西都比妈妈老。而一九二一年,那是比她爷爷还要老上几十年的年份。
她小心地把纸翻过来。纸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地址是一家纽约的出版社:Harcourt, Brace & Company。
小言不认识这些英文字母,但她认识数字:"1921"。
她赶紧跑下楼,问外婆:"外婆,你知道'1921'是什么意思吗?"
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她抬起头,想了想说:"一九二一年?那一年,你太外公还是个孩子呢。"
"太外公那年几岁?"
"那年他十岁。"
小言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九二一年太外公十岁,太外公一九八几年去世,那时候小言的妈妈已经十几岁了。
"所以这本书,比太外公还要老上几十年!"
外婆笑了:"傻孩子,这本书比你太外公的爷爷还要老呢。"
小言瞪大了眼睛。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仿佛天空忽然变得更远了一点。
她跑回阁楼,把那张纸放回布老虎肚子里,又小心地把布老虎塞回那只最大的箱子底下。
她知道,这只布老虎和这张纸,一定还连着一个更大的故事。
但今天,她想先去问问外婆,一九二一年,离现在到底有多远。
三、萨爷爷的自我介绍
晚上,小言吃完饭,坐在外婆的小院里听外婆讲故事。
外婆的故事讲了一代又一代,但她今天想讲一个新的故事。
"外婆,一九二一年到底是什么年份?"
外婆放下手里的毛线,想了一会儿:"一九二一年啊,那一年,世界上发生了好多事情。上海那时候已经有了电灯,北京的胡同里还有人拉洋车。美国的街道上跑着最早的福特汽车。法国巴黎的画家们刚刚画出了许多奇怪的画,有的画家把一张脸画成绿色,还有一张脸画成黄色,人们管那种画叫'立体派'。"
"那一年,有人在美国写了一本厚厚的书。写书的人叫爱德华·萨丕尔。"
"萨爷爷吗?"
外婆笑了:"是的,萨爷爷。他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三十多岁,刚从加拿大回到美国。他在美国纽约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写了这本叫《Language》的书。这本书一共有十三章,每一章都像一座小小的灯塔,照亮了语言的某一个角落。"
小言听得入神。
"外婆,"小言问,"萨爷爷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呢?他研究语言,难道是为了当老师吗?"
"不是的,"外婆说,"萨爷爷研究语言,是因为他小时候遇到了一个让他想不通的事情。"
"什么事情?"
"他小时候,他家搬到了一个叫'洛厄尔'的小镇。洛厄尔小镇上住着很多人,有美国人、爱尔兰人、意大利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人。萨爷爷那时候刚学会说话,他听着大人们说话,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
"比如,下雪了。爱尔兰人会说 snowing,意大利人会说 nevicare。两种语言描述的是同一件事,但说出来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萨爷爷那时候就想: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多不同的语言?为什么人类不能只说一种语言,让大家都听得懂?"
"可是越长大,他就越明白一个道理,每一种语言,其实都藏着一种独特的'看世界的方式'。说爱尔兰语的人和说意大利语的人,他们听雪的方式是不一样的。语言不只是一串串声音,它是一副'眼镜',戴上不同的眼镜,看到的世界就不同。"
"眼镜?"小言问。
"是的,眼镜。萨爷爷在一本书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人类并不是只生活在一个客观的世界里,而是很大程度上受着自己社会所使用的语言的支配。"
"也就是说,"外婆接着说,"如果你不会英语,你就不会用英语的方式去描述雨;如果你不会汉语,你就不会用汉语的方式去描述雪。每一种语言,都像是一扇从特定角度打开的窗户。"
小言听得入了迷。
"外婆,"她问,"萨爷爷研究了一辈子语言,他有什么发现呢?"
"他有两个最重要的发现。"
"第一个发现是:所有人类语言,虽然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但骨子里都有相似的结构。"
"这是什么意思呢?打个比方,所有的房子看起来都不一样,有尖顶的,有平顶的,有四合院,有窑洞。但是所有的房子,都必须有门、有窗、有屋顶。这是房子的'共同骨架'。萨爷爷发现,所有的人类语言也都有'共同骨架'。它们都有办法说'谁做了什么',都有办法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都有办法说'这件事在哪里发生'。"
"第二个发现是:语言影响我们怎么想事情。"
"举个例子。英语里区分'现在'和'过去',会用动词的变化。'I walk'是'我现在走','I walked'是'我昨天走了'。汉语里也有'现在'和'过去',但汉语主要靠时间词,比如'昨天''明天''刚才'。英语和汉语用了不同的方式表达时间,但表达时间的'骨架'是类似的。"
"萨爷爷觉得特别奇怪的是,有些语言表达意思的方式,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比如,他研究过一种北美印第安人的语言,叫努特卡语。努特卡语里没有'名词'和'动词'的区别。在英语里,'水'是名词,'喝'是动词,两者分得清清楚楚。但努特卡语里,表示'水'的词和表示'喝'的词可以混在一起用,靠词的位置来表达意思。这就像我们玩积木,英语把积木分成几堆,每堆有不同的形状;努特卡语则把所有的积木都放在一起,靠搭的方式来区分。"
"萨爷爷就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脑子里,是不是被某种'语言的逻辑'塑造着,让我们觉得'名词'和'动词'必须分开?"
小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外婆,"她问,"我也会被某种语言的逻辑塑造吗?"
"会的,"外婆说,"我们从小学会汉语,我们就会用汉语的方式去想事情。比如我们说'一只猫''两条鱼',我们用'量词'。英语里就没有量词,英语里说'a cat',就是一只猫,不需要说'只'。我们汉语的'只''条''头''匹''辆',就像是我们给世界上的每一种动物、每一件东西,都贴上了一个小小的分类标签。"
"萨爷爷研究了一辈子,他得出一个结论:每一种语言,都是一种独特的'世界观'。世界上有六千多种语言,就有六千多种看世界的方式。"
小言听得入了
了迷。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问号,像一群萤火虫在夜色里飞来飞去。
"外婆,"小言问,"萨爷爷研究了这么多,他有没有遇到他自己也答不出来的问题?"
外婆笑了:"当然有。他说,他研究了一辈子语言,发现最难回答的问题,不是'语言是什么',而是'语言不是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语言的边界在哪里,我们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外婆说,"你妈妈对你说'我爱你',这是语言;她给你一个拥抱,这也是语言;她做的红烧肉里放了那个你最爱的小调料,这也是语言。语言不只是声音和文字,它藏在声音里、文字里、动作里、食物里,甚至藏在沉默里。"
"萨爷爷说,他写那本书,是想给后来的孩子们打开一扇门。他没有把所有的答案都写进去,因为他觉得,答案应该是每个孩子自己去找的。"
小言忽然抬起头:"外婆,那本《Language》的书,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外婆说,"你太外公那一代人搬了好几次家,东西都散了。"
小言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是她马上又抬起头,倔强地说:"我要找到它。"
外婆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孩子。阁楼里藏着秘密的人,从来都是去找秘密的人。"
四、扉页上发光的字
那天晚上,小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上。草地中央有一本书,书摊开着,比她还高。书页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英文,每一页都在轻轻地翻动。风吹过书页,书页里飞出无数只萤火虫,每一只萤火虫都背着一个字——有的字是"猫",有的字是"雪",有的字是"爱"。
她伸出手去碰那些萤火虫。萤火虫一碰到她的手指,就"噗"地一声变成了星星。
她在梦里想:这些星星加在一起,是不是就拼成了整个世界?
梦醒的时候,小言的第一反应是冲上阁楼。
她点亮手电筒,爬进那只最大的箱子。箱子最底下,那只掉了尾巴的布老虎还在那里。她把布老虎拿出来,摸了摸它肚子上的那块补丁。
补丁下面,那张泛黄的纸还在。她把纸抽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
纸的正面写着那几行英文字:Edward Sapir,Language: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Speech,1921。
纸的背面是那个纽约出版社的地址。
小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懂英文,但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字在动。
她揉了揉眼睛。字没有在动,是她自己太困了。
她正准备把纸塞回去,忽然看见——
纸的中央,那一行写着书名的地方,悄悄亮起了一行字。字是金色的,发着柔和的光,像黎明时分天边最先亮起来的那一缕光。
字写着:
"读到这一行的孩子,请大声念出我的名字。"
小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从没见过发光的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心开始冒汗。
她又往下看。字下面,又一行金色的字慢慢浮现:
"念对了,我就出来见你。"
小言咽了一口口水。她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是梦吗?这是外婆讲的故事成真了吗?
她不知道。但是她想起了外婆刚才说的话——"阁楼里藏着秘密的人,从来都是去找秘密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对着那张泛黄的纸,用中文大声念出了那个英文名字:
"爱——德——华——萨——丕——尔!"
声音在阁楼里回响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
纸上的金色字忽然变得更亮了。光从纸上跳起来,飘到空中,飘到小言的脸上,飘到整个阁楼里。旧箱子、坏座钟、绣着梅花的小棉袄都被这光照亮了。
小言眯起眼睛。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阁楼里多了一个老人。
老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他穿着一件旧旧的西装,西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钢笔的笔尖上,滴着一滴墨水。
他看着小言,微微弯下腰:
"你好啊,小问号。我是萨丕尔。你刚才念得不太标准,但很勇敢。"
小言瞪大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这个老人看起来就像外婆故事里走出来的人,温柔得像一杯热牛奶。
"萨……萨爷爷?"她小声问。
"叫我萨爷爷就好。"老人笑了,"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小言惊讶地问。
"是的。"萨爷爷说,"这本《Language》,从我写完它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等一个会问'为什么'的孩子。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只顾着写我想清楚的事情,没顾上写我还没想清楚的事情。可是问题不会消失,问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等着被下一个孩子捡起来。"
"你在阁楼里问的那些问题——为什么草莓叫草莓,为什么喷泉叫 fountain,为什么狐狸说的话和乌鸦说的话我们都能听懂——这些问题,我都听见了。"
小言的眼眶有点热。
"萨爷爷,"她问,"你为什么会从书里走出来?"
萨爷爷笑了:"因为书不只是纸和墨水。书是问题、答案、故事和提问的人,加在一起。一本真正活着的书,会在某个晚上,遇到一个真正的读者。那个读者念出它的名字,书就会打开。"
他指了指小言手里的那张纸:"你念对了。所以我出来了。"
小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纸上的金色字还在亮着,但是亮度慢慢变暗了,像是完成了它的任务。
"不过,"萨爷爷话锋一转,"我出来不是陪你聊天的。"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带你去看六千多个村子。"
五、村庄地图与冒险规则
萨爷爷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那卷东西是用一根红绳子系着的,红绳子已经褪色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慢慢把那卷东西展开。
是一张地图。
地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一块旧布上的。布的边缘绣着细细的花纹,是小言见过的那种外婆绣的针脚。地图上画着一片大大的土地,土地上散布着无数个小小的村庄。村庄有大有小,有近有远。
"这是'语言世界'的地图。"萨爷爷说,"地图上每一个亮着灯的村庄,都是一种语言。世界上有多少种语言,地图上就有多少个村庄。"
小言仔细数了数。地图上确实密密麻麻地点着无数个小点,但是只有很少几个点是在发光的。
"为什么大部分村庄都不亮?"小言问。
"因为语言会老。"萨爷爷说,"有的村庄因为没人住了,灯就灭了。有的村庄因为太久没人去拜访,灯就暗了。"
"可是,"小言说,"亮着的那些村庄,灯也很暗啊。"
"是的。"萨爷爷说,"灯暗不是因为没人住,是因为村里藏着很多谜题,没人去解开它们。谜题不解开,灯就暗着。"
萨爷爷指了指地图中央最大的那个村庄。那个村庄的名字,小言看不懂,但她从地图上的位置猜到了——那是她的母语,汉语。
"汉语的村庄里,藏着最多最深最老的谜题。"萨爷爷说,"几千年来,无数人住在这个村庄里,但村庄里还有好多灯是暗的。"
小言看着汉语村庄里那些暗着的灯,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住在的地方,可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村庄里的灯有亮有暗。
"萨爷爷,"她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萨爷爷笑了。他指了指地图边缘,一块还没有被画过的地方。
"我需要你帮六千多个村庄的灯都重新亮起来。"他说,"这些灯不会自己亮。它们只会因为一种原因亮起来——有人去拜访村庄里的老人,问出了正确的问题。"
"问出问题就能点亮灯?"
"是的。"萨爷爷说,"灯不只是一个答案,灯是一个故事。故事讲完了,灯就亮了。每解开一个谜题,地图上就亮起一盏灯。六千多个村庄的灯都亮了,地图上就再没有黑暗的地方。"
小言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张地图跟她外婆讲过的、嫦娥奔月时踩过的那张云图很像。每走一步,就点亮一片云彩;每问一个问题,就点亮一盏灯。
"可是,"小言说,"我才七岁,我连英文都不认识,我怎么去解开那些谜题?"
萨爷爷摸了摸她的头:"问问题不需要认识很多字。你从生下来就会问'为什么',你已经会了。剩下的,我们一边走一边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就是那支笔尖上滴着墨水的钢笔——递到小言手里。
"这支笔送给你。"他说,"笔尖上永远有一滴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