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汤显祖

第 1 章：走进汤显祖

一个剧作家的文字，能跨越四百年继续被阅读、被演出、被讨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汤显祖（1550—1616）就是这样一位剧作家——他在明代万历年间写下的《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合称"临川四梦"），至今仍在中国乃至世界戏剧舞台上反复上演，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与观众。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这位四百多年前的临川才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的时代如何塑造了他，使他能够写出《牡丹亭》这样一部关于"情"的伟大作品？本章结束时，读者将能够独立绘制一张汤显祖生平时间轴，并尝试用简练的语言向他人介绍这位剧作家。

第一节：临川才子的一生轨迹

汤显祖，字义仍，号若士，又号海若，晚年自署"茧翁"。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他出生于江西临川城内（今江西抚州市临川区）一个书香之家。父亲汤尚贤是一位重视儒学的读书人，母亲吴氏出身当地望族。汤家虽非显赫的官宦世家，却世代以读书为业，家中藏书相当丰富。在这种氛围中成长的汤显祖，五岁即能对句吟诗，十二岁已经能够写作较长的文章，其早慧的程度在乡里颇有声名。

要理解汤显祖的人生道路，必须先理解明代读书人的上升通道——科举制度。科举是朝廷选拔官员的考试制度，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通过乡试者称"举人"，通过会试和殿试者称"进士"。中举意味着取得了参加京城会试的资格，中进士则意味着获得了进入官僚体系的正式资格。这条道路是当时绝大多数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汤显祖从小便在父亲的指导下研习儒家经典，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隆庆四年（1570年），二十一岁的汤显祖在江西乡试中考中举人，取得参加京城会试的资格。中举是人生一大喜事，按照惯例，举人通常在三到五年内能够通过会试、殿试，成为进士。然而，汤显祖的进士之路却异常曲折，这一曲折与当时政坛的一场风暴直接相关。

当时的政治局势是：内阁首辅张居正（1525—1582）权倾一时，正在为自己的儿子张嗣修铺设仕途。据明代文献记载，张居正曾示意汤显祖依附于其门下，许诺让他在会试中高中。汤显祖不愿以依附权贵换取功名，婉拒了张居正的拉拢。万历四年（1576年）和万历五年（1577年），他两次赴京参加会试，均名落孙山。直到万历八年（1580年）张居正病逝、朝政格局发生变化后，汤显祖才在万历十一年（1583年）的会试中考中进士，此时他已经三十四岁。从二十一岁中举到三十四岁中进士，他等待了整整十二年。这段漫长的等待，使他对科场与官场的运作方式有了清醒的认识。

中进士之后，汤显祖并未立刻获得显赫的职位，而是被安排到南京担任太常寺博士。太常寺负责朝廷祭祀礼仪，太常寺博士是一个品级不高、事务不多的官职，主要从事文书工作。对于胸怀抱负的汤显祖而言，这显然不是理想的起点。但正是在南京的几年间，他有机会接触到江南地区丰富的戏曲演出和文学活动，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为日后从事戏剧创作奠定了基础。他在南京期间写下了《紫钗记》的初稿，并与晚明思想家李贽有过间接的思想接触。

万历十九年（1591年），汤显祖的人生遭遇了一次重大挫折。他借当年天象异常之机上疏，借古讽今批评朝政。这一行为触怒了执政的大臣，结果他被冠以"浮躁"之罪，贬谪到广东徐闻县担任典史。典史是县衙中负责文书与治安事务的小官，品级极低，远在京城数千里之外的雷州半岛。汤显祖在徐闻任职约一年多时间，虽然职位卑微，却尽心尽力地为当地百姓办事，并在当地兴办学校，推广文化教育。这次被贬的经历让他对下层百姓的生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让他对官场的黑暗有了更深的体察。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汤显祖被调任浙江遂昌知县。知县是一县之最高行政长官，比典史的品级高出许多。在遂昌五年，他推行了一系列惠及民生的政策，例如抑制豪强兼并、减轻赋税、兴办教育，因此受到当地百姓的爱戴。但官场的倾轧令他深感疲惫，加之对朝政的失望，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他正式向朝廷提出辞呈，归隐临川老家，从此专心从事戏曲和文学创作，不再复出为官。

归田之后的近二十年，是汤显祖创造力最为旺盛的时期。《牡丹亭》正是在万历二十六年完成，这部作品凝聚了他对"情"的深刻思考，也奠定了他在中国戏曲史上的不朽地位。在此后的岁月里，他还创作了《紫钗记》定稿、《邯郸记》《南柯记》等作品，连同《牡丹亭》合称"临川四梦"。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汤显祖在临川家中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下表以时间轴的形式呈现汤显祖一生中的六个关键节点，帮助读者建立对这位剧作家生平的基本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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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条时间轴可以看出，汤显祖的前半生几乎都在科举与仕途的辗转中度过。从中举到中进士，他等待了十二年；从初次为官到归隐，他在官场中沉浮了十五年。四十一岁之后，他用生命的最后二十多年专注于创作，终于完成了在中国文学史上闪耀光芒的"临川四梦"。这一生命节律本身便蕴含着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一个人终于摆脱了体制的束缚，他会把精力倾注到哪里？汤显祖用行动给出了回答——他把全部才华献给了戏曲。

第二节：晚明社会的大背景

要理解汤显祖的写作，必须先了解他所处的时代。明代中后期，特别是万历年间（1573—1620），中国社会正经历着一系列深刻的变革。这些变革构成了汤显祖创作《牡丹亭》的现实土壤。

最显著的变化是商品经济的繁荣。十六世纪后期，随着白银货币在全国的流通、海外贸易的扩大和手工业的发展，许多工商业繁荣的市镇在江南地区兴起。苏州、松江、杭州、临川所在的抚州都成为商品集散地。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将各种赋役合并为银两征收，进一步促进了白银的流通和市场的整合。经济的活跃带来了市民阶层的壮大——商人、手工业者、城市平民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这一阶层的兴起，催生了新的文化需求：他们不满足于士大夫专属的诗文经典，而希望看到反映自己情感和生活的内容。戏曲、小说、民间说唱等通俗文学形式在这一时期蓬勃发展，著名的长篇小说《金瓶梅》、短篇小说集"三言二拍"都产生于这一背景之下。汤显祖的戏曲创作，正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找到了自己的读者群。

与经济变化相伴的是思想的解放。明代中期以来，王阳明（1472—1529）创立的"心学"逐渐取代程朱理学，成为思想界的主流。王阳明主张"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强调每个人内心都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不必完全依赖外在的经典和权威。这一思想在万历年间进一步分化，形成了多种流派，其中影响最大的是王学左派。王学左派以王畿、王艮及其后学为代表，强调"心"的自然觉醒，重视人的真实情感和欲望。这一思潮与商品经济的兴起互相激荡，形成了晚明独特的思想氛围——重视个性、肯定欲望、追求真情，对传统儒家伦理形成了一定的冲击。

思想解放的另一面是道德危机的出现。万历后期，朝政日益腐败，皇帝长期怠政，官员结党营私，社会风气奢靡放纵。这种整体性的道德滑坡引起了部分士大夫的忧虑，他们认为商品经济的繁荣和心学的流行导致了"世风日下""人欲横流"。汤显祖本人就处在这种矛盾之中：他一方面肯定人的真实情感，肯定"情"的价值；另一方面又对官场的腐败和社会风气的堕落深感不满。这种张力，正是《牡丹亭》思想深度的来源——剧中的女主人公杜丽娘，正是被压抑于深闺之中的真情化身，她的觉醒与反抗，是对虚伪礼教的有力控诉。

值得关注的是，汤显祖生活的临川地区，既是商品经济较为活跃的地区，也是心学传播的重要据点。明代心学大家陈献章（白沙先生）的弟子湛若水曾在江西讲学；王阳明的后学也多次到抚州一带活动。汤显祖本人曾在南京、太常寺任职期间接触王学左派的思想，并拜王艮的再传弟子罗汝芳为师。罗汝芳（1515—1588）是王学左派的重要人物，以讲学于乡里著称，他的"赤子之心"思想对汤显祖影响深远。这种地域和思想的浸润，使汤显祖对"情"的理解有别于正统儒家，而更接近于晚明思想解放的潮流。

第三节："至情说"的思想渊源

汤显祖戏剧创作的核心观念是至情说——他认为"情"是宇宙人生的根本，是人之为人的本质，也是文学艺术最应该表达的对象。这一观念并非汤显祖的凭空创造，而是吸收了晚明思想界多个源流的结果。

第一个源头是阳明心学。王阳明强调"心"的觉醒，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能够直接感知是非善恶。这一观念打破了朱熹"格物致知"那种依赖外在经典的认识方式，把认识的根源回归到人的内心。汤显祖继承了这种"向内看"的思维方式，但他进一步把"心"聚焦到"情"上。在他看来，"情"是"心"最真实、最活跃的部分，比抽象的"理"更根本。他在《耳伯麻姑游诗序》中写道："世总为情，情生诗歌。"意思是说，世界上一切有价值的事物都源于"情"，诗歌是"情"的自然产物。这种将"情"提升到本体的位置，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大转折。

第二个源头是李贽的"童心说"。李贽（1527—1602）是晚明思想界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曾因思想异端被捕入狱，最终在狱中以剃刀自刺而死。他提出的"童心说"主张：人一生下来就有一颗纯真无瑕的"童心"，随着年龄增长，读书识字、接受教化，这颗"童心"反而被污染、丧失；文学创作应该回归"童心"，表达人最真实的想法和情感。李贽对汤显祖的影响是直接的——据记载，汤显祖在南京任职期间曾阅读李贽的著作，并深受触动。李贽那种对虚伪道德的批判、对真实情感的肯定，成为汤显祖"至情说"的重要思想资源。

第三个源头是徐渭的个性张扬。徐渭（1521—1593）是晚明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戏剧家，性格狂放不羁，行事异于常人。他在戏曲、诗文、绘画方面都有独创性的贡献，提出"本色说"——主张文学应该像说话一样自然，反对雕琢堆砌。汤显祖曾在南京与徐渭有过交往，对其人格和创作都深表钦佩。徐渭那种不顾世俗眼光、坚持艺术个性的精神，成为汤显祖追求"至情"的人格榜样。徐渭一生坎坷，最终在贫困潦倒中去世，这使汤显祖对一位杰出艺术家在时代中的命运有了更深的感受。

第四个源头是达观禅师的"情禅"。达观禅师（1543—1604），俗姓沈，名真可，字达观，号紫柏，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他主张"佛性即在情中"，认为真正的解脱不在于压抑情感，而在于悟得情感背后的本性。达观禅师与汤显祖交往密切，从万历年间开始，两人多次通信讨论佛理与文学的关系。达观禅师那种"以情悟道"的观念，为汤显祖的"至情说"提供了宗教哲学的维度。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达观禅师因"妖书案"被诬陷入狱，次年死于狱中。汤显祖闻讯悲痛万分，写下《叹达观》等悼念之作，感叹这位亦师亦友的高僧之死。

综合以上四个源头，汤显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至情说"。他认为，"情"不是儒家所说的需要克制的小欲，也不是佛道所说的需要超脱的妄念，而是宇宙间最根本的力量。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爱到深处，活着的人可以为情而死，死去的人也可以因情复生。这段话正是《牡丹亭》的灵魂所在：杜丽娘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与柳梦梅终成眷属。这种对"情"的极致推崇，是晚明思想解放潮流在文学领域的集中表达。

第四节：贬谪徐闻与书生风骨

要理解汤显祖其人，理解他的人格特质，最好的途径之一是考察他在逆境中的选择。万历十九年（1591年），汤显祖因上疏论政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他在贬谪期间写下的文字，能让我们直观地看到这位剧作家的风骨与胸襟。

事情的起因是万历年间的一场政争。当时，朝中围绕立储、用人等问题形成了若干派系。汤显祖虽然只是南京太常寺的一个小官，却对朝政的种种弊端深感不满。他借当年天象出现异常之机上疏，借古讽今，批评朝廷用人不当、政治混乱。这道奏疏触怒了执政的大臣，结果他被冠以"浮躁"之罪，贬谪到偏远的广东徐闻县担任典史。典史是县衙中负责文书和治安的小官，品级很低，对一个三十多岁的进士而言，这种安排近乎羞辱。

赴任途中和到达徐闻之后，汤显祖给朋友们写下了多封信件。这些信后来收入他的文集《玉茗堂全集》，成为研究他思想的重要资料。其中写给达观禅师的几封信尤其值得注意。信中谈及自己被贬一事，汤显祖写道：被贬谪并非他所愿，但他并不后悔上疏，因为他所说的都是事实；他也不害怕贬谪，因为偏远之地正可以安顿身心，做一些对百姓有益的事。他写道："生平大意，在乎为百姓做些实事。"——一个被朝廷贬谪的官员，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荣辱，而是百姓的疾苦，这种胸襟确实令人敬佩。

在徐闻任职的一年多时间里，汤显祖虽然职位卑微，却做了几件对当地有长远意义的事。第一件是兴办学校。徐闻地处海隅，文化教育落后，汤显祖到任后鼓励当地子弟读书，并亲自为他们讲授经义。据清代地方志记载，他在徐闻"建学校、置学田"，对当地文教的兴起起了推动作用。第二件是改善风俗。徐闻当地有一些不良风俗，例如溺婴、械斗等，汤显祖撰写告示、劝诫百姓，希望移风易俗。第三件是修桥铺路，改善当地交通。这些事虽然琐碎，却是实实在在地改善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更难能可贵的是，汤显祖在徐闻期间写下的文字，并没有流露出颓废或怨恨的情绪。相反，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提到，雷州半岛虽然偏远，但海天一色的景色让他心旷神怡；与当地百姓的接触让他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面貌。这种在逆境中保持乐观、在屈辱中保持尊严的态度，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士"的精神——"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贬谪徐闻之后，汤显祖被调任浙江遂昌知县。在遂昌五年，他继续推行惠民政策，并开始构思《牡丹亭》。可以说，正是这一连串的政治挫折和人生沉浮，使他对"情"的理解更加深刻——他看到了人在困境中对真情的渴望，看到了真情可以超越生死的力量。《牡丹亭》里杜丽娘那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执着，与汤显祖本人的生命体验是相通的。一个亲身经历过贬谪的剧作家，才能写出那样深入骨髓的"至情"。

实践活动：制作"汤显祖小档案"

本章提供的实践活动包含两部分，目的是帮助读者将本章所学的知识转化为自己的能力。

第一部分是"汤显祖小档案"时间轴。请读者准备一张白纸或笔记本，根据本章第一节的内容，亲手绘制一条从 1550 年到 1616 年的人生时间轴，标注以下六个关键节点：出生（1550）、中举（1571）、中进士（1583）、谪徐闻（1591）、告归（1598）、逝世（1616）。在每个节点旁边，用一两句话写下这个时期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例如"中进士"旁边可以写"三十四岁考中进士，开始仕途"。完成之后，将这条时间轴与自己家的某位长辈的人生轨迹做对比，记录两个生命时间轴的相同与不同之处。

第二部分是"向家人介绍汤显祖"练习。请读者尝试用大约五十个汉字，向家人或朋友介绍汤显祖。可以参考以下示范，但应尽量用自己的语言：

"汤显祖是明代著名的戏曲家，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他一生坎坷，中举后等了十二年才中进士，做官不顺，最后弃官归乡专心创作。他写的《牡丹亭》感动了无数人，至今仍在世界各地上演。"

完成这两个活动后，请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向一个完全不了解中国戏曲的朋友介绍《牡丹亭》，你会怎么说？请把你的回答写下来，并尝试说明理由。

本章小结

汤显祖的一生，是明代万历年间一个读书人典型而又不典型的生命历程。说他"典型"，是因为他走过了那个时代读书人普遍走过的人生道路——读书、中举、考进士、做官；说他"不典型"，是因为他在仕途最不顺的时候选择了弃官归田，在别人忙于应酬的年纪埋头写作，最终写出了《牡丹亭》这样的杰作。

要理解汤显祖，必须同时理解三个层面。第一是他个人的生命轨迹——科举的蹭蹬、官场的沉浮、归田后的创作爆发；第二是他所处的晚明社会——商品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的壮大、心学的风行、思想解放与道德危机的并存；第三是他的思想渊源——阳明心学、李贽的童心说、徐渭的个性张扬、达观禅师的情禅，这些思想资源共同构成了他"至情说"的来源。这三个层面相互交织，使《牡丹亭》不只是一个爱情传奇，更是一部反映晚明思想解放潮流的伟大作品。

本章结束时，读者已经获得了理解《牡丹亭》所必需的基本背景知识。但还有一个问题尚未回答：《牡丹亭》这种以唱曲和念白为主的表演形式究竟是怎样一种艺术？它从何而来？下一章，我们将走进中国戏曲的传统——从元杂剧到明代传奇，从关汉卿到汤显祖，看一看《牡丹亭》这一类戏曲作品是如何诞生的，又是如何成为中华文明独特表达方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