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
第 1 章 维特:一个青年的肖像
一七七四年秋天的莱比锡书市上,出现了一本不厚的小书。它没有署名,只在扉页上注明出自《铁手骑士葛兹·冯·贝利欣根》的作者之手,装帧朴素,定价低廉,谁也没有料到它会成为德语文学有史以来第一本真正意义的畅销书。据说书展期间就被抢购一空,盗版紧跟着从柏林、维也纳、阿姆斯特丹涌出,青年们把它塞进外套内袋,在林荫道上边走边读,读到某些段落要扶住树干。这本小书就是《少年维特之烦恼》。它的作者约翰·沃尔夫冈·歌德当年二十五岁,写作的时候二十四岁,一个月之内一气呵成。这些数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标记了一个事实:一部关于青年人的书,恰好出自一个青年人最灼热的手,此后欧洲文学里再没有出现过能量密度相当的作品。
读这本书之前,最好先放下两件行李。第一件是文化八卦,什么维特热、自杀潮、蓝外套黄背心,那些是这本书的后果,不是它的身体,留到后面的章节去谈。第二件是道德警惕,仿佛这是一本教人殉情的危险读物,这个判断两百五十年前就有人做过,莱比锡的当局还据此禁过书,历史已经证明他们既没读懂书,也没看住人。卸下这两件行李,剩下的就是一本体量很小、密度极大的书:一个青年在一年半里写给朋友的信,加上一段冷冰冰的编者报告。人物不超过一打,有名有姓的核心角色只有三个,一个写信的人,一个不回信的人,一个被爱的人。全部情节用一句话就能讲完:一个青年爱上了一个已经订婚的姑娘,走不掉,放不下,最后开枪自杀。可是从这一句话到那本小书之间,隔着一整个时代的感情史。本章的任务,是把写信的那个人放到解剖台上,看看歌德用什么样的材料造出了他。
还要交代一句版本的话。本书引用原文,以杨武能的译本为主要依据,必要时对照郭沫若一九二二年的译本和侯浚吉的译本。三个译本各有性情,郭译火气最足,带着五四白话初起时的冲劲;杨译流畅准确,是目前最通行的读本;侯译沉稳克制,贴近原文的节奏。同一个句子在三个译本里会呈现三种体温,这本身就是《维特》接受史的一部分,后面各章会不断停下来做这种比较。对一本以语气立身的小说来说,译本的差别不是瑕疵,是显微镜。
名字、出身与一个市民儿子的位置
维特是谁?小说没有给他全名。书里只叫他维特,偶尔加上教名,人们永远不知道他姓什么。这个空白在十八世纪的文学里是一记奇招。同时代的小说人物都拖着完整的姓名和社会坐标出身、封地、官职、联姻,姓名就是身份的索引。歌德偏偏把索引抽掉了,只留下一个亲切得近乎匿名的称呼,让读者无处查询他的门第,只能面对他的声音。于是维特成了文学史上第一个可以被任何读者据为己有的人物。后来的研究者喜欢说,维特的匿名性是这本书引发模仿狂热的结构性原因,因为一个没有姓氏的人可以住进任何人的身体。这个判断我完全同意,还要补一句:匿名也保护了歌德自己,让他可以往这个人身上倾倒最私密的材料而不必认账。
关于他的出身,书里只有零星的侧笔。他是个市民家庭的儿子,父亲已经去世,留下一笔需要清理的遗产,母亲也不在了。小说开篇的时候,他正是借着处理遗产事务的名义,回到童年生活过的那片乡村,住在瓦尔海姆村一家农舍里。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法文流利,能读原文的荷马,懂得绘画的门道,讨论起艺术来头头是道,钢琴也拿得起来。放在今天,这是一位典型的人文学科青年:教养过剩,职位无着,档案里填不出像样的单位。放在一七七一年的德意志,他的处境还要更尴尬一些。当时的德国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三百多个邦国的碎块,每个宫廷都是一个小小的就业市场,肥缺被贵族子弟世袭,市民子弟读完法律,最好的出路是给某个公使当秘书,在文书和礼仪的缝隙里熬年头。维特后来去公使府上任职,干的就是这种活,而且连这种活都没能保住。
一九七一年?不,一七七一年五月十七日的信里,有一段维特对人世的著名议论,值得整段细读。他数落人性的毛病:人们互相折磨,各自守着门槛上的傲慢,谁也不肯真心帮谁一把;再说到等级如何把人与人生分开关:我知道,地位、财产、出身造成的差别,横亘在人与人之间,谁都跨越不过去。杨武能译到这里,句子是平实的陈述;郭沫若译本处理同一处,火气就上来了,近乎控诉。这段话常被文学史家用作阶级分析的证据,证明维特之死里含有社会批判的成分。我认为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要说得精确:歌德在这里写的不是被压迫者的反抗,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个自视极高的市民青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天花板,又不愿意承认它。维特的痛苦从来不是饥饿和贫困,他的遗产够他体面地闲居,他的痛苦是承认问题:世界告诉他,你的教养、你的感受力、你的才华,在你所属的等级面前一钱不值。他后来在贵族聚会上被请出去的那一幕,本书第六章会专门处理,这里先按下,因为那是这颗种子最后的收成。
把这一点说透,才能理解维特身上那股著名的傲慢。他对普通人有真正的温情,给农家孩子画像,坐在谷仓门口听雇工讲自己的爱情,可是这温情里始终有一层俯视,他在农民和孩子身上欣赏的是未被文明磨损的自然,而不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一旦遇到真正的权贵,他的姿态就变得别扭,要么过分恭敬,要么假装轻蔑,从不能安之若素。歌德写这种别扭写得极准,因为这是他自己二十五岁之前的写照:一个法兰克福富裕市民的儿子,在斯特拉斯堡见过赫尔德这样的思想人物,在韦茨拉尔的司法界碰过钉子,深知沙龙的门朝哪边开、自己从哪边都进不去。维特的阶级创伤是歌德的阶级创伤,这不是考据学家的猜想,是《诗与真》里明明白白的自供。
敏感:一种器官,也是一种命运
《维特》全书都在歌颂一种东西,也在清算一种东西,那就是敏感。现代汉语里这个词已经被用软了,敏感肌、敏感词,仿佛它只是防御性的。十八世纪的德语词Empfindsamkeit,感伤主义或译感情主义,指的却是一种完整的人的理想:一个人应该对自然、对他人、对自己的内心保有最敏锐的感受力,感受越深,人越完整。这个理想有它的谱系,从英国的沙夫茨伯里到理查逊的小说,从克洛卜施托克的颂歌到卢梭的忏悔,一七七〇年代的德国青年几乎人人浸泡在这套话语里。维特是这套话语的肉身化,也是它的极限实验。歌德要问的问题冷酷得很:如果把感受力开到最大档,一个普通的人能撑多久?
小说给出了精确的档案。五月四日的第一封信就写感受,他到了乡下,闻到熟悉的空气,听见泉水和树,整个灵魂都被摇动了。五月十日那封信是最著名的样本,杨武能译大意如此:一种奇妙的宁静漫上心头,我沉浸在当下的幸福里,忘掉了世界。郭沫若的译笔在这一段用力最狠,句子几乎发烫。细读这封信会发现,维特的幸福有一个特殊的结构:它不指向任何对象,不为了什么,就是当下的存在本身使他狂喜。他坐在谷仓的阴影里啃面包,看两只虫子打架,就觉得自己是上帝面前一只最满足的虫子。这种无对象的狂喜,心理学史上有个现成的名字,歌德的时代叫它感情过剩,我们今天会称之为情绪的高唤起状态。它不是平静,它是火,烧完了宁静这一段,后面的信里就再也没出现过同等浓度的安详。
敏感在维特身上是如何工作的?我以为有三条路径可以观察。第一条是放大。同样一场雨,普通人躲一躲就过去了,维特却要撑伞走进雨里,因为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使他浑身战栗。同样是告别,普通人难过了几天,维特却在离开小城的时候对着童年旧居的花园流泪,把这眼泪当作重要的精神事件记录在案。感受在他那里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开采,他像一个上了瘾的矿工,专往自己心里最深最危险的巷道里挖。第二条是传染。他的情绪极容易从一个对象跳到另一个对象,春天的花使他狂喜,落花立刻使他崩溃,读到莪相的诗句就把自己整个交给死亡的黑浪。第三条是独占。他不能分享自己的感受,只能倾倒,倾倒给不回信的威廉,倾倒给不会拒绝的绿蒂,倾倒在纸上。这三条路径合起来,就构成了书信体小说所需要的全部心理构造:一个必须不停地说话、又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人。
有一个细节最见歌德的手笔。维特对自己的敏感是有自觉的,他甚至试图管理它。小说前半部,他给自己立规矩,把旁的书都收起来,只读荷马,因为荷马的明朗可以中和他心里的幽暗;他还拒绝在风景跟前拿出纸笔作画,怕一动手,纯粹的享受就被野心的焦灼毁掉。这些自我管理全部失败了。到了编二,荷马换成了莪相,那个在墓穴间游荡、歌声里全是死亡的古歌者,他一读就认了亲,从此只肯读这一个。从荷马到莪相的换挡,是全书最安静也最致命的一个情节,敏感这台机器一旦上量,人已经选不了燃料。歌德在这里写出了一个直到今天仍然有效的心理机制:一个人会用审美选择来给自己的情绪铺轨,先把书换成黑夜的调子,再让生活顺着轨道滑进去。
所以我的看法是,敏感在维特那里既不是装饰,也不是缺陷,而是他认识世界的唯一方式,一种用皮肤和神经完成的认知。他看瓦尔海姆的山谷,看到的不只是风景,还有神性在万物里的呼吸;他看绿蒂切面包,看到的不只是动作,还有母性和家庭伦理的全部庄严。这种认知方式产生过全书中最美的段落,也直接生产了他的死亡。读者必须同时握住这两头,才对得起歌德的诚实:他从未把敏感写成便宜的美德,他把它写成了一种命运,一种价格极高的天分。后来欧洲文学里的敏感者谱系,从勒内到奥勃洛摩夫到安娜·卡列尼娜,追根溯源都在这个青年身上,但他们都是维特的减配版,只有原版把这种天分毫不知情地用到了烧毁自己的程度。
艺术家的白日梦
维特自称画家。这个自我定位常被读者滑过去,其实它是理解这个人物的枢轴。全书里他反复谈论绘画,评判别人的画,规划自己的画,可他完成的作品一幅都没有。他曾经对着瓦尔海姆的两棵菩提树和院落动了笔,随即涂掉;他给农家孩子画像,画得兴致勃勃,画完却只觉得形似而神失;他承认自己有力求完美的毛病,总想把对象的整个灵魂画进去,结果一笔都落不下去。杨武能译本里有一处他的自白,大意是:我瞥见了深不可测的东西,却只有孩童式的抓取。这是全书里他对自己最诚实的一次描述,比任何关于爱情的倾诉都诚实。
问题出在哪里?歌德安排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诊断。维特对风景的态度是吞噬式的,他要把自己整个沉浸进去,与对象融为一体,而绘画恰恰要求退后一步,要求距离、剪裁、耐心和技艺,要求艺术家站在自然的对面而不是怀里。维特做不到退后,他一退后,感情就开始冷凝,冷凝是他无法忍受的。换句话说,他的感受方式和艺术创作在结构上是冲突的:一个不能把自己从对象里拔出来的人,永远只能做艺术的爱好者。歌德写下这个诊断的时候,等于也给自己做了一次精神分析。他本人在青年时代同样在绘画上野心勃勃,风景、肖像都画过,去了意大利之后才承认自己成不了大画家,转而把全部造型冲动投进文字。维特是歌德亲手掐死的那个画家自我,是被留下来、不允许成熟的那个可能的人。
但维特身上确实有一种艺术家的真东西,那就是对瞬间的心醉神迷。他在山谷里、在月光下、在舞会上经历的那些时刻,全都是不可复制、不可保存的现在。艺术的本义之一就是把这样的现在铸成不朽,维特铸不了,他只能写信。于是发生了全书最动人的一个错位:一个想当画家的人,最终留下的是一部由文字构成的肖像,不是他画别人的肖像,而是他给自己的灵魂画成的肖像。每一封信都是一次失败的作画,也是一次成功的自我显影。有些研究者把《维特》读作艺术家的成长失败之书,说维特死于艺术上的无能,死于一朵开过了头的感受力。我愿意接受这个读法的一半:他确实死于无用武之地的感受力,但歌德并不因此审判他,恰恰相反,歌德把这种失败提升成了纪念碑。这可能是全书最反现代职场逻辑的地方:一部歌颂彻底失败者的书。
还要看他后半程的一次身份转换。编二里,维特从绘画悄悄滑向了翻译,他在翻译莪相,那个三世纪的苏格兰行吟诗人,当然是伪作,诗集是麦克菲森编的,十八世纪的知识界为此吵翻了天,歌德不管,他照样被击穿。维特翻译莪相,是把自己的感情借一个死者的声音说出来,译文里那些星星、幽魂、坟墓和永远失去的少女,全是他的自况。从画家到译者,这个滑落有它的深意:画家创造世界,译者转述世界,维特已经放弃了创造的妄想,只剩下转述的激情。而正是这段译文,成了全书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绳子,圣诞前夜他为绿蒂诵读莪相,两人相对而泣,那次诵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一个艺术上的失败者,用别人的一卷诗完成了自己唯一的杰作,他的死亡。这个安排的残酷和完美,两百五十年后读来仍然让人脊背发凉。
瓦尔海姆:退隐的地理学
维特的悲剧有一个地址,瓦尔海姆。这个虚构的地名,原型是韦茨拉尔附近的加尔哈根村,今天的文学地图上还能找到它。小说前半部的大部分场景都在这个村子里完成:村口的泉水,牧师的院子,两棵菩提树,跳舞的谷仓,猎人的小屋,山上的枞树林。歌德用近乎地产广告的耐心写这些地方,写它们的方位、光线和气味,以至于十八世纪的读者真的按图索骥去村里朝圣,坐在维特坐过的长椅上流泪。这种地理上的可实证性,是《维特》风行的一个秘密:它把一个精神事件钉在了具体的土地上。
为什么是乡村?为什么让故事的舞台远离城市?这一步棋直接来自卢梭。一七六一年卢梭的书信体小说《新爱洛伊丝》轰动了欧洲,那部书的核心布局就是城市与乡村的对立:城市代表虚荣、算计和败坏的礼俗,乡村代表自然、真诚和健康的感情。《维特》继承了这套空间伦理学,并且把它德国化、微小化了。卢梭的阿尔卑斯山谷带着宏大的哲学布景,歌德的瓦尔海姆却小得可以装进一个农民的日常:摘豌豆的农妇,给孩子们切面包的姑娘,在树荫下打牌的铁匠。这种缩小恰恰是革命性的。卢梭教欧洲人憧憬自然,歌德教欧洲人在自己散步就能到的村子里发现自然,感伤主义因此从一种哲学姿态变成了可以过的生活。十八世纪后期整个欧洲兴起的乡村漫游热、风景崇拜和多愁善感的花园,追起源头来都在瓦尔海姆的泉水边。
可是瓦尔海姆并不是伊甸园,歌德在这片风景里埋了刺。细读前半部的信会发现,村里的苦难一点不少:老农妇被庄园主赶出家门,砍胡桃树的段落里,老人们对着被伐掉的树默默流泪,还有那个爱上寡妇的年轻雇工,故事先以田园牧歌的面目出现,编二里却发展成杀人案,雇工杀死了寡妇的后夫,被判死刑,维特为营救他上下奔走而不得。这个案子是全书的一条暗线,历来解释纷纭。我的看法是,歌德用它完成了对退隐神话的拆解:维特来到乡村,以为逃开了城市的倾轧,其实苦难和暴力是跟着人走的,装在人的心里,换一片风景卸不掉。瓦尔海姆收留了他的幸福,也收留了他的尸体,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片树荫下。乡村不救人,乡村只是安静地看你自生自灭,这个认识比后来的田园文学诚实得多。
退隐还有一层更个人的意思。维特是带着创伤进村的,虽然书里语焉不详,但读者能拼出一个前史:他在社交和职业上已经碰过壁,来乡下既是办遗产,也是疗伤。五月末的一封信里,他重访童年住过的小城,独自站在旧居的花园门前,看见熟悉的树和门,禁不住泪流满面。这段描写是全书最私人的一页,也是理解退隐主题的钥匙:他回到的不是任何一个村庄,是时间里的童年。整个退隐行动,本质上是一个成年人往回走,走到世界还没有伤害他的地方去。这样的退隐注定失败,因为时间不可逆,他自己在信里也说过类似的意思:童年的乐园再好,也只是一幅画,我不能再走进去。瓦尔海姆是童年的替代品,绿蒂是这个替代品的化身,这两样东西一旦到手又失去,退隐就变成了囚禁,村庄就变成了墓地。歌德把情节安置在乡村,不是为了写牧歌,是为了写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最后说一说瓦尔海姆这个名字的音感。德语 Wahlheim,林中居所,词根本身就是森林和家。十八世纪的读者一望便知这是一个避难所的名字。歌德后来在自传里回忆韦茨拉尔岁月,对那片乡村的描写仍然带着体温。一个作家的青春地理,最终变成了一代欧洲人的精神地名,瓦尔海姆和维特一样,从专有名词变成了通用名词,这是文学所能得到的最高土地证。
无业者的精神史
有一件事维特从头到尾没有做成过:一份正经的工作。这在他那个时代不是小事。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是韦伯后来的书名,但那套以职业为天职的观念,在十八世纪的德意志市民阶层已经成型:一个体面的人生由职业串起来,职业给人收入、身份和尊严,闲居是可疑的。维特对这套伦理的态度是藐视的。他在信里嘲笑那些把日子过成账本的人,声称自己宁可与篱笆上的牵牛花待一下午,也不愿去兑换人生的支票。第一次读会觉得这是纨绔子弟的做派,再读就明白歌德写的是一个严肃的命题:当一个人的内在标准高到没有现成的社会位置配得上它时,他怎么办?
小说给了维特两次就业的机会,两次都砸了。第一次是去公使府上当秘书,经由亲戚引荐,本是一条正路。他干得如何?起初尚可,但他与公使的作风处处冲突:公使讲究公文程式和等级礼数,维特嫌那是把人磨成纸的机器;他看不惯同僚的钻营,也受不了在身份的天花板下点头哈腰。真正致命的一击来自社交:他在贵族的聚会上被当众请离,只因为他是个市民。这一幕的细节留给第六章,这里只说后果:他愤而辞职,公爵倒还客气,留他领半薪。第二次机会根本没有成型,他想从军,这个念头在编一的信里冒出来过几次,被阿尔贝特们一阵务实的分析浇熄了。于是一七七二年春天,他又回到了瓦尔海姆,一个二十几岁、无业、靠遗产生活、把全部存在押在一段无望感情上的青年。从社会学的账本看,他的死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入账了。
十八世纪七十年代的德意志,维特式的青年是一种批量产品。大学逐年扩招,法科毕业生人满为患,宫廷和教会的位置却被贵族和关系户锁死。一批受过高等教育、自认为属于精英的市民子弟,悬在社会的半空:往上,等级的门关着;往下,又不甘与手艺人为伍。文学史把这类人称作多余人之前的多余人。俄国文学后来把这个形象发扬光大,奥涅金、毕巧林、罗亭,一整条谱系,而谱系的源头就站在瓦尔海姆的泉水边。莱蒙托夫的私人日记里对《维特》的痴迷是出了名的,普希金的藏书里也有它的踪影。这不难理解:俄国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社会结构与德意志七十年代惊人地相似,贵族专制下的高教育青年同样无处安放,维特的信对他们来说就像同班同学的来信。一部写德意志小邦的书,成了整整一个世纪欧洲边缘青年的通用证件,这个现象本身就值得写一部思想史。
但我不同意把维特完全社会学化,仿佛他只是结构性失业的牺牲品,他的死是时代的必然账单。这个读法把歌德写小了。书中明明放着阿尔贝特这个对照组:同样的时代,同样的社会,同样是个市民,阿尔贝特活得好好的,还有体面的职位和美满的婚姻。时代提供压力,个人提供回答,维特的回答是把全部生命集中于一点,集中于感情,像用放大镜聚光,最后烧穿了自己。这不是被动的失业者的下场,是一个主动选择把全部筹码押在一种价值上的人的下场。歌德对他既有无限同情,又有冷静的观察,同情的是他的纯度,观察的是这种纯度的代价。《维特》的深刻不在控诉社会,也不在美化殉情,而在于它同时呈现了这两者,让读者自己在中间受夹板气。两百多年来,读者分为替维特可惜和觉得他活该两派,争得不可开交,恰恰证明歌德把两面都写足了。一部只让人哭或只让人烦的书,不会有这么长的寿命。
一个离我们并不远的青年
最后我想把维特从时代的解剖台上扶起来,让他站到今天的日光灯下看看。别笑,这个实验是严肃的:把书信换成朋友圈,把威廉换成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把瓦尔海姆换成任何一个房租便宜的小城,维特的形象会在二十一世纪的光线里显影得清清楚楚。他正是我们时代最熟悉的那类青年:受过不错的文科教育,喜欢艺术超过喜欢职业,在就业市场上高不成低不就,退到一个生活成本低的地方,靠一点积蓄和家里的接济过着体面的闲居生活,把旺盛的感受力全部投向一段或真或幻的感情,并且在深夜写下大量文采斐然、情绪浓度极高的自我剖白。他甚至有我们熟悉的病:失眠,情绪的剧烈摆荡,对季节性景物的过度反应,以及对权威既蔑视又敏感的别扭。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