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
第 1 章:为何重读
打开《太平广记》任意一个现代排印本,遇到的第一个困惑往往不是"看不懂",而是"不知从何读起"。五百卷的篇幅,九十二大类的分类,一百五十余小类,将近七千则故事,加上引书四百余种、字数逾三百万——这部书太大了,大到任何一种单一的读法都会显得局促。把它当类书查条目,像用铲子舀海;把它当小说通读,又会被丛杂的分类打乱节奏。一个认真的读者在读完三卷之后,通常会产生两个彼此纠缠的问题:这部书在今天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以什么方式进入它?
这一章回答这两个前置问题。我们会先梳理《太平广记》自北宋成书以来的接受史,看看它在不同时代被赋予的不同角色;然后辨析它"类书"与"小说"的双重身份,理解这种张力本身就是阅读的入口;接着确立本书的方法,即以编纂过程为切口、以文本细读为手段的双线读法;最后以鲁迅与现代学者的论述对照为例,呈现研究史的层次,为后续十四章奠定问题意识。
一个被反复"发明"的文本
《太平广记》自诞生之日起就具有某种特殊性:它是一部被编出来之后,又被一代一代的人重新赋予意义的大书。这种"赋予"不是任意,而是说,每一代读者都从自己时代的问题出发,发现这部书中与自己相关的层面。如果只用一句话概括它过去一千年的命运,那就是被反复地"发明"。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李昉、李穆、汤悦、徐铉等十二人在太宗赵光义授意下完成了这部书的编纂。它一开始就不是作为文学读物出现的。《太平广记》与《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同属"太平兴国"时期的官修大典,这一组书的分工相当明确:《太平御览》采撷经史子集可供检索的语句,覆盖经学、史学、子学各个领域;《文苑英华》收录南北朝至唐代的诗文,按文体分类;《太平广记》则专门汇集"小说"性质的材料,即所谓"野史传记、怪异琐语"。分工的逻辑很清楚:官修知识体系需要把不同性质的材料分类汇集,《太平广记》承担的是"非正经"的杂传、志怪、传奇、琐语这一块。
李昉在《太平广记》表进状中说得明白,原文今传各本略有出入,这里参校《太平广记》中华书局一九八〇年校点本附录所收文字,大意是:因典籍繁多、学者难以遍览,故编辑此书,"类其伦而区其部,上以便检阅"。这段话有两个关键:其一,编纂目的是"便检阅",即工具书;其二,编纂方式是"类其伦而区其部",即分类归部。这两点决定了《太平广记》在北宋的存在形态是"官修类书",而不是文学总集。它的功能被明确定位为检索,而非阅读。
成书之后,这部大书并未立即获得它在后代所享有的名声。北宋到南宋,官方和私人书目对它的定位相当克制。《崇文总目》《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艺文志》均把它归入"子部小说家类",并未视作珍本。它的传播主要依赖抄本与零星刻本,完整可靠的刻本要到明代才稳定下来。南宋绍兴、嘉定年间虽已有刻本流传,但版本零落,文字讹误较多,这影响了它作为工具书的实用性。
南宋以后,《太平广记》在文献层面的命运开始有所转折。一方面,它开始被更广泛地征引,作为考据、校勘的资料来源;另一方面,它的"小说"属性也被更明确地意识到。这一时期的几位藏书家,如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在解题中都强调它的"广记"特征——所记范围远超正史所及、所不敢及。这种评价本身就预示了一种新的读法:它不仅是可以查的类书,也是值得读的异闻。晁公武甚至指出,《太平广记》中收录的许多故事"其事或出正史之外,而文采可传",这已经是从文学角度评价它了。
到了明代,《太平广记》的接受进入第一个高峰期。明嘉靖年间,谈恺据钞本校勘并刊行,这是后世通行各本的祖本。谈恺本的出现,使这部五百卷的大书真正进入了士人的日常阅读视野。谈恺在跋文中交代了刊刻缘起,并做了一定程度的校订工作,使文字较旧钞本更为整齐。这一版本的流传极为深远,明清两代的多种重刊本、改编本基本都源自谈恺本。
明代中后期是一个对"奇闻异事"特别感兴趣的时期,笔记小说创作繁荣,《剪灯新话》《五杂俎》《耳谈》《枣林杂俎》之类层出不穷。士人在寻找可供谈助、可供创作的素材库,《太平广记》正好充当了这一角色。当时许多文人把《太平广记》当作写作的"母本",从中抄录故事、改编情节、化用典故。这并不是剽窃,而是当时笔记写作的一种普遍做法。文人把《太平广记》视为故事的"渊薮",从中自由取材。
胡应麟(1551—1602)的《少室山房笔丛》是这一接受史中的关键节点。胡应麟在《九流绪论》中把小说家细分为"杂录""丛谈""辨订""箴规""演义""琐语""异闻"等若干细类,并多次以《太平广记》为讨论对象。在他看来,《太平广记》的价值有二:其一,它保存了大量已经散佚的古小说,是文献学意义上的渊薮;其二,它本身的分类编排体现了编者对"小说"世界的整体理解,是值得分析的对象。胡应麟特别注意到《太平广记》分类之间的逻辑关系,例如他指出"神仙"与"女仙"分立、"精怪"与"鬼"分立,反映了编者对不同存在类别的精细区分。胡应麟对《太平广记》的态度,标志着这部书开始被作为研究文本而非仅仅是检索工具。
清代的情况更加复杂。乾嘉学派的考据学家重视《太平广记》,主要因为它是辑佚的宝库。当时许多古书已经散佚,但《太平广记》中保留了它们的片段。辑佚学家通过《太平广记》找回了一大批亡佚文献的原貌。这种工作虽然在客观上提升了《太平广记》的文献地位,但也带来一个副作用:它进一步被定位为"资料库",文学性反而被忽视。鲁迅后来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就注意到这种倾向,他写道,清代辑佚学家看重的是《太平广记》"片文只字"的文献价值,对其作为叙事文本的意义则少有论及。
清代中后期,《太平广记》在文人圈中仍有一定影响。它被收入《四库全书》子部小说家类,《四库全书总目》对它有较详的提要,肯定其保存文献之功,也指出其"冗杂"之弊。这一评价代表了清代官方学术对《太平广记》的基本态度:肯定文献价值,批评叙事芜杂。
真正把《太平广记》从"类书"或"资料库"拉入"小说史"叙述的,是二十世纪初的现代学术。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于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四年间陆续发表,书中多次论及《太平广记》,最集中的是论述唐传奇的两节。鲁迅的处理方式极有代表性:他把《太平广记》视为唐传奇的主要保存者,从它的分类体系出发,按"神仙""女仙""异人""鬼"等门类逐一考察,引出《柳毅传》《李娃传》《南柯太守传》《莺莺传》背后的文本流变。在鲁迅的笔下,《太平广记》第一次作为"中国小说史"的支柱出现,它不再是边缘的类书,而是中心史料。
鲁迅的这一视角确确实实地影响了后来的研究。二十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随着文言小说研究、敦煌变文研究的推进,《太平广记》被更频繁地用作引证来源。八十年代以后,随着古籍整理的全面展开,一系列重要著作以《太平广记》为核心展开。张国风的《〈太平广记〉研究》是其中较有系统性的成果,它从版本、编纂、分类、价值等多个维度对这部书进行了整体研究。刘叶秋的《历代笔记概述》虽非专著论《太平广记》,但对它在笔记史上的定位有清晰的判断。程毅中的《唐代小说史话》则把它放在唐传奇研究的语境中重新定位,强调它对唐五代小说研究的不可替代性。这些论著把《太平广记》从鲁迅所确立的"小说史支柱"进一步推向了一个更精细的学术研究对象。
进入二十一世纪,《太平广记》的研究呈现出新的特点。一方面,传统的文献学、文学史研究继续推进;另一方面,数字技术带来了新的可能:全文检索、异文比对、版本关联可视化,让许多过去难以回答的问题变得可回答。一个具体的例子是,过去要弄清《太平广记》某条目是否直接抄自某书,必须人工逐字对照;现在通过文本比对工具,几分钟就能给出大致判断。这种技术变迁并不是让《太平广记》变简单了,而是让研究者可以提出更复杂的问题,例如不同类别下故事的相似度分析、关键词频次的历时变化、版本异文的统计特征等。
回顾一千年的接受史,《太平广记》在不同时代承担了不同角色:北宋的工具书、南宋到清的辑佚渊薮、明代的小说素材库、清代的考据资料、二十世纪的小说史支柱、当代的数据库与跨学科研究对象。每一种角色都不是孤立的,它们层层叠加,使今天的读者面对的不再是一部单纯的古书,而是一部被历代读者塑造过的复合文本。理解这一点,是重读《太平广记》的第一个起点。
类书还是小说?一种张力即入口
接下来要处理的,是这部书最让人困惑、也最容易被掩盖的特性:它同时是类书,也是小说。
所谓类书,是按主题分门别类、可供检索的资料汇编。中国古代类书有悠久的传统,从《艺文类聚》《初学记》到《太平御览》《册府元龟》《永乐大典》,都是按这种方式组织的。《太平广记》以五百卷的篇幅分九十二大类、一百五十余小类,每类之下按故事排列,类目间偶有交叉但大体井然。这种结构与《艺文类聚》《初学记》一脉相承,是典型的类书体例。读者可以查"虎"类的故事,可以查"雨"类的故事,可以查"妻"类、"婿"类、"贞妇"类的故事,所得皆为故事或故事片段。检索的便利性是它作为类书的核心价值。
所谓小说,是以故事为单位的叙事集合。把它视为小说总集,意味着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读"的对象——从头读到尾,或按某条线索通读,期待从中读出叙事的脉络、文体的流变、情感的层次。从这个角度看,《太平广记》收录了大量唐五代传奇、单篇志怪、笔记片段,这些文字本身就是叙事文本,有人物、有情节、有对话、有心理描写。即便打散后按类目重新编排,叙事性并未消失——读者在"义犬"类下读到的几则故事,依然保持着各自的人物和情节。把它们放在一起,甚至可以读出"义犬"主题在不同时代的写法差异。
《太平广记》既是前者,又是后者。这两种身份并非简单并列,而是相互渗透、相互冲突的。
从编纂目的看,它是类书。李昉在表进中已经说清是为了"便检阅"。北宋官修《太平广记》时,《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已经覆盖了正经、正史、诗文的资料需求,所缺的是"小说"这一块——即正史不屑于收、诗文不便于收的杂传、志怪、传奇、琐语。把这些材料集中起来,按主题排比,正好补足了官方知识体系的缺口。这是类书式的考虑,分类是为了检索,编纂是为了"备遗忘、广见闻"。
但从所收内容看,它又是小说总集。它收录了大量唐五代传奇、单篇志怪、笔记片段。这些文字本身就是叙事文本,有人物、有情节、有对话、有心理描写。即便是最短的一则故事——只有两三句话——也包含着某种叙事意图:讲一件异事,传一种寓意,留一个教训。编者把它们集中起来,本来是按主题而非按叙事逻辑组织的,但叙事性并不因此消失。
这种双重身份带来的张力,是阅读《太平广记》最有趣的入口。如果把它当作纯粹的类书,就会忽略故事的内部结构,错失文学性;如果把它当作纯粹的小说,又会被丛杂的类目搞乱节奏,无法获得连续阅读的乐趣。真正能打开这部书的读法,是承认这两种身份同时存在,并在它们之间游走。
一个具体的例子能说明这种张力。打开《太平广记》卷四百七十三"昆虫异"类,会看到关于昆虫的若干短小故事,大多三五句到几十句不等,叙述某种虫的怪异行为或象征意义。如果按类书的方式读,读者会快速浏览,挑出感兴趣的几条,记下出处,作为谈助或考据的素材。这是传统的"检索式阅读"——进入便捷,但读完之后几乎什么也没留下。
如果按小说的方式读,读者会发现这些短小故事之间并非完全独立。它们共享着一种"异事"的叙事模式:先叙述异常现象,再交代其征兆意义,最后以"信者"或"不信者"的判断收尾。这种模式在卷内反复出现,构成了一种可辨识的文体特征。把这些短篇视为一个整体的叙事谱系来读,会得出与传统类书阅读完全不同的结论。例如,"昆虫异"类下某些故事强调预兆功能,某些则强调因果报应,编者在选目时已经做了筛选。
更进一步,如果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先做类书式的检索,再做小说式的精读——就会看到编者之手的痕迹。李昉等人并不是简单地把收集来的故事堆在一起,他们在选择、删节、分类、排列上有明确的工作。这些工作本身就值得分析。同一个故事在《太平广记》中的面貌,与在原书中的面貌可能存在差异——有时是删节,有时是改写,有时是改换出处。这些差异背后,是编者的取舍标准、分类逻辑、文字判断。
再看一个例子。《太平广记》卷四百二十六至四百三十一"虎"类收录了数十则虎的故事,时间跨度从汉到唐。如果按类书的方式读,读者可能只想找某一则特定的故事;如果按小说的方式读,读者会发现这些故事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演变轨迹:早期的虎故事多强调虎的怪异与神性,后期的虎故事多强调虎的人性与情感。这种演变不是偶然的,而是反映了不同时代人对"虎"这一意象的不同理解。编者把不同时代的故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历时性的"虎的故事史"。
这就是本书方法论的起点:承认类书与小说的双重身份,在两者之间建立一种张力关系,然后以编者之手与故事之声这两个相互配合的视角来读这部书。
编者之手与故事之声
理解《太平广记》,必须把目光从单纯的故事转向故事被组织的方式。
李昉等人在编纂过程中做了几件事:选定引书范围、决定取舍标准、拟定分类框架、决定条目排列、处理文字差异。这些工作在过去的研究中往往被一笔带过,今天的研究则越来越重视它们。因为正是这些工作,决定了我们今天读到的《太平广记》长什么样。
先看引书范围。《太平广记》征引书籍约四百余种,其中相当部分今已散佚。仅就唐五代小说而言,它保存了《玄怪录》《续玄怪录》《集异记》《甘泽谣》《传奇》《三水小牍》《云仙杂记》等书的全部或大部内容。换句话说,今天我们能读到的唐五代小说相当部分,是经由《太平广记》才得以流传的。编者选择哪些书、放弃哪些书,构成了第一层"编者之手"。通过对现存引书目录的分析,研究者发现李昉等人的选目偏重唐代及其以前的传奇、志怪,对同时代宋初的作品反而收录较少。这一选择本身就反映了编者的趣味与判断。
再看取舍标准。同一则故事,在不同引书中可能有详略不同的版本,编者需要决定采用哪个版本。卷二百六十三"无赖"类下《潘薨》条,引自《玉堂闲话》;卷二百七十二"妇人"类下《吕氏》条,引自《广异记》。类似的例子遍布全书。把这些条目与原书(若原书尚存)对照,会发现编者有时取详,有时取略,有时甚至综合数本改写。例如《柳毅传》在《太平广记》"神仙"类下的文字,与现存《柳毅传》单行本(载于《异闻集》以及宋人编纂的《唐人小说》等)大体一致,但仍有若干细节差异。这种取舍构成了第二层"编者之手"。
分类框架是更复杂的问题。九十二大类的设定并非随意为之。以"精怪""鬼""神仙"三大类为例,它们之间存在概念上的交叉——某些故事中的精怪死后成鬼,某些鬼后来被列为神仙。编者用什么样的标准把某故事归入"精怪"而非"鬼"?这个标准是否一以贯之?哪些类别是严格按本体划分的,哪些是按情节划分的?这些问题的答案藏在卷帙之中,等待被发掘。
一个具体的观察是,《太平广记》的"精怪"类主要收录动植物幻化的故事,"鬼"类主要收录人死后灵魂活动的故事,"神仙"类则收录修道成仙的故事。三者的区分表面上是按本体类型,实际上却依赖故事的叙述方式。同一个狐女故事,若强调其狐的出身,则归"精怪";若强调其死后为鬼,则归"鬼";若强调其修道成仙,则归"神仙"。这种归类的弹性,本身就是编者之手留下的痕迹。
条目排列同样有讲究。同一类目下的若干故事,是按引书时代排列,还是按故事发生的时代排列?是有意识地构造叙事序列,还是随机抄录?这些看似细节的问题,实际上关系到对《太平广记》整体结构的理解。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某些类目下的故事呈现明显的时代递进,从汉至唐、从唐至宋,呈现出某种叙事史的轮廓;另一些类目则显得较为随机,可能反映了编者掌握的素材有限。
"故事之声"则是另一面。每一个故事在被编入《太平广记》之后,依然保持着自身的叙事逻辑。读者如果不只读类目标题,而是深入到具体故事中,就会听到来自不同作者、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声音。这些声音在编者之手的整理下被压缩、剪裁、重新排序,但并未完全消失。它们的差异、它们的呼应、它们的断裂,构成了一部可以"听"的小说史。
例如,在"义犬"类下,某几则故事的语言风格明显较为质朴,应该是较早的笔记记录;另几则故事的语言则较为工整,具有明显的文人加工痕迹,应该是较晚的作品。编者把这些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故事放在同一个类目下,客观上创造了一个可比较的文本群。读者在这个文本群中游走,可以听到故事之声的复杂合奏。
本书的方法,就是在这两者之间往返:一方面回到编者的工作现场,看清删改与组织的痕迹;另一方面进入故事的内部,感受叙事的肌理与情绪。这并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阅读方式,而是同一种阅读的两个层面。当我们读到《柳毅传》被收入《太平广记》"神仙"类下,当我们看到《南柯太守传》被归入"异人"类,当我们在"精怪"类下发现多条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作者的狐女故事——编者之手与故事之声的交织就清晰可见了。
具体到操作层面,本书主张三步读法。第一步是类书式检索:从感兴趣的关键词或类目入手,把《太平广记》当作数据库使用,快速定位相关条目。第二步是细读具体故事:选定若干条,进入故事内部,分析其叙事结构、语言风格、人物塑造。第三步是回看整体结构:把细读结果放回类书语境,看它在编者构建的世界中处于什么位置,与相邻条目有何关系。这三步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往复的——精读会引发新的检索,检索会带来新的精读对象。
这种双重视角并非本书独创,但本书将贯穿始终地使用它。每一章的讨论都会回到这两个层面:编纂的语境与文本的肌理。我们相信,理解《太平广记》的关键不在于选择哪一种视角,而在于让两者对话。
鲁迅与现代学者:研究史的三重层次
理论与方法最终要落到具体研究上。让我们以《太平广记》在小说史研究中的位置为例,呈现研究史的层次。这不只是回顾学术史,更是为了让今天的读者明确自己站在哪个层次上阅读。
第一个层次是史料学层次。 把《太平广记》视为保存唐五代小说的总集,从它出发钩稽散佚文献,校勘异文,辑佚原书。这是乾嘉以来延续到现代的基本工作。代表性的现代成果包括汪绍楹的《太平广记》校点本(中华书局,1961年初版,1980年代修订),以及一系列以此为基础的辑佚、校勘著作。这个层次的研究把《太平广记》当作"数据库"来用,目标是还原被它保存的原始文本。它的成就斐然,但也带来一个倾向:把《太平广记》视为透明的工具,遮蔽其本身的特点。研究者通过《太平广记》看到的是它背后的文献,而非《太平广记》本身。这种倾向在二十世纪前半期相当普遍。
第二个层次是文学史层次。 把《太平广记》视为唐五代小说的重要载体,从它的分类结构出发,探讨文言小说的文体流变、题材演变、叙事模式。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是这一层次的开创之作。他把《太平广记》按类目拆解,按"传奇""志怪""杂俎"等文体分别考察,确立了以《太平广记》为支柱的文言小说史叙述框架。在鲁迅的笔下,《太平广记》不再只是资料库,而是一部可以被分析的小说史文献。
后来的研究者如刘叶秋、程毅中、张国风等延续了这一思路,但各有推进。
刘叶秋在《历代笔记概述》中对《太平广记》的定位相当克制:它不是创作,而是汇编;但它汇编的方式本身就反映了编者对笔记这一文体的整体理解。刘叶秋的研究更多放在笔记的文体演变上,《太平广记》在他的叙述中是笔记史上的一个节点,而非终点。这种克制的态度实际上提醒后来的研究者:不要把《太平广记》抬到不应有的位置。它的文学史意义在于它保存的素材,而非它本身的创作。
程毅中的《唐代小说史话》对《太平广记》的处理更具专题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