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不老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你走进一家书店,或者打开手机里的电子书商城,算法给你推了一本封面印着骑士、城堡和玫瑰的小说。四百页,定价五十九块,标题是一个陌生的英文人名——《艾凡赫》,下面印着作者:沃尔特·司各特。你大概率会划走。书名读起来拗口,作者的名字你从没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听人提起过,封面上的铠甲和战马像是另一个时代的遗物,跟你每天面对的屏幕、地铁、房贷和短视频毫无关系。
但你手里这本,或者说你此刻正在考虑要不要点开的这本《艾凡赫》,恰恰是两百年前整个欧洲读书界为之疯狂的那一本。1819 年,它在爱丁堡首次出版,三周内卖光第一版四千册,到年底印了六版。十九世纪的欧洲曾掀起过一股被历史学家称为"司各特热"的现象——这个词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文化事件:当时的报刊评论、旅行指南、社交沙龙、家居装饰、甚至墓碑雕刻,都在模仿司各特笔下的苏格兰高地和中世纪英格兰。一本写于两百年前的骑士小说,凭什么值得我们今天再打开?
答案不是"因为它是经典"。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几乎所有学校语文课都会把"经典"这两个字贴在名著前面,但从来不解释为什么。本章要做的,是把"经典"这个词拆开来,看看它到底由什么构成,再具体地聊聊《艾凡赫》在过去两百年里经历了什么、今天仍然值得我们花时间的原因是什么,以及当你真的决定翻开它之前,可以做哪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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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凡赫》的两百年:从万人空巷到书架蒙尘,再到重新被打开
《艾凡赫》的故事发生在十二世纪末的英格兰,理查一世(狮心王)从十字军东征归来,乔装隐姓埋名,国内的诺曼贵族和撒克逊遗民之间矛盾激化,犹太人女英雄丽贝卡和撒克逊骑士艾凡赫在战乱与偏见中相遇。沃尔特·司各特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四十八岁,已经是英国家喻户晓的诗人,笔下出过《湖上夫人》《最后一个吟游诗人的歌》这样脍炙人口的长诗。但他做了一件当时没人做过的事:用小说的形式,把英国人对自己中世纪祖先的浪漫想象,写成了一部全景式的长篇。
1819 年 12 月,《艾凡赫》在爱丁赫的 Archibald Constable 出版社推出。首印四千册,三周售罄;到 1820 年初,已经印到第七版,总销量超过十万册。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看起来不算惊人,但别忘了,那是两百年前,没有电商,没有直播带货,识字率在英国男性中刚刚超过一半、女性还不到三分之一。一本售价不菲的三卷本小说能在三个月内卖到十万册,相当于今天的某本书在豆瓣评分 9.5、连续三个月霸占当当榜首。
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艾凡赫》被翻译成欧洲所有主要语言。德国、法国、意大利、俄国、斯堪的纳维亚的读者各自在本国版里读到了狮心理查和丽贝卡的故事。法国作家大仲巴在 1830 年代多次承认,自己的中世纪题材小说《查理九世时代轶事》和后来的《三个火枪手》都受到司各特的启发。俄国文豪普希金在 1830 年代阅读《艾凡赫》后,开始构思自己的中世纪题材作品。在意大利,"司各特式小说"(romanzo storico alla Scott)一度成为出版商和评论家挂在嘴边的固定说法。
被改编成其他艺术形式的作品同样数量惊人。《艾凡赫》的舞台剧版本从 1820 年代起就在伦敦和巴黎的剧院常演。意大利作曲家马斯卡尼在 1887 年把它改编成歌剧《伊尔瓦尼奥》。英国作曲家托马斯·苏泽兰在 1891 年创作的同名芭蕾舞剧在伦敦首演。电影时代到来之后,《艾凡赫》是最早一批被搬上银幕的古典文学作品之一,1913 年和 1914 年的几部默片版本留下了当时的珍贵影像。1952 年,好莱坞推出米高梅版本的彩色电影,由罗伯特·泰勒饰演艾凡赫,伊丽莎白·泰勒饰演丽贝卡,这部电影至今仍是很多影迷心中"中世纪题材电影"的视觉标准。1982 年,英国广播公司 BBC 推出了长达十三集的电视剧版本,几乎每个英国家庭都在圣诞假期里看过。1997 年,英国再次拍摄电影版本,由詹姆斯·柯登出演狮心王。
但到了二十世纪中后期,《艾凡赫》的命运悄悄发生了变化。现代主义文学崛起之后,詹姆斯·乔伊斯、弗吉尼亚·伍尔夫、T.S. 艾略特这些作家和评论家重塑了英语文学的标准——小说不再是讲故事的工具,而是探索意识、时间、语言本身的实验场。在这股浪潮里,《艾凡赫》这种"老老实实讲故事"的小说显得过于传统,甚至有点过时。大学英语系的标准课程开始远离司各特,文学史教材里他的名字常常出现在一章的最后几段,配上一句"重要但已过时"的评语。普通读者也开始转向更短、更快、更刺激的当代小说。一百年前人手一册的《艾凡赫》,逐渐退到了二手书店的旧书架上,落满灰尘。
转折点出现在二十一世纪初。2009 年牛津大学出版社推出《艾凡赫》学术版的编辑格雷厄姆·塔比,在长达六十页的导论中详细追溯了小说在十九世纪对英语世界"中世纪想象"的塑造。2010 年代,多家英语出版机构开始重新推出《艾凡赫》的平装本,封面设计更现代,导读文字更亲切,面向的也不再是学者,而是普通读者。Goodreads 网站上,《艾凡赫》的评分稳定在 3.8 至 4.0 之间,有数万条读者评论,其中既有"大学时代读不下去,没想到三十年后重读被深深打动"的中年读者留言,也有"疫情期间在家读完,比想象中好太多"的年轻读者评论。这本书没有被遗忘,它只是沉寂了一个多世纪,现在正在被新一代读者重新发现。
这种"爆红—沉寂—回归"的曲线,几乎是所有真正经典的命运模式。一部作品如果只是短暂地流行,会很快被遗忘;如果流行之后被永久抛弃,说明它的价值可能真的依附于时代;只有那些被反复贬低、反复重读、反复改编的作品,才能穿越两百年活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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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作品才配得上"经典"这两个字
"经典"这个词在汉语里被用得太滥,几乎变成了"古旧的代名词"。书店里铺天盖地的"经典读物""国学经典""人生必读经典"等标签,让这两个字失去了本来的分量。要真正理解《艾凡赫》为什么值得读,我们需要先把"经典"拆开来,看看它到底包含哪些成分。
第一,经典必须被重读。这里的"重读"不是文学史教授的强迫,而是读者群体的自发行为。一本书如果在它出版后的十年里没人重读,它就只是一本畅销书;二十年没人重读,它就成了一本过时的畅销书;但如果每隔二三十年就有一批新的读者主动拿起它,每次都能读出不同的东西,那它就是经典。《艾凡赫》完全符合这个标准:十九世纪英国读者读它,看到的是民族英雄和历史浪漫;二十世纪初的读者读它,看到的是维多利亚时代对中世纪的怀念;1960 年代反殖民浪潮中的读者读它,开始关注小说中撒克逊人对诺曼人压迫的反抗叙事;1990 年代女性主义批评兴起后,丽贝卡这个角色被重新解读为"被两个族群夹击的少数族裔女性"的象征;近十年的读者则关注小说中关于宗教宽容、跨族群友谊、身份认同等议题。这些都不是作者原本的意图,但每一次重读都为作品注入了新的意义。
第二,经典必须被改编。这里的"改编"包括舞台剧、电影、电视剧、漫画、游戏等各种形式。改编本身不是证明经典的方式,但被改编说明作品具有跨媒介的可塑性,能够在不同的时代语境里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一部作品如果没有改编潜力,它只能活在纸页里,无法进入更广泛的公共文化。莎士比亚之所以伟大,部分原因就在于他的戏剧从十七世纪开始就被不断改编,舞台上至今每年还在演出。司各特的小说也具备这种可塑性,从十九世纪的歌剧到二十一世纪的影视,它的故事从未真正离开过大众文化的视野。
第三,经典必须被争议。争议是经典的另一个重要标志。真正伟大的作品从来不会被所有时代的读者一致赞同,它们会在每个时代引发激烈的争论,因为它们触及了那个时代最敏感的神经。《艾凡赫》在十九世纪被保守派奉为道德教化的范本,因为它歌颂了忠诚、勇敢、荣誉等传统美德;但在二十世纪,它又被进步派批评为美化了中世纪的封建等级制度,对犹太人的描写存在刻板印象。这些争议不是作品的缺陷,而是它生命力的体现。一部作品如果谁都不反对,反而说明它没有真正进入人们的精神生活。
把这三个标准放在一起,就能看出"经典"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奖项,而是描述一部作品与读者之间长期关系的词语。被重读,说明它有解释不完的层次;被改编,说明它有跨媒介的可塑性;被争议,说明它触碰到了时代神经。三个条件加在一起,才是一部作品在时间中存活下来的真正原因。
用这个标准回看《艾凡赫》,它在每一个维度上都经得起检验。过去两百年里,对它的重读、改编、争议从未停止;今天我们打开它,加入的不是一场孤独的阅读,而是一段跨越两百年、由无数读者共同参与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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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在英语文学史上的真实位置:他不是莎士比亚,但他重新发明了英语小说
要让《艾凡赫》活起来,必须先了解它的创造者。但更重要的是先理解一件事:沃尔特·司各特不是莎士比亚那种几乎不需要介绍的作家。他没有那种"你不知道他是谁就等于没受过教育"的文化地位,但他对英语小说这一文体的贡献,可能比大多数读者意识到的要深远得多。
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英语长篇小说——那种动辄四五百页、有复杂的人物群像、有清晰的时代背景、有大量历史细节的叙事文体——它的雏形很大程度上是司各特在十九世纪初确立的。在他之前,英语小说的代表是简·奥斯汀和玛丽·雪莱。奥斯汀写的是两三百页的家庭喜剧,场景基本在客厅和舞厅;雪莱的《弗兰肯斯坦》虽然想象惊人,但篇幅短小,结构紧凑。真正用一部小说把一个时代"全景式"地写出来的,是司各特。他在 1814 年发表的《威弗利》开了一个头,到 1819 年的《艾凡赫》把这个模式推到了成熟:背景设定在一个完整的历史时代,主人公不是孤胆英雄而是卷入政治、宗教、族群矛盾漩涡的普通人,多条线索交织,故事在一个相对宏大的时间跨度内展开。
这套写法后来成为英语小说的主流标准。查尔斯·狄更斯的《双城记》、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虽然是法语作品但对英语小说影响巨大)、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些十九世纪后半叶的鸿篇巨著,几乎都能在司各特身上找到源头。托尔斯泰晚年多次表示,自己的写作受惠于司各特。巴尔扎克更是把司各特视为自己小说的精神导师,他在 1830 年代写的一系列"人间喜剧"作品,从叙事结构到人物塑造都明显借鉴了司各特。
但司各特在英语本国的地位却经历了一段尴尬的衰退。一个重要原因是,奥斯汀和勃朗特姐妹这些女作家的崛起,重塑了英语读者对"什么是好的小说"的判断标准。奥斯汀的笔法精微、心理细腻,被视为英国小说的精华;司各特那种"大场面、大叙事、大历史"的写法,相比之下显得粗糙。再加上现代主义兴起后,作家和评论家都更关注叙事形式的创新,对司各特那种"老老实实讲故事"的传统手法兴趣减弱。
这种历史地位的起落,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没有司各特,英语小说可能要到更晚才能成熟;没有他开创的"历史小说"这一类型,今天我们熟悉的"历史题材长篇小说"可能根本不存在。把他放在英语文学史的坐标系里看,他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档,但他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是连接十八世纪小说传统和十九世纪小说黄金时代的桥梁。理解这个位置,我们才能更准确地评估《艾凡赫》本身的价值:它不是一部"够好但已过时"的旧小说,而是英语小说发展史上一次关键实验的成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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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给初读者的"重读预备清单"
如果你看到这里,仍然愿意点开那本四百页的《艾凡赫》,那么在真正翻开第一页之前,有几件具体的事情可以做。它们不会让你的阅读变得轻松,但会让这段旅程更有收获。
第一,准备一本笔记本。这不是要求你写读书笔记,而是为你自己的阅读体验保留一份记录。《艾凡赫》里的人物众多,关系复杂:艾凡赫、丽贝卡、狮心王、约翰亲王、罗文娜、瓦尔多夫、艾萨克……光读名字就容易混淆。随手记下每个新出现人物的姓名、国籍、阵营、与其他人物的关系,三十页之后你会感谢自己当初这个动作。笔记本的另一作用是写下你读到的觉得"有意思""不理解""感动"的地方。隔一段时间回头翻一翻,你会发现自己对这本书的理解在悄悄变化。
第二,准备接受缓慢的十九世纪叙事节奏。今天的小说读者习惯了短句、悬念、快速场景切换的节奏。十九世纪的小说不是这样的。司各特的笔法是舒缓的,他会花一整章篇幅描写一场比武大会的场面,花几页交代一段家族恩怨的来历。这种节奏会让习惯了快节奏叙事的读者感到沉闷。但你一旦进入那个节奏,就会发现它的好处:它给你足够的时间进入历史场景,让你真的能"看见"那个时代的服饰、城堡、餐桌礼仪、比武规则。这种沉浸感是任何改编影视作品都给不了的,因为影视需要快剪,而小说可以慢下来。
第三,准备不被陌生的英文人名吓到。《艾凡赫》里有几十个人名,其中很多是诺曼贵族或撒克逊贵族的姓氏,发音对中文母语者来说极其陌生。读之前可以先查一份主要人物的名册(很多电子书版附录里都有),熟悉几个核心人物的姓名和身份。读的过程中遇到不熟悉的名字不要纠结,先继续往下读,作者会在后续情节里逐步交代每个人的角色。实在混淆的时候,回头查笔记本或人物名册。
第四,准备接受作品中的时代局限。司各特是十九世纪初的苏格兰人,他对犹太人的描写、对女性的看法、对封建等级的态度,都带有那个时代和那个文化的偏见。今天的读者读到某些段落会感到不舒服,这是正常的。不必为这些段落辩护,也不必因此否定整部作品,而是把它们看作理解作者和那个时代的一扇窗户。带着历史意识去读,比带着评判标准去读,更能从两百年前的作品里读出东西。
第五,准备一个阅读计划。《艾凡赫》共四十三章,按十九世纪的标准是三部曲结构,每部约十四章。建议用一个月的零碎时间读完,每天读一到两章。读完每一部分后停下来回忆一下,思考这一部分主要发生了什么、人物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作者想表达什么。带着问题进入下一部分,比一气呵成地读完更有效率。如果你不想制定严格计划,那就放任自己按兴趣读,遇到不喜欢的章节可以跳过,遇到喜欢的章节可以多读几遍。读经典最忌讳的是"赶进度"。
把这五条记在心里,你的《艾凡赫》之旅就不会从第一页的艰难中夭折,而是有机会进入那个两百年前的世界,看见作者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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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艾凡赫》不是一本"古老的、应该读的、不读就丢人的"书。它是一部在过去两百年里被反复重读、反复改编、反复争议的作品,是英语小说这一文体的奠基之作,是理解整个十九世纪英语文学的关键坐标。今天重新打开它,加入的不是一场孤独的阅读,而是一段跨越两百年的对话。
本书将沿着六个维度带你走进这本书。第一维,作者——沃尔特·司各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怎么从爱丁堡一个体弱多病的律师助理变成欧洲文学的巨擘。第二维,历史——《艾凡赫》背后的十二世纪英格兰,狮心王、诺曼人、撒克逊人、犹太人在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三维,故事——这部小说的情节是如何展开的,它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第四维,人物——艾凡赫、丽贝卡、狮心王这些角色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们今天思考的东西。第五维,叙事——司各特用什么样的笔法写成了这部小说,他的叙事技巧为什么重要。第六维,影响——《艾凡赫》在过去两百年里塑造了哪些文化记忆,今天又能在哪些议题上继续和我们对话。
下一章,我们先从作者开始。要让一本两百年前的小说活起来,必须先认识写出它的那个人——沃尔特·司各特,从他的童年、他的疾病、他的法律训练、他的苏格兰口音开始,看他如何从爱丁堡一个普通男孩,变成了重塑整个英语小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