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板一响
咸丰初年的某个冬日,北京城南的某个勾栏里,一个说书人走上台。他没有留下画像,没有留下真名,连生卒年都成了悬案。几代学者从故纸堆里翻拣,从《升平署档案》里寻踪,从同时代文人的随笔里捕风捉影,最终拼出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石玉昆,大抵活动于道光至同治年间,在京城说"包公案"一类的公案侠义故事,讲得极好,好到有文人主动把他的话本记录下来,好到这些记录在清末民初被反复刻印、改编、再创作,最终成了我们今天读到的《三侠五义》。
而当我们今天翻开这本"古典小说",我们读到的是一个文人化的、已经固化的故事。文字安静地排列在纸面上,没有声音,没有停顿,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说书人当场听见观众叹息时临时加进去的那句感慨。那些构成说书这门艺术的所有东西,在转换的那一刻,集体蒸发了。
这就是本章要追问的核心问题:石玉昆是在怎样的说书传统中创作了《三侠五义》的文本?口头叙事又如何转化为可阅读的文本?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沿着四条线索展开。一是回到宋代"说话"四家,把说书这条线索一直追到清代,看石玉昆坐在这条长链的哪个位置。二是从《升平署档案》、文人文集与笔记里那些零碎得像碎瓷片一样的记载,复原这位艺人的生平轮廓。三是讨论口头叙事向书面文本转换时必然发生的双重失忆,表演中的语气、停顿、即兴发挥无法被记录,而书写反而凝固了某些未完成的可能。四是走进《三侠五义》文本的肌理,辨认那些残存的"说书人痕迹",包括插入式的"看官听说"、程式化的开篇与收束、口语化句法背后藏着的舞台节奏。四条线索汇合在"五鼠闹东京"这一节上。把说书底本和书面文本放在一起比较,会看到口头传统如何塑造了我们今天读到的"古典小说"。
鼓板一响,开场。
一条从汴梁流到燕京的河流
要理解石玉昆,得先把眼光放长,回到宋代。
宋代的"说话",是中国叙事艺术史上第一个被充分记录的表演形态。灌圃耐得翁在《都城纪胜》里把"说话"分为四家:小说、说经、说参请、史话。后来吴自牧《梦粱录》沿用此说,罗烨《醉翁谈录》又给"小说"一家做了更细的分类:灵怪、烟粉、传奇、公案、朴刀、杆棒、妖术、神仙。这套分类反映的是当时瓦舍勾栏里说书人的真实分工,并不是书斋里的空想。
四家之中,"小说"与后来的章回小说关系最直接。公案一类讲的是断案故事,朴刀、杆棒一类讲的是侠客绿林。罗烨在《醉翁谈录·小说开辟》里列举的"说公案"故事集,就有《错斩崔宁》《三现身包龙图断冤》等条目。值得注意的是,"包龙图"已经出现在说话名目里。宋代瓦舍里说包公案,是有据可查的,并非后来《包公案》成书后的逆推。
这条隐线一旦抓住,整幅图景就清楚了:包公故事进入口头叙事传统,至少可以追溯到北宋。包拯本人(999—1062)去世后不久,他的断案传奇就在民间流传,到南宋已在说话场上成为热门题材。公案类话本到元代进一步演化为《包待制陈州粜米》《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等杂剧和话本,关汉卿那一代戏曲家与勾栏里的说书人共享着同一个人物库。
明代是一个分叉点。一边,文人开始整理、刊印前代话本,形成了"拟话本"传统,冯梦龙的"三言"、凌濛初的"二拍"是代表。这些书面文本虽模仿说话口吻,但本质上是给阅读而写的,不再是表演底本。另一边,真正在瓦舍勾栏里演出的说书传统仍在延续,只是形态在变。明代的"词话",尤其是南方流行的弹词系统,是一种半说半唱的叙事艺术,与北方的鼓词系统并行。两者各有各的听众,各有各的程式。
到了清代,说书的版图更加细碎。北方有鼓词、大鼓书、铁板书,南方有弹词、评话,各地茶馆里又生出无数地方性变体。在这堆变体里,有一种叫"子弟书"的,需要单独说一说。子弟书兴起于乾隆年间,盛行于北京,是一种用满族八旗子弟喜爱的腔调演唱的鼓词。它的特点是文辞雅驯,往往取材于当时流行的小说戏曲,把《聊斋》《红楼》《西厢》都改编成可唱的本子。子弟书艺人里有不少是下层文人或落魄旗人,他们对文本的打磨远比一般说书精细。
石玉昆与子弟书的关系,至今是研究者争论的话题。他活动于道光至同治年间的北京城,按时间空间都对得上子弟书的兴盛期。但子弟书以"唱"为主,他则更多被认为是"说"为主,用鼓板击节,说演长篇侠义故事。更准确地说,石玉昆的表演可能处在子弟书与更通俗的"说大书"之间的某个位置,吸收了子弟书的文本精致度,保留了通俗说书的现场即兴。
在脑子里画一条河流:从北宋汴梁瓦舍里的"说公案",到南宋临安的"说经""说史",到元代平话与杂剧里的包公戏,到明代拟话本与词话的两条岔路,再到清代北京城里子弟书与大鼓书的合流。石玉昆坐在这条河流的某个弯道上,不是源头,也不是终点。
```mermaid flowchart LR A[宋代说话四家<br/>小说·说经·史话] --> B[元代平话与杂剧] B --> C[明代词话与拟话本] C --> D[清代鼓词·子弟书] D --> E[石玉昆<br/>道光至同治年间] E --> F[三侠五义<br/>书面文本]
A --> A1[公案类] A --> A2[朴刀杆棒类] A1 --> B A2 --> B ```
这张图高度简化,真实的历史远比这复杂,每一格节点里都还有无数分支。但它至少表明一件事:石玉昆不是凭空出现的,他脚下有数百年的传统。
这条传统给他的礼物是双重的。一方面,他继承了说公案、说侠义的口头程式:怎么开书、怎么收束、怎么用"看官"称呼听众、怎么在节骨眼上插一句感慨,这些都是几百年打磨出来的技术。另一方面,他也要面对这个传统的限制。听众听过太多包公案,他的开篇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老听众抓住;他的情节必须在程式允许的范围内翻新,否则就要面对冷场的尴尬。
正是在这种压力下,石玉昆做了几件让后人记住他的事。一是把包公案与侠客故事编织成一个长篇连续体,这在当时的北京说书场上是创举,之前说书多是单段短篇。二是创造了一批极受欢迎的角色组合,五鼠、南侠展昭、双侠丁氏兄弟。三是发展出一种据说非常独特的声音与节奏,"石派书"的说法在清末的笔记里偶有提及。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口头表演之上。一旦它们变成文字,许多东西就消失了。
在纸缝里找一个说书人
写石玉昆的传记,会让人沮丧。
他不是一个能被考据出详细生平的文人,没有族谱,没有墓志,没有文集。一个在京城勾栏里说了一辈子书的艺人,在当时主流的文献体系里几乎是不存在的。我们能找到的,全是纸缝里的碎影。
第一块碎影来自《三侠五义》最早的印本。这个印本出现在光绪五年(1879)前后,书名或作《忠烈侠义传》,或作《三侠五义》,正文前面有几篇序言,是研究石玉昆的第一手材料。其中问竹主人的序写得最直白:"近有友人某,聆石玉昆之演说,有此一部侠义小说,钞录一过,邮寄于余。" 大意是说,有朋友听了石玉昆说书,把记录下来的本子给了他。这里藏着几个关键信息:石玉昆的表演文本并非他自己书写,是听客记录下来的;这位记录者并非专业文人,所以记录里保留了相当多的口语痕迹;从听到写再到刻印,中间经过了好几道手。
第二块碎影来自晚清文人的笔记。比如李虹若的《朝市丛载》,记载了光绪初年北京城里几位走红的说书人名字,石玉昆名列其中。又比如一些八旗子弟的随笔,提到过在茶馆里听石玉昆说"包公案"的经历。这类材料散落各处,单看每一条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能拼出一个大概的活动时间与地理范围:道光至同治年间,主要在京城说书。
第三块碎影来自《升平署档案》以及宫廷演出的零星记载。需要特别说明,《升平署档案》主体是宫廷演戏和承应的档案,石玉昆本人进入宫廷演出的直接证据并不充分。但这些档案和当时的笔记一起,提供了石玉昆所处时代的京城演艺生态。说书场上既有子弟书,也有大鼓书,也有散说评书,竞争激烈,能在这种环境里站住脚的艺人,必然有真本事。
把这些碎影拼起来,石玉昆的形象大致是这样的:约生于嘉庆末或道光初,卒于同治或光绪初,是道光至同治年间北京城里一位以说"包公案"和侠义故事著称的说书人。他有相当一批固定的听众,其中至少有一些是有文化修养的文人。这些文人不只是听,还会记录、传播、整理,最终在光绪年间促成了文本的印刷出版。
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他的身材是高是矮?他在台上有什么特殊的动作?这些都无从得知。说书艺人的身体性表演在当时几乎不可能被记录,不像戏曲艺人,至少有戏台上的可视化形象;说书艺人唯一的工具是声音,而声音是最难留下痕迹的。
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一个以声音为生的艺人,他最重要的创作工具恰恰是不能被文献化的。记录者能记下他说了什么,但记不下他怎么说的;能记下情节的进展,但记不下语调的轻重;能记下某些程式化的套语,但记不下即兴的发挥。
于是我们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悖论:石玉昆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们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有人把他的话语变成了文字;而他的话语之所以值得被变成文字,恰恰是因为那话语本身具有某种无法被文字捕捉的品质。一旦变成文字,那种品质就消失了。
有学者据此提出一个有意思的看法:石玉昆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由文本逆推的艺人"。我们对他的所有判断,都必须从《三侠五义》这个文本出发,而不能反过来把文本当作记录他来理解。这个判断提醒我们,当我们在下一节讨论"双重失忆"时,必须始终保持这种警觉。
"双重失忆":当声音凝固成铅字
口头叙事变成书面文本这件事,在中外叙事史上都发生过,但每一次发生的方式都不太一样。中国的特殊性在于,传统的说书艺人留下的直接文献极少,没有希腊荷马那样的"表演文本"传世,也没有欧洲中世纪吟游诗人的脚本残篇。我们关于说书表演的知识,几乎全部来自文本的逆向推断。
这就需要一种分析工具。这里我提出一个概念,叫"双重失忆"。
第一次失忆发生在表演转化为底本的那一刻。
说书表演是高度情境化的。它发生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面对特定的听众。艺人在现场说的每一句话,都受当下的气氛影响。前排有人打瞌睡,他会缩短铺垫;有人听得入迷,他会放慢节奏,加一段感慨;有人提意见,他会顺着这个意见调整下一段。每一个具体场次的说书,都是一次独特的表演,说完就过去了,艺人和听众彼此心照不宣,但这一切都不会留下物质痕迹。
记录者来到现场,他能做到的只是尽量多记下一些文字。他记下情节,记下对白,记下程式化的套语,但语气、停顿、呼吸、眼神、动作,统统记不下来。更关键的是,那些被听众反应激发出来的即兴段落,比如某次听众格外喜欢某个角色,艺人多说了几句题外话;某次讲到伤心处,艺人自己也动了情,多停顿了半晌,这些都无法被记录,因为它们不是"内容",而是"方式"。
底本记下来的,只是冰山的水面部分。第一次失忆,遗忘的是表演的肉身。
第二次失忆发生在底本转化为定本的那一刻。
底本本身也不是一次成型的。从说书场上的口述,到听客的笔记,到文人整理者的改写,到书坊刻工的排版,每一道工序都在做选择。哪些保留,哪些删去;哪些统一风格,哪些保留参差;哪些润色,哪些粗朴。这些选择在每一次转化中累积,最终形成我们今天读到的《三侠五义》。
问题在于这种转化是有方向的。文人整理者通常会用自己的文学标准去润色底本,他们觉得啰嗦的会删,觉得粗糙的会改,觉得"不通"的会顺一遍。这就造成一个奇特的现象:底本里那些最有说书现场感的部分,"看官""列位看官"的口头称呼、啰嗦的程式化过渡、突然插入的感慨,恰恰是文人最想删掉的;而他们想保留并润色的部分,往往是情节和人物。
于是,第二次失忆遗忘的是文本的可能性。
一个口头表演的文本,本来是开放的、可变的。说书人每次讲同一段故事,细节都可能不同。他保留某些段落是因为这些段落对当下的表演有效,但他也随时准备根据听众反应调整。换句话说,"五鼠闹东京"在石玉昆嘴里可能有十个不同的版本,每次都不一样,每次都对。
但当文本固定下来,"五鼠闹东京"就只剩下一个版本。这个版本被不断再版、被改编、被翻译,先是被俞樾改编为《七侠五义》,后来又被改编成各种戏曲曲艺,成了"正典"。其他九个版本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它们不是被记录了又被遗忘,是从来没有被记录过。
这就是"双重失忆"的真正含义:不仅表演的肉身被遗忘了,连文本的可能性都被遗忘了。我们今天读到的《三侠五义》,是一个被层层选择凝固下来的版本,背后那团流动的、可变的口头素材,永远地消失了。
这种消失对理解中国叙事传统是致命的。中国叙事文学的很大一部分,从宋元话本到明清章回小说,再到清末民初的鸳鸯蝴蝶派,都带着口头传统的胎记。如果我们只读定本,会以为它们就是文人独自创作的案头文学;但如果我们意识到定本背后那团流动的可能性,我们就会看到另一种叙事史,一种至今未被充分书写的叙事史。
"说书人痕迹":在定本里寻找声音的化石
如果"双重失忆"真的发生过,那它做得干净吗?定本里是否还残留着某些说书现场的痕迹,可以让我们反向推断表演的某些维度?
残留了一些,但不多,而且残留本身也是被文人润色过的。《三侠五义》的文本属于早期版本(光绪年间石印本和问竹主人本系统)的一类,在章回小说里算是口语痕迹保留较多的。这里有几个层面的痕迹值得辨认。
程式化套语。中国说书有一套高度成熟的程式化套语,从宋代话本就开始沉淀。"话说""且说""却说""单表""按下不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些套语在《三侠五义》里出现频率相当高。它们的功能是表演性的:让听众知道艺人要切换场景、暂缓情节、结束一回。这种功能在阅读时显得多余甚至碍事,但对现场表演至关重要,听众需要这些信号来调整注意力。
直接称呼听众。"看官""列位看官""看官听说",这种第二人称称呼在中国传统章回小说里不算少见,但《三侠五义》里用得尤其频繁。"看官你道此人是谁",这是典型的说书人套话,把听众拉进情节里,建立一种共在感。在书面阅读里,这种套话显得笨拙;但在表演现场,它的功能是即时制造一种亲密性,让分散的听众感觉是一个整体。
口语化的句法。阅读《三侠五义》原文,会发现句子普遍较短,常有重复、反问、语气词。这与文人小说如《红楼梦》《聊斋》的精致长句形成鲜明对比。比如同是写人物出场,《红楼梦》是大段铺陈,《三侠五义》往往是几个短句排比下来,配上一个程式化的收尾:"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 这种句法天然适合表演的节奏,艺人说一两句,停顿一拍,制造悬念,再说。
插入式评论。说书艺人在表演中常常会停下来评论人物或情节。"这正是""有分教"这种套话之后,往往接一段简短的评论,预告情节的走向,或者抒发感慨。这种评论在定本里往往被保留下来,但文人在整理时通常会改写得"雅"一些,原先那种更粗粝、更口语化的形态就消失了。
把这几个层面综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判断:《三侠五义》的文本不是纯粹的案头文学,它带有相当明显的口头叙事胎记。这个胎记在文人整理时被打磨过,但没有被打磨干净,所以至今仍能辨认。更细致的考察需要落到具体文本。下面就以"五鼠闹东京"一节为例,做一次对比分析。
"五鼠闹东京"在《三侠五义》文本里大致跨越第一回到第十回之间的几个章回。情节核心是:陷空岛有卢方、韩彰、徐庆、蒋平、白玉堂五人结义,人称"五鼠"。其中锦毛鼠白玉堂性情最烈,因听闻包拯与南侠展昭的威名,独自一人前往东京,要与展昭比试,也想看看这位"南侠"是否名副其实。白玉堂到了京城,先后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事,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是夜闯皇宫、盗取御物、戏弄朝廷命官。整个故事悬念迭起,人物鲜明,是石玉昆说书时最受欢迎的段落之一。
把问竹主人序中暗示的"听客记录"的底本(如果能复原的话)与后来定本对照,会看到几个有意思的差异。
差异一是称谓。说书时,白玉堂可能被听众称为"玉堂"或"锦毛鼠",两个名字在不同场次里交替使用,听众也不会觉得矛盾,他们熟悉这种口头的灵活性。但定本必须统一,否则印刷出来的文本会显得混乱。文人整理者于是做了一个选择,把白玉堂作为正名,把"锦毛鼠"作为绰号,强行固定下来。这种选择在表演时是不必要的,在阅读时却是必须的。
差异二是节奏。说书时,艺人在紧张处会放慢,"你道白玉堂怎生打算?他——" 然后停顿一拍,听众屏息,再说下去。这种停顿在定本里会变成一个分号或省略号,但功能完全不同。定本里的停顿是阅读时的视觉提示,表演里的停顿是现场的声音信号,两者的"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停。
差异三是"包袱"。说书表演有"抖包袱"的传统,故意延迟揭示,制造悬念,最后抖落。白玉堂夜闯皇宫的描写,按说书场上的节奏,会故意拖长,每一次接近目标都让听众以为要得手了,结果又出岔子;每一次接近得手又出岔子,听众的期待被反复吊起来。这种节奏在定本里被压缩了,因为文人整理者往往追求情节的简洁明快,不耐烦反复铺垫。
差异四是程式化与即兴的边界。说书场上,某些段落是高度程式化的,比如白玉堂夜入皇宫的描写,会有固定的套语("好一个白玉堂""不表"等);但另一些段落是即兴的,艺人根据现场反应调整措辞。定本很难分辨哪些是程式、哪些是即兴,因为两者在文字层面没有明显标记。这是一个让研究者头疼的问题。
把这些差异综合起来,可以得出一个有点反直觉的结论:石玉昆作为说书人的才华,恰恰表现在那些容易被文人删改的地方,他的口头套语、他的即兴发挥、他的停顿与节奏控制。而文人整理者在润色时,往往把最有才华的部分当作粗糙之处删掉了,留下的反而是情节框架。
这意味着,我们今天读到的《三侠五义》,可能比石玉昆实际说出来的版本要"温"得多、"雅"得多,也"干"得多。真正的石玉昆,在定本里其实是一个被修剪过的人。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那个问题:石玉昆是在怎样的说书传统中创作了《三侠五义》的文本?口头叙事又如何转化为可阅读的文本?
经过四条线索的展开,答案大致是这样的。石玉昆不是孤立的创新者,而是坐在一条从宋代"说话"流到清代说书的河流里。这条河流给了他程式、给了他听众、也给了他限制,他的创造是在限制内的创造。关于石玉昆这个具体的人,我们能确认的极少,几块碎影拼出一个轮廓,但这个轮廓本身就是由文本逆向推断的。我们必须警觉:石玉昆是我们建构出来的艺人,不是被记录下来的艺人。口头叙事向书面文本的转化,必然发生"双重失忆"。表演的肉身被遗忘,文本的可能性也被遗忘。我们读到的《三侠五义》是一个被层层凝固的版本,背后那团流动的口头素材永远消失了。定本里残留着一些"说书人痕迹",程式化套语、直接称呼听众、口语句法、插入式评论,这些痕迹让我们可以反向推断表演的某些维度,但已经无法复原表演本身。
石玉昆的声音一旦固定为文字,便进入了流转。这个流转比石玉昆个人重要得多。下一章要处理的是,这些文字在不同版本中如何辗转、变形、增殖,从问竹主人本到俞樾的《七侠五义》,从文本到各种地方戏曲改编,从民国再到现在各种各样的连环画、电视、互联网。石玉昆的故事一旦离开石玉昆,就再也不是石玉昆的故事了。
鼓板响了第一声,但回声会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