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位置
第一章 经典的位置
"经典"二字在中国文学语境中并非自明的概念。一部作品从诞生到被确认为"经典",往往需要穿越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接受史、诠释史与传播史,而每一次穿越都会在文本上叠加新的意义层。《西厢记》正是一部经历了这种反复叠加的作品:它出自元代一位名叫王实甫的杂剧作家之手,原本只是元大都勾栏瓦舍里搬演的一个崔莺莺与张生的恋爱故事,却在明清两代被曲家评点、被文人改写、被选入各类戏曲选本与文学总集,最终在二十世纪以后进入现代学术研究的视野,成为讨论中国戏曲美学、叙事传统与情感观念时无法绕开的坐标性文本。理解《西厢记》何以获得这种近乎"戏曲之祖"的崇高地位,是本书全部讨论的起点。
本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是:在群星璀璨的元杂剧中,在《窦娥冤》《赵氏孤儿》《梧桐雨》《汉宫秋》《陈州粟》等等优秀作品并存的情形下,《西厢记》凭借何种内在品质与历史机制,从一个具体的元代文本被塑造为跨越数百年、跨越雅俗的中华文学经典?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可能来自作品本身的自足性考察,而必须将文本放置到"经典化"(canonization)这一历史过程之中,考察文本、思想、读者、批评者、出版者等多重力量如何共同作用。
第一节 经典化理论的本土化反思:典范、记忆与再阐释
讨论"经典"的形成,首先需要厘清理论资源。西方学界关于经典的讨论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形成了三条主要路径:其一以耶鲁学者哈罗德·布鲁姆为代表,强调经典是"审美力量"的产物,经典的本质在于其"陌生性"(strangeness)与"原创性",经典作品通过对后来者形成"影响的焦虑"而确立自身地位;其二以斯蒂文·欧文(宇文所安)为代表,将经典视为一种文化记忆机制,经典的形成不在于作品自身的美学品质,而在于后世读者如何"重读"与"再激活"文本;其三以孙康宜为代表,强调中国经典化机制的本土特征,即经典的形成依赖于选本、评点、科举、宗祠等具体制度。三种路径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各自揭示了经典化的一个侧面。
布鲁姆在《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1994)中提出,经典的核心特征是"陌生性",即作品能够在已被前人反复书写的题材中重新发现美学空间。这一概念对中国文学研究有重要启发,但若直接套用于《西厢记》,便会遭遇解释力的边界。《西厢记》的故事原型可以追溯至唐元稹的传奇《莺莺传》,元稹笔下的莺莺是一个"始乱终弃"叙事中的女性形象,张生则是一个以"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自我辩解的负心文人。王实甫对这一题材的处理固然带有根本性的颠覆,但布鲁姆意义上的"陌生性"并不能完全解释《西厢记》在中国的接受史——因为《西厢记》在中国并非以"美学原创性"而被接受,恰恰相反,它长期被接受为"情"的极致表达,是被读者不断辨识、不断认同的对象。
宇文所安在《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Remembrances*, 1986)与《中国传统文学中的"经典"观念》("The Concept of the Classic in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ture", 1995)一文中提出,中国传统中的"经典"具有一种独特的"诺斯替式"(Gnostic)结构,即经典的意义并非由作者一次性赋予,而是在后世的反复诵读、注解与重写中持续生成。这一观察非常适用于《西厢记》:《西厢记》的"意义"在明清两代通过金圣叹、李渔、凌濛初等人的评点,通过各种改本、选本、戏曲选集,通过宫廷与民间的反复搬演,持续地被重新书写。文本的"原本"在这一过程中反而变得模糊,所谓的"经典《西厢记》"实际上是数百年间累积而成的诠释层。
孙康宜在《明清文人的经典化策略》("The Cultural Production of 'Classic' in Ming-Qing Literary Criticism", 1999)一文中进一步指出,中国文学的经典化具有区别于西方的"本土机制",包括选本的编纂(如《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对相应文体的经典化作用)、评点的兴起(如同"圣叹批"系列对小说戏曲的经典化)、宗祠与科举对特定文本的尊崇、以及文人在私人场合对"经典"的反复诵读与引用。这些机制共同构成了中国经典化过程的"制度性"维度。
综合以上三种理论资源,本书提出一个简明的"典范—记忆—再阐释"三段模型,用以描述《西厢记》的经典化过程。第一阶段是"典范"的建立,即作品因其内在品质在特定历史语境中被辨识为具有典范意义的文本;第二阶段是"记忆"的传承,即作品通过选本、评点、搬演、引用等机制进入文化记忆,被一代代读者承袭;第三阶段是"再阐释"的激活,即作品在后世不断被重新解读,意义层不断叠加,文本由此获得穿越时代的生命力。这三个阶段并非线性单向,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支撑的循环结构。作品的内在品质是基础,但若无记忆机制的传承,作品可能湮没;若无再阐释的激活,作品可能僵化为博物馆标本。
就《西厢记》而言,第一阶段发生于元末明初,王实甫的文本在元杂剧衰微之后仍以抄本与刊本形式流传,被少数曲家推为"天下夺魁"之作;第二阶段发生于明代中后期至清初,《西厢记》进入各类戏曲选本、文人评点、书房必备书目,成为士人文化的基本配置;第三阶段则持续至今,从王国维到当代学者,《西厢记》不断被置于新的理论框架中重新解读,从悲剧精神、女性意识、戏曲美学到文化记忆,文本的潜能被持续开掘。三段模型的提出,并非要将《西厢记》的经典化过程简单归结为某种公式,而是提供一种分析工具,使后续讨论能够定位具体文本与具体历史现象在经典化进程中的位置。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中国经典化过程的"本土机制"中,评点(punctuated commentary)占据着特殊地位。与西方学术传统中评注处于"次要文本"的边缘位置不同,明清以来的评点本不仅是文本的传播载体,更是意义的生产场域。金圣叹评《水浒》《西厢》、毛宗岗评《三国》、张竹坡评《金瓶梅》、脂砚斋评《红楼梦》,这些评点本往往比原本更具影响力,因为评点本身已经成为经典化过程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现象在西方经典化理论中较少受到关注,但在理解《西厢记》的经典地位时却极为关键。
第二节 明清曲学与"金批西厢"对经典地位的塑造
《西厢记》在明清两代的接受史,是理解其经典地位的核心环节。这一时期形成的曲学话语、评点传统与版本谱系,共同塑造了后世读者对《西厢记》的基本认知。
明中叶以后,随着士人文化对戏曲的逐步接纳,《西厢记》进入文人曲学的核心视野。王骥德《曲律》(1610年前后成书)是中国第一部系统性的戏曲理论著作,其中多处论及《西厢记》。王骥德将《西厢记》与《琵琶记》并称为"曲中之伟然巨擘",尤其推崇其"本色"与"当行"——这两个概念是明代曲学中评价戏曲语言与舞台表演的关键范畴,前者指语言的自然真切,后者指符合戏曲艺术规律的技法精当。王骥德对《西厢记》语言的评价颇高,认为其曲文能"婉丽妖冶",又能"体贴人情",在元人杂剧中独树一帜。这种评价不仅确立了《西厢记》在曲学话语中的典范地位,也为后世的文本解读奠定了基调。
李渔《闲情偶寄》(1671年刊行)中"词曲部"与"演习部"两卷同样多次论及《西厢记》。李渔的曲学思想以"结构第一"为核心,强调戏曲作为综合艺术的内在规律。在他看来,《西厢记》的成就不仅在于曲文之美,更在于其"立主脑、脱窠臼、密针线、减头绪"等结构技法上的典范性。李渔尤其重视《西厢记》的"关目"安排——即情节的起承转合与人物的心理层次——认为这是戏曲创作中最难把握也最能见出作者功力的环节。通过李渔的评述,《西厢记》从一部"词章佳作"被进一步塑造为一部"艺术典范",其地位从语言层面扩展到整体艺术结构层面。
然而,真正将《西厢记》从俗曲改造为文人经典的,是金圣叹的评点活动。金圣叹(1638-1661),本名金采,字若采,明末清初苏州文人,以评点《水浒》《西厢》闻名于世。他将《西厢记》与《水浒传》《庄子》《离骚》《史记》《杜诗》并列为"六才子书",自诩"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在金圣叹的评点本(通常称为"金批西厢"或"圣叹西厢")中获得了全新的文本面貌与意义结构。
金圣叹对《西厢记》的改造可以从三个层面来分析。第一层是文本层:金圣叹对原本进行了删改,将原本的二十一折调整为十六折(不含《惊梦》附录),删去了第五本的若干折,并对个别曲文进行了润色或改写。这种删改虽然后世学者多有批评(如认为金圣叹曲解了王实甫的本意),但客观上使得《西厢记》的情节更紧凑、结构更平衡,符合明清文人戏曲观念中对"结构"的偏好。第二层是评点层:金圣叹在每一折前加"总评",在曲文中加"夹批",以"读者反应"的姿态介入文本,将自己的阅读体验与文本阐释直接植入文本之中。这些评点包含了对情节、人物、语言的细致分析,也包含了金圣叹本人对"情"与"礼"的哲学思考。第三层是意义层:金圣叹通过评点赋予《西厢记》一种"反礼教"与"崇真情"的诠释框架,将其塑造为一部关于"情"的形而上学文本。
金圣叹的评点策略具有典型的"再阐释"特征。他并非简单地复述文本内容,而是将文本放置到一个特定的思想框架中重新审视。在他看来,《西厢记》"写一人一事而千态万状,毕一时之景而情与景无不毕",其精髓在于"因文生事"而非"以文生事"——前者指通过文学手段展开情节,后者指以历史考据态度还原事件。这一区分使《西厢记》从"本事"考据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成为纯粹的文学典范。
更关键的是金圣叹对"情"的本体化阐释。他在《西厢记》评点中多次表达这样的观念:人情是天下之至理,"自古及今,无人不被情所误";《西厢记》之所以为"才子书",正在于它"尽情"——即穷尽了人之情事的种种可能。金圣叹将"情"提升到与"理"(礼教之理)对峙的高度,认为《西厢记》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符合礼教规范,而在于它对人之真情的彻底呈现。这一阐释路径对后世影响深远,从《红楼梦》到清代戏曲批评,再到五四以后的文学研究,都可以看到金圣叹所开启的"崇情"传统的回响。
梁廷枏《曲话》(清代道光年间)是清代另一部重要的曲学著作,其中对《西厢记》的评论延续了金圣叹所开创的路径。梁廷枏将《西厢记》与《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等并列讨论,认为这些作品的共同特征在于"写真情"——即通过戏曲形式表达人之真情的可能性。《西厢记》在这一谱系中被定位为"情教"传统的开创性文本,其地位由此从"杂剧典范"扩展到"情教典范"。
需要指出的是,金圣叹的评点活动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明清评点文化整体兴盛的组成部分。明末清初是一个评点文学高度发达的时代,《水浒》《三国》《西游》《金瓶梅》《红楼梦》等小说,《西厢》《琵琶》《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等戏曲,都有重要的评点本传世。这种现象背后是一种新型的文本观念与阅读方式:文本不再是封闭自足的对象,而是开放的、需要读者参与的意义生产场域。评点者既是读者也是作者,他们的评语既是阅读记录也是再创作。评点本由此成为一种特殊的"双重文本",其影响力往往超越原本。
金批《西厢》在清代以后的流传极为广泛,几乎成为士人阅读《西厢记》的标准版本。这种现象的形成有出版史的原因——清代的书坊大量翻刻金批本,使其价格相对低廉、获取相对容易;也有文化史的原因——金圣叹所开启的"崇情"话语与清代中后期逐渐兴起的人性论思潮相契合,使金批《西厢》获得了更广泛的思想共鸣。金批《西厢》由此不仅是《西厢记》传播的重要载体,更是《西厢记》经典化过程的关键节点:经过金圣叹的评点,《西厢记》从一部元代杂剧转变为一部跨越时代的文化经典,其意义结构也由此得到定型与扩展。
第三节 情教谱系:从《诗经》到《红楼梦》的内在脉络
《西厢记》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不能脱离一条贯穿中国文学两千余年的"情教"脉络来理解。所谓"情教",并非指某种具体的宗教或学说,而是指一种将"情"提升到本体论高度、将文学视为"情"的极致表达的文化传统。在这一传统中,文学的功能不仅是审美或教化,更是"情"的呈现与守护。
这条脉络的源头可以追溯到《诗经》。在先秦两汉的经学传统中,《诗经》被诠释为"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教化文本,《毛诗序》甚至将《诗经》的每一首都纳入"美刺"的诠释框架。然而,《诗经》中的《国风》部分,尤其是《郑风》《卫风》中大量描写男女之情的篇章,却始终与这一教化框架形成张力。从《左传》中"郑伯与姜氏赋诗"到《论语》中孔子对"郑声"的暧昧态度,再到汉儒对《郑风》的辩护与贬斥,儒家诗学内部始终存在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情与礼的张力。《西厢记》对这一传统的延续与突破,是理解其文学史地位的关键。
汉乐府诗中《孔雀东南飞》与《西厢记》在精神上有直接的呼应。《孔雀东南飞》讲述焦仲卿与刘兰芝的悲剧爱情,焦母与刘母作为礼教权威的化身,逼迫一对相爱的夫妻走向毁灭,最终以"合葬华山旁"的死后团聚完成叙事。这首诗的悲剧性在于:情的力量无法在现世得到伸张,只能在死后以超自然的形式延续。《西厢记》继承了这一母题,但王实甫的处理具有根本的不同——他让张生与莺莺在现世获得圆满的结合,而非以死亡作为情的归宿。这一处理方式打破了汉乐府以来"情"的悲剧性宿命,为"情"的叙事开辟了新的可能。
唐元稹《莺莺传》是《西厢记》最直接的前身。这篇传奇以张生的视角讲述他与崔莺莺的恋情,最终以"始乱终弃"收场,并以张生的一段自我辩解——"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将莺莺塑造为某种"祸水"形象。这一文本在后世引发了持续的争议:宋人赵令畤在《元微之崔莺莺商调蝶恋花词》中已经对张生的负心行为提出批评,认为"莺莺之不幸,乃微之之薄幸也"。这种"翻案"式的解读,开启了将《莺莺传》从"始乱终弃"叙事改造为"情深义重"叙事的可能性,为王实甫的颠覆性改写奠定了基础。
王实甫《西厢记》对《莺莺传》的改写是文学史上最经典的"翻案"案例之一。元稹笔下那个"始乱终弃"的张生,在王实甫笔下成为"志诚种"的化身;元稹笔下那个"妖孽"般的莺莺,在王实甫笔下成为情真意切的大家闺秀;元稹笔下的悲剧性结局,在王实甫笔下被彻底改写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这种改写不是简单的情节调整,而是整体世界观与价值观的转换:王实甫站在"情"的立场,对元稹所代表的"理"进行了根本性的颠覆。
明代汤显祖《牡丹亭》是《西厢记》之后的另一座文学高峰。《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其核心命题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汤显祖将"情"提升到与"理"对立的本体论高度,明确提出"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的命题。这一思想与《西厢记》一脉相承——王实甫与汤显祖都在文学中为"情"争取至高地位,都将"情"视为人之存在的根本维度。两者之间的差异在于:《西厢记》侧重"情"在现世中的实现可能,而《牡丹亭》侧重"情"超越生死的本体力量。
清代《红楼梦》是这一脉络的集大成之作。曹雪芹笔下的宝黛悲剧,既是对"情"的极致书写,也是对"情"的深刻反思。曹雪芹一方面继承《西厢记》《牡丹亭》以来"崇情"的传统,让贾宝玉与林黛玉的"木石前盟"成为全书的精神核心;另一方面又对"情"的局限性有清醒的自觉,揭示出"情"在大观园这一"理想世界"之外的脆弱与不可持守。《红楼梦》对"情"的反思性书写,构成了"情教"传统的最高阶段:它既是对此前所有"情"叙事的继承,也是对它们的超越。
将《西厢记》置入这一脉络中观察,可以发现其独特的位置:它是元代杂剧这一特定文学形式对"情"的极致书写,是连接唐传奇与明传奇之间的关键环节,是"情教"谱系中不可绕开的中介性文本。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自身的艺术成就,更在于它所开启的诠释传统与创作传统。下表以"情教谱系"为框架,呈现这一脉络的纵向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A["《诗经·郑风》<br>情与礼的原始张力"] B["汉乐府《孔雀东南飞》<br>情的悲剧性宿命"] C["唐传奇《莺莺传》<br>始乱终弃的反讽叙事"] D["元杂剧《西厢记》<br>情的现世实现"] E["明传奇《牡丹亭》<br>情超越生死的本体"] F["清小说《红楼梦》<br>情的反思与超越"] A --> B B --> C C --> D D --> E E --> F ```
这一谱系的勾勒并不意味着文本之间存在简单的因果关系——文学史的实际过程远比线性叙述复杂。但这种纵向脉络的呈现,有助于我们理解《西厢记》在中国文学经典序列中的位置:它既是这一传统的继承者,也是这一传统的改造者,更是这一传统的传播者。通过《西厢记》,"情"作为一种文学母题与文化价值,获得了更为广泛的社会影响力。
第四节 近现代学术视野下的经典定位
二十世纪以来,《西厢记》研究进入现代学术阶段。这一阶段的特征是:研究主体从传统曲家与评点者转变为现代学者,研究方法从感悟式的印象批评转变为系统的学术研究,研究视野从单一的文本批评扩展到戏曲史、思想史、文化史、社会史等多个维度。
王国维是这一转向的关键人物。王国维《红楼梦评论》(1904年)是中国第一部以西方哲学方法研究中国文学的学术著作,其中虽然以《红楼梦》为主要对象,但其"悲剧精神"的概念与对"情"的本体论阐释,对《西厢记》研究产生了直接影响。王国维将"情"视为文学的根本动因,认为《红楼梦》之所以为"悲剧中的悲剧",正在于它"以生活为炉,而以苦痛为材",将"情"的实现过程同时呈现为"情"的毁灭过程。这一悲剧观念与《西厢记》的"大团圆"结局存在张力——王实甫以大团圆完成了"情"的胜利,但王国维式的悲剧观则会追问:这种"胜利"是否本身就是一种"逃避"?这种追问为后世《西厢记》研究开辟了新的方向。
吴梅(1884-1939)是中国现代戏曲学的奠基人之一,其《顾曲麈谈》《中国戏曲概论》等著作系统梳理了中国戏曲史的脉络,对《西厢记》的论述延续了明清曲学的传统,但具有现代学术的体系性。吴梅尤其重视《西厢记》的曲律成就,认为其曲文之妙在于"婉约流丽之中,自饶刚健之气",并将王实甫与关汉卿、马致远、白朴并列为元曲四大家。这一评价体系在此后的戏曲史叙述中被基本承袭。
任半塘(1897-1991)是另一位重要的戏曲史家,其《唐戏弄》《唐声诗》等著作虽然以唐代戏曲为主要研究对象,但对元代戏曲的论述同样具有开创性意义。任半塘对《西厢记》的研究侧重其与唐传奇、唐戏曲之间的渊源关系,认为《西厢记》是中国戏曲从"叙事"走向"代言"的关键节点。这一研究路径将《西厢记》置入更长的戏曲史脉络中,凸显其作为"戏曲之祖"的历史地位。
王季思(1906-1993)是二十世纪后半叶《西厢记》研究的核心学者,其《西厢记校注》《集评校注西厢记》等著作是这一领域的奠基性成果。王季思的研究兼顾文本考据与理论分析,在版本校勘、注释笺证、理论阐释等方面均有重要贡献。他将《西厢记》视为"反封建礼教"的作品,这一评价带有明显的时代印记,但其研究方法与文本考据的严谨性为后世奠定了基础。
蒋星煜(1920-2016)的《西厢记研究与考证》系列著作对《西厢记》的版本、作者、流变等问题进行了系统考察,其研究侧重历史考据与文献梳理。蒋星煜对王实甫生平、《西厢记》版本流变、明清改本等问题的研究,至今仍是这一领域的基本参考文献。
张燕瑾的研究侧重《西厢记》的戏曲美学与人物塑造,其《西厢记浅论》《西厢记的艺术特色》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