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被冷落的杰作

第 1 章 一部被冷落的杰作

如果你在莎士比亚研究的任何一个分支里随便问一位资深学者：你最近重读《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了吗？十有八九得到的回答是沉默，或者是一句「那本年轻时的习作？考试不考，研究也少」。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结果，而不是对作品本身的判断。回到 1593 年这部叙事诗登记进伦敦书业公会印刷名册（Stationers' Register）的那一天，它可不是什么边缘文本。它是当时伦敦书市上最显眼的新书之一，由莎士比亚本人署名，十年之内反复重印，到十七世纪中叶累计印次超过十六版。这个数字在那个世纪里压过了莎士比亚任何一部戏剧。换句话说，从它诞生到一六四零年代，这首诗比《哈姆雷特》或《李尔王》更频繁地出现在伦敦书摊上。

那么，一本在莎士比亚生前最畅销的诗作，怎么会在今天成为普通读者甚至英语文学专业学生最陌生的莎翁文本？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目光从作品本身挪开，投向作品之外的那只隐形之手——经典化机制本身。

莎士比亚的经典化进程有三个关键转折。第一个转折发生在十八世纪后期。古典主义批评家塞缪尔·约翰逊 1765 年编辑莎士比亚时，对这部叙事诗的评价是「沉闷、粗鄙、多处不可解」。托马斯·西华德则直接称之为「不庄重的诗」。这些判断的背后是一个时代的美学预设：好的诗应该教化、克制、合于理性，而维纳斯那种热烈的、肉感的、几近失控的欲望叙事，恰好触犯了十八世纪关于「合宜」（propriety）与「得体」（decorum）的整套规则。约翰逊的判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的《莎士比亚全集》编本长期是英语世界通行的权威版本，而他将叙事诗定为「可读可不读」的边缘文本，等于为后来的学院读者设置了一道隐蔽的门槛：从这部诗入手研究莎士比亚，会被视为「不正经」的学术选择。

第二个转折来自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对莎翁形象的重新塑造。从柯勒律治到赫兹利特，再到维多利亚时代的批评家，莎士比亚被重新想象为「戏剧天才」、「性格塑造的魔法师」、「自然之镜」。这种浪漫化的莎士比亚形象有几层效果：首先，它把莎士比亚的作品等同于他的三十七部戏剧全集，叙事诗被悄然挤到了边缘；其次，它把叙事诗重新定义为「青年时代的习作」或「商业试验」，暗示读者可以跳过；第三，浪漫主义推崇「自发的天才」，这与《维纳斯与阿多尼斯》那种高度自觉的修辞技艺恰恰相反，这首诗越是精雕细琢，在浪漫主义审美中越是可疑。

第三个转折属于二十世纪学术体制化。莎士比亚研究在二十世纪逐渐从文学批评的通论式研究中分离出来，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学科领域。在这个过程中，英语系的莎士比亚课程几乎自动锁定戏剧文本：情节、人物塑造、戏剧结构、舞台演出成为标准分析单位。叙事诗既不能被搬上舞台，也不在「伟大的悲剧—喜剧—历史剧」三分法里，它被无声地从课程大纲中剔除。当代英语文学专业学生可能在大学四年里反复研读《哈姆雷特》五六个不同版本，却从未翻开过《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完整文本——这不是因为后者不重要，而是因为学术制度在筛选「重要文本」时已经默认把它略过了。

把这三个转折拼在一起，会发现一种悖论：作品越是被认定为「青少年习作」，越是被略过；越是被略过，就越没有研究文献来支撑重读；越缺乏重读，它在课程中就越没有位置。这种自我强化的循环，就是经典化机制运作的典型样貌。理解这一点，对接下来重新评估这部诗很重要：我们今天对《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陌生感」，是被制造出来的，而不是天生的。

二、重读的合法性

「被冷落」本身并不自动构成重读的理由。一本被边缘化的作品如果真的毫无价值，学术的注意力放过它也并无不可。但《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情况不是这样。这部诗在文学史上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它与莎士比亚其他的创作之间存在着尚未被充分开掘的内在联系，这种联系足以支撑今天的中级读者投入精力重新阅读它。下面从三个学术理由展开说明。

第一个理由是叙事诗体与戏剧语言的关系。莎士比亚的叙事诗写作（1593-1594 年间出版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与《鲁克丽丝受辱记》）早于他大部分成熟戏剧，但其修辞资源在创作时间上却与戏剧同步演进。这两部叙事诗是莎士比亚刻意练习的修辞训练场：他在六行诗节（sesta rima，押韵格式 ababcc）的格律里试验比喻、辩论、引语、动作描写、声音设计，而这些试验的痕迹在随后的戏剧里清晰可见。例如《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第 136-138 行描写维纳斯按住阿多尼斯的手腕，那里三个动词「press, hold, touch」的连续使用，与《威尼斯商人》里鲍西娅那句著名的「the quality of mercy is not strain'd」在修辞密度上出自同一训练。要理解莎士比亚戏剧语言的精细与繁复，不能绕过他早期在叙事诗里做的那些看起来「过于雕琢」的练习。如果不读《维纳斯与阿多尼斯》，莎士比亚戏剧里那些令人困惑的修辞密度，往往就被当成了「天才的灵光一现」，失去了技术分析的入口。

第二个理由是伊丽莎白时代情欲文化的入口。这部诗是一个高度自觉的文本，参与了 1590 年代伦敦关于欲望、性别、印刷文化、宗教改革的若干争论。它对维纳斯身体的描写、对阿多尼斯拒绝的处理、对狩猎场域的运用，都是当时文化讨论的浓缩表达。读它的人可以借此进入一个通常被英国文学史简化为「清教徒式压抑」的实际场景：一个印刷文化方兴未艾、肉欲意象四处流通、文学与神学持续拉锯的时代。要理解这种文化气氛，这部诗是不可绕过的文本——它既是文化产品，也是文化论争的现场。在 1593 年莎士比亚执笔之前，类似题材已经在伦敦出版业里出现过若干版本，包括克里斯托弗·马洛未完成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莎士比亚的版本既是对这些前作的回应，也是对它们的超越。

第三个理由是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戏剧之间的互文网络。这个互文网络是本书的一个核心论点，会在第十三章系统展开，但这里可以先提示几个关键连接点：十四行诗组里那些反复出现的「拒绝」、「火热」、「美貌」、「被俘」等意象，与《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中的修辞结构高度对应；戏剧里诸如《仲夏夜之梦》的提泰妮娅与《皆大欢喜》的罗莎琳德等「强势女性+抗拒男性」的配对，可以回溯到这部叙事诗的人物原型；《维纳斯与阿多尼斯》里关于「眼神」、「凝视」、「呼吸」等小词的反复锤炼，与《罗密欧与朱丽叶》《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的情欲修辞形成家族相似。这些互文关系目前还没有被系统梳理，是英文学界的一片待垦之地。

把这三个理由叠加起来，可以得出一个朴素的结论：跳过《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不仅意味着漏掉了一部独立的文学作品，更意味着失去一个观察莎士比亚如何成为莎士比亚的窗口。在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里，这部叙事诗的修辞自觉程度可能是最高的——恰恰因为它没有舞台的容错机制，每一个比喻、每一个换喻、每一个节奏都必须自己扛起来。这种自我承担的品质，正是它值得中级读者花时间细读的根本理由。

三、阅读方法论

要进入《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细读，需要一套可操作的方法。本书采用四种互补的解读路径，它们不是任选其一，而是协同工作。每章在分析时，都会同时调起这四套工具，互相检验，避免单一视角带来的盲区。下面逐一说明。

第一种是文本细读，沿袭新批评的传统。新批评的方法论核心是把文本当作自足的语言结构，关注字面、意象、隐喻、反讽、节奏、声音。在面对《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时，这种方法会要求读者在每一个诗节上停留：检查每一个动词的细微选择，关注换喻（metonymy）和提喻（synecdoche）的密度，倾听词与词之间的声音呼应。具体来说，本书在分析维纳斯对阿多尼斯的劝说话语时，会逐词检查她如何在「thou」「thee」「thy」「thine」之间切换，这些切换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语法里不是无意义的，而是标记着亲密度的阶梯；新批评训练会让读者看出这类台阶。

第二种是历史语境还原，走文化史的路径。这部诗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产生于 1593 年的伦敦瘟疫、剧院关门、印刷业兴起、奥维德接受热潮之中。文化史方法要求把文本放回它产生的具体场景：当时的读者是谁？读者当时的阅读期待是什么？当时关于欲望与宗教的辩论处在何种状态？历史语境还原不是给文本找「背景」，而是要看出文本的每一个修辞选择是如何被它所处的文化土壤塑形的。本书在涉及维纳斯身体描写时，会回到 1590 年代的解剖学小册子与色情印刷品的流通情况，呈现这部诗如何与当时的物质文化对话。

第三种是修辞分析，调动古典修辞学的资源。莎士比亚在文法学校受过系统的修辞学训练，《维纳斯与阿多尼斯》里几乎每一个段落都暗含着昆体良或西塞罗论辩术的痕迹。这种方法会引导读者关注诉求（petitio）、反驳（refutatio）、举例（exemplum）、感叹（exclamatio）、反问（interrogatio）、囤积（copia）等修辞策略的运用。例如维纳斯对阿多尼斯的劝说话语，结构上接近法庭辩论中的「起诉」段落：先举证，再抒情，再反问，最后以恳求收束。古典修辞学的训练能让读者看出这种形式逻辑，而不是把它当作一团模糊的「热情独白」。

第四种是互文阅读，结合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的视角。结构主义关注文本之间的关系模式——这部诗与奥维德的《变形记》、与马洛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同代写作，未完成）、与莎士比亚自己的《鲁克丽丝受辱记》、与十四行诗集之间，形成了什么样的呼应网络。后结构主义则关注文本如何通过差异产生意义——阿多尼斯的「拒绝」如何通过维纳斯滔滔不绝的话语被构造出来，「拒绝」本身又如何成为欲望的延伸物。互文阅读的方法会让读者看到《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一个关系网络中的节点。

四种方法在每一章里如何协作？本书的安排是：每一章都从一个文本内部的难题出发（例如「维纳斯的身体为何越描写越让人不安」、「阿多尼斯的拒绝为何听起来像同意」、「野猪的出现为何显得突兀」），然后让四种方法轮替上场，互相对话。文本细读负责在字面与节奏层面打地基；历史语境还原把字面意义放进文化背景；修辞分析提供技术分析的工具；互文阅读把这部诗放进更大的文学网络。读者会发现，这四种工具并不互相排斥，反而互相加码。当新批评的细读让我们注意到「honey」与「hunting」之间偶然的谐音时，历史语境会让我们想起 1590 年代印刷工坊里这两个词的视觉相似；修辞分析会指出维纳斯如何把这两个词的偶合转成一个论辩支点；互文阅读则让我们看到同样的修辞动作在《鲁克丽丝受辱记》里是如何被反向使用的。

理解这四种方法的协同方式，对中级读者来说是预备进入细读练习的关键。当我们在下一节呈现全书的路线图时，会反复看到这四种方法的轮替；理解这一点后，读者在每章的阅读中都能预判本书的分析逻辑，不会因为方法的切换而感到跳跃。

四、本书的路线图

本书共十五章，分五个部分推进。第一部分「缘起」（第 1 至 3 章）处理这部诗的诞生土壤：第一章即本章，是全书导论；第二章回到这部诗最重要的文学源头——奥维德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奥维德接受史；第三章考察莎士比亚在创作《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之前的历史剧写作经验，看看这位二十九岁的剧作家如何把历史剧里的修辞储备带入叙事诗。第二部分「形式」（第 4 章）单独处理这部诗的诗体——六行诗节（sesta rima，ababcc）的来源、结构与修辞潜力。第三部分「人物与主题」（第 5 至 12 章）是全书的重心：依次分析维纳斯、阿多尼斯、野猪的形象逻辑；追逐与拒绝的场景动力学；言语、凝视、触摸的身体修辞；以及自然、动物性、欲望的边界。第四部分「互文与影响」（第 13 至 14 章）走出单部文本：第十三章勾连《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与十四行诗、戏剧的互文网络；第十四章追溯这部诗从 1593 年到当代的接受史——从十七世纪的热销，到十八十九世纪的边缘化，再到二十世纪后期部分学者的重估。第五部分「重读的意义」（第 15 章）回到当下，回答全书的核心问题：在今天重读这部诗，对我们理解莎士比亚、理解伊丽莎白时代、理解英语文学的传统，意味着什么。

为便于读者建立整体预期，下面以图表呈现全书的逻辑地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P1["缘起<br/>第 1-3 章<br/>导论·奥维德源头·早期创作"] P2["形式<br/>第 4 章<br/>诗节结构与修辞潜力"] P3["人物与主题<br/>第 5-12 章<br/>维纳斯·阿多尼斯·野猪<br/>追逐·言语·凝视·身体·自然"] P4["互文与影响<br/>第 13-14 章<br/>十四行诗·戏剧·接受史"] P5["重读的意义<br/>第 15 章<br/>当代回响"] P1 --> P2 P2 --> P3 P3 --> P4 P4 --> P5 ```

这张地图的阅读方式是这样的：水平方向是从左到右的递进，每一部分为下一部分奠定基础；垂直方向上，第五至第十二章内部会按主题再分章，但都共享「人物与主题」这一总框架。读者可以按顺序读完整本书，也可以根据兴趣先跳到第四部分，回过头来再补前面的章节。无论如何，第四章与第十三章是关键节点：前者提供解读全诗的形式工具，后者提供解读全诗的互文坐标。

需要提示的是，全书在每章末尾都会设置一个「观察清单」，列出该章涉及的关键段落与读者可以自主完成的细读练习。这些练习不是装饰性的附加题，而是为下一章的分析做铺垫。把这些练习认真做下来的读者，会发现自己在后续章节中的阅读收益明显高于不做练习的读者。

热身练习：阅读全诗第一诗节（第 1-18 行）

在正式进入第二章之前，建议读者先完成一项独立练习：完整阅读《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第一诗节（第 1-18 行），并写下一份不少于三百字的细读笔记。这是本书所有后续分析的基础起点。

第一诗节涵盖三个六行诗节，共十八行。第一组六行（第 1-6 行）以「Even as the sun with purple-colour'd face」开篇，描绘阿多尼斯清晨出发狩猎的场面，并在结尾引入维纳斯的求爱；第二组六行（第 7-12 行）开始维纳斯的直接劝说话语，她自夸「比我美三倍」，并以「花的田野比不上荣耀的田野」开始一连串关于田野、眼睛、围墙、金银花、呼吸的隐喻；第三组六行（第 13-18 行）继续这一劝说话语，进一步收紧比喻，将阿多尼斯从狩猎的室外拉向爱欲的室内。在文本史上，第二组第六行（第 8 行）的「comes near」与「comes ne'er」是主要异读，本书采用现代通行版本的「comes near」读法，但读者可留意这一异读如何影响「荣耀的田野」的语义。

在阅读这一诗节时，建议关注以下几个层面。

第一层，字面与意象。注意「sun」「Adonis」「chase」「love」「Venus」「woo」「flower」「field」「eye」「wall」「honeysuckle」「breath」「dove」这一串关键词的分布。这些词在第一诗节内部就已经形成了若干语义对：「chase」与「love」、「sun」与「morn」、「rose」与「pale」、「eye」与「wall」、「honey」与「breath」、「dove」与「hunter」。维纳斯开口时选择的关键词，如何暗示了她即将展开的劝说话语策略。

第二层，声音与节奏。这部诗使用的是六行诗节，每节内部 ababcc 的押韵格式。在第一组六行里，押韵的词分别是「face」「chase」「scorn」「him」「woo him」「morn」。这些韵脚如何构成节奏？维纳斯开口之前，莎士比亚用「face」「chase」「scorn」「morn」这种相对开阔的韵脚写动作与自然，写完动作后才用「him」「woo him」这种内韵密集的组合引入维纳斯——这种韵律切换是否在告诉你某种人物关系的失衡？

第三层，开场的「颠倒」。维纳斯是女神，阿多尼斯是凡人；按通常的求爱逻辑，应该是凡人追求女神。但在这部诗里，神女主动扮演「suitor」「woo」，凡人拒绝。这种倒置在第一诗节就已经确立。请读者留意：维纳斯自比为「厚颜的求婚者」（bold-faced suitor），这个称呼在 1590 年代暗示了什么社会角色？女性扮演男性化的求爱者，又会触及怎样的文化禁忌？

第四层，「花的田野」与「荣耀的田野」的对立。维纳斯说「花的田野比不上荣耀的田野」，紧接着却用「田野有眼睛，田界需要围墙」来劝阿多尼斯回到室内（爱欲的领地）。这个论辩的结构是：先扬后抑，先抬出「荣耀」吸引对方，再用「眼睛」「围墙」把对方拉回来。读者可以尝试分析：维纳斯的论辩里有没有逻辑漏洞？这个漏洞是不是诗人在邀请我们识破？

读者完成三百字以上的笔记之后，请保留这份笔记。它会在第二章、第五章、第六章里被反复调用，作为对照的起点。中级读者在做这份笔记时，最容易出现的两个问题是：要么只做字面复述，缺少判断；要么急于下结论（例如直接说「这是厌女作品」或「这是女权先声」），跳过了分析过程。本书希望避免这两种倾向：字面复述是细读的必要起点，但不是终点；过快的判断会过早关闭讨论空间。理想的笔记既要有字面观察，又要有判断的痕迹，还要有尚未解决的疑问。

本章小结

这一章从一个具体的悖论出发：在莎士比亚生前最畅销的诗作，今天成了英语文学训练中最陌生的文本。三个转折点——十八世纪的古典主义批评、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戏剧天才神话、二十世纪的学术体制化——共同塑造了这种边缘化。这不是作品本身的过错，而是经典化机制的产物。

重读这部诗有三条互相支撑的理由：它能打开莎士比亚戏剧语言的修辞源头，它是进入伊丽莎白时代情欲文化的具体入口，它与十四行诗、戏剧之间存在尚未被充分梳理的互文网络。本书采用的四种方法——文本细读、历史语境还原、修辞分析、互文阅读——会在每一章里协同运作，让读者既能看见文本内部的修辞肌理，也能看见文本外部的文化语境。

热身练习邀请读者在进入下一章之前，独立完成对全诗第一诗节（第 1-18 行）的细读笔记。这份笔记会成为后续章节的参照基础——读者在第五章、第六章分析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形象时，会反复回到这个起点，看到自己最初的印象与成熟判断之间的张力。

下一章将进入这部诗的文学源头——奥维德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奥维德接受史。莎士比亚在 1593 年拿起笔写《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时，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文学题材，而是一整座已经积累了两千年的奥维德传统。这座传统里有维纳斯追求阿多尼斯的多个版本，有文艺复兴时期对这部神话的注释、翻译、模仿，也有当时关于「奥维德式」的论辩。理解这座传统，是理解莎士比亚如何改写奥维德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