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与镜子
第 1 章 石头与镜子
要弄清《红楼梦》的作者归属,必须先承认一个反常识的事实:这部小说在流传过程中从未有过一个"完整定本"。现存最早的甲戌本只有十六回,庚辰本止于第六十三回与第六十四回之间,各脂本均未超过八十回。一部所谓"一百二十回全本"的《红楼梦》是十八世纪末由程伟元、高鹗整理刊印后才进入大众视野的。这个版本被后世读者作为"完整《红楼梦》"接受了两百多年,但若回到脂本系统,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部尚未写完的作品加上一个续补者的加工。
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正是在这个张力中展开:曹雪芹与高鹗,究竟谁是《红楼梦》的真正作者?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们读到的"红楼梦"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程伟元与高鹗:一百二十回本的诞生传奇
乾隆五十六年(1791)春,京城鼓担胡同的一间书坊里,程伟元从各处搜罗来的《红楼梦》残稿终于拼凑成了一部相对完整的本子。这位生于乾隆年间、做过幕僚的书商,花了数十年光阴在京城与江南书肆之间奔走,从藏书家、从落魄世家、从故纸堆里,一点一点收集这部他眼中的"千古奇书"。
稿子只是稿子。八十回之后的内容散乱不堪,章节错杂,前后矛盾,有的回目空有标题而无正文。程伟元需要一位有文学功底又熟悉经史的人帮他完成整理。他的目光落在高鹗身上。
高鹗字兰墅,乾隆五十三年(1788)举人,三年后中进士,入翰林院。文笔雅洁,熟悉官场,又长期痴迷于《红楼梦》,是程伟元能想到的最好人选。两人达成合作:程伟元出资搜罗,高鹗动手补写,将残稿补成一百二十回。
这就是程甲本。程伟元在序中写道:
> 予友高鹗,尝见予所购各种抄本,因与予参互校勘,斟酌损益,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其间或有伪作者,姑且不论;其真者,则予所见之各种抄本,皆在此本之内矣。书中后三十回,予见其原稿,确系曹雪芹手笔无疑,姑且妄加编次,以备成书。
次年(1792),程伟元与高鹗再次修订出版程乙本,调整字句,删改若干回目。两本合计二百四十卷,"程高本"由此成为《红楼梦》传播史上第一个印本,也是之后一百多年里最具权威的版本。
程伟元那段序言,至今仍是红学公案中最耐人寻味的文字。"后三十回,予见其原稿,确系曹雪芹手笔无疑",这是程伟元在为高鹗的续书背书。但"确系曹雪芹手笔"的"原稿",程伟元从未出示原件,也从未公诸于世。他只是说"我见过",然后高鹗据此"妄加编次"。
"妄加编次"四个字,是整部《红楼梦》出版史中最微妙的用词。"妄"是谦词,"编次"是编订排列。这意味着高鹗并非从零写起,而是在已有素材的基础上,进行某种程度的整理加工。这个素材可能是曹雪芹留下的残稿,可能是散落的回目提纲,也可能是程伟元辗转搜罗来的各种零散抄本。问题在于:所谓"残稿"究竟有多少?高鹗的"编次"又加进了多少自己的东西?
一百多年来,红学家从版本对比、笔调分析、情节逻辑、诗词水准等多个角度,试图还原那个看不见的"程伟元所见原稿"。俞平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提出"高鹗续书说",认为后四十回基本是高鹗所写,并非曹雪芹原稿;周汝昌则在《红楼梦新证》中力主"曹雪芹原著说",认为后三十回确有曹雪芹残稿为底本,高鹗只是修补者。两种观点至今未有定论。
但无论高鹗是续还是补,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在他之前,没有任何印本里《红楼梦》超过八十回;在程甲本出版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几乎所有普通读者读到的"全本《红楼梦》",都是高鹗参与整理的版本。
高鹗不可能被删除,因为没有他就没有"全书"。这是所有红学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二、脂砚斋的三层叙事:石头、作者、读者
要真正理解《红楼梦》的作者问题,我们必须暂时离开程伟元和高鹗,回到更早的年代,回到手抄本的时代。
从乾隆十九年(1754)甲戌本开始,《红楼梦》就在京城世家之间以手抄本流传。抄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语,署名或署名不详的"脂砚斋"是最重要的一位批者。其他批者还有畸笏叟、梅溪、松斋等,但脂砚斋批语数量最多,也最接近作者本人。
脂砚斋是谁?红学界猜测了将近一百年。最流行的说法是脂砚斋是曹雪芹的亲属,可能是他的叔父、堂兄或妻子;最极端的说法甚至认为脂砚斋就是史湘云的原型人物。至今没有定论。可以确定的是:脂砚斋非常了解曹雪芹的创作过程,熟悉小说中人物和情节的现实来源,且他的批语有时会透露一些连作者本人都不会明说的内幕。
脂砚斋批语最珍贵的贡献,在于揭示了《红楼梦》文本中的一个隐秘结构:石头所记与作者所记的双层叙事。
看《红楼梦》第一回中的一段关键文字:
>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
脂砚斋在"说起根由虽近荒唐"一句旁边批道:
> 自首回至此,凡用"你道"等字,皆是作者设身处地,代石头说话。看他下笔何等灵动。
"代石头说话"四个字,揭开了《红楼梦》叙事结构的秘密。小说中存在两个叙事层:外层是曹雪芹在叙述,内层是那块女娲补天剩余的石头(脂砚斋称之为"蠢物")在记录。所谓"石头记",本意就是"石头所记下的故事"。
把这两层再剥开,可以发现第三层。石头所记,是贾府从繁盛到衰败的实录,是叙事主体;曹雪芹作为作者,把石头的记录"披阅增删"加工成小说文本,是隐含作者;脂砚斋则是批者,他既是石头所记之事的现场见证人(这是他与曹雪芹关系亲近的证据),也是作者所写之书的现场读者。他在批语中既评论石头所记的内容,也评论作者所写的方式。
三层结构就此成立:
```mermaid flowchart LR A[石头<br/>亲历记述者] --> B[曹雪芹<br/>隐含作者] B --> C[脂砚斋<br/>现场批者] C --> D[后世读者<br/>最终接收者]
E[程伟元/高鹗<br/>1791-1792整理刊印] -.替代作者身份续书.-> B ```
这个结构解释了《红楼梦》第一章为何不像小说的开端,而像一部长篇叙事的前言或楔子。在这一章里,曹雪芹借女娲补天、绛珠仙草、神瑛侍者等神话框架,为全书搭起了一个三层叠合的叙事空间;脂砚斋则在批语中反复提醒读者:这里说的是石头的话,不是作者直接说的;此处是作者之意,借石头之口说出。
这个三层结构对理解高鹗续书至关重要。高鹗面对的不是一份未完成的小说,而是一部已经搭建了三层叙事结构的小说。他要续的,是石头所记的那段历史、作者所写的那种笔法,还是脂砚斋所批的那个精神?他实际上同时面临三重考验。
三、风月宝鉴:正反两面的隐喻
理解了作者问题的多层结构之后,把目光投向《红楼梦》第十二回中的一个关键意象——风月宝鉴。
贾瑞调戏王熙凤,两次被设局冻病在床,奄奄一息。这时,一个跛足道人出现,送来一面镜子,名"风月宝鉴",嘱咐道:
> 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保管你好了。
贾瑞拿起镜子一照背面,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他不信,又照正面,照见的却是凤姐向他招手。贾瑞反复照正面,一次次进入幻境,最后精尽人亡。
这一回的结构与《红楼梦》整本书的阅读方式形成了惊人的镜像。风月宝鉴的正面是凤姐,是红粉,是世俗情欲;背面是骷髅,是死亡,是真相。作者在回目"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已经告诉读者:正照是不对的,必须反照才能得救。
脂砚斋在这里批道:
> 此书表里皆有喻也。观者当从此着眼,方不负作者苦心。
"表里皆有喻"是对整部《红楼梦》阅读方法的概括。表层是一个贵族家庭的兴衰爱情故事,里层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所有人的命运、欲望、幻灭。
这个隐喻至少包含三个层次的意思。
从小说本身来看,风月宝鉴隐喻的是阅读方式。红楼梦的"红"是表象,是繁华,是儿女情长,是大观园的鲜花与诗社;"楼"是骨架,是金玉其外的贵族世家。读者若只照正面,便只看到宝黛钗的情感纠葛,看到大观园的诗酒风雅。但若只停留在这一层,整本书的精神就被错过了。曹雪芹要写的不是爱情故事,而是爱情故事的"背面",那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极图景。
从作者问题的角度看,曹雪芹和高鹗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构成了一面风月宝鉴的隐喻。曹雪芹是正面那位泪尽而逝、字字血痕的天才作者;高鹗是背面那位整理残稿、修补成书的实用型文人。必须既承认曹雪芹,又看见高鹗;既读懂前八十回的悲凉底色,也读懂后四十回的另一种完成。只照正面,会陷入"曹雪芹崇拜";只照背面,会陷入"高鹗全错论"。两面同照,才是完整的《红楼梦》。
至于脂砚斋的批语,它本身也是一面镜子。脂砚斋是看镜子的人在说话。他既照见了正面的热闹,也照见了背面的悲凉,所以他的批语时而欢欣("画得好!"),时而凄凉("余读此篇,不觉放声大哭"),时而警告("此回他不读,禁之")。脂砚斋比一般读者更早地意识到这部小说的多层结构,他在批语中实际扮演了一个导览者的角色。
贾瑞之死是《红楼梦》整本书的预言性注脚:那些只照正面、拒绝背面的读者,最终都会被镜子反噬。那些只看红楼不看楼、只看爱情不看命运、只看曹雪芹不看高鹗、只看正文不看批语的读者,错过了的,正是这本书最锋利的部分。
四、"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写作学意义
第一回中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话。曹雪芹借"空空道人"之手,将《石头记》检阅一遍后写道:
>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这段话通常被理解为曹雪芹的个人宣言:他为这部书付出了十年心血,五次大改。这当然是事实,但它还有更多。
"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中的"披阅"二字特别值得注意。"披"是展开,"阅"是阅读。把一部稿子"披阅"十年,意味着这部书的写作不是一个从无到有的创造过程,而是一个对既有材料反复阅读、加工的过程。
这与脂砚斋揭示的三层结构形成了对应。"披阅十载"的对象不是空白稿纸,而是"石头所记"的素材。这个素材可能是曹雪芹自己青年时代亲历的家族往事,可能是他收集的各类笔记、诗文、家史,也可能是他听长辈讲述的旧事。曹雪芹在这个素材基础上"增删",加入虚构、结构、人物,让它成为一部小说。
"增删五次"中的"五次"并非实指,而是"多"的意思。脂砚斋在批语中曾提到"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说明曹雪芹直到去世前仍在修改。这部小说没有最终定稿,永远处于"增删"状态。
这与高鹗的工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程伟元在序中说高鹗的工作是"参互校勘,斟酌损益,截长补短",这是编辑工作,不是创作工作;是整理工作,不是增删工作。高鹗面对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部已经"披阅十载"却尚未写完的小说。他的任务是在已知素材的基础上,把这部书的结构补完。
"补完"这个词本身就蕴含着危险。一部"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小说,其精神底色是在反复修改中定型的。如果原稿确实存在,那么原稿的精神是高鹗未必完全理解的;如果原稿只是零散片段,那么高鹗面对的是"曹雪芹可能这样写也可能那样写"的多种可能性。
脂砚斋有一句批语特别令人深思。他在甲戌本第一回"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一句旁批道:
> 此句来头甚大。盖作者之志,不在写一家之兴衰,而在写天下之兴衰。所谓披阅十载者,披阅天下之典故也;所谓增删五次者,增删历代之文章也。
这段批语是脂砚斋对曹雪芹写作意图的概括。在他看来,"披阅十载"的不仅是曹雪芹自己的人生经验,还有更广阔的历史素材;"增删五次"的也不仅是文本结构,还有更深层的思想变迁。
如果脂砚斋的理解接近真相,那么高鹗续书所面临的真正挑战,就不仅是接续情节这么简单。他需要接续的是曹雪芹那十载披阅的视野、五次增删的精神。这种接续,是任何后世续书者都难以完美完成的。
脂砚斋同样告诉我们,曹雪芹自己也没有完成。"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这句诗出现在甲戌本末尾,是脂砚斋对曹雪芹写作状态的概括。它既是对作者才华的赞叹,也是对未完之憾的哀悼。
五、高鹗续书四十回的精神图谱:补救与偏离
高鹗的续书从来都是一个两极化的存在。
一方面,没有他的整理,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就不会在十八世纪末以印本形式问世,《红楼梦》很可能与《金瓶梅》一样长期停留在手抄阶段,无法进入主流文化视野。从这个意义上说,高鹗是《红楼梦》成为"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的功臣。
另一方面,从文本细读的角度看,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之间确实存在多方面的偏差。这种偏差在以下几个层面最为明显。
情节设计的取向。前八十回的曹雪芹处处埋下"盛极而衰"的伏笔。元春省亲是烈火烹油的顶点,紧接着便是"盛筵必散"的预感。秦可卿托梦王熙凤的那段"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话,脂砚斋批道:"此言不谬,伏下文。"到了后四十回,贾府虽然衰败,但有"兰桂齐芳"的回光返照:宝玉中举,贾府复兴,兰哥儿有了功名。这与前八十回"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极预言明显相悖。
人物命运的处理。黛玉之死是高鹗续书最有争议的处理之一。前八十回中的黛玉是"泪尽而逝"的象征,还泪而来,泪尽而去。高鹗让黛玉在焚稿断痴情后魂归离恨天,情节悲切,但从"绛珠还泪"的神话框架看,这种处理略显俗套。一些红学家认为,曹雪芹原稿中的黛玉之死可能更加冷峻,更加符合"情"的悲剧本质。刘心武在《揭秘〈红楼梦〉》中推测,原稿中黛玉可能直接沉湖而亡,与前八十回中她所作的诗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形成直接对应。高鹗的处理虽然更具戏剧性,但少了这种诗谶式的悲剧冷峻。
诗词水准的落差。曹雪芹的诗词水平在《红楼梦》中是"借小说显诗才"的典范。从黛玉的葬花诗、菊花诗,到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再到香菱的咏月诗,每一首都有独特的情感质地与艺术水准。后四十回的诗词虽然在格律上尚可,但鲜少有能与前八十回媲美的作品。
叙事节奏的疏密。前八十回笔法绵密,细节丰富,每一个看似闲笔的情节都在为后文铺垫。后四十回节奏明显加快,省略了大量日常生活细节,情节推进更依赖巧合与戏剧性转折,缺少了曹雪芹那种"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绵长布局。
思想深度的下沉。前八十回的思想底色是"好即是了,了即是好"的彻底虚无,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彻底消解。后四十回虽然保留了悲剧结局,但加进了"兰桂齐芳""沐皇恩""延世泽"等温情元素,让整部小说的精神落点从"彻底的空"变成了"空而有果"。这种下沉并非全错,它让《红楼梦》从一部"反叛之书"变成了"悲悯之书",但从曹雪芹的独特气质看,确实是另一种精神。
但高鹗续书也不能被简单否定。他在至少三件事上完成了必要的工作。
让小说有了结局。在他之前,《红楼梦》是一部永远停在八十回的不完整小说。脂砚斋的批语透露,曹雪芹的原稿似乎在八十回后还有大量内容,但具体形态众说纷纭。高鹗的工作至少让这部小说有了一个可以读完的版本。
让宝黛悲剧有了具体场景。黛玉焚稿、宝玉哭灵、贾府被抄、凤姐托孤,这些场景在后四十回中写得相当有力量。其中黛玉之死一段尤其动人,"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的回响,配合焚稿的动作,把"绛珠还泪"的主题推向了情感高潮。
让小说进入了大众文化。没有程高本的印行,《红楼梦》不会成为清代中后期最具影响力的小说之一。从文化普及的角度看,高鹗的工作有其历史合理性。
对高鹗续书的态度不能停留在"骂"或"不骂"的层面。要真正理解后四十回,需要进入一种更精细的辨别:哪些是曹雪芹可能留下的残稿,哪些是高鹗的整理,哪些是高鹗的创造,哪些是高鹗的偏离。这个辨别,正是接下来要建立的红学阅读坐标系。
六、红学阅读坐标系:一份实操指南
经过前面的分析,可以建立一个相对完整的红学阅读坐标系。这个坐标系有三个维度:文本层、叙事主体、写作意图。
维度一是文本层。《红楼梦》在传播史上形成了三个不同性质的文本层。第一层是曹雪芹原笔的前八十回,主体是脂砚斋批过的庚辰本、甲戌本等手抄本系统的内容,是《红楼梦》文学价值最高的部分。第二层是高鹗续貂的后四十回,即程甲本、程乙本系统中第八十一回至第一百二十回的内容,是《红楼梦》普及的关键,但与前八十回存在精神落差。第三层是脂砚斋批语,散落在各脂本页眉、页脚、行间,是理解曹雪芹写作过程的现场记录,是研究作者问题最珍贵的材料。
维度二是叙事主体。《红楼梦》存在三个叙事主体,它们在文本中各有其位置。石头是亲历记述者,记录贾府故事的第一手材料来源;曹雪芹是隐含作者,对石头所记进行"披阅增删"的加工者;脂砚斋是现场批者,既是石头所记的见证人,也是曹雪芹所写的读者。高鹗在续书时实际上替代了曹雪芹的角色,承担了对石头所记进行补完的工作,却缺少脂砚斋这种见证人的资格,也没有曹雪芹那种"披阅十载"的素材积累。
维度三是写作意图。曹雪芹的写作意图可以通过脂砚斋批语反推,大致包含三层。表层写一个贵族家庭的兴衰爱情故事;中层写一个时代的命运,揭开"金陵十二钗"各自的人生轨迹;深层写一种彻底的虚无,即"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有繁华、情感、功名最终都归于空。高鹗续书保留了表层,调整了中层(在中层加入了"延世泽"等元素),相对忽略了深层。这正是续书与原著之间精神落点的根本差异。
基于这三个维度,下面形成一份具体的阅读操作清单。
第一步,通读。选择程高本一百二十回通行本通读一遍,建立对全书情节的总体印象。这一阶段无需特别留意版本差异,目标是获得感性印象。
第二步,精读前八十回。选择俞平伯校本或人民文学出版社校本(脂本系统)精读前八十回,特别注意脂砚斋批语。重点关注批语中提示的"作者之意"与"石头所记"的差别,理解曹雪芹在每一回中想要传达的核心精神。
第三步,批语专题阅读。将脂砚斋批语单独抽出阅读。可以参考俞平伯辑校本,把同一回的正文与批语并置阅读,理解曹雪芹的创作过程与脂砚斋的现场反应。
第四步,后四十回辨析阅读。精读后四十回,逐回与前八十回的伏笔、人物、主题对照,标出可能的"曹雪芹残稿痕迹"与"高鹗独立创造"。重点关注黛玉之死、宝玉出家、贾府结局等关键场景的处理方式。
第五步,专题研究。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角度(人物、诗词、情节、主题、版本等)展开专题研究。可以参考周汝昌、刘心武、王蒙、张爱玲等当代解读者的专著,形成独立的判断。
走完这五个步骤,会形成一个相对成熟的阅读坐标系:既知道曹雪芹是这部小说的灵魂作者,也理解高鹗是这部小说得以完整呈现的关键整理者;既能从脂砚斋的批语中读出作者的创作意图,也能从前八十回的伏笔中推演后四十回的可能走向。
本章小结
《红楼梦》的作者问题本质上是一个多层叙事主体的问题。女娲补天剩余的石头是亲历者,曹雪芹是隐含作者,脂砚斋是现场批者,程伟元和高鹗是十八世纪末的关键整理者。我们读到的"全本《红楼梦》",是这五个主体的接力成果,缺了任何一个,这部书的样貌都会改变。
风月宝鉴的隐喻贯穿整部书,正面是红楼繁华,背面是白骨与虚无。同样的道理,《红楼梦》的作者问题也必须正反两面同看:既承认曹雪芹作为原创作者的核心地位,也承认高鹗作为整理者的关键作用;既读懂前八十回的悲剧底色,也读懂后四十回的另一种完成。
下一章将进入《红楼梦》的叙事诗学,分析曹雪芹如何在一部小说里同时运行神话框架、现实故事、诗词系统三个层面,以及脂砚斋批语如何为这三个层面提供现场解说的钥匙。这是阅读《红楼梦》必须建立的第二坐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