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15日
第 1 章 · 2001年1月15日
维基百科不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创业，而是一个失败项目的副产品。它本来只是给 Nupedia 草拟条目用的辅助工具，结果辅助工具干过了主项目。第一天只写了一条，叫 UUU，聊的是一个非洲国家的电话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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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失败的项目
故事得从一个失败讲起。
2000年3月，一个叫吉米·威尔士的互联网创业者，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圣彼得斯堡，启动了一个叫 Nupedia 的在线百科项目。他的野心很大——做一个免费的、高质量的、由专家撰写和审核的百科全书，覆盖人类全部知识。
Nupedia 的流程非常严谨。一条条目从草稿到发布，要经过七道工序：分配主题、找专家写稿、同行评审、公开评审、首席编辑审查、文案校对、最终发布。每一步都要求贡献者提供真实的学术资质。这种流程在纸媒时代是合理的——大英百科就是这么搞的——但搬到互联网上，它慢得令人窒息。
到2000年底，Nupedia 运行了将近一年。成果是多少？21条已发布条目。二十一条。相比之下，大英百科有六万五千条。按这个速度，Nupedia 追上大英百科需要三千年。
威尔士和他的搭档拉里·桑格（Larry Sanger，Nupedia 的主编）意识到出了问题。不是内容质量问题——已发布的二十一条质量确实很高——是产量问题。流程太重了，专家们没动力在一个没有报酬的网站上走七道审核工序。
他们需要一个更轻的东西。一个让人不用注册、不用提交简历、不用等待审核，上来就能写的工具。
wiki 来了
桑格在2000年底认识了一个叫 wiki 的东西。
wiki 是一种网页技术，1995年由一个叫沃德·坎宁安（Ward Cunningham）的程序员发明的。它的核心特点极简：任何人都能编辑任何页面，不需要登录，不需要权限，点击"编辑"就能改。它的名字来自夏威夷语的 wikiwiki，意思是"快"。坎宁安第一次在夏威夷的机场听到这个词，觉得它代表了他想做的那种"快速协作"的感觉。
桑格的朋友 Ben Kovitz（一个在加州做编程的家伙）在一次聊天里跟他提到了 wiki。桑格立刻看到了它的潜力——也许可以用 wiki 给 Nupedia 做一个"草拟区"。专家们可以在这个草拟区里自由地、低成本地写初稿，初稿写好后再走 Nupedia 的正式审核流程。
桑格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威尔士。威尔士同意试试。
2001年1月10日，桑格在 Nupedia 的邮件列表里发了一条消息，宣布了一个叫"Nupedia Wiki"的辅助项目。他在消息里解释了 wiki 是什么——"一个让任何人都能编辑任何页面的协作网站"。他邀请 Nupedia 的贡献者们来这个 wiki 上写条目草稿。
这就是维基百科的前身。但它当时还不叫 Wikipedia。
2001年1月15日
五天后，2001年1月15日，`wikipedia.com` 这个域名正式上线了。
这个日期被当作维基百科的生日。但如果你在那个日子打开 wikipedia.com，你会看到一个极其寒酸的东西——几乎没有内容，界面简陋，跟 Nupedia 的专业外观比起来像个玩具。
维基百科的第一条条目是什么？没有精确记录。最早的一批条目里，有一条叫"UUU"，讲的是乌干达的互联网顶级域名（.ug 不是一个，UUU 讨论的是当时非洲国家的域名分配问题）。还有一条讲的是一位叫 William G. Bonney 的人——就是美国西部的传奇人物"比利小子"。还有一条是关于一个哲学概念的。
这些条目都很短，质量也不高。它们是测试性的——桑格和一些早期贡献者在试水 wiki 这个工具好不好用。
没有人——包括桑格和威尔士——认为这个 wiki 会比 Nupedia 本身更重要。它是一个"辅助工具"，一个"草拟区"。真正的百科，应该在 Nupedia 那边，经过专家审核后发布。
但它长了
接下来几个月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维基百科的条目数量开始爆炸式增长。到2001年2月底，已经有约1000条。到6月，约2000条。到12月，约15000条。这个增长速度，跟 Nupedia 的"一年二十一条"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为什么 wiki 长得这么快？
因为它把写作的门槛降到了零。你不需要是专家，不需要提供学历，不需要走审核流程。你看到一个话题你了解，或者你想查一个话题发现还没有条目，你就直接写。写得好不好不重要——后面会有人来改。这种"先写后改"的模式，释放了巨大的协作能量。
Nupedia 的贡献者们也注意到了——大部分人开始把时间花在 wiki 上，而不是 Nupedia 上。在 Nupedia 写一条要等几周走完审核；在 wiki 上写一条几秒钟就发布了。人性很简单——即时反馈赢了。
到2003年，Nupedia 基本停了。它只积累了24条专家审核的条目。同年9月，Nupedia 的服务器关停，内容被合并进维基百科。
一个精心设计的、有专家审核的、高质量的百科项目——失败了。一个作为它"辅助工具"启动的、任何人都能编辑的、零门槛的百科项目——成功了。
这个对比值得记住。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在互联网上，降低参与门槛比提高质量门槛更重要。一个有24条高质量条目的百科，对用户没什么用。一个有几百万条中等质量条目的百科，成了全世界每天数亿人使用的工具。质量可以通过后续编辑逐步提升，但如果没有规模，就什么都不是。
那一天的意义
2001年1月15日，在技术上不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没有什么"灵光乍现"，没有什么"天才的发明"。一个创业公司的老板和一个主编，尝试用一个别人的技术（wiki）给自己的项目做个辅助工具。就这样。
但这一天，无意中开启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协作实验。二十多年后，维基百科有超过六百万条英文条目，三百多种语言版本，总条目数超过六千万。它是全球访问量排名前十的网站之一。它没有广告，靠捐款运营，每年的运营成本只有几千万美元——对比一下，Facebook 的年收入是一千多亿美元。
而且它全部是免费的。没有付费墙，没有高级会员，没有"解锁更多内容"的弹窗。你打开它，读，用，引用——不需要付一分钱。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失败项目的副产品。一个在邮件列表里宣布的、当时几乎没人关注的"辅助工具"。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最大的变革，往往不是来自精心策划，而是来自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尝试。Nupedia 是被策划的，它失败了。维基百科是偶然的，它改变了世界。这个偶然是怎么发生的——接下来的章节会一层层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