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其人
老子是谁?这是关于《道德经》的所有问题中最简单、也最复杂的一个。简单在于,这个名字家喻户晓,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随口引用几句"道可道"或"无为而无不为";复杂在于,"老子"作为一个历史人物的身份,至今仍是未解之谜,而那部被称作《道德经》的五千言文本,本身就是一部层累构造的产物。它不是某位作者一气呵成的作品,而是经过数百年流传、增删、改编才最终定型的思想结晶。在进入"道"这个最高范畴之前,我们首先需要解决一个方法论的前提:我们面对的老子与文本,究竟是何种面貌?应当以怎样的态度进入?
这一章的任务,是为全书建立一种"版本意识"。这种意识的核心在于:任何对《道德经》的解读,都必须建立在对文本形成史的了解之上。通行本不等于原本,王弼的注释不等于老子的原意,楚简的出土不等于我们握有了"真正的"《老子》。所谓"原貌",从来都是一个历史幻觉。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还原文本在不同历史阶段的面貌,理解每一次改写背后的语境与意图,然后在此基础上展开哲学性的解读。
司马迁《老子列传》中的三重形象
太史公撰写《史记·老子列传》时,距老子可能生活的时代已有数百年。这意味着,关于老子的第一份系统化传记,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而更令后世读者困惑的是,司马迁在这篇并不算长的列传里,实际上描述了三位不同的人物。
第一种形象是老聃,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曾任周守藏室之史。司马迁将孔老相见的著名故事置于这一框架下,称"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这一形象最为后世所熟知,也是道家传统认定的老子本尊。第二种形象是老莱子,同样是楚人,"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司马迁将老莱子置于老聃之后讨论,并提到他曾被孔子以礼事之,暗示老莱子也是与孔子同时代的楚地隐者。第三种形象是太史儋,他见秦献公的记载发生于公元前361年,这与老聃"与孔子同时"(约公元前六世纪)的时代相隔近两百年。司马迁对此明确表示存疑:"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
这三重形象并置,在司马迁那里并非偶然的史料堆砌,而是他对当时流传说法的一种忠实记录。在他看来,老子究竟是谁,他并不敢断言。但他清楚,至少存在三种不同的传说传统,且彼此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断裂。
后世对这三重形象的处理,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立场。传统的道家立场倾向于调和:长寿说本身就是修道有成的结果,老聃活到一百六十岁并非不可思议之事。这一立场在道教神化老子的进程中不断强化,最终形成了"老子化胡"等神话叙事。清代以来,以毕沅、汪中为代表的考据学者开始质疑老聃与太史儋的同一性。汪中《述学·老子考异》明确提出"老聃非太史儋",理由是两人相距二百余年,断非同一人。这是中国学术史上较早的、较为系统的辨伪工作。近代以来,随着古史辨派的兴起,顾颉刚等人将老子问题纳入"层累造成的古史"框架加以考察,主张先秦诸子的"作者"概念本就是后人追溯性建构的产物,老子并非某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而是某一思想流派的象征性符号。这一立场虽然激进,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在《老子》文本形成的漫长过程中,"作者"问题本身就值得重新审视。
今天的学术共识大致如下:老子作为一位具体的历史人物,其存在与否、其生平细节,都无法通过现有史料加以确认。我们可以确定的,只是"老子"这一名字在战国中后期已经与某种道家思想传统联系在一起。至于这位(或这些)"老子"究竟是谁,恐怕是一个永远无法完全解答的问题。这意味着,当我们说"老子说过……"时,实际上是在说"《老子》这部书的某一段说过……"。作者是一个文本标签,而不是一个历史确证。
从语录到定本:《道德经》的层累成书
如果说老子其人是一个悬案,那么《道德经》其书的形成史则相对清晰一些,至少我们可以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层累过程。
传统的说法是老子西出函谷关,应关令尹喜之请,"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这一传说在《史记》中已有暗示,但具体的著书场景则主要见于后世的道教文献。从学术的角度看,这一传说显然不可信。五千言的著作在竹简或木牍时代需要相当长的载体,尹喜一人是否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抄写与流传,本身就值得怀疑。更关键的是,《老子》文本的内部特征显示,它绝不可能是一次性完成的著作。
先秦典籍的形成,大致遵循一个共同的模式:核心思想由某位或某几位思想家提出,最初以语录的形式在弟子与再传弟子间口头流传,随后被记录下来形成简短的篇章,再经过不断的增补、调整、归类,才逐渐形成后世所见的定本。《论语》如此,《老子》也如此。
具体到《老子》,学术界的层累模型大致如下。最初的语录层可以追溯到战国中期以前,呈现为老子学派核心人物的原始言论,往往以格言的形式独立流传,特点是思想精炼、表达口语化、篇幅短小。到了战国晚期至战国末,这些语录被汇编成某种形式的篇章,可能已经分为若干主题,但仍处于流动状态,未完全定型,文本可能在楚地、黄河流域等多个地区同时流传。西汉建立后,文本在流传过程中不断被增补、修改,以适应不同时代、不同读者的需要,出现了一些明显具有战国晚期或秦汉之际特征的段落,例如与法家、儒家对话的章节。最后到西汉中后期,文本逐渐定型,形成我们今天所见的各个版本系统,注释传统也开始系统化,河上公、王弼等人的注释工作就是这一阶段的产物。
这个层累模型并非凭空推测,而是有版本学与文本内部证据的支持。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出土的郭店楚简本《老子》,为这一模型提供了关键证据。楚简本的发现,彻底改变了《道德经》成书研究的格局。在此之前,学者们只能依靠传世文献进行推测;在此之后,我们可以直接看到战国中后期(约公元前300年左右)的《老子》文本实物,与汉代帛书本、魏晋王弼本进行实际的对勘。这正是下面要展开讨论的三大版本系统问题。
王弼本、帛书本与楚简本:版本谱系与异文
目前可见的《道德经》早期版本系统,主要有三:郭店楚简本、马王堆帛书甲乙本、传世王弼本。这三者在抄写年代、形制、文本内容上各有特点,理解它们的差异,是进入《道德经》文本世界的基本功。
郭店楚简本(约公元前300年):1973年出土于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1993年正式公布。墓主据推测为楚国贵族,身份可能与儒家或道家学派有关。楚简本《老子》分甲、乙、丙三组,共出土简支数约七十支,总字数约两千余字。值得注意的是,楚简本只有传世本《老子》的不到一半篇幅,且篇章结构与传世本差别很大,许多独立的章节在楚简本中是连写的,没有分章。
马王堆帛书甲乙本(约公元前200年至公元前168年):1973年出土于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是西汉初年的抄本。甲本与乙本是两个独立的抄本,互有异文,可以用来比对当时的文本面貌。帛书本是目前所见最完整的早期全本《老子》,字数约为五千余字,与传世本大体相当,但篇章顺序与文字多有不同。
王弼本(公元3世纪):魏晋时期王弼的注本,是《老子》文本流传史上的关键节点。王弼的注释工作不仅是对文本的注解,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文本的整理与定型。今日所见的各种通行本《老子》,几乎都直接或间接源自王弼本。
三者之间的版本关系,可用下图表示:
```mermaid flowchart TD A[战国中期<br>老子学派原始语录] --> B[战国晚期<br>楚地初编本] B --> C[郭店楚简本<br>约300BC] B --> D[战国末至秦初<br>增补修订] D --> E[西汉早期<br>帛书甲乙本抄写] E --> F[汉文帝后<br>避讳改恒为常] F --> G[河上公本系统<br>系统化注释] F --> H[王弼本<br>魏晋定本] G --> I[后世通行本] H --> I ```
需要强调的是,这三者并非简单的"祖本—传本"关系,而是平行流传的不同文本传统。楚简本可能代表了楚地的一个传本系统,帛书本则可能是齐地或中原地区的传本,王弼本则综合了当时的多种传本并加以编辑。
具体到文字差异,三本之间的差别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同义异文。例如"使民重死而远徙"(王弼本)与"使民重死而远送"(帛书本)的"徙/送"之别;"不贵难得之货"(王弼本)与"不贵难得之物"(帛书本)的"货/物"之别。这类差异大多是后世传抄中产生的同义替换,不涉及思想差异。
第二类是避讳改字。最典型的例子是"恒/常"之别。王弼本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中的"常",在帛书甲乙本中作"恒"。西汉文帝刘恒在位期间,"恒"字成为避讳字,被改为"常"。这一改动在汉景帝以后定型的本子中成为定式,王弼本继承了这一改动。
第三类是实质性异文,反映了不同的思想倾向。例如王弼本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帛书甲本作"以正之邦,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国"作"邦"(避刘邦讳),"治"作"之"。这种动词名词化的改动,反映了汉代避讳制度的严格程度。再如王弼本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帛书本"笃"作"督",含义有微妙差异。
理解这些差异,需要的不仅是训诂学的功底,更需要一种版本意识:每一种文本都是历史性的,都嵌入了特定时代的语言习惯、政治禁忌、抄写者的偏好与疏漏。我们手中的《道德经》,从来不是"那一部"《道德经》,而是某一历史时刻的某一传本。
案例拆解:第一章"道可道"的三种面貌
为了具体展示三大版本的差异,我们以最常被引用的第一章为例,作一次详细的对勘。
王弼本第一章的通行文字是:
>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欲以观其妙;常有欲,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帛书甲本的对应文字是:
>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也。恒无欲也,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也,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郭店楚简本甲组由于残简严重,第一章的完整文字无法复原,但已知"可道也,非恒道也"的句式与帛书本一致。
从这段对勘中,至少可以看出四点重要的差异。
句式上"也"字的去留:帛书本在每一句之后都加了"也"字,构成"A,X也;B,Y也"的判断句式。王弼本则将"也"字删去,使句式更加紧凑,更接近格言警句。这一改动虽小,但意义重大:加"也"字的版本读起来像是哲学命题的陈述,去"也"字的版本读起来像是不可言说的玄言。前者带有更多的解释性色彩,后者则更倾向于不可言说的本体论立场。
"恒"与"常"的字差:帛书本作"恒道""恒名",王弼本作"常道""常名"。如前所述,"恒→常"的替换发生在西汉文帝之后。这意味着王弼本不仅继承了汉代的避讳改动,而且在此后的流传中再未恢复原字。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字,背后是政治权力对文本的塑造。
"天地之始"与"万物之始"的差别:王弼本作"无名天地之始",帛书甲本作"无名万物之始"。这一字之差涉及重大的宇宙论问题:"始"是"天地"的始还是"万物"的始?帛书甲本的"万物"读法似乎更贴近原始语境,因为《老子》讲的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万物生成论,而非专门讨论天地起源。王弼本的"天地"读法可能受到后来易学传统的影响,将"道"与"天地"的关系模式化了。
"也"字位置与句读的差异:帛书本"恒无欲也,欲以观其妙",王弼本"常无欲,欲以观其妙"。"也"字位置的不同,再次涉及句读和文意的差异。帛书本的"也"字更明确地把"恒无欲"作为一个命题来陈述,而王弼本则将其与后面的"欲以观其妙"连成一个更流畅的句子。
这只是第一章的异文,就已经牵涉到哲学诠释的根本问题。整个《道德经》五千言,这样的异文何止千百处。如果不建立版本意识,任何对《老子》的解读都可能建立在偶然的文本基础之上。
导读而非信仰:文本进入的方法论
读完上述版本对勘,读者可能会产生一个疑虑:既然通行本不等于原本,那么我们今天读《道德经》,究竟在读什么?这种疑虑本身,正是本章想要建立的版本意识的一部分。
一种常见的误识,是把《道德经》当作一部神圣文本,要求自己一字一句地揣摩圣人之意。这种读法预设了文本的确定性与作者的可追溯性,预设了某一种版本(通常是通行本)就是原本或定本。这种预设,在版本学的事实面前是站不住脚的。
另一种更可取的读法,是把《道德经》当作一部经典。经过历史的选择,在漫长的流传过程中被不断重读、注释、发挥,成为中国思想传统的重要源头。经典不是某位作者一气呵成的作品,而是文本与读者不断对话的产物。
这种读法不妨称为"导读式"的读法:不是把文本当作权威的训诫,而是把它当作可以进入、可以质询、可以与之对话的思想世界。导读不等于相信,不等于崇拜,而是把文本作为一种开放的精神资源加以利用。
具体到操作层面,"导读式"的读法可以落实为几个步骤。
首先,确定所依据的版本。读者在引用或解读《道德经》之前,应当明确自己依据的是什么版本。通行本(王弼系统)与帛书本、楚简本之间,往往存在一字之差。如果不交代版本依据,任何解读都缺乏学术的严谨性。
其次,关注关键概念的异文。"道""德""无""有""自然""无为"等核心概念在不同版本中往往有微妙差异。读者在解读"无"的哲学意涵时,应当注意"无"在不同语境中的具体含义,避免把后世的诠释倒推到先秦的文本。
再次,考察注释传统的差异。同一段文字,在河上公的注释传统中可能有养生学的解读,在王弼的注释传统中则有玄学本体论的解读,在唐宋以后的内丹学传统中又有道教修炼学的解读。注释传统本身就是文本意义的一部分,不能被剥离出来。
最后,保持与文本的距离。读者不应当被任何一种解读所俘获,应当保留对文本的开放态度。"道可道,非常道"这一句话,已经预示了老子对任何固定化语言表达的警惕。我们对《老子》的解读,也应当保留这种警惕。
这种导读式的方法论,是本书全部分析的基础。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逐一考察《道德经》中的核心概念,同时时刻保持对文本本身的历史性意识。
本章小结
这一章的核心收获,可以归结为三点。
老子其人是一个历史悬案。司马迁《老子列传》中的三重形象,老聃、老莱子、太史儋,至今未能定谳。与其追问"老子究竟是谁",不如追问"老子这个概念是如何在历史中被建构的"。作者身份的悬疑并不妨碍我们进入文本,反而提示我们,文本才是我们真正面对的对象。
《道德经》是一部层累成书的作品。从战国中后期的原始语录,到汉代的定本,再到魏晋王弼的注本,文本在流传过程中经历了不断的增补、修改、定型。郭店楚简本、马王堆帛书本、王弼本三大版本系统的并存,证明了"通行本即原本"的幻觉是错误的。我们所能做的,是承认文本的历史性,理解每一次改写背后的语境。
进入《道德经》的方法不是信仰,而是导读。版本意识、异文意识、注释意识,三者缺一不可。本书所采用的解读,将建立在这种导读式方法论之上,既不依赖任何特定版本的权威性,也不放弃对文本的哲学诠释。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道德经》的核心范畴"道"。这一次的进入,将带着本章所建立的版本意识。我们将看到,"道"这个概念在《老子》的不同版本中是如何被表述的,"道"的哲学意涵是如何从战国到汉代逐渐丰富的,"道"与"德"的关系是如何被建构的,以及"道"作为最高范畴如何区别于同时代的其他形而上学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