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阮籍
第 1 章 走进阮籍:一位古典诗人在当代的阅读理由
为什么是阮籍?对于一位二十一世纪的初学者来说,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阅读的起点。魏晋交替之际的诗人远不止阮籍一人,陶渊明以其田园诗的清澈见底成为东亚读者最熟悉的隐士诗人,谢灵运以其山水诗的开创之功奠定了南朝文学的语言基础,嵇康以其《与山巨源绝交书》的锋芒毕露成为反抗权威的精神符号。在这样密集的诗人谱系中,一位作品素以"难解"著称的阮籍,何以值得一位从未受过古典训练、甚至对五言诗的格律尚感陌生的现代读者投入心力?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牵涉三个层面的判断:阮籍其人其诗是否仍具现实意义,古典诗歌的阅读能否产生真正的精神共鸣,以及面对晦涩文本时初学者应持何种阅读姿态。
本章的写作目的,是为后续十四章的深入研读建立一个稳固的起点。具体而言,将围绕三条主线展开论述:首先,辨析阮籍在中国文学史上的独特坐标,说明他既非屈原式的孤愤忠臣,也非陶渊明式的躬耕隐士,而是以"佯狂"姿态存身于乱世的玄学诗人;其次,考察《咏怀诗》在历代选本中的经典化过程,说明其何以被钟嵘《诗品》列为"五言诗之冠冕";再次,介绍本书的导读方法论,以"文本细读"为基础,辅以历史语境与互文传统的双重观照,使读者在面对难解诗句时具备稳定的解读框架。本章结尾将以阮籍《咏怀诗》其一"夜中不能寐"为引子,预告本书将由这句诗出发,层层揭开阮籍的精神世界。
一、玄学诗人:阮籍在文学史上的独特坐标
理解一位诗人,最稳妥的方式是先将他放回历史语境中加以辨认。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附近)人,出身于著名的"竹林七贤"之一。他的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曾任曹操的军旅文士,可以说阮籍自幼便生长在一个文学与政治紧密交织的家庭之中。然而阮籍所面对的时代,与其父辈已截然不同。曹魏末年,司马氏集团逐步掌握实际权力,正始年间(240—249)发生的"高平陵之变"标志着曹魏政权的实质性终结,此后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相继执政,士人之间的政治清洗日趋酷烈。何晏、夏侯玄、李丰、毋丘俭、诸葛诞等名士先后被杀,王凌之狱、嵇康之狱等事件使整个士林笼罩在恐怖氛围之中。在这种背景下,阮籍的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种夹缝状态:他既不能在政治上公开反抗,因为反抗意味着嵇康式的死刑;又不能在道德上公开顺从,因为顺从意味着良知的彻底丧失。
正是这种"不可为"又"不可不为"的精神困境,使阮籍在文学史上占据了一个独特的坐标。从屈原以来,中国诗歌传统中便存在一种"忠臣—怨臣"的抒情范式:诗人在政治上遭遇放逐或贬黜,将满腔忠愤倾注于诗篇,以"香草美人"的比兴体系寄托对家国的忧虑。这种范式在《楚辞》中得到典型呈现,并在后世杜甫、辛弃疾等人那里不断延续。阮籍显然不属于这一传统:他对曹魏政权并无屈原式的忠贞信念,对司马氏集团亦无明确的反抗姿态。他既非"忠臣",亦非"叛臣",而是一位在政治高压下以"佯狂"姿态存身的诗人。
阮籍亦不同于陶渊明式的隐士。陶渊明(约365—427)生活的东晋时期,政治环境虽然同样复杂,但陶渊明本人有相对完整的归田生活可供依托,他的归隐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并以躬耕、饮酒、读书等具体生活内容加以充实。阮籍则不然,他从未真正归隐山林,也没有稳定的躬耕生活。《晋书·阮籍传》记载他"或闭门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又说他"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这是一种既无法投入世俗生活、又无法真正遁入山林的悬置状态。他饮酒不辍,弹琴长啸,看似与"竹林七贤"的放达形象一致,但这种放达背后是深重的焦虑感。钟嵘《诗品》说他"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正是看到了阮籍诗歌表面放达与内在深郁之间的张力。
将阮籍定位为"玄学诗人",意味着他的精神世界与何晏、王弼所开启的魏晋玄学密切相关。玄学的核心议题是"有无"之辨、圣人与名教的关系、以及理想人格的重新定义。阮籍的《大人先生传》《通老论》《达庄论》等散文作品直接参与了这些哲学讨论,而他的诗歌则将这些哲学思考内化为一种独特的抒情方式。换言之,阮籍不是以诗的形式阐述玄学命题,而是以玄学的精神境界重新塑造了五言诗的抒情空间。这正是他区别于屈原与陶渊明的根本之处:屈原的诗是"政治抒情",陶渊明的诗是"田园抒情",而阮籍的诗是"哲学抒情"——它追问的不是"我该如何忠于国家"或"我该如何归于田园",而是"在无可归依的世界中,主体何以自处"。
这种哲学性的追问,使阮籍的诗歌具有一种跨越时代的相关性。屈原所面对的政治流放情境在后世多次重现,陶渊明的归田理想亦不断被重新唤起,但阮籍所呈现的精神状态——即在一个价值失序、言语失据的时代中,主体既不能行动又不能沉默的困境——则在每一个历史转折期都会以不同的形式重现。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曾专门论及阮籍所处时代的"名教"与"自然"之冲突,并将这种冲突延伸到对现代知识分子处境的思考。这一跨时代的相关性,是阮籍作为古典诗人在当代依然值得阅读的根本理由。
二、五言之冠冕:《咏怀诗》的经典化历程
阮籍的诗歌作品现存八十余首(具体篇数因版本而异),合称《咏怀诗》,主要收录于《文选》《诗品》以及《阮籍集》中。这组诗并非一时一地之作,而是贯穿阮籍后半生持续创作的产物,时间跨度大致从正始年间到他去世之前。由于阮籍本人对诗作采取"不显其情"的态度(《晋书·阮籍传》说他"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后人对这组诗的具体创作背景所知甚少,只能从文本内部的张力与历史线索加以推测。
《咏怀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由南朝梁代钟嵘的《诗品》首先确立。钟嵘在《诗品》卷中将阮籍列为上品,并称其诗"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这段评语历来被视为对阮籍诗歌特征最经典的概括。"言在耳目之内"指其语言并不晦涩,五言诗的基本词汇与句式清晰可读;"情寄八荒之表"则指其情志远超具体情境,指向一种普遍性的精神追问。"归趣难求"四字尤其关键,它既是对阮籍诗歌难解性的客观描述,也是对其艺术效果的高度肯定——在钟嵘看来,正是这种"难求"构成了阮籍诗歌的独特魅力。
钟嵘将阮籍与曹植并称为"五言之冠冕",并列于上品。所谓"冠冕",意指在整个五言诗传统中处于最显著的位置。这一判断并非钟嵘的孤见。唐代李善注《文选》时,将阮籍《咏怀诗》全部收入,并在注中反复引述钟嵘的评语,使《咏怀诗》获得了官方选本的经典地位。宋代以后,随着五言诗研究的深入,《咏怀诗》的接受史进一步丰富。严羽《沧浪诗话》将阮籍与陶渊明并提,认为二者代表了五言诗的两种不同典范——陶渊明以"平淡"见长,阮籍则以"深远"见长。明代王嗣奭、清代方东树等人对《咏怀诗》皆有专门论述,其中方东树《昭昧詹言》对阮籍诗歌的逐首笺注,成为后世研读《咏怀诗》的重要参考。
《咏怀诗》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稳固的经典地位,关键在于它在三个维度上实现了突破。其一,在主题上,《咏怀诗》将汉末以来五言诗的抒情主题从闺怨、赠答、咏物等具体情境,提升到对存在本身的追问。这种主题的哲学化转向,是五言诗成熟的重要标志。其二,在语言上,《咏怀诗》继承了《古诗十九首》以来五言诗的基本句式,却又通过密集的意象组合与跳跃性的情感节奏,开创了一种"含蓄—张力"的语言风格。其三,在结构上,《咏怀诗》以八十二首的规模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抒情序列,诗与诗之间存在互文关系,却又各自独立,这在中国诗歌史上是相当独特的安排。
对于初学者而言,理解《咏怀诗》的经典地位并非要求立即掌握所有相关的批评史,而是需要在心理上做好两个准备:其一,《咏怀诗》的"难读"是历史性的,而非偶然性的。自钟嵘以降,历代读者都承认阮籍诗歌"归趣难求",这一"难"并非读者自身的不足,而是文本本身的特点。其二,《咏怀诗》的"难读"恰恰是其艺术价值的核心所在。在中国诗歌传统中,"含蓄"一直被视为高级的美学品质,而《咏怀诗》将这种含蓄推向了极致:每一首诗都像一个被严密封锁的精神容器,读者需要经过多重的解读努力才能进入其内部。这种解读的过程本身,就是阅读阮籍所能给予的精神回报。
三、三重视角:本书的导读方法论
面对阮籍这样一位"归趣难求"的诗人,初学者最常陷入的困境是两种极端:要么因读不懂而放弃,要么因注释繁多而满足于复述他人的解读。这两种困境都源于同一个方法论上的盲区——缺乏稳定的解读框架。本书主张以"文本细读"为基础,结合历史语境还原与互文传统观照,构成三重视角的导读方法。
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是二十世纪英美新批评派所倡导的方法,其核心在于将文本视为一个自足的语言结构,通过细致的语义、句法、意象分析揭示其内在意义。文本细读尤其适用于《咏怀诗》这类高度浓缩、意象密集的文本。例如,《咏怀诗》其一"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这两句,表面上是写夜半失眠、起而弹琴的日常场景,但若仅止于此,便错过了阮籍的精神深度。文本细读要求我们追问:为什么是"夜中"而不是"日暮"或"清晨"?为什么是"弹琴"而不是"饮酒"或"长啸"?"鸣琴"二字中的"鸣"字有什么特别的意味?通过对这些语言细节的追问,读者将逐渐从字面意义走向文本的深层意蕴。本书在每一首诗的具体分析中,都将以文本细读作为首要方法,使读者逐步建立起面对难解文本时的基本分析能力。
历史语境还原则是对文本细读的必要补充。任何文学作品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必然嵌入特定的历史语境之中。阮籍所处的正始时期(240—249)以及嘉平、景元年间(250—263),是魏晋政治史上最敏感的时段之一。理解阮籍的诗歌,不能不回到这些具体的历史情境之中: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对曹魏旧臣的清洗、夏侯玄与李丰的政治谋划及其失败、毋丘俭与诸葛诞的相继起兵、嵇康的被害、吕安的被诛——这些事件构成了阮籍诗歌最深层的现实背景。本书第二章将对阮籍所处时代进行系统的考察,使读者在进入具体诗篇分析之前,首先把握住那个时代的精神氛围。然而需要强调的是,历史语境的还原不是要将诗歌还原为历史事件的注脚,而是要通过历史情境的重建,帮助读者理解诗歌中那些看似私人化的情感表达,何以具有普遍性的精神意义。
互文传统观照是本书采用的第三重视角。任何文本都不是孤立的,它必然与前代的经典文本以及同时代的其他作品形成对话关系。阮籍的《咏怀诗》尤其具有丰富的互文性:它与《楚辞》《古诗十九首》《庄子》《道德经》、建安诗歌以及正始玄学的哲学著作之间,都存在复杂的引用、化用、回应与重构关系。例如,《咏怀诗》其三十九"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显然化用了《庄子·逍遥游》中"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意象;其五十三"何为服其命,未使心若灰"则与《道德经》"心使气曰强"的命题构成对话。本书将在第七章专门讨论《咏怀诗》与《庄子》的互文关系,并在第八章讨论其与《古诗十九首》的传承关系。通过互文传统的观照,读者将看到阮籍诗歌不是孤立的创作,而是整个中国诗歌与哲学传统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三重视角之间并非相互排斥,而是相互支撑的。文本细读提供分析的具体抓手,历史语境还原提供理解的现实背景,互文传统观照提供意义的延伸维度。当一首诗的解读同时调用这三个视角时,读者便能够从多个层面进入文本,避免单一解读的局限性。本书的每一章都将以某种方式运用这三重视角,但根据具体内容的需要,各章所侧重的视角会有所不同。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逐步熟悉这种多视角的解读方式,并将之迁移到其他古典文本的阅读之中。
为帮助读者建立本书结构的全景式认识,下图呈现本书十五章的总体框架:
```mermaid flowchart TD A[第1章 走进阮籍] --> B[第2章 时代背景] B --> C[第3章 阮籍生平] C --> D[第4章 《咏怀诗》的分期问题] D --> E[第5章 主题一 孤独与失群] E --> F[第6章 主题二 忧生与惧祸] F --> G[第7章 《咏怀诗》与《庄子》] G --> H[第8章 《咏怀诗》与《古诗十九首》] H --> I[第9章 意象系统 上] I --> J[第10章 意象系统 下] J --> K[第11章 语言风格 跳跃与含蓄] K --> L[第12章 《大人先生传》与散文创作] L --> M[第13章 历史接受 从钟嵘到鲁迅] M --> N[第14章 比较视野 阮籍与嵇康] N --> O[第15章 古典诗歌在当代的阅读] ```
此流程图呈现的是一种由外围向核心、由语境向文本、再由文本向回响的阅读路径。外围的语境层(第2—3章)为读者提供进入阮籍世界的入口;中段的主题与互文层(第4—12章)是本书的主体,对《咏怀诗》进行多维度的深入分析;末段的历史回响与当代意义层(第13—15章)则将阮籍重新放回中国文学传统与当代精神生活的语境中加以评估。读者既可按章节顺序阅读,亦可根据兴趣选择特定章节,但建议在第一次阅读时遵循这一从外到内、从语境到文本再到回响的顺序。
四、从"求懂"到"涵泳":阅读姿态的调整
阅读古典诗歌,初学者最容易陷入的一个误区是"求懂"二字。所谓"求懂",是指以现代知识获取的逻辑来阅读古典文本——每一句都要有明确的所指,每一个词都要有清晰的定义,整首诗读完之后必须能够复述出"这首诗讲了什么"。这种阅读方式在面对现代说明文或科普文章时是有效的,但在面对古典诗歌尤其是阮籍这样高度浓缩的文本时,往往会遭遇根本性的障碍。原因在于,古典诗歌的核心信息并不完全以语义的形式承载,而是大量地蕴藏在意象、节奏、韵律、空白与暗示之中。"求懂"的姿态会把这些非语义层面的内容遗漏掉,从而使阅读变成一种枯燥的语义解码工作。
本书主张的阅读姿态,可以借用中国传统诗学中的一个关键概念来表述:涵泳。"涵泳"一词源自《诗经·大雅·卷阿》"优游尔休矣"句的郑玄笺注,以及《毛诗正义》对"吟咏情性"的阐发,至宋代朱熹而在诗学批评中获得了完整的理论表述。朱熹在《答何叔京》中说:"读诗之法,须先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又在《诗集传》中多处强调"讽咏以涵泳之"。所谓"涵泳",意指读者将自己沉入文本之中,通过反复的吟咏与体味,使文本的意义在内心逐渐显现。这是一种与"求懂"截然不同的阅读姿态:它不以获得明确的语义结论为目标,而以意义的内在生发为旨归。
以《咏怀诗》其一为例,传统的"求懂"式解读会问:阮籍为什么"夜中不能寐"?是因为政治忧虑吗?是因为身体不适吗?是因为思念某个人吗?"起坐弹鸣琴"又意味着什么?如果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初学者便会感到挫败。涵泳式阅读则不同:它要求读者首先将"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这两句在心中反复吟诵,感受其中的节奏与声音质地。"夜中不能寐"的"不能"二字与"寐"字之间有一种压抑感,仿佛主体的意志被某种东西所阻挡;"起坐弹鸣琴"的"起"与"坐"两个动作之间,又有一种短暂的犹豫——起而坐、坐而起,似乎尚未决定该做什么。这两句的整体氛围,是一种深夜独处、内心动荡却无法找到出口的精神状态。读者不需要立刻追问"为什么",而是先让自己进入这种状态之中。当这种状态在内心生发之后,诗的后半段"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便自然地与之相连——帷帐上映照着明月,清风吹拂着衣襟,这是一幅冷清而澄明的画面,与前半段的内在动荡形成了一种对照。这种对照究竟意味着什么?读者可以在这种对照之中长久停留,让意义在内心慢慢浮现。
涵泳式阅读并不是排斥理性的解读,而是要求理性的解读建立在充分感受的基础之上。当读者通过反复吟诵对文本建立了内在的体验之后,再去查阅相关的历史背景、考察同时代的文本互文、参考前人的注疏评点,这些理性的工作才能与内心的体验相结合,形成既有深度又有温度的理解。如果缺少前期的涵泳功夫,理性的解读往往会变成一种外部信息的堆砌,无法真正进入读者的精神世界。
为了帮助初学者掌握涵泳式阅读的具体操作步骤,下面试提供一个"四步阅读法"作为参考:
第一步是读出声。阮籍的五言诗节奏相对整齐,但每一首都有其独特的语调模式。读者在初次接触一首诗时,应先出声朗读两到三遍,让诗句的节奏与声音在听觉中留下初步印象。这一步的目的是建立文本的声音层基础,因为阮籍的诗歌不仅是视觉文本,更是听觉文本——其"含蓄—张力"的语言风格,相当程度上依赖于声音层面的安排。
第二步是沉入画面。在出声朗读之后,读者应放下对"意义"的追问,转而专注于每一句诗所呈现的具体画面。"夜中不能寐"呈现的是一个失眠者的画面,"起坐弹鸣琴"呈现的是一个弹琴者的画面,"薄帷鉴明月"呈现的是一个室内月影的画面,"清风吹我襟"呈现的是一个风吹衣襟的画面。这些画面单独看都是清晰的,但组合在一起时却构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读者要让这些画面在心中慢慢铺展开来,感受它们之间的过渡与张力。
第三步是感知整体。在沉入画面之后,读者应退后一步,感受整首诗作为一个整体的"气氛"。这种气氛不是某一幅画面的内容,而是所有画面共同构成的精神场域。对于《咏怀诗》其一来说,这个精神场域可以暂时描述为"一个孤独的深夜,主体处于无法入睡也无法行动的悬置状态"。这种描述不必精确,不必完整,甚至可以用模糊的比喻来表达——重要的是,读者要在内心建立对这个精神场域的整体感知。
第四步是尝试对话。在建立了整体感知之后,读者可以开始与文本进行初步的对话。这种对话不是寻找"正确答案",而是提出一些开放性的问题:这首诗为什么以"夜中不能寐"开头?为什么以"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结尾?诗中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不必立即获得回答,但提出问题本身意味着读者已经开始主动进入文本,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注释者的解读。
以上四步不是一次性的操作,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读者在完成第一步到第四步之后,可以再回到第一步,重新出声朗读,此时声音与意义之间将产生新的共鸣。这种循环每进行一次,读者对文本的理解就会深化一层。对于阮籍的《咏怀诗》而言,这种循环往往需要多次才能达到较为稳定的理解。本书在每首诗的具体分析中,都会提示读者在哪些关键诗句上需要特别停留,希望能够为这种循环提供一些引导。
五、一首诗的入口:再读《咏怀诗》其一
前文已经多次提及《咏怀诗》其一,这里有必要完整地呈现这首诗,并作一次示范性的解读,以使读者对本书的整体方法论有一个具体的感知。诗如下:
>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这是《咏怀诗》八十二首中的第一首,也是后世读者最常引用的一首。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其艺术成就,更在于它为整组诗设定了一个基调——孤独、忧思、悬置、无法行动。
从文本细读的角度看,这首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前两句"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呈现的是主体的独处状态与行动尝试。第二层是中间四句"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呈现的是主体所处的环境,包括室内的月影与室外的风声、鸿号、鸟鸣。第三层是最后两句"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呈现的是主体在经历了上述所有之后的精神结论——"忧思独伤心"。这三个层次之间存在一种递进关系:主体的失眠首先引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