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与他的梦
第1章:曹雪芹与他的梦
翻开任何一本厚厚的书,开篇总在回答一个问题:这本书究竟要讲什么?而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需要先解决——这本书是谁写的?一部伟大的作品,背后站着的必然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读懂作者,才能读懂书。要真正走进《红楼梦》的世界,首先要认识这本书的作者:曹雪芹。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是清代中期的一位传奇人物。他用十年时间写成了这部书,但书还没写完,他就离开了人世。他的人生从极盛的繁华跌入极深的困顿,这种经历深刻地塑造了他的性格和思想,也最终成就了这部“字字看来皆是血”的杰作。这一章,我们就来认识这位伟大的作家,了解他的家族、他的时代、他的人生,以及这些东西如何一点一滴地渗入了《红楼梦》的每一个角落。
补天石的神话:一切的起点
翻开《红楼梦》,第一页就写着这样一个故事。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山,山上全是石头。这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滋养,渐渐有了灵性。其中有一块石头,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体积巨大。这块石头经过女娲娘娘的锻炼,已经有了神奇的力量,能够大能小,随意变化。
但问题来了。女娲娘娘当年炼石补天,一共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偏偏剩下了这一块。这块被遗弃的石头,看着同伴们被拿去补天,自己却“无才可去补苍天”,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山脚下。
这块石头后来被一僧一道带入了凡间,经历了一段繁华富贵的生活,最后把所见所闻刻在石头上,就成了我们现在读的《红楼梦》。
这个神话不是简单的故事,而是整部书的钥匙。曹雪芹用“补天石”比喻自己的才华无处施展,用“无才可去补苍天”表达生不逢时的遗憾。石头被遗弃在人间,见证了人世的悲欢离合,而曹雪芹用十年时间写成的这部书,正是那块被遗弃的石头在倾诉自己的故事。
这个故事也是曹雪芹给自己和读者的一份说明书。他想说的是:我写这本书,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真实的人生经历作底子。那块石头经历的一切,大观园里发生的那些故事,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曹雪芹把“补天石”的神话放在全书的开头,就是要给整部作品定下一个基调:这是一个关于繁华与衰落、得到与失去、真实与虚幻的故事。
理解了“补天石”的含义,就理解了这本书的基本精神。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认识那位亲手雕刻这块石头的匠人——曹雪芹本人。
从锦绣繁华到绳床瓦灶:曹雪芹的家族
要理解曹雪芹为什么能写出《红楼梦》,必须先了解他的家族。在清代,有一个家族非常特殊,他们曾经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住着最华丽的府邸,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后来却一落千丈,从顶峰跌入谷底。这个家族,就是曹雪芹的曹家。
曹雪芹的曾祖父叫曹玺。曹家原本不是江南人,而是清朝入关之前就已经归附的“包衣”——也就是皇帝的家仆。包衣的身份听起来不高,但却是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曹玺因为办事能干,被康熙皇帝选中,在康熙二年(1663年)被任命为江宁织造。
江宁织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那里是当时中国丝织业的中心。江宁织造负责管理皇室用的丝织品,同时还有一个隐秘的任务——充当皇帝在江南的眼线,向皇帝报告江南地区的政治动向和民情舆论。这个职位非亲信不能担任,而曹家连续三代担任这个职务,可见他们与皇室的关系非同一般。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更是康熙皇帝的发小。康熙皇帝小时候在宫中读书,曹寅是他的伴读,两人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曹寅后来也当了江宁织造,而且比他的父亲干得更加出色。康熙皇帝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曹家,曹寅负责接待,花费巨大却从不吝啬。康熙皇帝对此心知肚明,后来允许曹家报销部分接待费用,算是对这位老朋友的照顾。
曹寅不仅是一个能干的官员,还是一个文化人。他在江宁织造府建造了著名的“楝亭”,经常邀请江南的文人墨客前来雅集,自己也写诗填词,著述颇丰。他主持刊刻了《全唐诗》,这部书至今仍是研究唐诗的重要文献。可以说,曹寅把江宁织造府经营成了江南的文化中心。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曹雪芹的童年应该是非常幸福的。府邸宽敞华美,园林精致典雅,仆从成群,终日欢声笑语。曹雪芹后来在《红楼梦》里描写大观园的繁华气象,很多细节都来源于他童年的记忆。
然而,命运的车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
曹雪芹出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这已经是他祖父曹寅去世两年之后。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赶上曹家最鼎盛的时期。曹家的衰落,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开始。
问题的根源在于钱。曹寅在任时,虽然风光无限,但接待皇帝南巡等大项开支,都是从曹家自己的口袋里出的。康熙皇帝虽然事后给予补贴,但远远不够填补亏空。曹寅去世后,留下了五十多万两银子的亏空,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曹寅的儿子曹颙、曹頫相继接任江宁织造,试图弥补亏空,但窟窿太大,始终无法填平。
雍正皇帝上台后,开始严厉整饬吏治,追查官员亏空。雍正五年(1727年),曹家因亏空被弹劾,雍正皇帝下旨抄家。曹家在江宁的府邸、园林、财产全部被查封,仆从被遣散,曹雪芹的父亲曹頫被革职。曹家从此一蹶不振,从江南的世家大族,变成了普通的落魄人家。
这一年,曹雪芹大约十三岁。
从十三岁到成年,曹雪芹经历了人生最剧烈的转变。昨天还是锦衣玉食,今天就可能吃不饱饭;昨天还是众星捧月,今天就要看人脸色。这种从云端跌入尘埃的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刻骨铭心的。曹雪芹后来回忆童年生活时,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既怀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又感叹命运的无常。
“生于繁华,终于沦落”,这八个字,是研究曹雪芹的学者对他一生的经典概括。曹雪芹不是凭空想象出荣国府和大观园的繁华,他写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他也不是凭空编造那些衰败的场景,他写的是自己的切肤之痛。正因为如此,《红楼梦》才有了那种真实的力量,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为之动容。
“曹”姓与“feng”姓:命名里的玄机
《红楼梦》里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几乎所有重要人物的名字都是谐音。比如甄士隐谐音“真事隐”,贾雨村谐音“假语村”,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姐妹的名字连起来是“原应叹息”,而整部书的核心人物贾宝玉,名字里的“贾”就是“假”的谐音。
为什么要用这么多谐音呢?这不是曹雪芹在玩文字游戏,而是有深意的。
先说“贾宝玉”这个名字。“贾”读作jiǎ,单独看是一个普通的姓氏,但放在《红楼梦》的语境里,它的读音和意义都与“假”字相同。“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副对联出现在书的回目里,是理解整部书的关键。它说的是:真的可以被当作假的,假的也可以被当作真的;有可以变成无,无也可以变成有。世界上的真假、有无,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贾宝玉的“贾”,就是“假”的意思。他在书里是一个“假宝玉”,是一个看似贵重实则虚幻的存在。而与他对应的甄宝玉,是“真宝玉”,但甄宝玉最后也出了家,成为一个与尘世绝缘的人。无论是“真”是“假”,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繁华落尽,万境归空。
再说书名《红楼梦》本身。“红”在古代文化中常常代表繁华、热闹、青春、爱情——这些都是贾宝玉和大观园里那些女儿们所代表的美好事物。“梦”则代表虚幻、短暂、不可把握。整部书讲的就是:那些美好的东西,最终都只是一场梦。
这种命名方式在中国古典文学里叫“谐音寓意”,是一种很高明的写作技巧。曹雪芹用这种方式,在人物名字和书名里就埋下了主题的种子,让读者从翻开书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进入他精心构建的艺术世界。
书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甄士隐住在“甄家”,贾雨村来自“贾家”。“甄”和“贾”分别代表“真”和“假”。甄士隐的人生是真实的——他经历了失去女儿的痛苦,最后出家悟道;贾雨村的人生是虚假的——他追逐功名利禄,出卖恩人,最后机关算尽。作者这样安排,是想告诉读者:追求真实的人最终得到解脱,追求虚假的人最终走向毁灭。
理解了这些命名玄机,再回头看那些看似平常的段落,就会发现曹雪芹的匠心独运。每一个名字、每一副对联、每一个回目,都是他深思熟虑的安排。他用最精炼的语言,承载了最深厚的意义。这正是《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的体现——它在文字上精益求精,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反复咀嚼。
一僧一道:神话与现实之间的摆渡人
在“补天石”的故事里,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这两位神仙是把石头带入凡间的“摆渡人”,也是《红楼梦》里贯穿始终的神秘角色。
第一次出场时,他们遇到了那块自怨自艾的补天石。石头抱怨自己被遗弃,不能去补天,只配在人间受苦。一僧一道听完之后,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人间的繁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没什么可羡慕的。但石头执意要去人间走一遭,体验一下。于是两位神仙就把石头变成一块美玉,带入了凡间投胎,这就是贾宝玉出生时嘴里含着的那块通灵宝玉。
后来,这两位神仙又多次出现。他们有时以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的形象出现,点化那些迷途的人。书里的甄士隐、英莲、香菱等人物的命运,都与这一僧一道有关。
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两个角色呢?这要从曹雪芹的人生哲学说起。
曹雪芹经历了从繁华到落魄的剧变,亲眼见证了世事的无常。他常常思考: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最终能得到什么?那些曾经拥有的荣华富贵,真的值得那么执着吗?
一僧一道代表的就是曹雪芹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他们告诉石头:人间的繁华不值得羡慕,因为“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他们点化甄士隐,让他在经历丧女之痛后悟道出家;他们也常常在关键时刻出现,提醒人们不要太执着。
这种“僧道点化”的模式,在中国古典文学里并不少见。《西游记》里唐僧取经路上遇到的各种神仙菩萨,就是类似的角色。但曹雪芹的一僧一道有自己的特点: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而是冷静的旁观者。他们带来消息,又转身离去;他们给出暗示,却从不强求。他们见证了石头的人间之旅,也见证了整部《红楼梦》的悲欢离合。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曹雪芹需要为他的故事找一个入口和出口。
《红楼梦》写的虽然是贾府的故事,但曹雪芹不想让读者只把它当成普通的家族小说。他想表达更深层的意思:繁华和衰落、得到和失去,都是人生的常态,不必太执着。那么,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这种意思呢?神话是最合适的选择。
“补天石”的故事是一个神话,一僧一道是神话里的人物,由他们把读者带入凡间的故事,最后再由他们把读者带出来——这样的结构,既增加了神秘感,又深化了主题。读者在读完贾宝玉的故事之后,回头再看开头的神话,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不过是那块石头的“南柯一梦”。
十年心血:曹雪芹的创作与时代
曹雪芹生活在清代中期,大约是十八世纪中叶。那时候的中国,正处于“康乾盛世”的尾声,表面上一片繁荣,但实际上危机四伏。
“康乾盛世”是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个繁荣时期。康熙、雍正、乾隆三位皇帝在位的近一个半世纪里,政治相对稳定,经济有所发展,人口大幅增长,文化也出现了短暂的繁荣。《红楼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然而,盛世之下也有阴影。清代统治者对思想的控制非常严格。为了维护统治,清朝实行了一系列限制思想的文化政策,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文字狱”。
文字狱,就是统治者因为文字而治罪,往往是因为作品中被认为有“讥讽朝政”“怨恨君上”的意思而获罪。文字狱在康雍乾三朝特别严重,案子数量之多、处罚之重,都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许多人仅仅因为诗文中的一些词句,就被判处流放甚至死刑。
比如雍正年间,有一个叫徐骏的读书人,诗里有“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句子,被认为是在讽刺清朝皇帝没文化,结果丢了性命。乾隆年间的文字狱更加频繁,连日常的书信、日记都可能被罗织成罪。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氛,文人学士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话而惹祸上身。
在这样的环境下写小说,曹雪芹必须格外小心。他要写真实的生活,写真实的情感,但又不能让读者把他的书和现实对号入座,更不能让统治者觉得他在“讥讽朝政”。
于是,他采用了一种很聪明的策略:用神话做外衣,把真实的故事包裹起来。
《红楼梦》开篇就讲“补天石”的故事,讲一僧一道的神话,让整部书看起来像是一个虚构的寓言,而不是写实的家族小说。曹雪芹在书里反复强调“甄士隐”“贾雨村”的谐音含义——“真事隐”“假语村”,就是在告诉读者:我写的是“假”的故事,真的事情已经被我隐藏起来了。
此外,曹雪芹还特别注意不去直接批评朝廷。他写的是贾府的衰败,但不写贾府为什么衰败;他写的是一些官员的贪婪,但不写最高统治者的过失。书里最有权势的人是贾元春,她做了皇帝的妃子,是贾府最大的靠山。曹雪芹对贾元春的描写,充满了赞美和敬畏,没有半点不敬。
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曹雪芹坚持写作,花了十年时间“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才完成了《红楼梦》的初稿。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而是为了把自己的人生记录下来,把自己对世界的思考表达出来。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是《红楼梦》开篇的一首诗,也可以看作是曹雪芹的自白。“荒唐言”指的是书里那些看似荒诞的神话故事,“辛酸泪”指的是自己真实的人生经历。曹雪芹说:我写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可能是荒唐的笑话,但对我来说,那是蘸着眼泪写下的往事。大家都知道我写这本书用了很多心思,但有谁能真正理解我的意思呢?
这种孤独感,是曹雪芹创作时最深的感受。他知道自己写的是好书,但又不知道有没有人能读懂;他想把真实的历史记录下来,但又必须把它藏在神话的外衣下;他想把自己的思想传达给后人,但又不知道后人能不能理解。这大概就是“千古文章千古事”的无奈吧。
曹雪芹最后在贫病交加中去世,《红楼梦》也没有写完。但就是这未完成的一百二十回,已经足以让他名垂青史。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于最艰难的处境之中。司马迁受宫刑而写《史记》,屈原放逐而赋《离骚》,曹雪芹困顿而著《红楼梦》——“愤怒出诗人”这句老话,再次得到了验证。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认识了《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了解了他的人生和创作之间的关系。
曹雪芹出身于江宁织造府的世家大族,童年时期家境已经开始衰落,成年后更是穷困潦倒。他亲历了繁华,亲历了衰落,亲历了从云端跌入尘埃的剧变。正是这样的人生经历,让他能够写出“字字看来皆是血”的《红楼梦》。没有曹雪芹,就没有《红楼梦》;没有曹雪芹的家族悲剧,就没有荣国府和大观园的故事。
我们还了解了曹雪芹在创作中运用的一些重要技巧。“补天石”的神话是整部书的起点,它奠定了“繁华如梦”的基调。一僧一道是贯穿全书的神秘角色,他们既是故事的讲述者,也是曹雪芹人生哲学的代言人。书中大量运用谐音和隐喻,“贾宝玉”是“假宝玉”,“红楼梦”是“一场关于繁华的梦”,这些精心的设计让《红楼梦》在艺术上达到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最高峰。
我们还认识了曹雪芹创作的时代背景。清代文字狱的恐怖气氛,让他在写作时必须格外小心。他用神话的外衣包裹真实的故事,用虚构的情节承载真实的情感,这既是艺术上的需要,也是生存上的智慧。“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这两句诗是理解曹雪芹创作心境的最佳注脚。
到这里,我们已经为阅读《红楼梦》做好了准备。下一章,我们将进入这部伟大作品的世界,看看荣国府和大观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那些性格各异的少男少女们,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悲欢。
第 1 章:曹雪芹与他的梦
翻开任何一本厚厚的书,开篇总在回答一个问题:这本书究竟要讲什么?而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需要先解决——这本书是谁写的?一部伟大的作品,背后站着的必然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读懂作者,才能读懂书。要真正走进《红楼梦》的世界,首先要认识这本书的作者:曹雪芹。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是清代中期的一位传奇人物。他用十年时间写成了这部书,但书还没写完,他就离开了人世。他的人生从极盛的繁华跌入极深的困顿,这种经历深刻地塑造了他的性格和思想,也最终成就了这部“字字看来皆是血”的杰作。这一章,我们就来认识这位伟大的作家,了解他的家族、他的时代、他的人生,以及这些东西如何一点一滴地渗入了《红楼梦》的每一个角落。
补天石的神话:一切的起点
翻开《红楼梦》,第一页就写着这样一个故事。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山,山上全是石头。这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它们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滋养,渐渐有了灵性。其中有一块石头,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体积巨大。这块石头经过女娲娘娘的锻炼,已经有了神奇的力量,能够大能小,随意变化。
但问题来了。女娲娘娘当年炼石补天,一共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偏偏剩下了这一块。这块被遗弃的石头,看着同伴们被拿去补天,自己却“无才可去补苍天”,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山脚下。
这块石头后来被一僧一道带入了凡间,经历了一段繁华富贵的生活,最后把所见所闻刻在石头上,就成了我们现在读的《红楼梦》。
这个神话不是简单的故事,而是整部书的钥匙。曹雪芹用“补天石”比喻自己的才华无处施展,用“无才可去补苍天”表达生不逢时的遗憾。石头被遗弃在人间,见证了人世的悲欢离合,而曹雪芹用十年时间写成的这部书,正是那块被遗弃的石头在倾诉自己的故事。
这个故事也是曹雪芹给自己和读者的一份说明书。他想说的是:我写这本书,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真实的人生经历作底子。那块石头经历的一切,大观园里发生的那些故事,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曹雪芹把“补天石”的神话放在全书的开头,就是要给整部作品定下一个基调:这是一个关于繁华与衰落、得到与失去、真实与虚幻的故事。
理解了“补天石”的含义,就理解了这本书的基本精神。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认识那位亲手雕刻这块石头的匠人——曹雪芹本人。
从锦绣繁华到绳床瓦灶:曹雪芹的家族
要理解曹雪芹为什么能写出《红楼梦》,必须先了解他的家族。在清代,有一个家族非常特殊,他们曾经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住着最华丽的府邸,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后来却一落千丈,从顶峰跌入谷底。这个家族,就是曹雪芹的曹家。
曹雪芹的曾祖父叫曹玺。曹家原本不是江南人,而是清朝入关之前就已经归附的“包衣”——也就是皇帝的家仆。包衣的身份听起来不高,但却是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曹玺因为办事能干,被康熙皇帝选中,在康熙二年(1663年)被任命为江宁织造。
江宁织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那里是当时中国丝织业的中心。江宁织造负责管理皇室用的丝织品,同时还有一个隐秘的任务——充当皇帝在江南的眼线,向皇帝报告江南地区的政治动向和民情舆论。这个职位非亲信不能担任,而曹家连续三代担任这个职务,可见他们与皇室的关系非同一般。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更是康熙皇帝的发小。康熙皇帝小时候在宫中读书,曹寅是他的伴读,两人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曹寅后来也当了江宁织造,而且比他的父亲干得更加出色。康熙皇帝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曹家,曹寅负责接待,花费巨大却从不吝啬。康熙皇帝对此心知肚明,后来允许曹家报销部分接待费用,算是对这位老朋友的照顾。
曹寅不仅是一个能干的官员,还是一个文化人。他在江宁织造府建造了著名的“楝亭”,经常邀请江南的文人墨客前来雅集,自己也写诗填词,著述颇丰。他主持刊刻了《全唐诗》,这部书至今仍是研究唐诗的重要文献。可以说,曹寅把江宁织造府经营成了江南的文化中心。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曹雪芹的童年应该是非常幸福的。府邸宽敞华美,园林精致典雅,仆从成群,终日欢声笑语。曹雪芹后来在《红楼梦》里描写大观园的繁华气象,很多细节都来源于他童年的记忆。
然而,命运的车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
曹雪芹出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