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也有"创世纪"
第 1 章:经济学也有"创世纪"
想象你走进一家书店,在经济学书架前驻足。你的目光从萨缪尔森扫到曼昆,从凯恩斯滑到弗里德曼。这些名字构成了我们对经济学的全部想象——一个从1776年《国富论》出发的学科,一部以斯密为唯一起点的时间线。
但这个书架漏掉的东西,比它包含的更多。
在斯密挥笔写下"看不见的手"之前,商业世界已经运转了数千年。在"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被正式命名之前,商人、官员、哲学家已经就货币、贸易、财富写过无数文字。这些文字不是经济学的前传,不是幼稚的预科班,而是真实的人面对真实问题时的思考——他们没有斯密的理论工具,但他们有自己的逻辑。
本书要谈的三位作者,托马斯·孟、尼古拉斯·巴尔本、达德利·诺思,就生活在斯密之前的一个世纪。他们是商人、银行家、贸易商,写的是现在被称为"重商主义"的文字。但把他们简单归类为"错的、已被取代的"想法,是一件危险的事。这不仅是历史公正的问题,更是理解经济学真正面貌的问题。
所以,我们从一个问题开始:为什么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还要回头去读17世纪商人写的贸易小册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简单地背诵"批判继承"四个字。我们需要真正理解这些文字在哪里失效,在哪里仍然有效,以及——这是最有趣的部分——为什么它们失效的方式本身,就告诉了我们关于经济学这门学科的一些深层真相。
斯密之前的"经济学":从商业智慧到学科形态
要理解17世纪贸易论著的价值,首先需要理解它们在思想谱系中的位置。我们今天所谓的"经济学",在它成为一门学科之前,经历了漫长的积累期。这个积累不是线性的进步,而更像是不同问题意识的更迭,是时代条件变化后人们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的演变。
重商主义这个词是后来的学者发明的,用来指代大约1500年到1776年之间欧洲关于贸易和财富的主流思想。但这个词本身就带有误导性——它暗示有一个统一的"主义",仿佛所有商人和官员都在重复同样的教条。实际上,16到17世纪的欧洲商人面对的是极其具体的问题:西班牙白银涌入造成的物价波动、荷兰商船在世界各地的竞争、英国与法国之间的贸易战、如何解释阿姆斯特丹的繁荣而伦敦的相对落后。
这些具体问题产生了具体的答案,而不同的答案之间往往相互矛盾。比如,早期重商主义者看到英国不断输出金银去购买外国商品,就认为政府应该禁止金银出口。他们写奏折、发表演说,要求立法管制。这种观点被后来的研究者称为"货币差额论"——强调的是金银的流进流出,仿佛一国的财富就等于国库里的硬币。
但这种观点在实践中遇到了困难。商人很快就发现,禁止金银出口的法令形同虚设,因为贸易的本质就是用本国商品换取外国商品,而外国商人不会接受英国的毛呢作为支付手段——他们要的是白银。你禁止白银出口,贸易就萎缩,商人就失业,税收就减少。英国在16世纪末的立法争论清楚地显示了这种矛盾: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禁止金银出口法》执行了三十多年,最终不得不废除,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阻止一个商人把白银藏在货舱里运走。
正是在这种实践的推动下,贸易差额论取代了货币差额论。这个新观点承认金银应该出口——只要出口金银能够带回更多的本国商品,最终让更多的金银流进来。用当时的说法:要计算的是"总的贸易账",而不是单笔交易的金银流向。托马斯·孟的《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就是这种思路的代表作。他要论证的是:英国通过积极的贸易政策,可以实现净的金银流入,从而增加国家的财富。
但事情还没有完。当贸易差额论被广泛接受之后,新的问题又浮现出来:如果一国的财富取决于贸易顺差,那么各国都在追求顺差,最终会怎样?如果英国实现了顺差,意味着法国出现了逆差——法国人会坐视不管吗?贸易顺差会不会引发战争?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的欧洲历史似乎在证实这种担忧: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1701-1714)背后就有贸易竞争的影子。
这些连锁的问题意识,推动着思想向前演进。到了1750年代,大卫·休谟提出了著名的"价格-现金机制":即使没有政府的干预,金银的流动也会自动调节贸易顺差和逆差。如果英国出现贸易顺差,金银流入,物价上涨,商品变贵,出口减少,逆差出现,金银流出——系统会自动趋于平衡。这个洞见为斯密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也预示了后来金本位制度下的自动调节理论。
从货币差额论到贸易差额论,再到自动调节机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从错误到正确"的序列。每一个阶段的"正确答案"都内含了它自己的盲点,而正是这些盲点的暴露,推动了下一轮思考。我们现在要谈的三位作者,正好处于这个演进过程中的某个节点上——他们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但他们各自在特定问题上的深入思考,提供了一些在主流叙事中被遗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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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重商主义"这个词往往被用来暗示一种短视的国家主义:政府干预、贸易保护、零和博弈,仿佛16到17世纪的商人和官员都是愚蠢的保护主义者,只知道用关税和禁令来维护特权。但真实的画面远比这复杂。托马斯·孟在1677年去世时,英国还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国家,它的制造业远远落后于荷兰,它的金融体系还在模仿安特卫普的做法。面对这种现实处境,商人阶层和政府官员自然会关注如何增加出口、减少进口、吸引金银——这不是愚蠢,而是对所处环境的理性回应。
问题在于,当环境改变之后,这些具体的政策建议可能就不再适用了。但思想的价值并不只在于具体的政策建议。一个17世纪的商人对贸易过程的详细描述,对不同国家商业惯例的比较分析,对汇率波动原因的猜测——这些东西可能比他的政策结论更有持久的价值。因为具体的政策是针对特定时空的,但描述和分析的方法,对问题的定义方式,往往具有更长的寿命。
托马斯·孟、巴尔本、诺思的历史定位
要理解本书讨论的三位思想家,需要把他们放在具体的历史坐标中。他们都生活在17世纪中后期,都用英文写作,都关心贸易与财富的关系,但他们之间也存在重要的差异——这些差异不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而是反映了当时思想界的真实张力。
托马斯·孟(Thomas Mun, 1571-1641)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常被提及的"重商主义者"。他出生于伦敦的一个商人家庭,父亲是一位呢绒商人。孟年轻时在地中海地区做贸易,积累了丰富的商业经验。他的代表作《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在他去世后三年(1664年)才出版,但书中的核心观点在他生前已经通过其他渠道传播。这本书经常被引用的一段话是:"增加我们的财富和金钱的手段是对外贸易,在这条道路上我们必须遵守这样的原则:每年把自己国家的劳动成果向外输出的数量,必须比我们消费外国商品的数量多出一定的余额。"
这段话清晰地表达了贸易差额论的核心:财富不是省出来的,而是通过贸易赚出来的。但这种解读有时会忽略孟论证的复杂性。孟写这本书的直接目的,是反驳当时流行的一种观点——英国对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导致白银外流,损害了国家利益。他通过详细的计算(虽然计算方法在今天看来相当粗糙)试图证明,东印度贸易虽然输入了大量外国商品,但这些商品最终有很大一部分被再出口到欧洲其他地区,带回了更多的白银。孟实际上是在为一种更复杂的贸易模式辩护——不是简单的出口导向,而是利用贸易网络来获取利润。
这里插一个具体的例子。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输入香料和纺织品,孟指出这些商品一部分在英国本土消费,但另一部分被转卖到欧洲大陆。扣除转卖成本后,英国实际上从这种"进口-再出口"的循环中获得了净收入。这个观察本身并不新鲜——商人阶层早就知道转口贸易的利润——但孟把它提升到了理论高度:判断一种贸易是否有益,不能只看进口和出口的单项数字,而要看整体的收支平衡。
尼古拉斯·巴尔本(Nicholas Barbon, 约1640-1698)的身份比较复杂。他是一位医生,也是一位商人,还是一位土地开发商,据说在伦敦大火(1666年)后的城市重建中发了财。他的著作《贸易论》(1690年)比孟的著作晚了近三十年,反映了不同的思想氛围。如果说孟还在为具体的贸易政策辩护,巴尔本则开始触及更抽象的问题:什么是财富的本质?货币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有些国家比其他国家更富裕?
巴尔本的一个重要贡献是他对"自然价格"的讨论。虽然他用的不是后来斯密的术语,但他的思路已经有了类似的方向:商品的价格取决于供求关系,而供求关系又取决于生产成本和消费需求。他区分了"自然价格"和"市场价格",指出市场价格的波动是由短期因素引起的,但会围绕自然价格上下摆动。这个洞见——价格不是任意的,而是有某种内在的规律性——为后来的劳动价值论和边际分析都提供了出发点。
但巴尔本更激进的观点是对货币的看法。他反对把货币仅仅看作贵金属的观点。在他看来,货币的本质是一种"价值尺度"和"交换媒介",只要能够发挥这两个功能,使用什么材料并不重要。他甚至提出,纸币在理论上可以取代金属货币,只要人们对发行者有足够的信任。这个观点在17世纪末是相当前卫的。英格兰银行成立于1694年,而巴尔本写这段话的时候距离英格兰银行的诞生还有四年。
达德利·诺思(Dudley North, 1641-1691)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也是思想最激进的。他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和东印度公司股东,在贸易实践中积累了巨额财富。与孟和巴尔本不同,诺思没有系统性地阐述某种贸易理论——他只留下了一本小册子《贸易论》(1691年),而且是在死后才发表的。但这本小册子的锋芒,即使在今天读来也令人惊讶。
诺思的核心论点是:自由贸易不仅对一国有益,而且对所有参与国都有益。这个观点我们现在听起来觉得是老生常谈,但在17世纪末,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主张。当时欧洲的主要国家都在追求贸易顺差,都在用关税和补贴来扶持本国的出口产业。诺思却说这种竞争是徒劳的:如果你有优势,限制贸易只会让你损失本可获得的利润;如果你没有优势,限制贸易也无法让你获得优势——因为比较优势还没有被系统地表述,但诺思的直觉已经相当接近这个方向。
诺思还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察:货币本身不是财富,商品才是。他写道,货币只是"衡量其他商品的尺度","用来支付商品的手段",它的作用是让商品交换更便利,但货币本身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这个观点与当时的主流观点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在诺思看来,把货币等同于财富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就像一个只盯着温度计却忘记了实际温度的人。
比较三位作者可以看出一个有趣的分化。孟更像是一位实务型的辩护者,他在为一种具体的贸易模式(东印度贸易)辩护的同时,构建了一套贸易差额论的论证。巴尔本开始触及更抽象的理论问题,他对货币和价格的分析已经预演了后来经济学的核心议题。诺思则是一个思想上的激进派,他对自由贸易的论证在某些方面甚至领先于斯密——要知道,《国富论》是在诺思去世后八十五年才出版的。
这三种不同的思路,反映了17世纪末英国商业社会的思想状况。商人们在实践中不断遇到新问题,而他们的思考又在相互碰撞、相互修正。如果我们只盯着最终"胜出"的斯密框架,就会错过这个过程中的丰富性。
经典重读的方法论:我们应以何种姿态面对前人
现在回到本章的核心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读这些17世纪的文字?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方法论问题。如果答案只是"了解历史"、"批判继承",那这篇文章就可以结束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道理。真正的问题在于——怎样读,才能真正有所收获?
一种常见的读法是"考古式阅读":把前人的文本当作标本,解剖它的错误,看看它在哪些地方与"正确的"理论不符。比如,重商主义被定义为"错误的贸易理论",因为它没有理解自由贸易的好处;货币数量论被标注为"粗糙的通胀理论",因为它没有区分长期和短期。这种读法的危险在于,它把学习变成了审判,把思想史变成了胜利者的宣传材料。
另一种常见的读法是"传记式阅读":把文本当作了解作者生平和他所处时代的窗口。这种读法当然有价值——了解17世纪英国的贸易状况、圈地运动的影响、东印度公司的运作,确实有助于理解这些文本的历史语境。但这种读法同样有局限:如果文本只是历史的化石,那它们对我们就只有文物价值,而没有思想的活力。
我主张的是第三种读法:对话式阅读。把前人当作在某个问题上曾经深入思考过的智者,而不是等待被评判的被告。我们读诺思,不是为了确认他是否"预见了"斯密,而是要看他如何论证自己的观点,他的论证是否有内在的困难,如果他活到今天可能会如何回应斯密的批评。
这种对话式的读法要求我们区分两种东西:时代局限和超越性洞见。时代局限是指作者由于所处时代的知识状况、信息条件或概念工具的限制而无法达到的认知。比如,孟无法理解现代意义上的比较优势理论,因为他没有斯密和休谟那样的概念资源;他也不了解后来经济学关于供给和需求如何相互作用的具体机制。这些局限是真实的,我们承认它们。
但"承认局限"不等于"忽略洞见"。诺思关于货币本质的论述——货币本身不是财富,商品才是——这个洞见即使在今天也没有过时。区分货币与财富的区别,警惕把货币存量当作福利指标的政策思维,这是一个持续的挑战。每次央行大规模量化宽松的时候,社交媒体上都会出现"钱不值钱了"的恐慌——这种恐慌背后正是诺思早在17世纪就指出的认知误区:把货币的数量当作财富的数量。
巴尔本关于"自然价格"的讨论也有持久的价值。他观察到市场价格围绕某种内在价值波动,虽然他没有清晰地定义这个"内在价值"是什么,但他已经意识到价格不是任意的。这种对价格规律性的敏感,后来发展为劳动价值论、边际分析、均衡价格理论等多个传统。这些后来理论之间的争论固然重要,但巴尔本的直觉——价格背后有规律——是它们共同的起点。
区分时代局限与超越性洞见,需要一些具体的操作方法。我在这里提供一套分析的步骤,读者可以在后续章节的实际阅读中运用:
第一步:定位文本的核心问题。 不要急着评判作者的观点,而是先问:他试图回答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在今天还存在吗?比如,孟的核心问题是"英国如何从贸易中获益",这个问题在今天仍然是国际贸易政策的核心议题,只是回答的角度不同了。
第二步:追踪作者的论证逻辑。 他的结论来自哪些前提?这些前提本身是否牢靠?孟的论证依赖于"金银是财富的主要形式"这个前提,他花了很多篇幅来证明这个前提。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个前提,他的整个论证就需要重新评估。
第三步:寻找论证中的断层。 作者在哪里跳过了步骤?在哪里把相关当成了因果?孟区分了东印度贸易的"直接效应"和"最终效应",认为短期看英国确实输出了白银,但长期看这些白银会通过再出口回流。这种"长期会自动平衡"的乐观假设,后来被休谟的"价格-现金机制"更精确地处理了。
第四步:评估作者无法处理的问题。 什么样的反驳是作者无法回应的?什么样的经验现象是作者的解释框架无法容纳的?比如,诺思无法解释为什么在现实中我们观察到持续的贸易不平衡——如果自动调节机制真的存在,为什么有些国家长期保持顺差,有些国家长期处于逆差?
第五步:把作者的洞见翻译成当代语言。 诺思说货币不是财富,这个洞见用现代经济学的语言怎么表述?可能是"货币存量的变化与实际产出和福利的变化之间没有直接联系"或"名义变量与实际变量的区分是理解经济现象的关键"。经过这种翻译,我们发现这个17世纪的商人其实在谈论一个在宏观经济学中持续存在争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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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式阅读还需要我们警惕一种倾向:把经济思想史简化成"正确理论取代错误理论"的线性叙事。这种简化在教科书里很常见——从重商主义的谬误,到斯密的洞见,到李嘉图的比较优势,再到边际革命的精密化。每一步似乎都是"进步",但这种叙事方式遮蔽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首先,它遮蔽了失败理论的价值。重商主义"失败"了,但它的失败不是因为它完全是胡说八道。重商主义的某些政策建议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确实有一定的合理性,而重商主义失败的原因——比如它对货币和财富之间关系的误解——恰恰是后来理论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果我们只看到"重商主义错了",就错过了它作为"被克服的环节"所贡献的否定性价值。
其次,它遮蔽了不同理论传统之间的竞争。经济学不是一个逐渐收敛到唯一真理的过程。即使在斯密之后,关于价值本质的争论(劳动价值论 vs. 边际效用论)也持续了几十年之久。不同的理论传统在相互竞争的过程中各自发展出了不同的分析工具和概念框架,这些不同的框架在今天仍然在塑造我们对经济现象的不同理解。
最后,它遮蔽了重新发现的可能性。有些洞见在某一时期被主流理论忽略,后来又被重新发现。比如,凯恩斯主义在1930年代大萧条之后成为主流,但它的某些核心洞见(总需求的重要性、预期的不确定性)实际上在更早的思想家那里已经有雏形。理解思想史的"回归"模式,有助于我们避免把当代主流理论当作终极真理。
三位思想家的共同关怀与分歧
把三位作者放在一起比较,我们会发现一些有趣的模式。他们的分歧是真实的——比如关于货币的本质,关于贸易是否有益于所有参与者——但他们的共同关怀可能更深刻地揭示了经济学这门学科的某种特质。
他们的第一个共同关怀是"财富的来源"。不管是孟的贸易差额论,巴尔本的自然价格,还是诺思对货币与财富的区分,他们都在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什么使一个国家变得富裕?这个问题在17世纪有强烈的现实紧迫性。英国在16世纪末还是一个相对贫穷的欧洲国家,它的制造业落后于荷兰,它的金融中心在阿姆斯特丹而非伦敦,它的海外殖民地刚刚起步。面对这种相对落后的处境,有思想能力的商人和官员自然会问:我们怎样才能赶上和超越那些领先的国家?
这种"追赶焦虑"是理解重商主义历史语境的关键。重商主义的很多政策建议——保护本国产业、鼓励出口、限制进口、吸引外国技术和工匠——都是在这种焦虑的驱动下产生的。如果我们把这个语境考虑进去,就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这些政策建议在当时有其合理性,即使它们在后来被证明是有问题的。
他们的第二个共同关怀是"货币与贸易的关系"。三位作者都在不同程度上涉及了这个问题:货币在贸易中扮演什么角色?货币数量的变化如何影响价格和贸易?金银流动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在17世纪特别紧迫,因为欧洲正在经历一场"价格革命"。从16世纪中叶开始,美洲白银大量涌入欧洲,导致了持续的通货膨胀。西班牙尤其严重,因为它直接接收美洲白银;英国相对温和,但物价也在上涨。商人和政策制定者亲眼目睹了这种变化,自然会问: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应该怎样应对?
三位作者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各不相同。孟倾向于把金银的流入视为国家财富增加的标志,因此主张积极追求贸易顺差。巴尔本更关心货币与商品之间的相对价格,他的分析隐含了货币数量论的雏形。诺思则明确反对把货币等同于财富,他认为货币只是便利交换的工具,过多的货币只会导致物价上涨。
这种分歧实际上反映了后来经济学中关于货币本质的持续争论。货币是"面纱"还是"引擎"?货币存量的变化是否会影响实际产出?名义变量与实际变量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在17世纪还没有被系统地表述,但三位作者的不同立场已经预示了后来争论的基本格局。
他们的分歧则集中在几个关键问题上。
首先是财富的定义。孟基本上接受金银就是财富,因此贸易的目标是增加金银的净流入。诺思明确反对这种观点,他认为财富在于商品和劳动,货币只是交换媒介。巴尔本的立场介于两者之间,他对"自然价格"的讨论暗示他已经意识到价值与货币之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