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布罗代尔
打开任何一本《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首先遭遇的不是某位国王或某场战争,而是一幅用铅笔笔触勾画的山脉剪影。第一章的开篇不从菲利普二世1556年的即位写起,也不从勒班陀海战写起,而是从山脉、从海、从几千年的农耕与畜牧开始。这种开篇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判断:决定十六世纪地中海世界面貌的力量,其源头不在马德里或伊斯坦布尔的宫廷,而在更缓慢、更深沉、更难以撼动的事物之中。本章要解决的,是如何理解这个判断、它为何在今天仍然有效,以及专业读者究竟应该带着怎样的准备走进这部著作。
经典的两张面孔
在历史学的语境里,"经典"这两个字承担的工作远多于它在文学批评中的份量。一部史学著作被称作经典,至少需要同时满足两种性质,否则这个标签就只是修辞。一种性质可以叫做典范性:它建立了某种范式,提供了一套后继者无法绕开的提问方式、研究路径或分析框架。另一种性质可以叫做持续可读性:它在六十年或八十年之后仍然能让人从中学到东西,而不是仅被引述却无人重读。
布罗代尔的《地中海》在两种意义上都是经典。
作为典范,它做的事情是把"地理"、"结构"与长时段这三个词变成了历史学家的常用语。在布罗代尔之前,年鉴学派的第一代(吕西安·费弗尔与马克·布洛赫)已经在强调"问题史"与"总体史",但他们还没有把地理空间作为长时段分析的核心工具。布罗代尔在博士论文阶段就开始把地形学、气候学与人文地理学编织进历史叙事,这个做法后来被许多历史学家继承。从皮埃尔·维拉对加泰罗尼亚农村的研究,到伊曼纽尔·勒华拉杜里的朗格多克研究,再到今天的环境史与地中海史整个领域,没有一个分支不是站在布罗代尔奠定的基础上起步的。北美年轻学者在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几乎人手一册1966年的两卷本,把它当成分析地中海的默认操作系统。
作为持续可读性,这本书的状况比一般的史学著作要好得多。一个原因是它的写作。布罗代尔不是那种只写给同行看的作者。他在描述山脉、季节性航运、谷物运输与银流时,文字里有视觉、有节奏、有某种地理学家般的现场感。读他对西西里麦子的描写,会感觉西西里的风从书页上吹过来。这种文学性让这本书跨越了史学家与受过教育的普通读者之间的界线。另一个原因是它的判断密度。这本书在每一节都给出判断,例如"奥斯曼帝国在地中海西部的统治力是有限的"、"威尼斯在十六世纪中叶已经从主动扩张转入防御性收缩"、"地中海的统一性是地理和经济层面的,而非政治层面的"——这些判断在今天读起来仍然成立,或者至少仍然值得争论。
判断与可读性的结合,使这本书能跨越时代。1978年,爱德华·萨义德在《东方学》里引用了布罗代尔关于地中海"被观看的方式"的论述,把它作为"风景作为意志产物"的一个例子。1990年代以后,当文化转向、语言学转向与后殖民转向冲击传统史学时,《地中海》的方法论受到的批评多于它的叙事,但即使是批评它的学者,也很少否认它作为一部作品本身的分量。这种作品性,是大多数史学专著无法企及的。
那么,为什么要重读而不是只引述?理由不止一条。第一,布罗代尔的判断在地理史、生态史与货币史三个领域内仍然有现实指导意义,今天关于气候史与生态史的工作在数据精度上远远超过了布罗代尔,但在结构判断上仍是他的延伸。第二,1966年的修订版相对1949年做了大量实质性的改动,这些改动本身是一部史学著作如何自我修订的范本。第三,专业读者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用一种错误的姿态进入这本书——要么把它当作地理决定论的教科书,要么只关注其中的事件叙事而错过长时段结构。接下来的几节,就是为纠正这种姿态做准备。
在年鉴谱系中的位置
把《地中海》放在年鉴学派的谱系里看,它的身份就更清晰了。1929年,吕西安·费弗尔与马克·布洛赫创办《年鉴:经济、社会、文明年鉴》,标志着第一代年鉴学派的诞生。这一代的核心动作是把历史学从政治史与事件史中解放出来,引入了地理学、经济学与社会学的视野。费弗尔的《十六世纪的不信教问题》(1942)与布洛赫的《封建社会》(1939-1940)是这一代的代表作。但布洛赫死于1944年,费弗尔则在二战后的法国知识界忙于重建史学建制,没有再写出一部同等规模的总体史作品。
布罗代尔属于第二代。这一代还包括皮埃尔·维拉、埃内斯特·拉布鲁斯、雅克·勒高夫、米歇尔·伏维尔、埃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菲利普·阿里埃斯等人。第二代的核心特征是把第一代的纲领变成大规模的具体研究:经济周期、人口史、文化心态史、物质生活史都被开发成独立的研究领域。布罗代尔的博士论文1947年8月31日在索邦通过,导师就是费弗尔,这是年鉴谱系内部的一次正典化动作。费弗尔在导读中暗示,《地中海》是他等待多年的作品。这种师承关系使得《地中海》不仅是第二代的开山之作,也是第一代纲领的兑现。
布罗代尔与维拉之间的关系最能说明第二代内部的差异。维拉的《近代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1962)是一部严谨的区域经济史,它的优点是数据扎实、判断节制。布罗代尔的《地中海》则更具雄心:他不只是写一部地中海区域史,而是用地中海作为案例来提出一种关于时间分层的史学方法论。这种雄心让《地中海》在第二代作品中具有了不同的地位——它既是研究,也是宣言。
在英语世界的接受路径则更为曲折。1949年的初版由让娜·拉菲特从法文翻译成英文,由哈珀与兄弟出版社在北美出版。1950年,H·A·L·费舍尔在《美国历史评论》上发表了相对保留的书评,指出布罗代尔的结构分析虽然雄心勃勃,但读者需要极大的耐心。1950年代,英国史学家通过德文译本与法文原本接触这部著作。真正使它在英语学界站稳脚跟的是1966年的修订版与1972-73年由锡安·雷诺兹重译的新英译本。1972年的两卷本由哈珀与罗出版社出版,1973年由柯林斯/丰塔纳出版社在英国出版。自此以后,1966年的两卷本成为标准引用版本,1979年布罗代尔去世后又出现了第三次修订,但改动较少。
1966年版的序言实际上是一篇独立的史学方法论论文。布罗代尔在其中明确提出了长时段作为历史学的核心时间尺度,并把事件贬低为"最短暂、最动荡、最肤浅的时间层"。这篇序言后来独立成为年鉴学派的方法论宣言之一,与费弗尔的"问题史"、勒高夫的"心态史"一道,构成第二代年鉴学派的方法论基础设施。
在更广泛的世界史语境中,《地中海》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法国或英语世界。德国史学界较早接受了这本书,意大利史学界通过金兹伯格与列维的反应与之对话,西班牙史学界通过图尼翁·德拉拉的介绍受到它的影响。这种跨语种的接受路径,是"经典"这两个字在历史学中能够成立的一个必要条件:一部作品必须被翻译、被批评、被引用、被误读,才算真正的经典。
1949年版与1966年版的实质性差异
许多读者只见过1966年版,对1949年初版缺乏直观印象。这一节把两版的差异梳理清楚,避免在引用与研究中出现混乱。
最显眼的差异是结构。1949年版是一卷本,按主题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环境",第二部分"集体的命运与总体运动",第三部分"事件",最后还有一节"地中海的延续"。1966年版改为两卷本,重新组织为四个部分:第一卷包括"环境与地理"与"集体的命运与总体运动"两部分,第二卷是"事件"部分,最后是"走向"部分(即地中海世界的延续被扩展为一组完整的章节)。这种结构变化背后是布罗代尔对自身研究方法的进一步澄清。1949年版中,长时段作为一个概念还没有完全独立出来,布罗代尔更接近一种以地理环境为主导的史学。1958年他在《年鉴》上发表《历史与社会科学:长时段》一文,明确把长时段作为史学的核心尺度。这个思想在1966年版中得到了彻底落实:环境的章节被拉长,加入了更多气候学、植物史、农业史的内容,结构与事件的分离更加明确。
第二个差异是注释与量化数据。1966年版相对1949年版大幅扩充了注释,注释本身成为史学方法论的展示。布罗代尔引用了1940年代末到1960年代初的法国经济史与人口史成果——拉布鲁斯、维拉的谷物价格序列与人口数据。在第二部分关于1520-1600年的章节中,他引用了大量的地中海港口吞吐量数据、铸币流通数据、教区登记数据,让中时段有了实证基础。这种对量化的倚重,后来成为年鉴学派经济史的标志性方法。
第三个差异是对菲利普二世与事件的处理。1949年版中,菲利普二世第一次出现时,布罗代尔给他写了一段著名的话——把这位君主放进地理、经济与宗教的背景之中,然后再让他出场。1966年版基本保留了这一结构,但增加了一些关于西班牙帝国财政压力的细节,让菲利普二世的事件更紧密地嵌入到中时段的经济结构之中。
第四个差异是术语的演变。1966年版中,布罗代尔更系统地使用了"结构"、"长时段"、"中时段"这些术语,并把它们作为分层方法论的关键词。这个术语体系后来成为历史学中处理时间性的标准词汇之一。
理解这两版的差异,对专业读者有几层意义。首先,今天引用时必须明确版本——很多关于"布罗代尔说"的引用,其实是1966年版特有的说法,而不是1949年版的。其次,1966年版的修订本身就是一份方法论文本,研究"史学著作如何自我修订"的人可以从中得到素材。最后,1949年版虽然粗糙,但保留了布罗代尔思想的原初面貌,对研究年鉴学派思想史的人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从事件回溯结构的逆向阅读法
专业读者进入《地中海》时,最容易遇到的障碍是体量。1966年版两卷加起来超过1300页,对任何非地中海史专家来说都显得过于庞大。再加上布罗代尔的结构主义语调——他很少给出明确的论点,更多地是描述与呈现——读者很容易在第一卷的环境部分就失去耐心。一种解决方式是按部就班从第一卷读到第二卷;另一种更有效的阅读路径是逆向的:从事件层进入,再回溯结构层。
这种方法有它的方法论理由。事件是读者最熟悉的时间尺度,它有日期、有主角、有清晰的开端与结尾。菲利普二世在1556年即位,勒班陀海战在1571年10月7日爆发,1588年无敌舰队覆灭,这些都是事件。读者从这些熟悉的事件切入,会获得一个立脚点。然后再回到第二部分的中时段:1550年到1600年间地中海的谷物价格走势、贵金属流入、人口波动、奥斯曼帝国与哈布斯堡帝国的财政状况。最后回到第一部分的长时段:地中海的山、海、季节性航运、城市网络、几百年形成的定居与迁徙模式。这种逆向阅读法,让读者亲身体验事件如何被结构决定的论证过程,比直接进入长段描述要有效。
下面给出一个具体的逆向阅读路径。第一步读第二卷第一章与最后一章,先建立菲利普二世即位时的地中海格局与之后地中海的延续。第二步读第二卷关于勒班陀海战与1588年无敌舰队的章节,注意布罗代尔如何用战争这种事件作为入口,进入西班牙财政、土耳其海军、基督教联盟政治等中时段话题。第三步读第一卷第二部分关于1520-1600年经济周期的章节,这时读者已经有了事件与中时段的基础,能更好地理解价格序列、人口数据、银流与贸易网络的分析。第四步回到第一卷第一部分,从山脉、海、气候开始,把整本书当作一个总体的地中海学。
这个路径可以画成下面这张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正向阅读: 由长到短"] --> B["长时段: 山海与定居结构"] B --> C["中时段: 经济周期与人口"] C --> D["短时段: 菲利普二世的事件"] E["逆向阅读: 由短到长"] --> F["短时段: 菲利普二世即位与勒班陀"] F --> G["中时段: 1520-1600 银流与财政"] G --> H["长时段: 山海与定居结构"] D --> I["整体: 地中海学"] H --> I ```
正向路径与逆向路径的对比可以这样概括:正向路径是"结构→中时段→事件",布罗代尔自己在1966年版中就是这样安排的;逆向路径是"事件→中时段→结构",这是经验上更容易进入这本书的顺序。两种路径的终点是一致的,但逆向路径能让读者在读到第一卷第一部分时,就已经拥有了中时段与事件的知识背景,从而在面对布罗代尔那些看似"漫无目的"的山海描述时,能不断看到它们与后文的连接。
需要警惕的是,逆向阅读不能变成只读事件。专业读者最常见的陷阱是只读第二卷的事件部分,把它当作一部"16世纪地中海政治史"读完,而完全跳过第一卷。如果这样做,等于把《地中海》降格为一本普通的政治史专著,这本书就废掉了大半功力。逆向阅读的目的是建立理解结构,最终仍需要回到长时段,并在那里停留。
一个具体的操作清单是这样的:用三到四周读完这本书,第一周读第二卷的关键事件章节,第二周读第一卷第二部分的中时段分析,第三周读第一卷第一部分的长时段描述,第四周通读全书的序言、注释与图表。每周阅读时做一个简短的笔记,记录布罗代尔给出的判断与论据,月底对照四份笔记,会发现自己对地中海的理解已经从事件深入到了结构。这种分阶段的方法能让体量成为优势而非障碍。
菲利普二世的方法论含义
《地中海》这本书的中心人物是菲利普二世,但他不是这本书的主角。这是理解这本书方法论的关键。在一般的政治史叙事中,国王是叙事的主轴,所有事件围绕着国王展开。布罗代尔保留了菲利普二世作为线索人物,但把叙事的主轴从国王转移到了地中海本身。菲利普二世必须被理解、被定位,但他不能解释任何事情。
具体可以看一个例子。在第二卷关于1559-1568年的章节中,布罗代尔讨论了菲利普二世的西印度政策。传统政治史会问:菲利普二世为什么在1560年代初期暂停了对美洲新大陆的扩张?这背后是宗教、政治还是财政的考量?布罗代尔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他先把读者带到更宏大的背景:1560年代是地中海银流的关键时期,美洲白银通过塞维利亚进入地中海,再从地中海扩散到欧洲其他地区。菲利普二世的政策必须在这个银流背景中理解。然后他指出,菲利普二世的决策不是自由的:他受到的限制包括塞维利亚商人集团的反对、加的斯港的吞吐能力、美洲白银运输的成本、以及西班牙王室的债务结构。最后他给出的判断是,菲利普二世对西印度政策的"选择",更多是结构性的,而不是政治性的。
这个例子包含几层方法论意义。第一,它展示了布罗代尔如何把一个看似个人决策的事件,重新置于经济结构与地理条件之中。第二,它展示了布罗代尔如何用长时段的分析来处理短时段的事件——菲利普二世的决策是1560年代的事件,但它的解释来自更长时间跨度的银流与经济结构。第三,它暗示了布罗代尔的史学与传统政治史叙事之间的关系:他不是简单地否定政治史或人物中心史,而是把它们重新置于结构之中作为副产品。
这个方法论在今天仍有现实意义。当我们讨论当代某个政治决策时,布罗代尔的提示是:先看结构,再看决策。决策者不是没有能动性,但他们能动性的空间受到结构条件的限制。这种视角对任何时代的政治史研究都有效。
菲利普二世作为线索人物的另一个方法论含义是,他使《地中海》能跨越史学家与受过教育的普通读者之间的鸿沟。一位对历史感兴趣的工程师或医生,可能不知道1520-1600年的地中海谷物价格序列,但他知道菲利普二世、无敌舰队、勒班陀海战。布罗代尔从熟悉的人物与事件入手,把读者逐渐带入到陌生的长时段结构之中。这种用熟悉引导陌生的写作策略,是这部书能持续被普通读者阅读的原因之一。
进一步看,菲利普二世这个人物在书中的功能不只是引导读者进入长时段,他本身就是布罗代尔论证的一个反例。布罗代尔试图说明的是,即便是一位统治当时最强帝国之一的君主,其行动空间仍然被深深的结构条件所限制。如果菲利普二世都不能逃脱结构,那么其他次要人物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一种用最强案例来说明最普遍结论的方法论策略。在评价这种策略时需要小心:它不是说个人不重要,而是说个人必须在结构框架中被理解。
本章小结
重读《地中海》不是一件怀旧的事。它的必要性来自几方面:第一,这部书建立了地理、结构与长时段的史学范式,后来的地中海史与环境史都建立在它的基础上;第二,1966年版的修订本身是一部史学著作如何自我修订的范本;第三,布罗代尔在书中示范的如何用长时段解释短时段的方法论,对任何时代的历史研究都有效。
专业读者进入这本书的姿态应当是:承认它的体量与难度,但不要被体量吓退;采用从事件回溯结构的逆向阅读法;把菲利普二世理解为线索人物而非主角;最终把《地中海》读成一部地中海学,而不是一部菲利普二世传记。
下一章将把视野拉远,讨论《地中海》在年鉴学派乃至二十世纪史学谱系中的更深位置:它的成功与局限如何影响了后来三十年的史学走向,以及当代史学在批评它之后,哪些遗产被继承、哪些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