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与他的时代
狄更斯与他的时代
为什么要和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交朋友
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每天在黑漆漆的皮鞋油工厂里工作十二个小时,贴着机器弯腰曲背地给瓶盖贴标签。他的父亲因为欠债被关进监狱,母亲和弟妹们住在债务人收容所里。这个孩子每周只能挣六先令,其中大部分要交给父母,自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他的整个世界就是工厂的墙壁、胶水的臭味和永远贴不完的瓶盖。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查尔斯·狄更斯。一百七十年后,他的头像印在英国新版五十英镑纸币上,全世界无数读者为他的故事流泪鼓掌。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个在工厂里咬着牙熬过童年的少年。
这本书要带你读的是狄更斯最钟爱的一部作品——《大卫·科波菲尔》。在开始逐字逐句分析小说文本之前,我们需要先回答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十九世纪英国作家写的自传体小说,值得今天十五六岁的你花时间去读?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大卫·科波菲尔》写于1850年,距今整整一百七十五年。书中的英国社会结构、街道风貌、日常用语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可能在Netflix上看惯了节奏飞快的剧集,在社交媒体上刷惯了十五秒一条的短视频,面对一本七百多页的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难免会想:这本书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因为狄更斯在十九世纪写的那些东西——贫穷如何碾轧童年、权力如何欺压弱者、一个人如何在支离破碎的生活里重新站起来——这些事情并没有随着蒸汽机和马车一起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存在。而狄更斯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告诉我们这些道理,而在于他用故事让你感同身受。当你对大卫·科波菲尔的遭遇揪心落泪的时候,你其实正在体验一百七十年前那个真实世界的重量。这正是文学最珍贵的力量:它能跨越时间,把陌生人的苦难变成你自己的感受。
接下来的四节内容,将从四个维度为你的阅读之旅铺设地基:狄更斯本人的童年如何成为他写作的原材料;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如何为他的写作提供了素材与愤怒;他的社会批判意识如何塑造了一种独特的文学介入现实的写作使命;以及《大卫·科波菲尔》这本小说本身是如何诞生的。
从贫民窟到文坛巨匠:狄更斯的人生轨迹
童年的伤口与文学的种子
1812年2月7日,查尔斯·约翰·赫芬姆·狄更斯出生于英国朴茨茅斯的一个海军职员家庭。他的父亲约翰·狄更斯是海军部的一个小职员,收入微薄却爱好虚荣,喜欢带着全家出入教堂和社交场合——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生活方式最终把一家人拖入了债务的深渊。
狄更斯后来在自传中把自己的童年分为两个阶段:“有记忆之前”的幸福时期和“有记忆之后”的苦难时期。这个分界线大约在他四岁时画定——此后,家庭的经济状况像一辆刹车失灵的马车,一路下坡再也没能回头。
十岁那年,狄更斯全家从朴茨茅斯搬到查塔姆,他在那里上了一所不错的文法学校,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鲁滨逊漂流记》《天方夜谭》和费尔丁的《汤姆·琼斯》。这段短暂的校园时光在他心中种下了对文学的终生热爱,也让他第一次体验到知识可以打开一个怎样的世界。然而好景不长,父亲的债务问题彻底爆发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约翰·狄更斯欠了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务,被法庭判决关入马夏尔西债务人监狱。狄更斯的母亲带着比查尔斯更小的弟妹们住进了监狱,以便一家人在这个肮脏狭窄的地方挤在一起生活。十二岁的查尔斯则被单独留在外面,他寄居在一位远房亲戚家中,每周从父亲微薄的生活费里挤出六便士作为自己的食宿费用。
那个亲戚——一个名叫拉芬斯克的鞋油作坊主——恰好需要一个帮手。十二岁的狄更斯就这样走进了工厂: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七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吃饭。他的工作是把黑色鞋油膏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再把瓶子整齐地码进木箱。工厂里通风极差,弥漫着氨水和黑灰的气味,他的衣服和手指永远是脏兮兮的黑色。
多年以后,狄更斯在《董贝父子》中写过一座令人窒息的工厂,那里的孩子“像虫子一样被关在地下”。但那部小说是他三十五岁以后写的,而真实的那段经历发生在他十二岁到15岁之间——那是一个人价值观和情感记忆形成最关键的几年。他后来形容那段日子是“我生活中最漫长、最黑暗的一段”。每天晚上回到阁楼住处,疲惫得吃不下东西,只想倒头睡去。但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不是体力上的辛苦,而是被抛弃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被父母遗忘了,丢在了这个散发着臭气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有一幕场景在狄更斯的一生中反复出现:他站在查塔姆的一条街道上,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自己却穿着沾满鞋油的工装裤,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堵无法穿透的墙。这种被排斥、被剥夺的深刻感受,后来成为狄更斯写作最核心的动力。
改变命运的时刻出现在两三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狄更斯的父亲从监狱获释,一位有钱的亲戚资助了这家人。十五岁的狄更斯终于得以离开工厂,进入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学徒。他靠自学掌握了速记技能,后来成为一名议会记者,专门报道下议院的辩论。这份工作让他每天接触政治精英和权力运作的细节,同时也磨炼了他捕捉细节、快速记录的写作能力。二十岁出头时,他开始在杂志上发表短篇故事。1836年,二十四岁的狄更斯出版了《博兹特写集》,次年《雾都孤儿》问世,一举成名。
从工厂的童工到伦敦最受欢迎的作家,狄更斯的人生跨越了惊人的社会阶梯。这个“逆袭”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样本:他靠什么完成了这场跨越?答案是两样东西——阅读和写作。在工厂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书本让他保持了对另一个世界的想象;而后来成为记者和作家的经历,则让这种想象变成了现实。从这个角度看,狄更斯的人生和他笔下的人物一样,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世界把你的门焊死的时候,什么能帮你打开一扇窗?
童年的文学转化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狄更斯几乎从不正面描写自己童年的工厂经历——他在日记、书信和公开场合都极少提及这段往事。然而在他创作的所有小说中,那段经历的痕迹无处不在。
《雾都孤儿》中的小奥利弗·特威斯特在济贫院忍饥挨饿,在棺材铺当学徒,被逼着去偷窃;《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孩子们在可怕的学堂里被毒打;《董贝父子》中那个被关在工厂地下室的孩子;《远大前程》中郝维辛小姐那阴森诡异的宅邸——所有这些场景的底层,都站着一个十二岁时蜷缩在阁楼里、闻着鞋油味道入睡的少年。
这种转化模式在文学创作中极为常见,也极为重要。一个作家的个人经历不会直接变成小说中的情节——如果那样的话,小说就变成了回忆录。真正发生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消化”过程:记忆被分解、被重构、被赋予新的形状,最终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出现在故事里。狄更斯童年的核心体验——被抛弃感、饥饿、屈辱、被剥夺感——被他的天才赋予了千百种化身,渗透进他笔下每一个受苦的孩子的命运之中。
理解这一点,对阅读《大卫·科波菲尔》至关重要。因为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大卫,从出生到童年的经历,几乎就是狄更斯本人经历的翻版:大卫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改嫁后被继父虐待,最终在他年幼时就郁郁而终。大卫被送去做童工,后来沦为酒馆侍者,最后依靠自己的努力和朋友的帮助成为作家。这条人生轨迹和狄更斯的经历高度吻合。狄更斯自己也说过,《大卫·科波菲尔》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孩子”——这是他第一次在小说中如此直接地面对自己的过去,第一次用虚构的外衣包裹最真实的记忆。
但这并不是说大卫就是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是一个被理想化了的存在——他更善良、更幸运、更容易得到帮助。而狄更斯在现实中遭遇的那些粗粝、丑陋、充满暴力的经历,则被分散到了小说中其他角色的身上:残忍的默德斯通先生对应着狄更斯童年里那个令人厌恶的监护人,恶劣的萨伦学堂对应着他曾经短暂上学的那所学校,摩德斯通和奎尔普这些人物身上则凝结了现实中更多的苦难和黑暗。狄更斯把自己的人生碎片重新排列组合,创造了一个既真实又虚构、既是个人的又是普遍的世界。这种“半自传”的写作方式,是理解整部小说的关键入口。
维多利亚时代的儿童:被忽视的大多数
工业革命下的童年消亡
狄更斯之所以把童年创伤写得如此惊心动魄,是因为他生活的维多利亚时代(1837—1901年)本身就是人类历史上儿童处境最为恶劣的时期之一。如果不理解那个时代的背景,就无法理解为什么狄更斯的愤怒如此强烈,为什么他的小说中充满了那么多被虐待、被遗弃、被迫劳动的孩子。
十九世纪初的英国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第一场工业革命。蒸汽机驱动的纺织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矿山上轰鸣的机器取代了手工劳作,城市人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工业化的浪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但这些财富的分配极度不均。工厂主和矿主的金库越来越满,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工人家庭却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
对于工人家庭的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童年几乎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
英国议会在1833年才开始通过《工厂法》,规定禁止纺织工厂雇用九岁以下的儿童。在此之前,五六岁的孩子在矿井下爬行、在纺织机旁值夜班是极为普遍的现象。即使在法律实施之后,所谓的“禁止”也不过是一纸空文。工厂主为了节省人力成本,普遍雇用整条“童工链条”——父亲带着儿子、哥哥带着弟弟一起在机器旁边干活。孩子们每天工作十四个甚至十六个小时,报酬只有成年工人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矿山的状况更加触目惊心。1842年的《矿业法》调查报告揭露了大量令人发指的细节:五岁的女孩被用绳子绑在运煤车厢上,在低矮的巷道里爬行拖拽;七八岁的孩子被要求在黑暗的矿道里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很多人在成长过程中因脊椎压迫而终身畸形。报告中有一段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证词:一名矿工的孩子被问到他是否想念阳光,他茫然地回答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债务监狱与学徒制:维多利亚底层的两个缩影
狄更斯本人的家庭就亲历了维多利亚时代另一种糟糕的制度——债务人监狱。英国当时允许因无力偿还债务而被起诉的人被关入专门监狱,一直关到还清债务或者与债权人达成协议为止。问题在于,很多债务人本来就因为贫困而无法还债,他们被关进监狱后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只能在里面坐以待毙。
马夏尔西债务人监狱是伦敦最臭名昭著的一座。狄更斯的父亲在那里被关押了三个月。狄更斯在自传中写道,那段探视经历在他心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监狱里阴暗潮湿,到处是绝望的眼神和生锈的铁栏杆。犯人们的家属——包括狄更斯的母亲和弟妹们——可以住在监狱的外区,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活条件有所改善。一家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潮湿的墙壁上爬满了霉斑。
狄更斯后来把债务人监狱写进了《大卫·科波菲尔》。小说中米考伯先生一家的遭遇,正是狄更斯自己家庭那段经历的投影:米考伯先生在债务的压力下崩溃痛哭,他的孩子们忍饥挨饿,最后一家人不得不搬进监狱。在维多利亚时代,债务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一种社会羞辱——负债者被视为道德败坏的人,他们的孩子也因此蒙受社会歧视。这种“父债子偿”式的社会偏见,在小说中被狄更斯以冷峻而充满同情的笔触剖析得入木三分。
另一种在当时极为普遍、对儿童伤害极大的制度是学徒制。英国在伊丽莎白时代就建立了“济贫法”体系,其中一项措施是将贫穷儿童送到工厂、矿山或慈善机构当学徒,名义上是让他们学习一技之长,实际上是把他们变成廉价甚至免费的童工。维多利亚初期,大量来自济贫院的儿童被送到棉纺厂和煤矿当学徒,他们的“师傅”——也就是工厂主——享有法律上的绝对权威,可以随意体罚这些孩子。
狄更斯在自己的小说中不止一次地揭露了学徒制的残酷。《雾都孤儿》中的奥利弗被送去做棺材铺学徒,挨饿受冻。《大卫·科波菲尔》中,大卫在摩德斯通·格林学校里遭遇的体罚,以及他后来被送去当酒馆侍者的经历,都是这种制度的文学折射。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并不满足于仅仅描绘这些苦难,他还通过人物命运展示了另一个事实:这些孩子的遭遇,并非因为他们天生愚笨或道德败坏,而完全是因为他们出生在了错误的社会阶层。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一个孩子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他能读多少书、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和什么人结婚——所有的通道都被社会等级制度牢牢封死。
狄更斯对这些制度的批判,使他成为维多利亚时代最具影响力的社会改革推动者之一。他的小说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上至贵族下至工人都读他的作品。当他在《议会之窗》里详细描述济贫院儿童的真实处境时,整个英国社会都被震动了。虽然狄更斯不是社会学家,他没有提出系统性的改革理论,但他用文学的方式做了一件社会学论文做不到的事情:他把抽象的统计数据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让读者无法再对这些孩子的苦难视而不见。
文学介入现实:狄更斯的社会使命感
一个作家的双重身份
狄更斯身上有一个看似矛盾的特征:他既是那个时代最会讲故事的人,也是那个时代最勇敢的发声者。他可以把一个情节写得妙趣横生、悬念迭起,让读者欲罢不能;与此同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在故事里插入对社会丑恶现象的猛烈抨击。
这种“双重身份”并不是狄更斯刻意为之,而是他作为作家的核心特质——他把讲故事本身看作一种社会行动。
让我们仔细想一下这个逻辑。一个小说家在十九世纪能做什么?报纸杂志是主要的公共舆论工具,但普通工人和农民很少能接触到这些媒体。议会掌握立法权,但选举权被严格限制在有产者手中。普通民众——尤其是底层儿童——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政治体系中几乎没有任何发言渠道。他们不能投票,不能上街抗议(那会被警察逮捕),甚至连读写能力都不具备。
然而小说不一样。狄更斯的作品在《笨拙周刊》《格里塔杂志》等刊物上连载,每期发行量动辄达到数万份,读者从王公贵族延伸到店员和工匠阶层。他的小说被大声朗读给全家人听,在酒吧和茶馆里流传。“阅读狄更斯”在维多利亚时代是一种跨越阶级的共同文化经验。换句话说,小说是十九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公共领域”之一,而狄更斯是那个领域里最耀眼的一盏灯。
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拥有的这种力量。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狄更斯说:“我相信,我对社会的影响力比任何一位政治家都要大,而且我以一种更直接、更持久的方式影响着人们。”这不是狂妄,而是一种自觉的使命感。
文学如何改变现实
狄更斯的社会介入不是抽象地说教,他把批判融入了具体可感的人物和故事。这种手法的力量在于:它绕过了读者的理性防线,直接击中情感。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维多利亚时代有一项臭名昭著的制度叫“债务连带”——如果一个商人欠债不还,他的家人也可能被投入监狱。在《董贝父子》中,狄更斯描写了一个商人家庭因债务问题而家破人亡的过程。他没有写一行数据分析,没有列一张统计表格,但读完之后,任何一个读者都会对这项制度产生强烈的厌恶和反感。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不告诉你该怎么想,它让你自己去感受。
狄更斯最擅长的手段之一,是把读者“变成”小说中的孩子。想象一下你是《大卫·科波菲尔》里的大卫,五六岁,失去了父亲,母亲改嫁给一个冷酷的商人。你每天在继父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地生活,唯一的依靠——女仆佩葛蒂——也不得不离开。当你终于有机会倾诉自己的委屈时,迎来的却是更严厉的惩罚。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几乎会本能地感到愤怒和心痛。不是因为狄更斯在喊“社会制度很糟糕”,而是因为你通过大卫的眼睛看到了那种孤独和恐惧,那种面对成年世界压迫时的无能为力。
这种“情感代入”的写作策略,在狄更斯手中被运用得炉火纯青。他深知,如果直接批评政府和社会,读者可能会筑起一道心理防线,觉得“政治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如果他们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者看到了自己可能成为的样子——那么这种防御就瓦解了。读者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变成了亲历者。
狄更斯的社会批判也体现在他的行动中。1846年,他参与创立了一份激进的周刊《每日新闻》,公开支持童工保护立法。在连载《荒凉山庄》期间,他组织义演筹资为伦敦东区建造工人住宅。他还多次公开朗读自己的作品——这些朗读会后来演变成了一种慈善活动,所得收入全部捐给穷苦儿童。这些行为在今天看来可能并不稀奇,但在十九世纪,一位已经功成名就的作家愿意站出来为弱势群体发声,需要相当的勇气和社会担当。
当然,狄更斯的社会批判也有他的局限性。他对穷人的同情往往伴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笔下的穷人常常被描绘得过于温顺、善良,仿佛他们的美德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被“上等人”欣赏的特质。他对激进政治运动持怀疑态度,更相信道德感化和社会改良,而不是结构性变革。这些局限在他的小说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但即使如此,他所做的事情在十九世纪仍然是超前和勇敢的。阅读他的小说,同时也是在阅读一个时代最敏锐的良心如何运作。
《大卫·科波菲尔》的诞生:教育、疗愈与一部小说的成形
一本写给女儿的书
《大卫·科波菲尔》的创作始于1849年秋天,完成于1850年秋天,历时整整一年。这部小说的诞生,背后有两层紧密交织的动机。
第一层动机是教育。狄更斯的女儿查尔斯(小名“查理”)在1849年时大约八岁,正在进入需要大量阅读的年纪。狄更斯是一个极其投入的父亲,他对女儿的教育倾注了大量心血。他亲自为她编写阅读教材,带她看戏,给她讲故事。当他开始构思《大卫·科波菲尔》时,最初的设想就是写一部“教育小说”——用主人公的成长经历向女儿传递他最珍视的价值观:善良、正直、勤奋、同情心,以及面对逆境时永不言弃的韧性。
在维多利亚时代,“教育小说”是一个有着深厚传统的文学类型。从卢梭的《爱弥儿》到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再到菲尔丁和理查逊的早期实验,这一传统的基本信念是:通过一个人的成长故事,可以最有效地展现一个理想人格的形成过程。狄更斯接过了这个传统,但他没有把它变成一本枯燥的道德教科书。他做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把道德教育包裹在一个让人笑中带泪的故事里。
第二层动机是疗愈。1849年,狄更斯的父亲刚刚去世两年。在整理父亲遗物的过程中,狄更斯重新面对了自己的童年——那段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愿公开谈论的岁月。父亲在世时,狄更斯从未向他提起过自己在鞋油工厂的那段经历,父亲也从未主动提起。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而这种沉默在父亲去世后变得更加沉重。
写作《大卫·科波菲尔》,某种程度上是狄更斯与自己童年的一次和解。他终于可以把那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记忆——饥饿、孤独、恐惧、被抛弃的感觉——变成文字。在小说中,大卫·科波菲尔的童年经历与狄更斯本人的经历高度吻合,但经过艺术加工后,那些苦难被赋予了秩序和意义。在现实中,狄更斯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孩子;但在大卫的故事里,这个孩子最终获得了救赎——他遇到了善良的佩葛蒂、找到了爱他的姨奶奶、发现了自己的才华和使命。狄更斯在现实中没能得到的温暖和治愈,他通过大卫·科波菲尔这个角色得到了。
这个“写作作为疗愈”的维度,在小说的字里行间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最显著的是大卫与姨奶奶贝西·特洛伍德之间的关系。在现实中,狄更斯在童年最孤独的时刻没有遇到这样一个无条件接纳他的长辈。但在小说中,姨奶奶在所有人都不相信大卫的时候,选择相信他;在他最贫穷无助的时候,给予他庇护和关怀。这个人物在某种程度上是狄更斯对“如果有一个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对我说'孩子,我支持你',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假设的文学回答。
出版与最初的反响
《大卫·科波菲尔》从1850年5月开始以连载形式在《 Bentley杂记》上发表,每两周一期,一直持续到1850年11月。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最流行的长篇小说发表模式——作者在刊物上连载,读者分期购买——也是狄更斯最熟悉的创作节奏。
连载模式有一个有趣的“互动”效果:读者的反馈会直接影响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