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0年的佛罗伦萨:一个学徒的清晨
乔瓦尼是被阁楼木板缝里漏进来的风冻醒的。风裹着阿尔诺河的水汽和街角面包房烤大麦面包的焦香,钻过他破羊毛毯的缝隙,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打了个转。他打了个喷嚏,裹在身上的毯子滑到腰上,露出手臂上沾的未干颜料——那是昨天傍晚师傅让他调“天堂的蓝”时蹭的群青,颜色比刚开春的鸢尾花还要亮三分,在从木板缝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1420年的春天,佛罗伦萨的清晨还带着亚平宁山脉融雪的凉意。14岁的乔瓦尼睡在画坊二楼的阁楼里,垫的是晒过太阳的干草,旁边堆着半袋没磨完的赭石粉,还有他上周偷偷画的素描:画的是楼下卖面包的玛尔塔老奶奶,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揉皱的羊皮纸,怀里抱着的面包还冒着热乎气。他奶奶以前也是羊毛行会的纺工,去年冬天得热病走了,他总觉得玛尔塔笑起来的样子,和奶奶一模一样。
楼下已经传来师傅安东尼奥的咳嗽声,还有木槌敲画框的哐当声。乔瓦尼赶紧爬起来,把干草往墙边推了推,从床底下拖出装调色板的小木箱,踮着脚顺着歪歪扭扭的木楼梯往下走。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墙面上还沾着去年画圣诞场景时蹭的红色朱砂,像一串小小的脚印。
画坊的一楼是工作间,靠墙摆着三个画架,最大的那个上面架着半幅没画完的圣母像,圣母的脸还是板着的,嘴角向下抿着,是标准的哥特式圣像画法——以前佛罗伦萨所有的教堂里的圣母都是这个表情,好像永远不会笑,永远不会老。安东尼奥师傅正拿着刮刀调石膏底料,花白的胡子沾了点白色的石膏粉,看见乔瓦尼下来,头也不抬地扔了块抹布过来:“先把地板擦了,今天要去美第奇家的圣洛伦佐教堂画壁画,你把群青和蛋清再调一调,上次调得太稀,干了会掉色。”
乔瓦尼哦了一声,蹲在地上擦地板。佛罗伦萨的石板路被牛车磨得坑坑洼洼,画坊门口的石板缝里还长着点嫩绿的小草,他擦的时候看见几个穿羊毛短外套的工匠抬着一尊新做的圣母像从街上走过去,像的底座上还沾着木工的刨花,圣母的脸还是板着的,但是旁边抱着小羊的小天使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点傻乎乎的笑,领头的工匠哼着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美第奇老爷说了,这尊像要放在教堂最前面,比以前的都高!”
安东尼奥听见声音,从工作台前抬起头,脸上带了点笑:“行会的工匠们今儿个高兴,美第奇老爷刚给圣洛伦佐教堂捐了十万弗罗林,要重修教堂,还要画壁画,我上周被管家找了三趟,说老爷喜欢我画的圣母像,这次把正厅的壁画都交给我了。”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点,拿起刮刀在石膏底料上敲了敲,“不过老爷说了,圣母的脸可以稍微……柔和点,不要太凶。”
乔瓦尼擦地板的手顿了顿。以前师傅画圣母都是板着脸的,上次他偷偷把奶奶的照片放在圣母像旁边,画的时候给圣母加了个微微笑的嘴角,被行会的老人骂了半宿,说亵渎神灵,要把他赶出画坊。没想到美第奇老爷居然喜欢柔和的圣母像。
他擦完地板,去后面打来清水洗调色板,刚走到后院,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热闹的号子声,是船工们喊着号子搬货的声音,阿尔诺河边的码头又靠港了。安东尼奥把调好的石膏底料往画架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白粉:“走,别磨蹭,去晚了美第奇家的宴会就要开始了,咱们还得先去给老爷请安。”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美第奇家的教堂走,乔瓦尼抱着装调色板的小木箱,跟在师傅后面。清晨的佛罗伦萨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角的铁匠铺叮叮当当敲着铁,卖奶酪的农妇挎着篮子站在路边叫卖,面包房的烟囱里飘着白烟,麦香混着刚出炉的果仁面包的甜味往人鼻子里钻。几个穿黑袍的教士抱着经书匆匆走过,旁边的摊贩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也有穿短外套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教士过来就赶紧散开。
“师傅,为什么最近城里的人都在说‘人要为自己活着’啊?”乔瓦尼跟着师傅走,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半个月的问题。上周他在街角听两个商人这么说,被一个路过的教士瞪了一眼,赶紧跑了,但是那句话像块小石子一样落在他心里,一直晃荡。
安东尼奥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花白的胡子动了动:“那是些从威尼斯、从希腊传过来的歪理,你别信。人活着当然是为了神,为了赎罪,为了上天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虚,眼睛飘向街对面刚开张的一家新书店,书店门口摆着几摞手抄的《十日谈》,封皮上画着薄伽丘的像,正对着他笑。
乔瓦尼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上周偷偷攒了三个铜子,买了一页手抄的《十日谈》残卷,上面写着一个故事,说一个年轻人不愿意听父母的话当教士,非要去做商人,最后赚了好多钱,过得很开心。他看了好多遍,觉得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好像也没错,但是师傅说那是歪理,他不敢说。
两个人走到阿尔诺河边的时候,乔瓦尼看见一个穿水獭皮领短外套的年轻人蹲在路边,正盯着卖玻璃珠的摊子看,口袋里露出来半块威尼斯的彩色玻璃,在太阳底下亮得像块宝石。那年轻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阿尔诺河的水,看见乔瓦尼怀里的调色板,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们是画坊的?我是马可,跟着我叔叔做买卖的,刚从威尼斯回来,你们知道哪儿能买到画人像的画吗?我在威尼斯看见好多画匠画商人的肖像,画得特别像,我想给我妈画一张。”
安东尼奥笑了笑:“你是说肖像画?以前只有贵族和教皇才有资格画,现在佛罗伦萨好多富商都开始画了,等会儿去美第奇家的教堂,你就能看见好多新画的人像,都是最近两年画的。”
马可眼睛更亮了,赶紧跟上他们的脚步,叽叽喳喳地说着威尼斯的见闻:“威尼斯那边可热闹了,好多商人从东方带回来香料、丝绸、玻璃,还有好多从希腊来的书,说是什么古希腊的哲学家写的,说人是万物的尺度,不用听教会的话。还有啊,那边的画匠画的圣母像都会笑,和我们这儿板着脸的完全不一样!”
乔瓦尼听他这么说,赶紧问:“那威尼斯那边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活着不是为了赎罪?”
马可愣了愣,挠了挠头:“也没那么说吧,就是……大家觉得,人活着可以干很多自己喜欢的事,不一定要天天想着来世。我叔叔就说,他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都捐给教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三个人正说着,突然从教堂旁边的小巷子里窜出来一个穿灰色教士袍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个布包,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撞到乔瓦尼身上。乔瓦尼赶紧扶了他一把,那年轻人脸都白了,赶紧把怀里的布包往怀里塞了塞,看见他们三个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来抓异端的教士。”
“你是哪个教堂的?怀里抱着什么啊?”马可凑过去问,眼睛盯着他怀里的布包,刚才跑的时候,布包掉出来一点,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那年轻人赶紧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脸又红了:“我是圣十字教堂的助手,叫卢卡,帮着神父整理古籍,怀里是……是教堂的旧书,要回去修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手里还攥着半张从书页上掉下来的残卷,上面画着个古罗马的雕塑,是个裸体的男人,肌肉线条特别清晰。
乔瓦尼盯着那张残卷看了好久,他以前在师傅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画,师傅说那是异端的画,不能看。他忍不住问:“那上面的画的是什么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卢卡脸更红了,赶紧把残卷塞进怀里,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说:“那是古希腊的雕塑,叫《持矛者》,是两千年前的人刻的。最近我们教堂里来了个从拜占庭逃过来的教士,会说古希腊语,正在翻译古希腊的书,说以前的人可不画板着脸的圣母像,他们画的人都有表情,会笑,会哭,会生气,和我们现在的画完全不一样。”
马可眼睛都直了:“真的?那书里都写了什么?”
“写了人应该追求智慧,追求快乐,不用天天想着赎罪。”卢卡的声音更小了,他左右看了看,见有个穿黑袍的教士正往这边走,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神父看见我出来要骂我了。对了,你们要是想看书,可以去圣十字教堂后面的旧书库,我偷偷给你们留门。”
他说完就跑了,跑的时候怀里抱的布包还掉了一张纸出来,乔瓦尼赶紧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拉丁文,下面写着“人是万物的尺度”,是亚里士多德说的。他把纸塞进怀里,心跳得厉害,好像揣了个秘密。
安东尼奥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这时候才咳了一声,拍了拍乔瓦尼的头:“别听他们瞎说,那些都是异端邪说,被教会封了的,看了要下地狱的。赶紧走,美第奇家的教堂快到了。”
三个人赶紧跟上师傅的脚步,走到圣洛伦佐教堂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仆从们抬着银烛台和鲜花往里面走,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悠长的钟声飘在佛罗伦萨的上空,惊飞了屋檐上的几只鸽子。乔瓦尼抬头看教堂的墙,是新修的石砌的,比以前的哥特式教堂要平,要稳,墙面上还留着脚手架的木印,旁边立着个告示,说布鲁内莱斯基大师要建一个比罗马万神殿还大的穹顶,不用搭脚手架,半年后就要开工。
马可凑过去看告示,咋舌道:“不用搭脚手架?那怎么可能建得起来?万神殿的穹顶那么小,还搭了好久的脚手架呢。”
卢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凑过来小声说:“布鲁内莱斯基大师说,他用了古罗马人的方法,用砖一块一块砌上去,不用脚手架。好多老工匠都说他疯了,说肯定会塌,但是美第奇老爷特别支持他,说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乔瓦尼抬头看教堂的墙,想象着那个比万神殿还大的穹顶建起来的样子,蓝色的穹顶像天空一样,下面画着好多真实的人,有笑的,有哭的,有皱纹的老奶奶,有圆滚滚的小天使,不用都板着脸。他忍不住又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些变化,先发生在我们的佛罗伦萨,而不是别的地方?比如巴黎,比如罗马,比如威尼斯?”
马可和卢卡都愣了愣,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过了好久,马可才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咱们佛罗伦萨有钱吧?咱们的羊毛卖到全欧洲,美第奇家族的银行在巴黎、在罗马都有分行,国王向咱们借钱都要给利息。咱们见的东西多,威尼斯的商人,希腊的学者,东方的香料,啥都能见到,自然就想得多。”
卢卡也点了点头:“还有咱们佛罗伦萨是共和国,不是国王说了算,是行会的人说了算,大家都可以说话,不用怕被砍头。而且咱们这儿有好多古罗马的遗迹,斗兽场、万神殿的柱子,还有好多古罗马的雕塑,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咱们还能看见。还有啊,薄伽丘、彼特拉克都是咱们佛罗伦萨的人,他们写的书说人应该为自己活,不是只为神活,好多人都传看。”
乔瓦尼哦了一声,还是有点不明白。他见过巴黎来的教士,天天在教堂里骂人是罪人,见过罗马来的主教,收了好多佛罗伦萨人的钱,说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见过威尼斯的商人,确实见得多,但是也没见他们画会笑的人像啊。
安东尼奥在前面喊他们:“别磨蹭了,赶紧进来,美第奇老爷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先去给老爷请安,然后去画壁画。”
三个人赶紧跑进去,教堂里已经坐了好多人,有穿金线的贵族,有穿羊毛外套的富商,有穿黑袍的教士,还有穿布衣服的工匠,大家都坐在一起,没有高低之分。乔瓦尼跟着师傅走到前面,看见美第奇老爷正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穿着黑色的羊毛外套,没有穿金线,脸上带着笑,正和一个老工匠说话,那老工匠手里拿着个木雕的小天使,正是刚才工匠们抬的那个圣母像上的小天使。
安东尼奥赶紧走过去,行了个礼:“美第奇老爷,我是画师安东尼奥,您上次说的壁画,我今天就开始画。”
美第奇老爷笑了笑,点了点头:“安东尼奥啊,我上次看见你画的圣母像,特别生动,你尽管画,不用管行会的那些老古董说什么,我要的是真实的人,不是板着脸的神像。”他顿了顿,眼睛看向乔瓦尼,“这就是你徒弟吧?上次我看见他在街角画那个卖面包的老奶奶,画得特别好,你也可以让他帮忙打打下手。”
乔瓦尼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蹦得厉害。他上周偷偷在街角画玛尔塔老奶奶的时候,确实看见美第奇老爷的车马从旁边过去,老爷还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吓得赶紧把素描塞进怀里,没想到老爷居然记住了。
安东尼奥赶紧推了乔瓦尼一下,乔瓦尼赶紧行了个礼,跟着师傅去后面的小教堂画壁画。小教堂的墙已经刷好了石膏底料,安东尼奥让乔瓦尼先打底稿,画的是圣洛伦佐殉道的场景,以前画这个场景,都是圣洛伦佐板着脸,周围的人都跪着哭,但是安东尼奥说,美第奇老爷说要加几个真实的人进去,比如那个捐了最多钱的羊毛商人,还有教堂的执事,还有他自己。
乔瓦尼拿着炭笔,在石膏墙上画底稿,他画圣洛伦佐的时候,不自觉地把他的脸画成了玛尔塔老奶奶的样子,带着点温和的笑,好像不是在被烧死,而是在给身边的人讲故事。安东尼奥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骂他,反而点了点头:“就这么画,老爷喜欢真实的。”
画到一半的时候,乔瓦尼听见外面传来马可的声音,他扒着窗户往外看,看见马可和卢卡正站在教堂门口,怀里抱着个布包,看见他,赶紧挥了挥手。乔瓦尼跟师傅说了一声,跑出去找他们。
马可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刚从威尼斯带回来的手抄本,是薄伽丘的新诗,还有几张威尼斯画匠画的肖像画,画的是个商人,脸上有皱纹,眼睛特别亮,和真人一模一样。卢卡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布包,里面是他从旧书库偷出来的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还有几张古希腊雕塑的拓片,上面画着裸体的人,肌肉线条特别清晰,和佛罗伦萨现在画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刚才听见教堂里的神父说,美第奇老爷要建一个大学,专门教古希腊语和古罗马的文化,以后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看这些书了。”卢卡小声说,脸因为兴奋红得像苹果。
马可也兴奋得不行:“还有啊,我叔叔说,美第奇老爷要在佛罗伦萨办画展,所有画匠都可以把自己的画拿出来卖,不管是画宗教的还是画人的,只要画得好,老爷就买。”
乔瓦尼摸了摸怀里自己偷偷画的玛尔塔老奶奶的素描,又抬头看了看教堂墙上的告示,布鲁内莱斯基的穹顶半年后就要开工了,美第奇老爷要建大学,要办画展,街上的书店越来越多,手抄的书越来越多,人们开始说人要为自己活,画的人开始会笑,有皱纹,不再是板着脸的神像。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变化先发生在佛罗伦萨,而不是别的地方。因为这儿的人有钱,见过世面,因为这儿是共和国,大家可以说话,因为这儿有好多古罗马的东西,还有像美第奇老爷这样愿意花钱支持艺术和知识的人,因为这儿有像马可、卢卡、还有他自己这样,愿意想新事情,愿意做新尝试的年轻人。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是美第奇家的宴会开始了,悠扬的号角声飘在阿尔诺河上,惊飞了河面上的几只野鸭。乔瓦尼摸了摸怀里的素描,又看了看马可手里的薄伽丘的诗,卢卡手里的维特鲁威的书,突然觉得心里特别亮,像有个小火苗,在亚平宁的晨风里,一点点亮起来,慢慢烧成一片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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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是被阁楼木板缝里漏进来的风冻醒的。风裹着阿尔诺河的水汽和街角面包房烤大麦面包的焦香,钻过他破羊毛毯的缝隙,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打了个转。他打了个喷嚏,裹在身上的毯子滑到腰上,露出手臂上沾的未干颜料——那是昨天傍晚师傅让他调“天堂的蓝”时蹭的群青,颜色比刚开春的鸢尾花还要亮三分,在从木板缝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他父母去世后的第三个春天。去年深秋的疟疾夺走了织羊毛的父母,14岁的他差点被行会扔到城外当乞丐,是画坊的安东尼奥师傅收留了他,给了他一间阁楼,一碗热粥,还有每天能摸到画笔的机会。他的调色板是父亲留下的,橡木板上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绵羊——羊毛行会的标志,父亲当年就是行会的织工,总说“咱们织的布,比教堂里的圣像还让佛罗伦萨人骄傲”。乔瓦尼每次调颜料的时候,都会用拇指摩一摩那个小绵羊,就像摸父亲长满老茧的手。
这是1420年的春天,佛罗伦萨的清晨还带着亚平宁山脉融雪的凉意。楼下已经传来安东尼奥师傅的咳嗽声,还有木槌敲画框的哐当声,混着楼下面包房玛尔塔老奶奶的吆喝声:“刚出炉的大麦面包!掺了蜂蜜和果仁!一个铜子两个!”乔瓦尼赶紧爬起来,把垫在阁楼里的干草往墙边推了推,从床底下拖出装调色板的小木箱,踮着脚顺着吱呀响的木楼梯往下走。木楼梯的扶手上还留着去年画圣诞场景时蹭的红色朱砂,像一串小小的脚印,是乔瓦尼去年偷偷踩上去的——那天师傅让他画小天使的翅膀,他画了三次都不满意,急得跳脚,踩在扶手上留下了印子。
画坊的一楼是工作间,靠墙摆着三个画架,最大的那个上面架着半幅没画完的圣母像,圣母的脸还是板着的,嘴角向下抿着,是标准的哥特式圣像画法——以前佛罗伦萨所有的教堂里的圣母都是这个表情,好像永远不会笑,永远不会老。安东尼奥师傅正拿着刮刀调石膏底料,花白的胡子沾了点白色的石膏粉,看见乔瓦尼下来,头也不抬地扔了块抹布过来:“先把地板擦了,今天要去美第奇家的圣洛伦佐教堂画壁画,你把群青和蛋清再调一调,上次调得太稀,干了会掉色。对了,把你那偷偷画的卖面包老奶奶的素描收起来,别让行会的老人看见。”
乔瓦尼哦了一声,蹲在地上擦地板。佛罗伦萨的石板路被牛车磨得坑坑洼洼,画坊门口的石板缝里还长着点嫩绿的小草,他擦的时候看见几个穿羊毛短外套的工匠抬着一尊新做的圣母像从街上走过去,像的底座上还沾着木工的刨花,圣母的脸还是板着的,但是旁边抱着小羊的小天使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点傻乎乎的笑,领头的工匠哼着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美第奇老爷说了,这尊像要放在教堂最前面,比以前的都高!小天使的脸要画得圆滚滚的,像我家的小孙子!”
安东尼奥听见声音,从工作台前抬起头,脸上带了点笑:“羊毛行会的工匠们今儿个高兴,美第奇老爷刚给圣洛伦佐教堂捐了十万弗罗林,要重修教堂,还要画壁画,我上周被管家找了三趟,说老爷喜欢我画的圣母像,这次把正厅的壁画画完,能拿一百弗罗林的报酬,够咱们画坊吃半年。”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点,拿起刮刀在石膏底料上敲了敲,“不过老爷说了,圣母的脸可以稍微……柔和点,不要太凶。以前行会的老人说,圣母的脸板得越凶,越能显示神的威严,现在美第奇老爷说,圣母也是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当然要笑。”
乔瓦尼擦地板的手顿了顿。三个月前他偷偷在街角画玛尔塔老奶奶的时候,把圣母像的草图带在身边,不自觉就把圣母的脸画成了玛尔塔的样子,带着点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和玛尔塔一模一样。那天他画到一半,被行会的长老看见,长老一把抢过他的画,说他是亵渎神灵,要把他的画笔没收,把他赶出画坊。是安东尼奥师傅把他护在身后,说“孩子还小,不懂规矩,我回去教训他”,才没被赶走。那天晚上师傅把他叫到工作间,没有骂他,反而把他画的素描贴在墙上,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他说:“以后画圣母,可以试着画得柔和点,别让那些老古董看见。”
他擦完地板,去后面打来清水洗调色板,刚走到后院,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热闹的号子声,是船工们喊着号子搬货的声音,“嗨哟——嗨哟——”的声音顺着阿尔诺河飘过来,码头又靠港了。安东尼奥把调好的石膏底料往画架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白粉:“走,别磨蹭,去晚了美第奇家的宴会就要开始了,咱们还得先去给老爷请安。对了,你昨天调的群青呢?拿出来我看看。”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调好的群青颜料,是他昨天调了一晚上的,群青是从阿富汗运过来的青金石磨的,比黄金还贵,他调的时候手都酸了,生怕调稀了。安东尼奥打开陶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调得不错,比上次好,以后你就负责调群青和朱砂吧。”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美第奇家的教堂走,乔瓦尼抱着装调色板的小木箱,跟在师傅后面。清晨的佛罗伦萨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角的铁匠铺叮叮当当敲着铁,卖奶酪的农妇挎着篮子站在路边叫卖,面包房的烟囱里飘着白烟,麦香混着刚出炉的果仁面包的甜味往人鼻子里钻。几个穿黑袍的教士抱着经书匆匆走过,旁边的摊贩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也有穿短外套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教士过来就赶紧散开。街角的旧书摊刚摆出来,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学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