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顿
第一章 霍尔顿
要讲《麦田里的守望者》,必须从它的叙述者讲起——霍尔顿·考尔菲德。这本书是塞林格在一九五一年出版的,它一出版就轰动了,成了二十世纪美国文学里最有影响力、最被广泛阅读、也最有争议的小说之一。而这一切的核心,就是霍尔顿这个十六岁的男孩。他是整本书的叙述者,我们通过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神经质,看到了一九五零年代纽约一个他认为是堕落的成人世界。霍尔顿是美国文学里最经典、最有辨识度、最被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认领的青春期形象,没有之一。不管你是十五岁还是五十岁,你都能在霍尔顿身上认出某种你自己曾经有过的、或者正在经历的感受。这一章,我们就好好认识这个改变了无数人精神世界的少年。
一个被开除的问题少年
霍尔顿是谁?首先,他是一个被学校开除的问题少年。故事开始的时候,他正在宾夕法尼亚州一所叫潘西的、昂贵的寄宿制预备学校里读书。他又一次被学校开除了——这是他第四次被开除了,因为他五门课里有四门不及格。他已经被三所学校开除过了,潘西是第四所。他不学习、不守规矩、跟同学处不好、跟老师顶嘴、对所有成人世界的规矩都充满了反感和抗拒。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眼里,他都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不争气的、需要被管教的问题少年,是那种家长要叹气、老师要摇头的、坏学生。
但霍尔顿不是一个简单的、无药可救的坏学生,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不学习,不是因为他笨——他其实很聪明,他读很多书,他能写出很好的文章,他的历史老师当面向他承认过这一点,他只是不愿意按照学校要求的那种、死板的、应付考试的方式,去学习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不守规矩,不是因为他想捣乱——他只是没法忍受学校里那种虚伪的、势利的、装腔作势的氛围,他待不下去,每多待一天都是煎熬。他之所以一次次被开除,根本原因不是学业不行,而是他跟那个他称之为虚伪的成人世界、那个由预备学校代表的精英体制,格格不入。他拒绝被驯化,拒绝成为那种学校想把他塑造成的、体面的、成功的、但虚伪的成年人。霍尔顿的被开除,是一个敏感的、理想主义的少年,跟一个他看不上的、堕落的体制之间的、持续的冲突的结果。他不是失败者,他是一个过早地看穿了成人世界虚伪的、因此痛苦的、清醒的人。这种过早的清醒,是他最宝贵的品质,也是他最大的诅咒——因为看清了,所以他痛苦;因为还年轻,所以他无力改变,只能用被开除、用逃离、来表达他的拒绝。
他对虚伪的病态厌恶
霍尔顿最突出的、最标志性的性格特征,是他对虚伪的、近乎病态的、强烈的厌恶。这是他看待整个世界的核心滤镜,是他所有喜怒哀乐的根源。在他眼里,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他能够接受的、真诚的、单纯的人,但这种极少,寥寥无几,他数不出几个;另一种是他无法忍受的、虚伪的、做作的、他称之为假模假式的人,这种占绝大多数,几乎所有人都是。他对虚伪的雷达极其敏锐,他能在一瞬间、一眼看穿一个人的虚伪,不管那个人伪装得多好、多体面。
他看穿了他的校长——那种对有钱家长点头哈腰、对穷家长爱理不理的势利眼,那个校长会在招生广告里吹嘘学校多么了不起,但霍尔顿看到的只是他的虚伪。他看穿了他的同学——那些满嘴大话、互相吹捧、其实内心空洞的富家子弟,他们聚在一起谈论的无非是车子、女孩、运动,没有一句真话。他看穿了他的老师——那个一边讲道德一边对他进行不受欢迎的暧昧说教的历史老师,那个收了钱敷衍了事的、各色人等。他看穿了纽约街头那些装腔作势的、自以为是的各种人。他对这些虚伪的人,充满了生理上的、难以遏制的厌恶——一想到他们,他就觉得恶心,就受不了。他那个反复出现的口头禅假模假式,就是他对这个虚伪世界的最浓缩的判决,是他挂在嘴边的、对整个世界的、持续不断的、控诉。
这种对虚伪的极端敏感,让霍尔顿成了一个几乎无法在现实世界里生存的人。因为现实世界、尤其是成人的世界,不可避免地充满了各种虚伪、妥协、客套和表演。一个正常的社会人,会学会容忍这些、参与这些、甚至利用这些,这是所谓的社会化、成熟、圆滑。但霍尔顿做不到。他没法假装、没法妥协、没法对虚伪视而不见,他的神经不允许。他的真诚,是一种近乎疾病的东西,让他跟世界始终处于战争状态,让他处处碰壁、处处痛苦。但也正是这种真诚,让无数读者在他身上认出了自己——因为每一个曾经对世界的虚伪感到恶心、却又不得不在其中挣扎的人,都能在霍尔顿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的痛苦,是我们共同的痛苦;他的敏感,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被现实磨钝了但还残存的、敏感的、回声。
他的深深的孤独
霍尔顿的另一个核心状态,是深深的、几乎无法排解的、像海水一样把他淹没的孤独。这是这本书最让人心碎的情感基调,也是它最能引起共鸣的地方。他虽然身边不断有人——同学、老师、陌生人——但他跟所有人都无法真正地连接。他跟同学聊不来,因为他觉得他们虚伪。他跟老师无法交流,因为他不信任他们。他试图跟陌生人搭话,但那些对话总是尴尬地、莫名其妙地结束。他打电话给他不太喜欢的女孩,但那通电话是一场灾难。他甚至在深夜花钱叫了一个妓女到房间,但到了关键时刻,他只是想找人说话、不想做爱——结果被妓女和她的皮条客敲诈、被打了一顿。他试图跟每一个人建立联系,但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让他更孤独。
他最想联系的人、他唯一真正信任和爱的人——他的妹妹菲比、他死去的弟弟艾里、他从前的一个朋友简——他都联系不上,或者不敢联系。菲比太小,他不想让她担心。艾里死了,永远回不来了,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空洞。简被他那个他鄙视的室友带走了,他不敢去面对,他害怕知道简经历了什么。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在纽约的街头、酒吧、旅馆、公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一边游荡一边跟自己说话,试图用语言来填补那种无法填补的、巨大的、空洞。霍尔顿的孤独,是现代社会里敏感的、理想主义的年轻人的典型孤独——他们看穿了世界的虚伪,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真诚相待的同类;他们渴望连接,却发现所有的连接都是表面的、功利的、不可靠的。这种孤独,让霍尔顿成了一个跨越时代的、永恒的形象,也让每一个读到他的、孤独的年轻人,感到一种被理解的、安慰。
他藏在愤怒下的温柔
但霍尔顿不是一个只懂愤怒和厌恶的、简单的愤世嫉俗的少年。在他对虚伪的愤怒之下,藏着一种罕见的、动人的温柔——他对纯真的深深的、近乎宗教的珍爱。这是理解霍尔顿这个角色最关键的一把钥匙。如果你只看到他的愤怒,你只读懂了一半的霍尔顿;只有看到他愤怒之下那份对孩子和纯真的温柔,你才算真正读懂了他。
他最爱的是孩子。他爱他的妹妹菲比,那个聪明、活泼、纯粹的小女孩,是她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他爱他死去的弟弟艾里,那个用绿色墨水在棒球手套上写满诗句的天才小男孩——艾里的死,是霍尔顿心里永远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在公园里、在街上,看到玩耍的孩子,就会停下来看,看得入迷,看得心里柔软下来。他对孩子的爱,是因为孩子还没有被成人的虚伪污染,孩子还是纯真的、真实的、值得被保护的。他对一些他认为是真诚的善良的人也怀着温柔——比如修女,比如那个曾经关心过他的老师。这种温柔,让霍尔顿这个角色超越了简单的叛逆少年形象,成为一个有深度的、让人心疼的、复杂的人。他愤怒,是因为他太在乎真诚和善良;他厌恶虚伪,是因为他太珍爱纯真。他的愤怒和厌恶,恰恰是他对美好事物的深爱的另一面——没有这份深爱,他的愤怒就只是空洞的叛逆;有了这份深爱,他的愤怒就成了一种悲壮的、守护的姿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爱霍尔顿——他不仅骂得痛快,他更爱得深沉。
霍尔顿革命性的声音
最后,必须说一下霍尔顿的声音,因为这是这本书最大的、最革命性的成就。这本书是用霍尔顿的第一人称写的,整本书都是他在说话,用的是他那个十六岁纽约少年的、充满俚语的、不断重复某些口头禅的、口语化的、不标准的语言。这个声音本身,就是这本书最大的成就,也是它影响了几代人的根本原因。霍尔顿的语言极其有辨识度。他不断地用一些词和句式——他动不动就说这真是要了我的命,他老说假模假式,他常常说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他用老来称呼人。他的句子常常跑题、绕来绕去、中途打断自己又跳回来。这种语言的散漫、口语化、充满个人色彩,让整本书读起来就像一个真实的少年在跟你面对面地、滔滔不绝地、掏心掏肺地讲话。塞林格通过这个声音,证明了:一个少年的、看似粗糙的、满是口头禅的语言,同样可以承载最深刻的情感、最尖锐的社会观察、最动人的文学力量。这个声音,影响了后世无数的作家,也成了几代年轻人模仿和认同的对象。它是这本书的灵魂,也是它不朽的、根本原因。
霍尔顿和我们每个人
最后要强调的是,霍尔顿不是一个、只属于、某一个时代或、某一种人的、角色。他是一个、能够跨越时间、跨越文化、跨越年龄、被无数人认同的、永恒的、形象。因为每一个、曾经感到过、孤独、感到过、跟周围的世界、对不上、感到过、对虚伪的、厌恶、和对真诚的、渴望的、人,都能在、霍尔顿身上、看到、自己。这种、认同,不限于、青少年——很多、成年人、重读这本书的、时候,依然会被、霍尔顿打动,因为他们、心里那个、曾经的、霍尔顿、还在,只是、被、岁月、和、生活的、重担、压得、更深了。这本书、让我们、重新听到、那个、被压住的、内心的、声音,那个、曾经、真诚过、柔软过、对世界、有过、期待的、自己。这就是、霍尔顿的、力量——他让我们、重新、面对、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认识了霍尔顿·考尔菲德。他是一个被学校开除的叛逆少年,但他不是坏学生,而是一个过早看穿成人世界虚伪的、痛苦的清醒者。他对虚伪有近乎病态的厌恶,这让他在现实世界几乎无法生存,但这也是他真诚的、让人敬佩的、地方。他深深地孤独,跟所有人都无法真正连接,这是他最让人心碎的状态。但他在愤怒之下,藏着对孩子和纯真的、罕见的温柔——这份温柔是他区别于单纯叛逆者的根本所在。他的声音——那个充满俚语和口头禅的、口语化的少年声音——是这本书最大的成就,也是它影响了几代人的原因。记住霍尔顿——他是美国文学里最经典的青春期形象,是每一个曾经感到跟世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的精神兄弟。下一章,我们要看看他被开除的那个地方——潘西预备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