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篇犹照
残篇犹照
在晚清最后十年间涌现的小说群中,《老残游记》并非销量最广的一部,也不是最早进入学界视野的作品,却成为后世少数能够反复阅读、持续阐释的文本之一。这一现象本身即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当谴责小说这一类型在二十世纪初几乎整体退场之时,李伯元、吴趼人、曾朴等人的作品逐渐被压缩为文学史的段落式存在,刘鹗的小说却得以穿越世纪性的语境转换,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学术讨论中持续被激活。这一持续性的活力来自文本自身的某种品质,还是来自后来读者不断注入的阐释冲动?本书的写作,即始于对这个问题的持续追问。
第一章的写作围绕两个层面的问题展开:先回到学术史脉络,辨认前人阅读《老残游记》时所形成的问题意识;再建立本书的方法论与核心命题,为后续章节确立出发点。这两项任务彼此关联,学术史本身就是方法论的沉积层,而核心命题的提出也有赖于对前人提问方式的反思与重构。
1.1 百年学术史的回望与问题意识的变迁
一百年来对《老残游记》的解读,可以辨认出若干重要的范式迁移。1924年成书的《中国小说史略》标志着现代学术视野下对这部小说的首次定位。鲁迅将《老残游记》纳入"清末之谴责小说"的整体框架,与《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孽海花》并置讨论,但他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已隐约透出与同类作品的差异意识。鲁迅观察到,与多数谴责小说集中攻击贪官污吏的写作路径不同,《老残游记》的锋芒指向另一类对象:那些以清廉自命的官员,他们依仗"清"之名行酷烈之实,所造成的祸害甚至超过贪墨之辈。鲁迅还点出刘鹗的文学素养,认为其叙景状物常有可观之处,这是当时多数谴责小说所缺乏的艺术品质。鲁迅虽未将《老残游记》从谴责小说的序列中完全剥离,但他对清官之恶的揭示,已经触及了后来学界反复讨论的核心问题。
1937年阿英的《晚清小说史》延续了鲁迅的分类框架,但增加了对作者身份的关切。阿英注意到刘鹗作为小说家的非专业背景:他不仅是小说作者,更是参与晚清实业与水利事务的实践者,是太谷学派的信从者,也是因"私售仓粟"等事而被时论指为"汉奸"的争议性人物。这种多重身份为理解《老残游记》的复杂性提供了入口,阿英亦据此将刘鹗的创作与同期职业小说家进行了区分。
1950年代至1970年代,中国大陆学界对《老残游记》的研究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偶有论著多以政治立场判断代替文本分析,将刘鹗简单归入"洋务派"或"反动文人"之列。这一时期真正具有版本学意义的工作,主要由刘氏后人刘大绅、刘惠孙等在艰难的条件下推进,他们对原稿的辑录与校勘为此后的学术复苏保留了基础。
八十年代以来,《老残游记》重新进入学术视野。严家炎主编的《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将这部小说置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认为它代表了传统章回体向现代小说转型的一种可能性。严家炎的判断与鲁迅的观察形成了呼应,但增添了新的维度:从叙事艺术的现代化进程这一视角重新审视文本。与严家炎的工作相并行,张毕来、刘松来等学者展开了对刘鹗身世与作品的较系统考辨,对《老残游记》的成书过程、版本流传、思想来源进行了更细致的研究。
海外汉学界在同一时期对《老残游记》的研究呈现出更为多元的视角。Patrick Hanan(韩南)在《中国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初的小说》中以英文世界最具系统性的方式讨论了晚清小说,特别指出刘鹗在叙事视角、风景描写与第一人称叙述上的实验意义,将《老残游记》从"谴责小说"的笼统框架中部分剥离出来,赋予其相对独立的文学史位置。Wilt Idema与Lloyd Haft在《中国文学指南》中将《老残游记》列入"晚清白话小说"的代表性序列,强调其在文学技术层面与同期作品的差异。Stephen Owen虽以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为主,但其在《Chinese Literary Thought》中对中国文学传统中"自我反思"与"哲学追询"维度的持续关注,为理解《老残游记》中的抽象议论提供了间接的方法论参照。
王德威在《被压抑的现代性》中提出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判断:晚清文学不应被视为五四的"前夜"或"准备",而拥有自身独立的现代性维度。这一视角直接影响了二十一世纪以来对《老残游记》的重新定位:它不再仅仅是中国小说现代化进程中的过渡性存在,而被理解为晚清现代性自我展开的典型案例。王德威对老残游记中"国族创伤"与"文明反思"的分析,提示了从精神史角度切入文本的可能性。
陈平原在《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中对小说叙事形式的关注,启发了后来学界从修辞学角度重读《老残游记》。研究者开始注意小说中的游记体结构、说书人口吻与抒情笔调的混合,以及这些形式选择背后的美学诉求。陈平原的工作将晚清小说的研究从"思想史化"的偏颇中部分拉回至"形式分析"的层面。
近二十年来的研究呈现出明显的跨学科倾向。环境史视角下的《老残游记》关注黄河结冰、大明湖风光等地理景观描写所承载的近代经验;宗教史视角注意刘鹗的太谷学派背景与小说中的儒释道交织;女性主义视角重读了小说中对于翠环、环姑等女性形象的描写;后殖民视角则将小说置于晚清国族危机的语境中重新审视。这些多元化的解读构成了本书进入文本的当代语境,也提示了单一阐释框架的限度。
回顾这一百年学术史,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趋势:每一代读者都在向《老残游记》中投射自己时代的问题意识,而文本本身则以未被耗尽的意义储备回应这些投射。这正是"残篇犹照"得以成立的历史语境。
1.2 三重视野:文本细读、思想史与文化记忆的辩证
针对《老残游记》这样一部在内容、形式与历史语境上均极为复杂的文本,单纯依赖任何一种阅读方法都难免陷入偏狭。本书确立的方法论框架由三层视野构成:文本细读为根基,思想史为脉络,文化记忆为延伸。三者之间并非并列关系,而是层层递进又彼此纠葛的辩证关系。
文本细读层面,本书将继承从鲁迅到当代修辞学研究的传统,对小说的叙事结构、语言策略、修辞特征进行细致的分析。《老残游记》在叙事技术上的独特之处,是任何层次的研究都不可绕过的前提。小说以老残这一游历者作为视角人物,但游历者本人并非单纯的旁观者,而是一个充满内在矛盾的主体:他既是儒家式的济世者,又是看透世事的隐士;他既怀抱强烈的用世之心,又时时流露出对尘世价值的怀疑。这种内在分裂赋予了文本独特的张力。文本细读所关注的,正是那些在叙事表层之下运作的形式选择。刘鹗在小说中插入大量议论,从对清官的哲学批判到对船山(王夫之)的文化辩护,从黄河治理的技术讨论到对北拳南革的时事评点,这些议论并非游离于叙事之外的枝蔓,而是构成文本反思性维度的核心。细读的工作,是要在这些议论与叙事之间找到内在的衔接逻辑,理解它们如何共同构成一个意义系统。例如小说第十四回描写老残亲临黄河岸边观看冰冻情景的大段文字,既是细致的自然描写,也是对国族命运的隐喻式表达,二者之间的呼应关系只有通过细读才能被揭示。
思想史的视野关注的是文本所处的知识语境与时代思潮。《老残游记》成书于1903至1906年间,正值晚清思想界最为活跃的时期:洋务运动已告失败,戊戌变法已成过去,义和团事件与清末新政相继发生,新型知识分子群体正在形成。刘鹗身处这一剧变之中,他的思想世界既包含传统的儒释道资源,又融入了经世致用、太谷学派、近代科学等异质元素。思想史视角下,本书将把《老残游记》置于几条关键的脉络之中:清末经世传统的延续与变异、传统士大夫向近代知识分子转型的轨迹、宋明理学与晚清实学的对话、儒家政治哲学与近代民族国家话语的复杂交织。这些脉络构成了刘鹗思想世界的上下文,离开这些脉络,许多文本细节都将丧失其历史厚度。例如小说中刚弼这个"清官"形象的塑造,必须置于晚清地方治理危机的语境中才能获得充分的理解;而老残对申子平与玙姑在桃花山对谈的描写,则折射出传统哲学话语在近代语境中的重组。
但思想史的方法有其自身的风险。当研究者过度将文本"思想史化"时,文本本身可能被压缩为某种思潮的注脚,其文学性、艺术独立性、形式自足性都将受到损害。《老残游记》终究首先是一部小说,而非一部思想史论著。其叙事中那些难以被概念完全捕获的余韵,正是其作为文学作品的尊严所在。
文化记忆的视野则将文本置入更长的历史时段中考察,关注《老残游记》如何在不同时代的读者中被激活、被重新理解、被赋予新的意义。鲁迅那一代读者从中读出"清官之恶"的尖锐批判;五四一代读者从中读出科学精神与传统迷信的对峙;八十年代的读者从中读出改革的艰难与知识分子的命运;新世纪以来的读者则开始关注其中的生态意识、女性议题与现代性反思。每一个时代的阅读都为文本添加了新的意义层,而这些意义层并未彼此覆盖,反而共同构成了文本在当代的精神张力。文化记忆视角下的阅读,关心的是文本与读者之间的历史性对话。文学作品的"经典化"过程本身即是文化记忆运作的产物:当《老残游记》从众多晚清小说中脱颖而出,成为持续被阅读、被讨论的对象,背后是何种文化机制在起作用?这种机制本身就需要被反思。
三重视野之间的关系应当是这样的:文本细读提供阐释的起点,思想史提供阐释的脉络,文化记忆提供阐释的延长线。任何一重视野的过度使用都会导致理解的偏狭。本书的工作,即是在具体章节中根据讨论对象的需要,灵活调度这三重视野,避免单一视角的局限。在某些章节(如对小说叙事结构的讨论)中,文本细读将居于主导地位;在另一些章节(如对刘鹗与晚清经世传统关系的讨论)中,思想史视野将发挥主要作用;而在讨论《老残游记》在二十世纪被接受的过程时,文化记忆的视野将被前置。
1.3 命题"残篇犹照"的双重意涵
残篇犹照这一短语,作为本书的核心命题而存在。它同时指向两个不同层次的事实,二者之间又存在隐喻性的关联。
从最直观的层面看,《老残游记》在物质形态上确实是一部"残篇"。小说原拟写作二十回,1903年起在天津报章连载,至1906年终止时仅完成至第二十回,后续部分未能续作。原稿的下落至今仍是学术悬案之一,有研究推测原稿可能在某次变故中遗失或销毁,也有说法认为作者本人对续作已无意趣。这一物理意义上的"残缺"早在1930年代已被研究者注意,刘大绅、刘惠孙等刘氏后人及后来的整理者曾尝试辑佚补全,但收效有限。
物质形态的不完整并非文学价值的减损。恰恰相反,正是这种未竟状态,使得《老残游记》在后世获得了特殊的阐释空间。一部有完整结局的小说,其意义往往会被作者的最终安排所封顶;而一部戛然而止的作品,则将叙述的开放性保留下来,邀请读者参与意义的构建。从这个意义上说,"残"反而构成了一种形式上的优势。文学史上诸多"残篇"得以反复重读,《老残游记》与《红楼梦》《复活》的未完成部分有某种精神上的亲缘关系。
更深一层的"残篇"意涵,是文本内部的精神分裂状态。《老残游记》并非一部在思想立场上完整统一的小说。小说中既有对社会改革的强烈呼吁,又有对一切改革的根本怀疑;既有对清官的激烈批判,又有对"清"之理念本身的执着;既有对西方技术与实业的肯定,又有对儒家伦理秩序的捍卫。这些相互冲突的立场并未被作者整合为一个融贯的整体,而是以未解决的状态共存于文本之中。这种"精神层面的残篇性",与物质层面的残篇性形成了有趣的同构关系。理解这一同构关系,是进入《老残游记》深层意蕴的关键之一。
"犹照"这一面指的是这部小说在当代语境中持续被阅读、被引用的状态。一部完成于清末的作品,如何在相隔近一个世纪后仍然具有思想魅力?答案部分在于文本自身,部分在于读者不断向其中注入的生命力。"犹照"二字,意在强调文本与读者之间的当下连接:这部小说并未成为文学史的化石,而是仍然在当代的精神生活中发光。
这一核心命题的方法论意义是:在本书的论述中,文本的"残"与"照"将被作为不可分割的两极同时考虑。任何只关注"残"的解读,都会偏向文本学的考据与版本流变的梳理;任何只关注"照"的解读,都会偏向思想史的当下挪用与现实关怀。本书的写作将自觉地在这两极之间往返,使"残篇犹照"作为一个整体性的命题来运作。
进一步说,"残篇犹照"还指向一个更具普遍性的文学命题:何为一部"经典"作品得以跨越时代的精神条件?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往往不是因为它回答了时代的问题,而是因为它提出了某种持续激发回应的问题。《老残游记》正属于后一种情况:它的问题并未随着清王朝的覆灭而消失,反而在新的历史语境中不断被发现、被重新阐释。这正是"犹照"的真实含义,也是本书选择以此命题统领全书的根本理由。
1.4 四大谴责小说的批判路径比较
要理解《老残游记》的独特性,最有效的方式之一是将其置回晚清谴责小说的整体语境中,与同时期的代表性作品进行对照讨论。李伯元《官场现形记》(1903)、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1905)、曾朴《孽海花》(1905)、刘鹗《老残游记》(1907,署"洪都百炼生")四部作品构成晚清小说创作高峰期最值得关注的代表作,它们既共享"谴责小说"这一外部标签,又各自走出了截然不同的精神路径。
《官场现形记》以讽刺笔法揭示晚清官场的整体溃烂。全书由数十个相对独立的短篇故事连缀而成,从州县佐杂到中央部院,从捐班正途到洋务局厂,几乎覆盖了官僚体制的所有层级。李伯元的笔触集中于具体的官场生态:钻营、馈赠、磕头、谄媚、推诿、倾轧,这些反复出现的"官场动作"构成了小说讽刺的核心素材。叙事立场上,李伯元更接近冷静的观察者,他对官场既有尖锐的批判,又流露出某种玩世不恭的旁观态度。钱典史候补多年最终抑郁而终的故事、何藩台兄弟为分家产而勾心斗角的故事,皆以其冷峻的写实笔调成为晚清小说中具有代表性的篇章。思想深度上,《官场现形记》的批判停留在"现象暴露"的层次,对制度症结与文化根源的追问相对薄弱。它所擅长的,是将官场生态以近乎漫画化的方式呈现给读者。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采用第一人称见闻体的结构,借"九死一生"之眼观察晚清社会二十年间的种种怪现状。吴趼人的视野比李伯元更广:从官场延伸到商界、从商界延伸到士林、从士林延伸到家庭伦理、从家庭伦理延伸到江湖术士,几乎涵盖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宽幅的扫描式观察,使小说具备了某种社会风俗志的性质。在叙事上,第一人称的介入赋予文本较强的情感色彩,"九死一生"作为观察者的喜怒哀乐成为贯穿全书的主线。苟才为升官而献出儿媳的故事、标金倒账的商界骗局等情节,因其情感张力与道德冲击力而成为读者记忆深刻的部分。在思想深度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对道德溃败的揭示达到了较为深刻的层次,但其批判主要指向个体层面的道德失守,对制度与文化的深层结构触及有限。
《孽海花》在四部作品中具有独特的文学自觉。曾朴明确将这部作品定位为"历史小说",以金雯青与傅彩云的故事为线索,串联起晚清三十余年的政治、外交、文化事件。叙事上,《孽海花》大量使用历史人物作为原型,从翁同龢、张佩纶到康有为、梁启超,均在小说中有所投射,但又通过变形与虚构保持文学的独立性。金雯青病逝于傅彩云与仆人私奔的哀痛之中、彩云辗转于多位洋人之手的命运沉浮,皆已超出个人传记的范畴,成为晚清国族命运的隐喻。这种虚实相生的叙事方式,使《孽海花》在历史与文学之间开辟出独特的空间。在思想深度上,曾朴对晚清政治文化困境的揭示具有较强的反思性,但他所提供的主要是政治寓言而非哲学追问。
回到《老残游记》。与上述三部作品相比,刘鹗的批判路径具有鲜明的独特性。他不再像李伯元那样集中暴露贪官污吏,也不像吴趼人那样对社会怪现状进行全景扫描,更不像曾朴那样借历史人物进行政治寓言。他将批判矛头指向一类特殊的对象:那些以"清廉"自命的官员。在小说中,"清官"如玉贤、刚弼等人物,他们表面上廉洁自律、不贪不占,但行事残酷、滥用权力,所造成的祸害甚至超过贪官。刘鹗通过老残之口发出的"赃官可恨,清官尤可恨"的判断,构成了对传统政治道德的深刻反思。玉贤以"清廉"之名残酷镇压民众、刚弼以"刚正"之名刑讯逼供致人死亡,这些情节在小说中的设置,并非简单的角色批判,而是指向一种关于"清"的伦理与政治哲学反思。
更进一步的,《老残游记》的批判并未止于"清官现象",而是深入到"清官"得以产生与运作的体制与文化根源。在体制层面,刘鹗揭示了"清官"得以滥权的制度条件:在缺乏有效监督的环境中,清廉的品性反而成为酷吏施暴的护身符。在文化层面,他对宋儒理学中严苛之维度的反思、对北拳南革等激进思潮的批评,构成了一种复杂的文化批判。这种批判既不简单否定传统,又不完全认同近代激进话语,而是试图在两者之间寻找新的位置。
在叙事方法上,《老残游记》同样有别于其他三部作品。刘鹗采用了游记体与反思录相结合的方式,将叙事、议论、写景、抒情熔于一炉。小说中的写景段落(如大明湖、佛山倒影、桃花山月夜、黄河结冰等)被鲁迅称赞为"叙景状物,时有可观",已成为中国小说史上的经典段落。这些段落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承载思想意蕴的载体:刘鹗借自然景观的描写表达对宇宙人生的体悟,使风景描写成为哲学反思的延伸。第二回中老残与申东造游大明湖时关于"佛山倒影"的描写,将视觉景象与儒释道三家思想的内在结构相互映照,构成了小说中艺术与哲学交融的典范。
为更直观地呈现四部作品在批判路径上的差异,特制对照图如下:
```mermaid flowchart LR node_A[官场现形记<br/>李伯元 1903] --> node_A1[机构讽刺<br/>批判贪官污吏] node_B[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br/>吴趼人 1905] --> node_B1[社会速写<br/>见闻怪现状] node_C[孽海花<br/>曾朴 1905] --> node_C1[历史寓言<br/>虚实相生] node_D[老残游记<br/>刘鹗 1907] --> node_D1[清官批判<br/>哲学追问] ```
四部作品的批判路径差异,决定了它们在晚清文学史中的不同位置与后世接受中的不同命运。《官场现形记》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更多被视为"社会史料",提供了晚清社会生活的丰富图景;《孽海花》因其文学自觉性而拥有较强的文学史地位;《老残游记》则因其思想深度与艺术自足性,得以跨越"谴责小说"的类型局限,成为晚清小说中持续被阐释的少数文本之一。
刘鹗的独特性体现在三个层面:批判对象的专一性(清官之恶)、批判深度的纵深性(体制与文化的双重反思)、艺术方法的自足性(游记体与哲学反思的融合)。正是这三重独特性,使《老残游记》在晚清小说中占据了一个无法被其他作品取代的位置,也使其成为了本书研究的核心对象。
本章小结
本章从百年学术史、方法论与核心命题三个层面,为本书的展开确立了基本框架。学术史层面,《老残游记》自鲁迅以来的接受史呈现出明显的范式迁移:从鲁迅将其归入谴责小说并指出"清官之恶"的特殊性,到阿英对其作者身份的强调,到严家炎等对过渡性地位的定位,再到韩南、王德威等海外汉学家对现代性维度的揭示,《老残游记》在不同时代的问题意识中被持续重新定位。这种学术史本身即是方法论演变的沉积层,也提示了文本意义在历史语境中的开放性。
方法论层面,本书确立了"文本细读—思想史—文化记忆"的三重视野,三者构成辩证关系:文本细读提供阐释起点,思想史提供历史脉络,文化记忆提供意义的延长线。本书将自觉避免单一视角的局限,在具体章节中根据讨论对象灵活调度这三重视野。
核心命题层面,本书提出"残篇犹照"作为统摄全书的概念。这一命题同时指向文本的物理残缺(二十回未竟之作)与文本的精神敞开(思想立场的未整合),并指向文本在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