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与他者的深渊
此在与他者的深渊
咖啡馆里的沉思者
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咖啡馆的大理石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年轻人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子,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街对面那棵正在落叶的树上。
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思绪像街上的行人一样来来去去,有时在某个念头上一闪而过,有时又回到那杯咖啡的温度、窗外飘落的黄叶、邻桌情侣的低语。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场景,每年、每月、每天都在无数咖啡馆里上演。
但海德格尔会告诉你,这个年轻人的存在方式藏着理解整个哲学——甚至理解语言——的秘密。这个正在沉思的存在者不是随便一个物体,不是桌子上的咖啡杯,不是窗外的梧桐树,甚至不是那对正在交谈的情侣。他是此在(Dasein),一种特殊的存在者:唯一能够追问“存在”本身的存在者。
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重要?因为当我们问“语言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问:语言究竟是一种外在的工具,被人用来表达既有的思想?还是语言本身就是人存在的基本方式?海德格尔的回答颠覆了前一种常识:语言不是人手中的工具,而是人存在于世界的基本方式。这个结论的起点,正是此在这道深渊。
此在的特殊地位:唯一能够追问存在的存在者
要理解此在的特殊地位,先要理解海德格尔提问的方式。翻开《存在与时间》第一页,我们看到的不是对“存在”的定义,而是一个问题:“究竟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无反而不在?”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两千多年的哲学史反复纠缠。巴门尼德说存在者存在、非存在不存在;柏拉图区分了永恒的理念世界和变动不居的感性世界;亚里士多德追问“存在是什么”时把答案引向了实体。这些思考都很有价值,但海德格尔认为它们都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它们把“存在”当成了一个现成的概念来研究,就像研究“这张桌子是什么”一样。
然而,“存在”不是任何存在者。任何存在者都“存在”,但“存在”本身却不是任何存在者。我们不能说“存在是一张桌子”或“存在是一种颜色”,因为存在是使一切存在者成为存在者的那个东西。在海德格尔看来,传统形而上学的困境在于:它遗忘了存在本身,只顾着研究存在者。
那么,谁有能力追问这个被遗忘的“存在本身”?海德格尔的回答是:此在。此在不是人类学或生物学意义上的“人”,而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它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向存在发问的可能性。你可以问一块石头“什么是存在”,石头不会回应你。但这个咖啡馆里的年轻人会。他会皱起眉头,尝试理解这个问题,即使他的回答可能语无伦次、充满困惑。关键在于,追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此在的存在方式。
此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对存在的领会本身就是其存在的基本特征。这不是说此在总是清楚地知道“存在”是什么,而是说此在始终已经处于对存在的领会中。此在不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决定要去思考存在问题,而是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刻——喝咖啡、看落叶、听邻桌的对话——都已经在某种方式上与存在打交道。这种打交道不是学术意义上的“研究”,而是一种前理论的、生存论意义上的关联。
用海德格尔自己的术语来说,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Existenz)。这里的“生存”不是生物学上的活着,不是心跳和呼吸的持续,而是“去存在”的可能性。人的存在不是固定的事实,而是一种持续的“去存在”——我总是已经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总是已经在筹划自己的可能性。这种筹划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日常性的、弥漫在整个生存活动中的。
这就是为什么海德格尔把此在称为“亲在”(Dasein)——这个德语词的本义是“就在那里”,带有“在场”“此时此地”的含义。但海德格尔赋予了它更深的含义:此在是在其存在中“亲”与之打交道的存在者。此在不是站在存在之外去观察存在,而是始终已经在存在之中。
这个洞见为整部《存在与时间》奠定了基础,也为我们理解语言提供了全新的出发点。如果我们接受此在的特殊地位,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此在是如何存在的?它的存在结构是怎样的?正是在对这个问题的追问中,海德格尔引出了操心、生存和沉沦这三个核心概念,它们构成了理解语言现象的基础。
此在的存在结构:生存、沉沦与操心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第41节给出了此在存在结构的完整表述:“操心的结构由三个环节构成:先行于自身的存在、已经在世界中的存在、作为寓于世内存在者的存在。”这三个环节不是时间上的先后顺序,而是生存论意义上的同时并存。理解这三个环节,是把握此在存在方式的关键。
先行于自身的存在是操心结构中最重要的环节,它意味着此在的存在总是“走在自身前面”。此在不是像一块石头那样静止地在那里,它始终已经向着自己的可能性筹划自身。当你坐在咖啡馆里沉思的时候,你的思绪可能飘向明天的会议、下周的旅行、年底的愿望清单,甚至是对死亡的意识——这些都不是此时此刻的事实,而是你正在筹划的可能性。此在的存在就是“到时”(zukommen),不断走向尚未到来的自己。
这种筹划不是脱离实际的空想,它恰恰是在世内与各种存在者打交道的过程中展开的。你坐在咖啡馆里思考工作,不是悬空地想,而是在咖啡的香气、窗外的街景、手指的触感这些具体情境中筹划。这个具体的、情境化的筹划就是已经在世界中的存在。此在不是先存在然后才进入世界,而是它的存在就已经是在世界中的存在。你不是先是一个抽象的“人”,然后才来到某个地方与世界相遇。你的存在就已经被世界塑造、已经被抛入某个特定的历史情境和文化传统。
海德格尔用被抛性(Geworfenheit)这个词来描述这种状态。此在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它被抛入其中。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时代、家庭背景、身体条件。这些构成了你存在的基本情境,你只能在这些条件下筹划自己。被抛性不是一种可以被克服的缺陷,而是此在存在的基本特征。你总是已经在了,总是已经在世界中了。
前两个环节——先行于自身的存在与已经在世界中的存在——合在一起说明了什么?说明此在的存在永远是“不完整性”。此在始终已经筹划着走向未来,同时又被抛在一个它未曾选择的情境中。这意味着此在的存在不是现成的、完成的,而是始终处于“尚未”的状态。这种“尚未”不是缺陷,而是生存的动力——正因为此在不是完成的,它才需要筹划,才需要不断“去存在”。
但此在并不是只与抽象的可能性打交道,它的存在方式是寓于世内存在者的存在。此在在世界中存在,总是在操劳(Besorgen)着各种事情。你坐在咖啡馆里,操劳着咖啡的温度、窗外的天气、即将到来的会面。咖啡杯、桌椅、街道上的行人,这些世内存在者不是与此在并列的独立对象,而是此在操劳活动的相关项。此在不是首先认识世界,然后才去使用世界中的工具;而是在操劳使用中,世界才作为有意义的世界显现出来。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操心(Sorge)不是现代汉语中“担忧”“焦虑”的意思,而是一个存在论术语,指此在存在的基本方式。操心不是说“担心某事会发生”,而是说此在“就在这种存在方式中”。此在不是站在世界之外去认识世界,而是在世界中与存在者打交道,这种打交道的方式就是操心。
现在我们来到了第三个环节——沉沦(Verfall)。这是海德格尔思想中最具批判性、也最容易引发争议的部分。沉沦不是说此在堕落了、变坏了,而是描述此在存在的一种日常状态:此在倾向于从自身抽身出来,消散在世内存在者的操劳中。
想想你自己的一天。早上醒来,你可能不是首先反思“我是谁”“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根本问题,而是立即投入到刷牙、洗脸、穿衣、赶地铁的日常事务中。在这些操劳活动中,你与存在者的交道变得如此熟练、如此自动化,以至于你几乎忘记了自己存在的独特性。闲言(Gerede)、好奇(Neugier)、两可(Zweideutigkeit)构成了日常此在的存在方式。人们议论着各种事情,却不深入探究;追逐着新奇的刺激,却不停留;一切看起来都“可以有别的样子”,但实际上一切照旧。
这种沉沦状态不是偶然的,而是此在存在的“诱惑”(Verführung)。世内存在者的丰富性具有一种引诱力,让此在不断投身其中而遗忘自身。当你在咖啡馆里刷手机、浏览社交媒体、回复工作消息的时候,你实际上已经深深沉浸在这些活动中,以至于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你成为了活动的一部分,而不是活动的主人。
但海德格尔要强调的是:沉沦不是一种可以简单克服的状态,恰恰相反,沉沦“首先和通常”就是此在的存在方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通常不是首先“本真地”存在,然后才“沉沦”;而是相反,日常的、非本真的存在才是首先给予的状态。本真的存在——对自己生存的清醒意识、对死亡的先行领会、对自身可能性的本真筹划——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断裂”,是在日常沉沦中偶尔闪现的光芒。
理解了这三个环节的关联,我们才能理解操心结构的整体意义。此在的存在就是操心,而操心同时包含了对自身的筹划、被抛入世界的境况、以及消散于世内存在者的日常活动。这三个环节不是外部拼凑的零件,而是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化的图表来展示这种结构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操心 (Sorge)"] A --> B["先行于自身的存在<br/>(先行到可能性中筹划)"] A --> C["已经在世界中的存在<br/>(被抛入世界的境况)"] A --> D["寓于世内存在者的存在<br/>(消散于操劳活动)"]
B -.->|"缺此则操心不成其为操心"| A C -.->|"缺此则无以筹划之境况"| A D -.->|"缺此则筹划无所施其手"| A
style A fill:#f9f,stroke:#333,stroke-width:2px style B fill:#bbf,stroke:#333,stroke-width:1px style C fill:#bbf,stroke:#333,stroke-width:1px style D fill:#bbf,stroke:#333,stroke-width:1px ```
这个图表展示的是:操心不是某种附加在存在者之上的东西,操心就是此在的存在本身。而操心之所以由这三个环节构成,是因为缺少任何一个环节,操心就不成其为操心。沉沦不是从外部侵蚀此在的消极因素,而是此在存在的基本样态,是操心得以展开的必要条件。
理解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沉沦是此在存在的日常状态,那就意味着我们日常与语言打交道的方式——闲聊、转发、道听途说——都不是对语言本质的偏离,而是语言作为此在存在方式的日常显现。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正是在沉沦中,在日常闲言的消散中,此在的存在结构仍然在运作,仍然在筹划着、操劳着、领会着。语言作为言谈(Rede),就是这种领会活动的声音化表达。
在世界中存在:此在的基本存在方式
让我们回到咖啡馆的场景。年轻人坐在角落,手指转动着咖啡杯,目光游移在窗外的梧桐树和室内的人与物之间。在海德格尔的现象学视野中,这个简单的场景展现了此在存在的全部复杂性。
首先,年轻人的存在是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这个表述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位于某个空间中”,而是一个存在论断言:此在的存在本质上就是“寓于世界”的存在。不是先有一个主体,然后这个主体进入世界;而是此在的存在就已经是在世界中的存在。此在不是世界的旁观者,而是世界的组成部分,是世界显现的条件。
这种在世存在不是一种静态的“位于”,而是一种动态的打交道(Umgang)。年轻人不是在认识这间咖啡馆,不是在分析咖啡的化学成分、桌子的木质纤维、窗玻璃的物理特性,而是在操劳中使用它们。他喝咖啡、解渴、思考、休息,这些活动构成了他与世界的原初关联。世界不是他认识的对象,而是他存在于其中的境域。
其次,世界不是空洞的空间,而是有意义地组织起来的世界(Welt)。海德格尔区分了“世界中”的世内存在者与“世界”本身。“世界”不是所有存在者的总和,而是一个意义关联的整体,是我们能够理解和使用存在者的前提条件。在这间咖啡馆里,咖啡杯不是孤立的物理对象,而是用来喝咖啡的用具;桌子不是木头的聚合体,而是用来放东西、写字、社交的用具;邻桌的情侣不是两个生物学意义上的有机体,而是正在交谈、正在建构他们关系的人。所有这些存在者都处于有意义的关系网络中,构成了这间咖啡馆作为咖啡馆的世界。
这种意义不是此在事后赋予的,而是在操劳使用中自行揭示的。当年轻人伸手去端咖啡杯的时候,他不需要先认识咖啡杯是什么、它的化学成分和物理特性,他只需要伸手去端,因为咖啡杯已经作为“用来喝咖啡的东西”向他显现。这种显现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知觉”,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去蔽”——世界作为有意义的世界在操劳活动中自行敞开。
第三,与年轻人打交道的那些存在者不是作为孤立的现成事物出现,而是作为用具整体(Zeugganzheit)中的环节出现。用具不是单独存在的,每一件用具都指向其他用具:咖啡杯指向咖啡、指向桌子、指向咖啡馆、指向整个消费文化系统。用具的存在方式就是为了作(Um-zu):咖啡杯是为了喝咖啡,咖啡是为了提神,提神是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谋生,谋生是为了……这条“为了作”的链条可以无限延伸,构成了用具整体的世界。
当用具处于“完满”状态时,它对我们是“透明的”——我们使用它而不注意它。一支好用的笔让你专注于写作,而忘记笔的存在。只有当用具“坏了”“缺失了”,它才从背景中凸显出来,成为我们注意的对象。你不需要每天感谢钢笔让你能够写字,但当钢笔漏水、墨水中断时,你就会突然“看到”这支钢笔。日常生活中的“顺手的”和“碍事的”交替出现,构成了此在操劳活动的基本节奏。
第四,在咖啡馆这个典型场景中,年轻人的存在方式是与他人共同在世(Mitsein)。他不是独自面对世界的中立法体,不是笛卡尔意义上的“我思故我在”的孤独主体。即使他独自坐在角落,邻桌情侣的交谈、服务员的脚步声、窗外路过的行人,这些都构成了他的在世情境。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在一种非主题化的方式中与他人共同存在。
海德格尔明确指出:“此在本质上就是共同存在。”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此在在某个阶段偶然地“遇到”其他此在,而是说此在的存在方式本身就包含着与他人的关联。此在不是首先是一个孤立的主体,然后才与他人相遇;此在从一开始就是“在世界之中与他人共同存在”。
但这种共同存在并不是浪漫主义的“融为一体”,而是一种复杂的存在论结构。在日常沉沦中,此在倾向于把自己与他人的差异抹平,用“常人”(das Man)代替自己的存在。常人是无人,又是人人是它——当你说“人们都这么说”“大家都知道”“没有人会这样做”的时候,你实际上是在用一种模糊的、无名的力量来规定自己的存在。常人不是任何具体的人,而是日常此在的消解状态:责任被分散,行动被平均化,可能性被限制在“正常的”范围内。
这就是咖啡馆场景的深层意涵。年轻人坐在那里,他看似是孤独的,但实际上他始终已经在与咖啡师、服务员、其他顾客、窗外的行人、遥远的朋友通过社交媒体建立的关联中。他看似是自由的,但实际上他的思考方式、言谈内容、行为举止都在某种程度上被常人所规定。他看似是主动的,但实际上他的很多活动都是在沉沦中消散。
但关键在于:这种消散不是纯粹的消极。此在正是在日常操劳中、在与他人共在中展开它的存在。语言正是在这种展开中产生。没有一个先于语言的“纯粹自我”在那里,语言不是表达这个先在主体的工具;相反,此在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语言得以可能的基础。言谈(Rede),作为操心结构的语言显现,才是我们接下来要深入分析的核心。
言谈与语言:存在的基本构成
言谈(Rede)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给出的关键概念,它不是日常意义上的“说话”“谈论”,而是此在存在的基本构成环节。要理解为什么言谈如此重要,我们需要回到操心结构中寻找线索。
操心结构包含三个环节:先行于自身的存在、已经在世界中的存在、寓于世内存在者的存在。这三个环节的统一性在于:它们都是此在领会(Verstehen)活动的不同面向。领会是此在能够理解自身的存在方式,是此在能够筹划可能性的能力。而言谈就是领会的“说出”(Aus-sage)。
这不是说先有领会,然后领会被说出来形成语言;而是说领会本质上就已经是言谈性的。此在不是在沉默中领会,然后在某个时刻把领会翻译成语言——此在的存在方式就是“已经言说了”。当我们用语言思考、在内心中默念、与人交谈、沉默不语——所有这些活动都是言谈的不同样态。沉默不是语言的缺席,而是言谈的一种特殊形式;真正的沉默比言说更难、更需要本真的生存。
言谈的结构包含三个要素:所言(das Geredete)、所谈的东西(das Beredete)、传达(Mitteilung)。所言是实际说出的词语,所谈的东西是所言关于的对象,传达是向他人开放的可能性。但这三个要素的统一基础是什么?是理解(Verstehen)。此在在言谈中理解自身、理解世界、理解他人,这种理解是言谈的可能性条件。
理解不是认知心理学意义上的“知道怎么做”,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能够”——此在能够筹划自身的可能性,能够与存在者打交道,能够与他人共在。这种“能够”不是静态的能力清单,而是动态的生存活动。理解总已经是“带着情绪的领会”(Stimmung),总已经是“解释学的处境”(hermeneutische Situation)。我们不是无情绪地、抽象地理解,而是在具体的情绪和处境中理解。
情绪(Stimmung)是此在存在的基本特征。在咖啡馆里,年轻人可能感到无聊、平静、焦虑或若有所思。这些情绪不是心理学研究的偶然现象,而是此在存在方式的一部分。情绪揭示了此在与其存在的关系——此在发现自己总是已经被抛入某种情绪中,不是它选择今天要有什么心情,而是心情找上门来。情绪是此在存在的“打开”或“闭合”:好心情让世界显得明亮、有意义、充满可能性;坏心情让一切都显得灰暗、无聊、毫无意义。情绪不是对世界的“反映”,而是世界显现的方式。
但情绪只是言谈的一个环节。言谈更核心的结构是解释学(Hermeneutik)的。解释不是把先有的意义“应用”到文本上,而是意义在解释中生成。海德格尔的解释学不是方法论意义上的解释技巧,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此在自我理解。此在通过解释来筹划自身,通过解释来使世界显现,通过解释来与他人沟通。语言不是传递现成意义的工具,而是意义得以生成、显现、保存的境域。
这就引出了海德格尔语言哲学的核心论断:语言是存在之家。这句话出自后期的《论人道主义书信》,但它的萌芽已经在《存在与时间》的言谈分析中清楚地显现。语言不是人类拥有的工具,而是人类存在于其中的境域。正像鱼在水中而不觉得水是异物,人在语言中而不觉得语言是外在的东西。此在的存在方式——操心、筹划、被抛、沉沦——都是在语言中发生的。语言不是此在的对象,而是此在存在的基本条件。
那么,言谈与日常所说的“语言”(Sprache)是什么关系?Sprache是具体的语言系统——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