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迁徙
迁徙不等于搬家
先澄清一个概念:迁徙(migration)不是随便搬家。科学上的迁徙有一个严格定义——它是动物在一年中不同季节或生命阶段之间,有规律地在不同区域之间进行的定向往返移动。关键词有三个:规律(每年或每代重复)、定向(有明确的目的地,不是瞎逛)、往返(不是单向扩散)。
这个定义把迁徙跟另外两种动物移动区分开。一种叫扩散(dispersal)——动物从出生地散开去寻找自己的领地,比如年轻的狮子被赶出狮群去别处建立地盘。扩散是单向的,不回来。另一种叫游牧(nomadism)——动物跟着食物走,食物在哪就去哪,没有固定路线和目的地,比如某些沙漠鸟类跟着降雨走。迁徙跟这两者都不同:迁徙有固定路线、固定目的地、固定时间表。
迁徙的规模惊人。全球大约有两万种鸟会迁徙,数以百亿计的个体每年在天空中往返。陆地上的角马、驯鹿、非洲象各自有百万级别的迁徙群体。海洋里的鲸鱼、金枪鱼、海龟跨洋移动。昆虫里的帝王蝶、蝗虫、蜻蜓也迁徙。连浮游动物(磷虾、桡足类)都有垂直迁徙——白天沉到深处躲避捕食者,晚上升到表层觅食,每天一个来回,规模是地球生物圈最大的昼夜移动(按生物量算)。可以说,迁徙是地球上最普遍、最大规模的生物行为之一。
迁徙的进化逻辑: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
为什么会进化出迁徙?答案的核心是资源的季节性分布。地球上的大多数环境,资源(食物、水、适宜温度)不是全年均匀分布的,而是随季节变化。温带的夏天资源丰富(虫子多、植物茂盛),冬天资源枯竭(冰天雪地)。热带的旱季和雨季差异也大。
如果一个动物全年待在一个地方,它得忍受那里最差的季节。但如果它能在好季节去资源丰富的地方、在差季节去不那么差的地方,它就能全年享受更好的条件。这就是迁徙的进化逻辑——用移动的代价换取更好资源的收益。这个逻辑适用于候鸟(夏天去北方繁殖因为北方夏天日照长、虫子多,冬天回南方因为北方太冷)、角马(跟着季节性降雨带来的新鲜牧草走)、鲸鱼(夏天去极地觅食因为那里磷虾丰富,冬天回热带繁殖因为那里水温适合幼崽)。
但迁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生命。旅途本身充满危险:体力透支(有些候鸟飞越撒哈拉沙漠或太平洋,中途不能停,得一次飞完几千公里)、天气(风暴能把整群候鸟吹到海里淹死)、捕食者(候鸟经过某些瓶颈点时容易被猛禽伏击)、人类的干扰(光污染让候鸟撞楼、高压线电击、栖息地被开发)。据估计,候鸟每次迁徙的死亡率大约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也就是说每年有一半左右的候鸟死在路上。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基于环志回收数据的估算。
那么为什么还要迁徙?因为留下的代价比旅途更大。如果不迁徙、留在北方过冬,大部分候鸟会饿死或冻死,死亡率可能比迁徙还高。迁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在冬天等死,不如赌一把飞到南方。自然选择会淘汰那些赌不赢的个体,留下那些赌赢的。经过几十万代的筛选,迁徙路线和行为被刻进了基因。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迁徙动物的幼崽第一次迁徙时没有父母带(父母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分开了),它们自己就知道飞去哪——路线是遗传的,不是学来的。
案例:北极燕鸥——迁徙的极致
北极燕鸥(Sterna paradisaea)是迁徙界的绝对冠军。这种体重大约一百克的鸟,每年在北极和南极之间往返——从格陵兰和冰岛的繁殖地飞到南极威德尔海的越冬地,然后再飞回来。单程大约一万九千公里,往返大约三万八千公里——这还没算它在途中绕路避开陆地飞越海洋的额外距离。
2010年的一项研究(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用微型地理定位器追踪了北极燕鸥的完整路线,发现它们的实际飞行距离远比直线距离长——有些个体一年的总飞行距离超过七万一千公里。按照三十年的寿命算,一只北极燕鸥一生飞行的总距离超过两百万公里——相当于飞到月球再飞回来三趟。这是地球上任何动物迁徙距离的记录。
北极燕鸥的迁徙路线很巧妙——它们不是直线往返,而是利用全球大气环流走一个大回环。去程(北向南)走非洲或南美沿岸,利用顺风的洋流性气流;回程(南向北)走一条更弯曲的路线,利用大西洋中部的风系。这种路线选择说明它们不是瞎飞,而是精确利用风场节省体力。北极燕鸥也是世界上看到白天最多的动物——它们在北极的夏天(极昼)繁殖,然后飞到南极刚好赶上南极的夏天(也是极昼),一年经历两个夏天,几乎不会经历黑夜。这种生活方式让它们的繁殖季极长——有充足的日照时间捕鱼喂雏。
北极燕鸥告诉我们一件事:迁徙的极限比我们想象的远得多。一种一百克的小鸟,能靠吃鱼维持每年七万公里的飞行。自然选择把能量利用效率优化到了极致。
定居 vs 迁徙:两种生存策略
迁徙和定居(留居)是两种不同的生存策略,各有优劣。大多数物种选了其中一种,少数物种两种都有(同一个物种里有些种群迁徙有些不迁徙,叫部分迁徙)。
定居的优势在于省去了旅途的风险和能量消耗。一只麻雀一辈子不离开它出生的公园,不用飞越沙漠和海洋,不用担心中途没有停歇地。但它的代价是得忍受当地最差的季节——冬天食物少的时候得硬扛。定居动物通常进化出很强的耐寒和耐饥能力(比如冬眠、储食、加厚羽毛)。
迁徙的优势在于能全年利用最好的资源。但代价是旅途的高死亡率和巨大能量消耗。一只北极燕鸥每年要花几个月在路上,消耗的能量相当于自身体重的很多倍。而且迁徙把动物暴露在旅途中各种不可控的风险里。
为什么有些物种选了迁徙、有些选了定居?取决于物种的生理能力(飞得远的物种更容易选迁徙)、环境的季节性强度(温带季节差异大的环境更倾向于迁徙)、以及历史因素(迁徙行为一旦进化出来就很难逆转,因为涉及复杂的基因网络)。
有趣的是,气候变化正在改变这个平衡。随着全球变暖,温带的冬天没那么冷了,一些候鸟种群开始缩短迁徙距离甚至变成留鸟(不迁徙)。这在欧洲的乌鸫、黑鸟里已经观察到——城市里的种群因为热岛效应和人工投食,冬天不再迁徙了。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还不好说——如果变暖速度超过了鸟类适应的速度,后果可能不好。
迁徙的起源:什么时候开始的
迁徙是地球上最古老的行为之一——它的历史几乎跟生命本身一样长。最早的迁徙可能发生在几十亿年前——微生物为了追随化学能源(深海热泉的化学梯度)而做的微小移动。但真正的、宏观的、有规律的迁徙,是在动物有了足够的运动能力(肌肉、神经系统、感觉器官)之后才出现的。
脊椎动物的迁徙至少有几亿年历史。化石证据显示,古代鱼类(跟今天鲑鱼类似的)在几亿年前就可能做溯河洄游。恐龙时代的海洋爬行动物(如蛇颈龙、鱼龙)可能也有长途迁徙(追踪猎物或繁殖地)。鸟类的迁徙历史至少有六千万年——自从鸟类祖先获得了强大的飞行能力后,迁徙就成了一种可选的生存策略。
但很多现代迁徙路线是在最近几百万年(冰河期-间冰期循环期间)定型的。冰河期时海平面下降(水被锁在冰盖里),白令陆桥露出连接了亚洲和美洲,让人类和很多动物得以跨大陆迁徙。间冰期时气候变暖,物种的分布范围和迁徙路线跟着调整。今天的迁徙路线是这种冰期-间冰期循环的遗产——很多候鸟的路线沿用了上一次间冰期(约十二万年前)或者末次冰盛期(约两万年前)确立的格局。
还有一个值得提的概念——部分迁徙(partial migration)。有些物种里,一部分个体迁徙一部分不迁徙,同一个种群里有两种策略并存。这在很多温带鸟类里常见——比如欧洲的黑鸟,北方的种群冬天南迁,但城市里的种群(享受热岛效应和人工投食)变成了留鸟。部分迁徙是研究迁徙进化最好的自然实验——你可以比较同一种群里迁徙和不迁徙个体的生存和繁殖,看哪种策略更有优势。研究显示,哪种策略更好取决于环境——温和的冬天里留居个体活得更好(不用冒旅途风险),严酷的冬天里迁徙个体活得更好(去了温暖的地方)。气候变化正在很多地区让留居策略变得更有优势——这是某些候鸟种群开始缩短迁徙距离甚至变留鸟的原因。
迁徙的研究在二十一世纪正在经历一场数据革命。过去研究迁徙靠环志——给动物身上做标记然后靠志愿者回收报告——你只知道动物从哪出发到哪结束,中间是黑箱。2010年代微型追踪器(地理定位器GLS、GPS发射器)的革命让科学家第一次能看到完整的个体级路线——一只北极燕鸥七万公里的每一个弯、一只斑尾塍鹬十一天不间断飞行的每一秒。Motus网络(一种自动化无线电接收塔网络)让科学家能自动追踪飞过的小型鸟——一个几十克的发射器能被几百公里内的接收塔自动记录。eBird等公民科学平台每年收集上亿条观鸟记录,构建了全球鸟类分布和迁徙的最大数据库。这些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分辨率揭示迁徙的细节——我们对迁徙的了解正在从粗线条进入高分辨率时代。
还有一个有趣的进化问题——迁徙行为能逆转吗?如果一个物种的迁徙环境消失了(比如气候变暖让越冬不再必要),它能变成留鸟吗?答案是能,但很慢。欧洲的黑鸟在城市里变成了留鸟——这个过程花了几十年。迁徙行为涉及复杂的基因网络(方向本能、生理变态、时间表),逆转需要这些基因网络重新洗牌。但环境变化太快时(比如人为气候变化),很多物种来不及逆转就可能灭绝。这是迁徙动物在快速环境变化下的根本困境。
本章小结
迁徙是动物在一年中有规律地定向往返移动,区别于扩散和游牧。它的进化逻辑是利用资源的季节性分布——用旅途的代价换取更好资源的收益。迁徙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候鸟每次迁徙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但留下的代价往往更大。北极燕鸥是迁徙的极致——每年在两极间往返超过七万公里,一生飞行距离超过两百万公里,相当于飞到月球三趟。迁徙和定居是两种生存策略,各有优劣,自然选择根据物种能力和环境特点决定选哪种。气候变化正在改变迁徙和定居的平衡。这本书接下来要讲的是迁徙的具体故事——从帝王蝶到角马,从鲸鱼到人类,每一种迁徙都是生命跟环境博弈的独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