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瘟疫
从卡法到西西里:一场看不见的入侵
1346年,蒙古金帐汗国的大军围攻黑海北岸的贸易据点卡法(今天的乌克兰费奥多西亚)。卡法是热那亚共和国建立的一座繁华港口,连接着欧洲与亚洲的商路,香料、丝绸、奴隶在这里集散。围城持续了将近三年,蒙古人迟迟拿不下这座城。然后,灾难来了。
一种怪病在蒙古军营里蔓延。士兵们先是发烧、咳血,脖子和腹股沟长出鸡蛋大小的肿块,几天之内就成片成片地死。蒙古人把尸体用投石机抛进卡法城内,想用瘟疫来结束围城,这是历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的生物战记录之一。城里很快也开始死人,热那亚人惊恐万分,连夜驾船逃回欧洲。他们不知道,自己带回去的不只是货物和黄金,还有当时世界上最致命的微生物。
1347年10月,十二艘热那亚商船驶进西西里岛的墨西拿港。水手们大多已经死亡或奄奄一息,身上长满了黑色的脓疱。西西里的官员赶跑了这些船,但太晚了。鼠疫耶尔森菌已经跟着老鼠和跳蚤登上了欧洲大陆。墨西拿的居民在几个月内死了一半。从西西里出发,瘟疫向北席卷,1348年初攻入热那亚和威尼斯,春天到达佛罗伦萨和巴黎,夏天跨过英吉利海峡登陆英国,1349年到达斯堪的纳维亚,1351年横扫俄罗斯。短短四年,整个欧洲无一幸免。
死亡的算术
我们今天对黑死病死亡人数的估计,来自教会的死亡登记、庄园的租税记录和当时的编年史。把这些零散的数据拼起来,得出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数字:1347到1351年间,欧洲大约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人死亡。也就是说,每两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倒下。按今天的口径换算,大约五千万人丧生。这个数字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死亡总数,而且是在人口基数小得多的时代发生的。
佛罗伦萨是重灾区。薄伽丘在《十日谈》的序言里写道,这座文艺复兴的摇篮在几个月里死了十万多人,整座城市像被抽空了一样。尸体没人埋,活人没人照顾,父母抛弃染病的孩子,丈夫丢下妻子的现象比比皆是。薄伽丘说,那种人与人之间纽带的断裂,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威尼斯损失了百分之六十的人口,三分之一的贵族家庭绝嗣。巴黎的公墓挖得不够深,尸体堆成了一层一层的肉山,只好用土隔开继续往上摞。英国的主教区记录显示,1348到1349年间,约有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的教士死亡,这个群体因为要主持临终仪式,接触死者最多。乡下更惨,有些村庄整村死绝,田地荒芜,几十年后仍无人耕种。
为什么死得这么快?鼠疫有三种形态。腺鼠疫通过跳蚤叮咬传播,老鼠是天然宿主,跳蚤吸了病鼠的血再叮咬人,病菌进入人体淋巴结,引起腹股沟或腋下肿大,死亡率约百分之六十。败血性鼠疫让皮下大面积出血,全身出现黑斑,这也是"黑死病"名字的由来,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最致命的是肺鼠疫,病菌进入肺部,通过咳嗽形成的飞沫在人与人之间直接传播,发病到死亡只要两三天,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中世纪欧洲拥挤的城市、肮脏的街道、跟人同住的老鼠和完全没有的卫生观念,给这三种瘟疫提供了完美的培养皿。
那个年代没有人知道病菌是什么。显微镜要到三百年后才发明。人们以为是"坏空气"(miasma),是上帝的惩罚,是星象的错,是犹太人投毒。错误的诊断必然带来错误的应对,而死神的镰刀从不等人想明白。
鞭笞、放血与隔离的诞生
面对一场死亡率为百分之六十的瘟疫,中世纪的人能做什么?答案是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其中一些荒唐得令人发指,另一些却歪打正着地拯救了无数人。
第一种反应是宗教的。鞭笞派信徒认为瘟疫是神罚,唯有苦行赎罪。他们成群结队赤脚走过城镇,有时多达几百人,一边走一边用带铁钉的鞭子抽打自己,直到背脊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腿流到地上。他们宣称这种行为能代人受过,替全人类赎罪。教皇克莱门特六世起初容忍,1349年却下了禁令。他敏锐地发现,这些人群聚集、长途跋涉的活动反而加速了瘟疫传播,而且鞭笞派开始挑战教会权威,自行赦罪、抨击神职人员。一份官方文件斥责他们是"披着宗教外衣的危险分子"。
第二种反应是医学的,也是最危险的。当时的体液学说认为疾病源于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失衡,治疗手段是放血。医生给本已虚弱的病人大量放血,等于亲手把他们推向死亡。盖伦的权威统治了医学一千多年,在鼠疫面前它显得既傲慢又无用。当时最体面的医生戴一种鸟嘴面具,长长的喙里塞满香料和草药,用来过滤所谓的坏空气,看起来像一只诡异的大鸟。这套行头后来成了瘟疫医生的标志,它没有任何作用,但提供了一个心理安慰。
第三种反应是政治的,它无意中开启了现代公共卫生的先河。1377年,亚得里亚海边的拉古萨共和国(今天的克罗地亚杜布罗夫尼克)颁布了一项规定:所有来自疫区的船只和人员,必须在一座叫姆尔坎的小岛上隔离三十天,后来又延长到四十天。这个四十天的隔离期,意大利语叫quaranta giorni,正是今天"隔离"(quarantine)一词的词源。
这是一个天才般的决定,尽管当时的人根本不懂细菌。他们只是观察到,瘟疫似乎跟人和货物一起流动,那只要把流动截断一段时间,瘟疫也许就会自己消退。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威尼斯紧随其后建立了类似的隔离制度,并设立了专门的卫生委员会。米兰则采取了更极端的措施:一旦某户有人发病,立刻把这户人家连同房屋一起用木板封死,无论里面还有没有健康人。残酷,但米兰的死亡率确实低于其他城市。
英国德比郡有一个叫伊姆(Eyam)的小村庄,留下了另一段关于隔离的著名故事。1665年,村里的裁缝从伦敦收到了一包带有病蚤的布料,瘟疫随之爆发。村长威廉·蒙佩森说服全村人主动封锁自己,不许任何人进出村子,以防止瘟疫扩散到周边地区。他们把边界用石头标出来,邻村人把食物和物资放在石头上,村民把硬币泡在醋里消毒后放在原处付款。封锁持续了十四个月,全村三百五十人死了约二百六十人,但周边村庄确实没有发生疫情。伊姆的故事说明,即便在中世纪,普通人也能凭着朴素的责任感和对规律的观察,做出牺牲自己保护他人的选择。
被改写的社会:农奴制、教会与替罪羊
瘟疫过后,欧洲的地貌变了,人心也变了。最深远的影响不在尸骨上,而在活下来的人重新看世界的方式上。
劳动力的骤减动摇了延续几百年的农奴制。1348年之前,欧洲土地多、人少,领主掌握着农奴的人身,农奴几乎不可能讨价还价。瘟疫一过,情况反转。英格兰在疫情前约有六百万人口,到1350年只剩下约三百万。田地需要人种,没人种粮食就得饿肚子。幸存的农民第一次有了谈判的筹码,他们要求更高的工资、更短的劳役,甚至要求用现金交租来换取人身自由。
领主们当然不甘心。1351年,英格兰通过了《劳工法令》,规定工资必须维持在瘟疫前的水平,违者重罚,还规定任何有能力工作的人不得拒绝雇佣。但市场比法令更有力,工资还是涨了。一份庄园账本显示,瘟疫前一个农业雇工的日工资约一便士,到1370年代涨到了三到四便士。手工业者的待遇涨得更猛,木匠、石匠、茅屋匠的工资几乎翻倍。黑死病还加速了一个更深的变化:领主发现强迫农奴劳动越来越不划算,不如把土地租出去收固定租金省心。于是劳役地租逐渐变成了货币地租,人身依附逐渐变成了契约关系。农奴虽然还没有完全自由,但锁链明显松动了。这种松动一旦开始就不可逆,因为没有人愿意再被重新套上。1381年爆发的瓦特·泰勒起义,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紧张关系的总爆发。虽然起义被镇压,瓦特·泰勒在谈判时被伦敦市长当场刺死,但农奴制从此走上了瓦解的快车道。在西欧,它在此后一两百年里基本消亡。一场瘟疫,替几代农民完成了他们在和平年代想都不敢想的解放。这是瘟疫留给欧洲的悖论:死亡带来了自由。
教会也受到了致命打击。黑死病期间,神职人员的死亡率甚至高于普通人,因为他们要主持临终祷告和葬礼,频繁接触死者。教会的解释力破产了。如果瘟疫是上帝的惩罚,为什么虔诚的修士死得比谁都多?为什么教皇自己也要躲到阿维尼翁的宫殿里,坐在两堆熊熊燃烧的火中间来"净化空气"?人们对一个无力解释、更无力拯救的体制产生了怀疑。这种怀疑,为一百多年后的宗教改革埋下了火种。1517年马丁·路德张贴《九十五条论纲》时,欧洲人对罗马教廷的不信任已经积累了整整一个半世纪。
最黑暗的一面是替罪羊。1348到1349年,从瑞士到莱茵兰地区爆发了对犹太人的大规模屠杀。谣言说,是犹太人在水井里投毒导致了瘟疫。在斯特拉斯堡,1349年2月一次就烧死了约两千名犹太人,占该城犹太人口的绝大多数。这些指控没有任何证据,纯粹是恐惧催生的暴行。教皇克莱门特六世曾两次发布诏书,明确否认犹太人是瘟疫的源头,要求停止迫害,但地方势力根本不听。瘟疫没有教会人类理性,它只是证明了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多么残忍。替罪羊机制是危机里最古老的反应:当人无法解释灾难时,就把责任推给最边缘、最无力反抗的群体。
瘟疫的回潮:黑死病不是一次性事件
很多人以为黑死病是一场袭击之后就消失了,事实远非如此。1347到1351年的大流行只是第一波,此后鼠疫变成了欧洲的常客,每隔十到二十年就卷土重来一次。1361年的第二波被叫作"pestis secunda",因为上一波的幸存者已经免疫,这一波主要杀死的是出生后从未接触过瘟疫的儿童,所以又叫"儿童瘟疫"。1374年再来,1382年又来。整个十四、十五世纪,欧洲几乎每一代人都至少经历一次大疫。人口的恢复因此极其缓慢,欧洲人口直到大约1500年才重新回到1347年的水平,中间隔了一百五十年。
每一次回潮都伴随着新一轮的社会冲击。伦敦在1665年经历了最后一次大瘟疫,一年内死了近十万人,占全城人口的四分之一。丹尼尔·笛福后来写了《瘟疫年纪事》记录这场浩劫,他用惊人的细节描写了当时的恐慌、封锁和集体逃亡。第二年,1666年的伦敦大火烧毁了大部分木制房屋,意外地连老鼠和跳蚤也一起清除了,伦敦此后再没有大规模鼠疫。这场大火对伦敦人来说,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残酷的"治愈"。
整个欧亚大陆花了三百多年才把鼠疫压制下去。原因不是医学进步,而是城市卫生、老鼠隔离和检疫制度的逐步完善。1894年,香港再次爆发鼠疫时,法国细菌学家耶尔森终于分离出了鼠疫的病原菌,它被命名为鼠疫耶尔森菌,以纪念他。二十世纪初,抗菌药物和疫苗问世,鼠疫才从大规模杀手变成了可治之症。但鼠疫从未真正消失,今天美国西部、马达加斯加、蒙古仍偶尔出现散发病例,因为野生啮齿动物身上一直带着它。它沉睡在大自然的某个角落,提醒人类:被征服的疾病,未必被消灭。
黑死病的长影:一个被加速的世界
回到那个核心问题:黑死病到底是灾难,还是某种扭曲的契机?答案可能是两者皆是,而且无法分割。
人口骤减带来了人均资源的增加。土地相对过剩,粮食价格下跌,实际工资上涨,普通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在瘟疫后反而有所改善。英国的牛肉、麦酒消费量在十五世纪明显上升。劳动力的稀缺还推动了技术替代,节省人力的机械更受青睐,有人认为这间接刺激了后来的工业萌芽。同时,土地不再能靠人身依附来经营,地主不得不把土地租给自由农民,或者改营牧场养羊(因为养羊比种粮省人力),英国的羊毛和呢绒业因此兴起。这些变化,都是黑死病推了一把的。
文化上,死亡无处不在让欧洲人开始用新的眼光看生命。骷髅舞的题材流行起来,绘画里骷髅跟国王、教皇、农民一起跳舞,寓意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墓地教堂里出现了"死亡舞蹈"的壁画。人们对现世享乐的渴望增强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死了。这种"活在当下"的心态,跟宗教禁欲主义是冲突的,它为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提供了心理土壤。没有黑死病的创伤,未必有薄伽丘、彼特拉克那一代人重新发现古典、肯定人性的冲动。
本章小结
黑死病是欧洲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也是一道分水岭。它用五年时间杀掉了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又用接下来两百年时间重塑了这片大陆的社会结构。农奴制松动,教会权威动摇,对生命的怀疑催生了人文主义的萌芽。薄伽丘写《十日谈》的背景正是瘟疫,薄伽丘、彼特拉克、但丁这些人用俗语写作、关注现世和个人的态度,跟瘟疫带来的信仰动摇一脉相承。文艺复兴的种子,就这样落在了尸体堆成的土壤里。
隔离、检疫这些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公共卫生手段,就是在这场浩劫中诞生的。人类在完全不懂病原体的情况下,凭着对规律的朴素观察,发明了延缓瘟疫的方法。这是黑死病留给我们的遗产。
但黑死病也留下了另一份遗产:恐惧会让人把矛头指向最弱者。犹太人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被屠杀,这个教训在之后每一次危机里都会以新的形式重演。瘟疫从来不只是医学事件,它是社会、经济、政治乃至人性的总暴露。我们今天对抗疾病的技术进步了,但人性这部分的进步,未必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