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代那个人
第1章 那个时代那个人
公元前四世纪的中国,空气中弥漫着铁与血的气息。
当欧洲的希腊城邦还在辩论哲学,欧洲大陆上的罗马共和国刚刚击退高卢人的入侵时,黄河与长江流域的诸侯国们已经杀红了眼。根据史料记载,整个春秋战国时期,大小战争加起来超过四百次,平均每年都要爆发一到两次。士兵的尸体堆在战场上无人掩埋,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亡,今天的国君明天可能就成了阶下囚。
这就是庄子生活的时代,一个让无数人感到绝望,也逼迫人们拼命思考的时代。
你可能会问:这样一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代,怎么会诞生出庄子这样一位思想家?他的思想为什么会如此超然、如此洒脱,仿佛根本不受乱世的困扰?
答案要从两个方面去寻找:一个是那个时代的土壤,一个是他本人的经历。
战国乱世:百家争鸣的思想广场
理解庄子,不能不先理解他所处的时代。
春秋战国(公元前770年至公元前221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周天子的权威早已名存实亡,诸侯国之间弱肉强食,齐、楚、燕、韩、赵、魏、秦七个大诸侯国虎视眈眈,中小国家随时可能被吞并。打仗成了家常便饭,杀人成了家常便饭,朝不保夕也成了家常便饭。
但吊诡的是,正是在这样一个黑暗混乱的时代,中国的思想文化却迎来了空前的繁荣。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百家争鸣——各种思想流派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彼此辩论、相互竞争,形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壮观的思想盛宴。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并不复杂。当旧秩序崩塌时,人们自然会问:这个世界怎么了?该怎么活下去?什么样的政治才是好的?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这些问题逼迫着每一个有头脑的人去思考、去回答。
于是,知识分子们纷纷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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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告诉你,要“仁者爱人”,要“克己复礼”,要通过道德修养成为君子,然后去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墨家告诉你,要“兼爱”,不分等级地爱所有人,要“非攻”,反对一切战争。法家告诉你,别扯那些虚的,制定严刑峻法,用赏罚来管理国家才是正道。兵家告诉你,打仗有打仗的学问,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而道家,尤其是庄子,告诉你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你们所有人都在舍本逐末。君王要治理国家,知识分子要建功立业,百姓要安居乐业——但有没有人问过,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人活着就一定要追求功名利禄吗?那些被奉为真理的道德规范、社会秩序,真的就是合理的吗?
庄子的思想之所以“超前”,恰恰因为他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地方。他不是去回答乱世中“怎么办”的问题,而是去追问乱世本身是否就是问题。他不认为有什么政治制度或道德规范是绝对的,他相信真正重要的东西在那些世俗的追求之外。
这种思考方式,在那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在今天却越来越显示出它的深刻。
漆园人生:一个拒绝“成功”的思想家
说完了时代,该说说庄子的具体经历了。
庄子的名字叫周,字子休。关于他的生平,历史留下的记载不多。我们知道他是宋国蒙县人,大概在今天的河南商丘一带。他曾经做过宋国蒙县的漆园吏——一个管理漆树园的小官。漆在古代是重要的资源,可以用来制作涂料和黏合剂,但割漆的过程非常辛苦,而且生漆容易引起皮肤过敏。
这份工作俸禄微薄,大概只能勉强糊口。庄子就这样在社会底层度过了一生,既没有显赫的官职,也没有丰厚的家产。
《庄子》书中记载了一个故事。有一天,庄子去拜访老朋友惠施。惠施此时在梁国做相国,权倾一时。庄子想去见见老朋友,结果有人跑去跟惠施打小报告:“庄周那家伙来了,听说是来抢你位子的。”
惠施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连忙派人去搜捕庄子。搜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结果庄子自己找上门来了,站在惠施面前,笑着讲了一个故事:
“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雏,从南海飞到北海,一路上非梧桐树不停歇,非竹子的果实不吃,非甘泉不喝。有一次,一只猫头鹰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看见鹓雏从头顶飞过,以为是要来抢它的食物,仰头盯着鹓雏,发出'吓'的怒斥声。现在你也用梁国来'吓'我吗?”
惠施听完,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故事把庄子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用一只高洁的凤凰自比,把相位比作腐烂的老鼠——对权力的蔑视到了极致。但更妙的是,他并没有直接骂惠施,而是用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把朋友的尴尬和世俗的可笑一并呈现出来。
这正是庄子的风格:表面是幽默,内核是深刻。
但庄子对权力的拒绝,绝不仅仅是一种姿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记载了另一个更有名的故事。楚国国君楚威王听说庄子有才,派了两位大夫去请他。两位大夫到了庄子隐居的濮水边上,看见庄子正坐在水边钓鱼。
“先生,我们国君想请您去楚国做相国。”
庄子头也不回,继续钓他的鱼。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说:
“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把它用丝绸包起来,装在竹箱里,供奉在庙堂之上。你们说,这只龟是愿意死了被供着呢,还是愿意活着在烂泥塘里摇尾巴?”
两位大夫回答:“当然是活着在烂泥塘里摇尾巴。”
庄子笑了:“那就对了。你们回去吧,我就愿意在烂泥塘里摇头摆尾。”
这就是那个著名的“曳尾于涂中”的故事。涂,就是泥巴的意思。在庄子看来,与其做一个被供奉起来的死乌龟,不如做一只在泥潭里自由玩耍的活乌龟。
这个选择,对两千多年后的我们来说,依然振聋发聩。我们从小被教育要追求成功,要出人头地,要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但庄子用他的选择告诉我们:有一种成功,叫做“不成功”;有一种自由,叫做放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当然,庄子不是消极避世,也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是真的看透了那些权力的本质。看一看他生活的时代:那些高高在上的国君,今天还是霸主,明天就可能成为阶下囚;那些权倾一时的大臣,今天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明天就可能被满门抄斩。战国时代的政治,就是一部血腥的权力游戏。
与其把生命押注在这场危险的赌局上,不如守住自己内心的安宁。这不是懦弱,恰恰是一种清醒。
惠庄之谊:哲学辩论中的真友情
如果说庄子对权力是冷漠和蔑视,那他对朋友的态度则是另一番景象。
在庄子的生命中,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惠施。
惠施是宋国人,和庄子是同乡,也是同时代的人。他比庄子年长一些,后来到魏国做了相国,是当时名噪一时的政治家和哲学家。惠施的学问很杂,据说他的著作有“数车之多”,但流传下来的极少。他和庄子是多年的好友,经常在一起辩论问题,《庄子》书中就有大量两人对话的内容。
最能代表他们友谊的,是那场著名的“濠梁之辩”。
有一天,庄子和他的朋友——也是惠施的随从——站在濠水的桥上游玩。濠水是一条河的名字,在今天的安徽凤阳附近。桥下水波粼粼,鱼儿在水中自在地游来游去。
庄子看着水里的鱼,忽然说了一句:“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
翻译过来就是:这些白鲦鱼游得多么从容自在啊,这是鱼的快乐啊。
惠施接话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
庄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惠施不依不饶:“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但你不是鱼,所以你也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总没错吧?”
庄子笑了:“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让我们回到开头吧。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啊。
这段对话被称为中国哲学史上最有名的辩论之一。但认真看下来,你会发现两个人其实在讨论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人能不能理解他者?知识和体验的边界在哪里?
惠施的逻辑是:你不是鱼,就无法真正体验鱼的快乐。知识必须建立在亲身经验的基础上。
庄子的回应则更玄妙:你问我“怎么知道”,本身就说明你已经承认我知道鱼的快乐了。我不需要变成鱼才能知道鱼的快乐,当我站在桥上,看着鱼儿悠然自得地游动,我与它们共享这片水域、这片阳光,此时此刻,我“感到”它们的快乐——这种理解不是逻辑推理,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整体的感知。
这像不像禅宗里说的“顿悟”?像不像现代哲学中现象学讲的“共情”?两千多年前的庄子,已经触及了这些深刻的哲学问题。
但更有意思的是,这场辩论并没有伤害他们的友谊。事实上,惠施死后,庄子专门写了一篇纪念他的文章,叫《徐无鬼》。文章里庄子说:
“自从惠子死后,我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我站在旷野里,对着天空长叹,眼泪流下来却无人理解。”
这不是客套话。庄子和惠施在哲学观点上针锋相对,但恰恰是这种针锋相对让他们成为真正的知己。他们彼此挑战、彼此启发,在辩论中共同深化了对世界的理解。
真正的友情,未必是志同道合,也可能是棋逢对手。
《庄子·外物》还记载了另一个故事。庄子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只好去找借粮。找谁借呢?当然是找惠施。惠施当时在梁国做相国,应该不差这点粮食。
惠施听了,说:“好的,等我收完租子就借给你。”
庄子听了这话,心里不太高兴,于是给惠施讲了一个故事:
“昨天从你这回去,半路上听见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是一条鲫鱼在车轮碾出的车辙印里的积水里。我问它:‘鲫鱼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它说:‘我从东海来,被困在这里了,你有一升半斗的水救我吗?’我说:‘好啊,等我去南方游说吴国和越国的国王,让他们把长江的水引过来救你,怎么样?’鲫鱼生气了,说:‘我只要一升半斗的水就能活,你要是这样说,不如去干鱼铺子找我吧!’”
这个故事把庄子的幽默和惠施的书生气都表现出来了。惠施的回答虽然答应了借粮,但语气里透着官僚的傲慢——“等我收完租子”,听起来像是在施舍。庄子的回应也很巧妙,用一个寓言说明:我只需要一点点帮助就能活下去,你却要绕那么大弯子。
这段故事常被用来批评惠施的虚伪,但如果换个角度看,也说明两人的关系确实到了可以互相调侃的地步。真正的朋友之间,才有这种毫不留情的戏谑。
庄子的犀利:寓言里的刀子嘴
庄子最厉害的地方,除了他的思想,还有他的文笔。
在先秦诸子中,庄子的文章是最有文学性的。他创造了大量的寓言——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表达哲理。他的寓言短则几十字,长则上千字,个个精彩绝伦,读起来像看小说一样过瘾。
更重要的是,庄子的寓言里藏着刀子。他骂人不带脏字,却能把人损得体无完肤。
比如《胠箧》篇里有这么一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偷一个钩子的人会被处死,但偷了整个国家的人却能成为诸侯。
这是对当时社会的尖锐批判。庄子看到,那些表面光鲜的诸侯国君,其实不过是最大的盗贼。他们打着仁义道德的旗号,实际上干的却是窃取天下的勾当。而真正的小偷小摸,反而成了替罪羊。
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适用。那些操纵股市的人,那些贪污腐败的人,那些靠垄断获取暴利的人,不都是“窃国者”吗?他们用金钱和权力为自己镀金,堂而皇之地成为“社会贤达”,而真正偷了一点小东西的人,却要锒铛入狱。
庄子的刀子不仅指向统治者,也指向知识分子。他写了一篇《盗跖》,借一个叫盗跖的强盗的嘴,把孔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盗跖说孔子是“盗丘”,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不过是想用花言巧语骗取富贵。孔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结果搞得天下大乱,诸侯纷争。
这当然是庄子的虚构,是借盗跖的口发泄自己对儒家学说的不满。但读起来酣畅淋漓,让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除了寓言,庄子还善于用各种奇特的形象来表达思想。
他笔下的“井蛙”和“夏虫”成了见识短浅的代名词;他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说明生命短暂的人无法理解更长的时间尺度;他的“无用之大树”说明看起来没用的东西,反而能保全自己、活得长久;他的“混沌之死”说明人为的干预会破坏自然的本真状态。
这些寓言和比喻,构成了庄子文章独特的魅力。它们不是干巴巴的说教,而是一个个生动的故事。你读完《庄子》,可能记不住他说过的那些抽象道理,但你一定会记得那只在水里自得其乐的鱼,记得那只被供在庙堂上的神龟,记得那个被斧头砍掉鼻子的工匠。
这就是庄子的本事:用故事抓住你的心,用幽默化解你的敌意,用刀子划开你的自以为是。
本章小结
穿越了两千三百多年的时光,我们认识了战国时代的庄子。
那是一个混乱而痛苦的时代,战争频仍,民不聊生。但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上,诞生了百家争鸣的思想盛宴。儒家告诉你怎样成为君子,法家告诉你怎样治理国家,墨家告诉你怎样兼爱非攻,而庄子,他根本不跟你讨论这些世俗的问题。他问的是: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那些被奉为真理的东西,真的值得追求吗?
庄子的经历本身就是对这些问题最好的回答。他做过漆园吏,一辈子穷困潦倒,却拒绝了一切高官厚禄的机会。楚威王请他做相国,他宁愿在泥潭里摇尾巴。惠施请他做官,他用一只凤凰和一只猫头鹰的故事嘲笑了一番。他和朋友辩论哲学,从“鱼之乐”辩到“鱼是否快乐”,辩出了中国哲学史上最精彩的对话之一。
庄子的文章,表面上嬉笑怒骂,实际上字字见血。他用寓言讲故事,用故事讲道理,用道理戳穿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这句话,到今天读来依然让人拍案叫绝。
那么,庄子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他所说的“逍遥”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能在一个乱世中活出如此超然自在的姿态?
下一章,我们将深入庄子的核心思想——逍遥游。在那里,一只大鹏鸟将扶摇直上九万里,一只蝉和一只斑鸠却在旁边嘲笑它。我们会看到,庄子眼中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样子的,以及这种自由对我们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启发。
无用之木:庄子的生存智慧
在庄子的寓言中,有一个故事最能代表他的生存哲学,那就是《人间世》中的“无用之大树”。
有一个木匠带着徒弟路过齐国的曲辕,看见一棵被当地人当作社神供奉的栎树。这棵树大得可以遮蔽几千头牛,树干粗到一百人都抱不过来。围观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但木匠看都不看,直接走了过去。
徒弟看呆了,追上木匠问:“老师,我跟您学手艺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您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
木匠叹了口气:“别说了,那棵树是没用的木材。用它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器具会折,做门窗会裂。总之,什么都做不了。正因为它没用,所以才活到这么大。”
当天晚上,这棵栎树托梦给木匠,说:“你说我没用,可你知道你的'有用'是什么吗?那些有用的树——樱桃树、梨树、橘子树——从小就被人们惦记着,等它们结果子的时候,果实熟了就被摘光,树枝也被折断,最后都是早死。我年轻的时候差点被砍死,后来才学会装出无用的样子。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敢动我一下。你这个木匠,和那些果树有什么区别?都是'有用'把自己害死了啊!”
这则寓言表面上是在讨论树木的生存之道,实际上说的是人。
在乱世之中,太有才华、太想出头,往往意味着早死。看看那些战国时代的名臣:商鞅被车裂,吴起被乱箭射死,孙膑被挖去膝盖骨,苏秦被刺客刺杀,张仪被迫流亡……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哪一个不是功成名就?可到头来,有几个善终的?
庄子的选择,看起来是逃避,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智慧。他选择做一棵“无用之大树”,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看透了乱世的本质。看不透的人去追求功名富贵,结果往往是把命搭进去;看透的人选择隐居避世,反而能保全性命、乐享天年。
这不是消极,这是清醒。
那个时代那个人:为什么是庄子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是庄子?为什么在战国这个乱世,会诞生出这样一位思想家?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做一个对比。
看看和庄子同时代的其他思想家。孔子周游列国,推行仁政,累累如丧家之犬;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商鞅舌战群儒,推行变法,最后被自己制定的法律处死;孟子浩然之气,奔走呼号,喊着“舍生取义”……每一个人都在积极地回应时代,每一个人都想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世界。
但庄子呢?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这种念头。
他不是没有才华——从他的文章可以看出,他的学识渊博、思维敏捷、表达能力惊人。如果他想做官,以他的能力,混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如果他想扬名,凭他的口才和文笔,成为一代名士也不在话下。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因为他看得太透了。
当别人还在争论“应该用仁义还是用刑法治理国家”的时候,庄子已经看穿了这些争论的无意义。他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要有国家?为什么要有治理?为什么人活着就一定要追求功名利禄?
这种追问,在中国思想史上是破天荒的。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鼓励人积极入世;墨家讲“兼爱非攻”,号召人为天下人谋福利;法家讲“富国强兵”,教导人如何称霸天下。它们都在教人“怎么做”,但没有人追问“为什么要做”。
庄子是第一个追问的人。
而且,他追问的结果是:那些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天经地义。周公、孔子、尧舜禹汤——那些被后世奉为圣人的先王,真的有那么伟大吗?他们制定的礼乐制度,真的对人有好处吗?那些战争、那些刑罚、那些道德说教,到底是文明的进步,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这种怀疑精神,放在今天叫做批判性思维。放在两千三百年前,叫做“大逆不道”。
所以,庄子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他是乱世的产物,也是乱世中的异数。当整个时代都在疯狂追求功名利禄的时候,他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人们看到另一种可能:也许,放弃追求反而是一种得到;也许,“没用”才是最大的“有用”;也许,自由不在于得到多少,而在于放下多少。
本章小结
在这一章中,我们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庄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看到他生活的时代——战国乱世,战争频仍,生灵涂炭,但同时也是百家争鸣、思想解放的时代。我们看到他的人生选择——拒绝楚威王的相位,宁可做一只在泥潭里摇尾巴的乌龟,也不愿做一只被供奉在庙堂上的神龟龟。我们看到他的朋友——惠施,一个和他针锋相对却肝胆相照的老友,两人在濠梁之辩中辩出了中国哲学史上最精彩的对话之一。我们看到他的文章——用寓言讲故事,用幽默化解敌意,用刀子戳穿虚伪,“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这句话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庄子的生存智慧。在“无用之大树”的寓言中,庄子借栎树之口说出了自己的生存哲学:那些“有用”的树——樱桃、梨、橘——因为有用而被折断、砍伐,早早死去;而“无用”的栎树,因为看起来什么都不是,反而能活到参天大树的年纪。乱世之中,与其拼命追求功名,不如学会“无用”。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高明的生存策略。
为什么是庄子?因为他看得太透了。当别人还在争论如何治理乱世的时候,他已经跳出这个框架,追问为什么要治理、为什么要有国家、为什么人活着就一定要追求功名利禄。这种追问,在两千三百年前是石破天惊的,它开启了中国思想史上一个全新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