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年圣诞夜
圣彼得大教堂的烛火在凌晨四点就亮了。
公元800年12月25日,罗马下了那一年冬天的第一场薄雪——这种细节没有进入任何史册,但城墙外的坎帕尼亚平原上可以闻到雪的味道。教堂里,教皇利奥三世已经把一切准备就绪:圣油瓶、金冠、一套事先准备好的拉丁祈祷文。法兰克国王查理穿着法兰克式的长袍,从侧门走入大殿。他未必知道今天早晨将要发生的事情。如果事先知道,他会拒绝踏入教堂。这是后来替他撰写传记的宫廷僧侣爱因哈德(Einhard)记下的一句话。
这是中世纪西欧最重要的一夜。没有人预见到它将持续一千年。
一、476年之后:罗马没有真正消失
要理解800年发生了什么,必须先回答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476年之后,罗马还存在吗?
公元476年9月4日,日耳曼雇佣兵首领奥多亚塞(Odoacer)废黜了西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路斯(Romulus Augustulus),把皇帝的徽章(紫袍、金袍、权杖)送到东罗马的君士坦丁堡。这个动作通常被历史教科书当作罗马帝国灭亡的标志。然而教科书很少告诉读者的是,废掉一个皇帝,并没有废掉"罗马"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一切。
"罗马"在中世纪早期的西欧,是一种政治想象的语言。奥多亚塞自己并没有称帝,而是以"王"(rex)的身份统治意大利半岛的北部,并向东罗马皇帝缴纳贡赋。他在这么做的时候,本质上承认了一个事实:罗马的权威在西方已经转移到了君士坦丁堡,但"罗马人"这个身份仍然是有效的,因为西罗马帝国的皇统从未被宣布废除,只是暂时中断。至于意大利半岛上的哥特人、汪达尔人、法兰克人,虽然说着日耳曼的语言、信仰着阿里乌派(Arianism)的基督教,却在攻占一座罗马城市之后,会很自然地接管罗马的法庭、罗马的税收制度、罗马的道路网络、罗马的元老院象征。他们不是要毁掉罗马,而是要成为罗马。
教皇制(papacy)的兴起,就发生在这种"成为罗马"的过程里。
476年之后,拉丁西方的世俗权力分散到了大大小小的日耳曼部族首领手中。这些首领大多信奉阿里乌派基督教,一种在4世纪被判为异端的信仰,它否认耶稣与上帝的同等性,把基督降格为半神式的受造物。这种信仰上的隔阂,把日耳曼征服者与被征服的罗马天主教人口隔离开来。日耳曼国王可以统治拉丁人,但很难在信仰层面整合他们。
只有法兰克人是个例外。公元496年(或更准确地说,约在496至508年之间),法兰克国王克洛维(Clovis)在与阿勒曼尼人的决战前夕受洗,成为拉丁西方第一个皈依正统天主教(即三位一体的天主教)的日耳曼国王。这一步的政治含义远比宗教含义深远。天主教会从此在西欧找到了一个强大的世俗盟友,而法兰克人也通过教会获得了罗马法统的承认。一个法兰克国王,因为信仰的"正确",可以同时声称自己是国王和"罗马人"。这一步,让法兰克人在所有日耳曼部族中获得了独特地位:他们是教会的"长子"。
教皇的角色也在这个过程中悄悄转变。当西罗马的行政机构瓦解之后,罗马城的主教,即教皇,逐渐承担起了世俗管理的职能。教会接管了孤儿院、医院、谷物分配系统;教皇成为罗马城事实上的统治者,并在意大利中部拥有大片地产——这些地产一部分来自虔诚的捐赠,一部分来自教会对周边土地的逐步渗透。到了8世纪初,"教皇国"(Papal States)的雏形已经出现。但教皇国不是靠军事力量守卫的,它需要一支日耳曼人的军队。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法兰克人与教皇之间长达数世纪的结盟史。
二、三百年的结盟:丕平献土与"罗马的邀请"
法兰克人与教皇的正式结盟,发生在公元754年。
那一年,教皇斯蒂芬二世(Stephen II)冒着阿尔卑斯山的严寒北上法兰克,亲自到庞蒂翁(Pontyon)为国王丕平(Pepin the Short)施行涂油礼。涂油礼本是旧约圣经中为先知和国王举行的神圣仪式。一位教皇为一位法兰克国王涂油,意味着教皇承认这位国王的神圣性,也意味着国王承诺以武力保护教皇。这是一笔交易,交易的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作为回报,丕平两次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打败威胁罗马的伦巴第人(Lombards)。公元756年(或更准确地说,从754年开始的一系列土地授予中),丕平把从伦巴第人手中夺来的意大利中部领土(拉文纳到罗马之间的广袤区域)交给了教皇。这件事后来被称为"丕平献土"(Donation of Pepin)。它的意义不在于土地本身,而在于它确立了中世纪西欧政治的一条基本原则:教皇拥有世俗领土,而且这份领土是经由一位世俗国王的"赠予"获得的。
换一个角度看:教皇的世俗权威依赖于国王的承认;但国王的神圣权威也依赖于教皇的涂油礼。两者互相需要,互相约束,缺一不可。
丕平的儿子查理,就是800年那个圣诞夜的男主角,就是在这种结构里长大的。
查理于公元742年左右出生于法兰克人的心脏地带,768年与弟弟卡罗曼(Carloman)共同继承父亲的王位,771年卡罗曼去世后成为唯一的国王。在他治下的近半个世纪里(768—814),法兰克王国从一个西欧地区性强国变成了一个横跨今天法国、德国、意大利、低地国家和部分西班牙的庞大帝国。他征服伦巴第(774)、打败萨克森人(长达三十年的战争,772—804)、迫使巴伐利亚臣服(788)、在西班牙北部建立西班牙马克(Spanish March)。每征服一个民族,他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如何让这些说着不同语言、信着不同信仰的部族,承认一个统一的权威?
法兰克人的传统答案是武力。但查理在8世纪80年代发现,光靠武力不够。萨克森战争打了三十年,新征服的萨克森人在退潮时仍然随时可能反叛;巴伐利亚臣服是基于武力威慑,一旦查理远征他方就可能失控。他需要一种超越法兰克人身份的政治语言,一种能让萨克森人、巴伐利亚人、伦巴第人、罗马人都接受为"他们的"权威。
那就是"罗马"。
公元795年,利奥三世当选教皇。第二年,利奥三世给查理送去了一把圣彼得墓穴的钥匙和一面罗马城旗,这是教皇对世俗国王表达臣服和友谊的传统礼物。查理回赠了巨额钱财,并在致教皇的信中自称为"罗马人的元老院和外省的总督"(patricius Romanorum)。"patricius"是罗马帝国授予最高级别世俗官员的称号。一位法兰克国王,主动接受了罗马的官衔。
这一步,已经预告了800年的圣诞夜。
但800年并不只是这种结构性趋势的必然结果。在它发生之前,还经历了若干次近乎颠覆的事件。
三、圣彼得大教堂的那个早晨
公元799年4月25日,利奥三世在罗马街头遭到一群贵族的袭击。
那天是耶稣升天节(Holy Thursday),教皇按惯例要率领一支列队从圣彼得教堂前往圣约翰拉特兰教堂。一群武装的罗马贵族埋伏在途中,他们把教皇拖下马,割掉了他的舌头,挖出了他的眼睛,把他扔在街头等死。这位教皇按常理应该已经死了。
但他没死。几个月之后,利奥三世奇迹般地出现在法兰克,他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袭击者没有彻底执行),逃到了帕德博恩(Paderborn),跪在查理面前,请求查理护送他回罗马。查理同意了这次请求,并派了一支卫队护送教皇回到罗马。
但利奥三世回到罗马后,他作为教皇的合法性受到了质疑。那些曾经袭击他的人声称他犯下了某些罪行(具体罪名不清,可能涉及伪誓或淫乱),要求他接受审判。一位被挖出眼睛、割掉舌头的教皇,怎么主持自己的审判?教会法的回答是,他可以"净化宣誓"(purgatio),即公开宣誓自己无罪,由上帝直接裁决。
800年11月,查理率大军翻越阿尔卑斯,进入罗马。这是他自774年征服伦巴第以来第二次到这座城市。教皇利奥三世出城远迎,这种夸张的礼仪意味着利奥承认查理的世俗权威,但又暗示一切出自教会的"邀请"。他在迎接一位未来的皇帝,但他要让这位皇帝觉得这是教会的邀请,不是教会的命令。
11月24日,查理在罗马召开了一次宗教与世俗混合的会议,审判那些曾经袭击教皇的贵族。教皇亲自出席,指控自己的敌人。审判的结果是那些贵族被驱逐出罗马,但利奥三世也当众发誓自己从未犯过指控中的罪行。这种"净化宣誓"给后续的政治留下了隐患:一旦教皇的合法性被质疑,加冕的合法性也会被质疑。
圣诞节来了。
12月25日清晨,圣彼得大教堂里挤满了罗马的贵族、教士、查理宫廷的大臣,以及一部分跟随查理南下的法兰克战士。教堂的布局与今天不同。今天的圣彼得大教堂是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重建的,而800年的那座巴西利卡是君士坦丁时代奠基的老建筑,长方形,木质屋顶,光线从侧高窗洒入。
查理跪在主祭坛前祈祷。教皇利奥三世从侧门走出,事前没有与查理商量,没有事先预告。他把一顶金冠放在查理的头上。罗马的民众(在场的拉丁教士与群众)高呼三次:"查理奥古斯都(Carolus Augustus),伟大的、和平的、神圣的罗马人的皇帝!"(Carolo augusto, magno, pacifico, imperatori Romanorum vita et victoria!)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加洛林帝国"(Carolingian Empire)诞生的时刻。
爱因哈德在他的传记《查理大帝传》(Vita Karoli Magni)里留下了一段让人玩味的注记。原文大意为:查理若非亲历这次事件,否则他绝不会踏入教堂,因为他说过哪怕知道教皇的意图他也不会接受;他在那个庄严的日子承受了这种安排,因为他已经把它当作一种命运。这段话从19世纪起被反复讨论,它究竟意味着查理事先完全不知情,还是他默许了某种"惊喜"?
19世纪英国历史学家詹姆斯·布赖斯(James Bryce)在1864年出版的《神圣罗马帝国》(The Holy Roman Empire)中,强调的是加冕的"突然性"。布赖斯认为,这种"突然性"恰恰揭示了教皇与皇帝关系的本质:皇帝虽然是世俗权力的顶峰,但他的皇帝身份来自教皇的授予。这种"授予与被授予"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伙伴关系,而是某种"教会在先、皇帝在后"的结构。
但布赖斯并不是唯一解释这个场景的人。20世纪的历史学家如彼得·克拉森(Peter Classen)和罗伯特·莫里西(Robert Morrissey)则指出,"突然性"可能是后人编出来的政治神话,用来强调教皇的主动权。当时的现场目击者可能非常多,查理宫廷的大臣们不太可能对教皇的计划毫无察觉。无论如何,800年加冕的"突然性"叙事,被后世反复使用,成为双冠结构的核心故事之一。
四、"罗马人的皇帝":一个称号的政治学
罗马人的皇帝(Imperator Romanorum)这个称号,是整个事件的精华所在。
查理本可以接受更朴素的称号。"法兰克人的国王与伦巴第人的国王"(rex Francorum et Langobardorum)是他之前使用的称号,已经足够长。"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统治者"或者"全体信仰者的保护者"也是可选的方案。但他选择"罗马人的皇帝",意味着他在声称一件极有野心的事:他不仅是法兰克人,也是罗马人;不是某个地区性强国的国王,而是整个拉丁西方的最高统治者。这个称号声称的,是西罗马帝国在476年中断的法统,一个跨越三百多年的延续性宣称。
但"罗马人的皇帝"这个称号的另一半含义,藏在仪式本身里。
在罗马帝国时代,皇帝由军队或元老院推举,无需宗教仪式。君士坦丁大帝皈依基督教后,开始引入教会的祈祷,但加冕本身仍然属于世俗程序,戴上金冠的是元老院使节或近卫军长官。800年这一次不同,金冠不是由军队或元老院放上的,而是由教皇放上的;不是由皇帝的臣民宣布的,而是由教皇在民众的呼喊声中宣布的。仪式权力的来源,第一次从帝国转移到了教会。
这是中世纪西欧政治的一个永久性变化。从800年开始,"皇帝"这个头衔不再能由皇帝自己或他的军队加冕,必须由教皇或教皇的代理人把金冠放在新皇帝头上。教皇因此获得了对皇位继承的发言权。而皇帝要想保住皇位,就必须维护与教皇的关系。这是丕平献土所建立的双向依赖的延伸。
但依赖是双向的。教皇给皇帝加冕,意味着教皇承认皇帝的神圣性;但也意味着教皇自己的世俗权威依赖于一位有力量的皇帝保护。如果查理不打回伦巴第人,教皇国随时可能被吞并;如果查理不驻扎在罗马附近,那些袭击教皇的贵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教皇制在8到10世纪的崛起,几乎完全依赖法兰克人的军事支持。后来11世纪教皇格里高利七世与皇帝亨利四世的冲突(即"卡诺莎之辱",1077年),正是这种"互相需要、互相敌视"的双重关系第一次全面爆发的时刻。
800年的圣诞夜,把这两条绳子绑在了一起。
"罗马人的皇帝"这个称号的第三重含义,是它对东罗马帝国(拜占庭)的冒犯。
查理的继承者们承认一个事实:拜占庭皇帝仍然在君士坦丁堡的宝座上,而且拜占庭人从未承认476年西罗马帝国真的"灭亡"了。在他们看来,476年只是西罗马失守而已,帝国在东方延续了下来,罗马法统并没有中断。"罗马人的皇帝"在拜占庭只有一个,那就是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
查理戴上这顶金冠,意味着拉丁西方出现了一个"冒牌皇帝"。
公元800年时拜占庭的女皇是伊琳娜(Irene of Athens),她通过废黜自己的儿子而登上皇位,是拜占庭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单独执政的女皇。拜占庭对800年加冕的愤怒,远不只是教义或礼仪上的,它涉及的是对"罗马"这个字的解释权。伊琳娜遣使抗议,但拜占庭宫廷随后陷入了十年的内乱,伊琳娜本人于802年被废黜。她的继承者尼基弗鲁斯一世(Nikephoros I)最终在公元812年与查理签订了一份和平协议,承认查理的"皇帝"(basileus)头衔,但拒绝接受"罗马人的皇帝"这个称号,只承认他是"法兰克人的皇帝",而不是自己。
这场争议从未真正解决。拜占庭与拉丁西方对"罗马"的解释权争夺,将成为接下来几个世纪基督教世界分裂的核心议题之一。1054年的东西教会大分裂(Great Schism)只是这场持续争议的一个高峰,而更深层的分裂(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攻陷君士坦丁堡,1204年;奥斯曼帝国最终攻陷君士坦丁堡,1453年)都从800年这一夜的冒犯中延伸出来。
五、拉丁西方的诞生
800年圣诞夜的事件之所以是"中世纪的开端",并不只是因为它创造了一位皇帝。
在查理加冕之前,"西欧"作为一个政治概念并不存在。法兰克、伦巴第、萨克森、巴伐利亚、加泰罗尼亚、罗马,这些都是地理名词和部族名词,没有一个把它们整合起来的语言。查理通过几十年的征服,把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但拼图的胶水是什么?是法兰克王国的法律和军队,还是罗马的称号?
800年之后,"罗马"成为新的答案。
"罗马人的皇帝"意味着这位皇帝不只属于法兰克人,而是属于整个拉丁基督教世界,即所有信仰天主教、不服从拜占庭的西方基督徒。这种"普世性"的宣称,与法兰克人原本的部族身份形成鲜明对比。查理在800年之后的几封书信中,开始用"我们"来指代整个拉丁世界,而不再用"我们法兰克人"。这种语言上的转变,是帝国建构的重要一环:一位皇帝要让多民族、多语言的臣民都认同他,光靠征服是不够的,必须提供一种共同的身份。这种共同身份不能是"法兰克人"(太狭隘),只能是"罗马"。
但"罗马"的解释权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皇帝,它属于教会。
教会之所以能成为"罗马"的解释者,是因为"罗马"在拉丁西方的语境里,已经与基督教、教会、信仰群体紧密绑定了。从君士坦丁大帝开始,罗马皇帝就意味着基督教的保护者;从格列高利一世开始,罗马教皇就意味着拉丁西方的精神领袖。当教皇把金冠放在查理头上时,"罗马"这个词被重新注入了内容:它不再是地中海世界的古老共和国的延续,而是拉丁基督教世界的世俗化身。
从800年开始,"帝国"在西方变成了一种宗教概念。要成为帝国,必须得到教会的承认;要得到教会的承认,皇帝必须承担保护教会的责任;要承担保护教会的责任,皇帝必须扩展自己的疆域,而反过来要求更多的教会承认。这是一个自我驱动的循环:教皇加冕,皇帝出征,出征带来新领土,新领土需要新的合法性,合法性由教皇授予。这个循环持续了一千年。
布赖斯把这个结构命名为"双冠"(the dual crown)。所谓双冠,是指教皇与皇帝各自戴着一顶冠冕,但这两顶冠冕是同一枚金子的两面,拿走任何一面,另一面就失去意义。教皇的世俗权力需要皇帝保护;皇帝的神圣权力需要教皇授予。两者互相需要,但两者的边界永远模糊,永远争议,永远争夺。
800年就是这套双冠结构的诞生时刻。
六、双冠:一个理解中世纪欧洲的工具
布赖斯的《神圣罗马帝国》出版于1864年,那时德意志还深陷在普鲁士主导的统一进程中。一百多年后回头看,他关于"双冠"的核心判断得到了历史的验证:神圣罗马帝国的一千年历史(800—1806),本质上就是教皇与皇帝的关系史。帝国最终在1806年被拿破仑解散时,解散的不仅是皇帝这个头衔,也是教皇与皇帝之间的双冠游戏。因为拿破仑把自己加冕为皇帝(1804年),然后要求教皇出席加冕仪式,再然后拿走教皇手中的金冠自己戴上。这一幕,是双冠逻辑最终崩溃的注脚。
但双冠结构并不只是关于中世纪西欧的一段历史,它是一个分析工具。读懂了这个工具,就掌握了读懂中世纪欧洲政治史的关键。
双冠结构有三个特征值得专门说明。
第一个特征是互相依赖。教皇不能没有皇帝,否则教皇国会被周边的世俗力量吞并;皇帝不能没有教皇,否则皇位的神圣性来源会断裂。中世纪西欧的两位最强势的教皇,格里高利七世(1073—1085在位)和英诺森三世(1198—1216在位),都是在与皇帝的激烈冲突中展现了教皇权的巅峰。但即使是格里高利七世,在与亨利四世对抗到最激烈的时候,也不得不寻找一位新的皇帝作为盟友。这说明教皇权的高峰本身依赖于皇帝制的存在,反之亦然。
第二个特征是边界模糊。教皇与皇帝的权力边界,从来没有清晰划定过。教皇有权为皇帝加冕,但皇帝有权召集宗教会议(至少在理论上);教皇有权解除臣民对皇帝的效忠,但皇帝有权废黜教皇(这在11世纪发生过)。这种模糊性意味着每一次具体冲突都可以按双方的现实实力来临时解决,但永远不能根本解决,因为根本解决意味着摧毁其中一方,而摧毁任何一方都会让另一方失去存在理由。
第三个特征是普世性宣称。教皇与皇帝都声称自己是"普世"的。教皇是基督在世上的代表,皇帝是"罗马"的延续。但普世宣称必然与现实政治冲突,因为欧洲不止这两家:拜占庭、穆斯林、北欧的异教徒、东方的蒙古帝国,都不在这套双冠的覆盖范围内。普世宣称因此在每一次具体场景中都必须调整,调整的过程本身就是历史。
接下来的一千年,这三个特征会以无数种方式重复、变形、激化。教皇与皇帝的争吵会延伸到神学、税收、领地、任命权、骑士团、甚至瘟疫的解释权。每一次争吵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同一结构在不同场景中的展开。
理解这一点,就掌握了读懂中世纪欧洲政治史的关键。
本章小结
800年12月25日的那个圣诞夜,是拉丁西方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但这个转折点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它是教皇利奥三世的一次政治冒险、法兰克国王查理的一次意外接受、罗马民众的一次自发呼喊共同构成的。三百年的法兰克—教皇结盟史为这个时刻做好了准备,但具体的仪式在当天才被创造出来。
查理戴上的金冠宣告了两个事实:第一,西罗马帝国的法统在拉丁西方被宣告延续;第二,这个法统现在由教皇授予。"罗马人的皇帝"(Imperator Romanorum)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