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读古人之书
1666年深秋,伦敦城里的咖啡馆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威廉·汤森推开位于康希尔街的乔纳森咖啡馆的门,习惯性地走向角落里那张他已经坐了五年的桌子。桌上铺着当周的《伦敦公报》,旁边是他随身带来的账簿和信件。
威廉是个中等规模的东印度公司分销商,经营从印度进口棉布和香料转销欧洲大陆的生意。过去几年他经历了太多:1660年斯图亚特王朝复辟带来的贸易政策调整、1665年大瘟疫期间商业近乎停滞、1666年伦敦大火后市场信心的崩溃。他来找的不是咖啡,而是每周两次的辩论——在这个商人、律师、医生和几位剑桥学者混迹的场所,争论英格兰的贸易与货币问题。
这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威廉刚落座,隔壁桌上的两位常客——剑桥来的年轻学者和码头区的老船长——又开始了一场关于英国贸易逆差的争论。
“英格兰每年流失的白银高达五十万镑,”学者翻开一本账册,“按照货币流量理论,输入过多而输出不足,金银外流是必然结果。必须通过政策手段扭转逆差。”
老船长不以为然:“我从印度运回棉布,在欧洲大陆卖出,换回的白银越来越少。你说是逆差,我说是印度人和荷兰人的生意好做,英国货在欧洲大陆卖不动。”
“这就是症结所在。”学者指向威廉,“汤森先生,你是做印度生意的,你来说说,东印度公司年年把白银运出去买货,英国从中得到了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做亏本生意?”
威廉放下咖啡杯。他被这个问题问过太多次,但他从未认真想过怎么回答。他知道自己的生意在赚钱,公司也在扩张,但从国家的角度来看,这笔账究竟该怎么算?
那天下午的争论没有结果。学者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财富观和老普林尼的货币论述,船长用他在果阿和马德拉斯亲眼所见的商业实况来反驳,威廉夹在中间,既觉得学者的理论有道理,又感到船长的经验之谈更加可信。
回家的路上,威廉的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他决定做一件事:去找一个比学者更懂贸易、但比船长更懂原理的人来讨教。他想起一个人——他的远房表兄托马斯·孟,东印度公司的董事,最近刚出版了一本小册子《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据说在商人圈子里引起了不少讨论。
托马斯·孟的住所位于舰队街附近的一条安静小巷里。威廉登门拜访时,这位年近六旬的商人正在书房里整理信件和账册。听完威廉的来意,托马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装帧简朴的书,翻到其中一页念道:
“如果我们每年向外国人购买的价值超过我们出售给他们的价值,其差额就必须用现金补足……相反,如果我们的出售超过购买,差额就会以现金的形式流入我国。”
“你看,”托马斯合上书,“这就是英格兰面临的问题。我们每年进口外国商品消耗的金银,比出口换回的多。这种局面如果不扭转,英国就会越来越穷。”
“可我做生意是赚钱的,”威廉说出了他的困惑,“而且我认为我的贸易对英国有益。你说的问题出在哪里?”
托马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全国所有商人都像你一样,从印度进货然后在欧洲大陆卖出,你觉得英国会越来越富,还是越来越穷?”
威廉陷入了思考。如果所有商人都这样做,那就意味着英国在整体上把商品卖给了外国人,换回的是外国商品而不是金银。商品被消费掉了,白银却留在了别人手里。从国家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一种“亏本”的生意。
托马斯看出了威廉的思考,继续说道:“你做的是对的生意,但英国需要的是另一种生意——把本国商品卖出去,换回金银。这样的贸易才是真正的财富来源。”
威廉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个逻辑。他后来才知道,围绕这个问题的争论,从他出生的那一年——1620年前后——就已经开始,至今仍未停息。而他的表兄托马斯·孟,只是这场争论中声音最响亮的人物之一。
这个虚构的场景,是三位17世纪英国贸易思想家所处世界的缩影。威廉·汤森面对的困惑——贸易与财富的关系、货币流动的规律、国家干预的边界——正是托马斯·孟、威廉·配第、达德利·诺斯这三位思想家试图回答的问题。
他们不是象牙塔里的空想家,而是像汤森一样,在真实的商业世界中摸爬滚打,从实践经验中提炼出对贸易与财富的洞察。他们的论著不是为了建构宏大的理论体系,而是为了回应具体的时代问题——17世纪英国的贸易困境、货币危机与政策争论。
那么,为什么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还要读这些三百多年前的商人和官员写下的文字?
答案不在于他们提供了什么“答案”——那些具体的政策建议早已过时。而在于他们提出了“问题”。这些问题的生命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长久。当代经济学许多看似天经地义的概念和结论,其实都可以追溯到17世纪那场关于贸易与货币的争论。理解了那场争论的来龙去脉,我们才能真正看清现代经济学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一次怀旧之旅,而是一场思想考古。
---
一、原初的问题意识
经济学教科书在介绍“贸易顺差”“货币数量论”“重商主义”这些概念时,通常会用精炼的语言给出一个标准定义。比如,贸易顺差就是出口超过进口的状态,重商主义就是主张通过贸易顺差积累金银的经济思想。
这些定义本身没有错。但问题在于,定义是抽象的,而问题意识是具体的。当教科书告诉我们“贸易顺差是出口超过进口的状态”时,它省略了:这种状态最初是在什么背景下被关注的?提出这个概念的人想要解决什么问题?他们的论证逻辑是什么?
古典经济学著作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保留了问题的原初形态。
托马斯·孟在《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中,用了大量篇幅来论证一个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观点:对外贸易是英国财富的来源。但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就会发现他写作这本书的直接动机,是回应一个17世纪初的现实问题——英国每年向欧洲大陆输送大量白银购买外国商品,尤其是来自荷兰的制成品和东方的奢侈品,金银外流日趋严重。
孟并不是在讨论一个抽象的经济学问题,而是在为一种具体的经济政策辩护:英国应该减少从荷兰和其他国家的进口,转而发展本国的制造业和航运业,从而减少对外国商品的依赖,最终实现贸易顺差,让金银流回英国。
如果我们只记住“贸易顺差=出口>进口=好”的公式,我们就失去了理解这个概念背后那个真实的关切的机会。孟的问题意识是:在金银本位时代,一个国家的货币储量决定了它的信用和购买力。如果任由金银外流,英国就没有足够的货币来进行国际贸易,最终会被排斥在世界市场之外。
这种关切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过时——我们已经不使用金银作为主要货币了。但类似的问题意识仍然存在:当一个国家外汇储备持续下降、货币贬值压力增大时,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同样会发出警告。只不过,他们现在使用的工具不再是“扭转贸易逆差”,而是“改善国际收支”“稳定汇率预期”。
理解概念的原初形态,不是为了记住历史细节,而是为了看清概念所回应的那类问题。任何经济学概念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抽象符号,它们最初都是为了解释或解决某个具体问题而被创造出来的。追溯概念的源头,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个概念真正想要表达的核心关切是什么。
威廉·配第在《政治算术》中的写作方式更能说明这一点。配第是17世纪最著名的“政治算术家”——他用数字和计算来研究经济问题,开创了统计经济学的先河。但配第写那些数字,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算术能力,而是为了回应一个具体的政策争论。
1660年代,英国面临战后重建和经济恢复的问题。当时的议会和政府正在激烈争论:应该采取什么政策来增加国家的财富和实力?有人主张发展农业,有人主张扩张贸易,有人主张开采矿产,还有人主张向海外殖民。各种方案莫衷一是。
配第的做法是:用数字来说话。他估算了英国的土地面积、人口数量、各行业的产出和就业情况,然后计算如果把资源从低效率部门转移到高效率部门,国家的总产出能增加多少。他的结论是:通过合理配置资源,英国的财富可以大幅增长,而不需要依赖战争或殖民等高风险手段。
《政治算术》的开篇这样写道:“我在书中使用数字……是为了表明英国可以与荷兰竞争,就像英格兰与苏格兰联合后那样,而且英国在对法战争中无需害怕人口或领土的优势。”
这段话清楚地表明,配第是在用数据来支持一个政策主张:英国不应该害怕法国的人口和领土优势,因为通过资源的有效配置,英国可以在经济实力上与任何对手竞争。
如果我们只把配第当作“计量经济学之父”来记住,我们就忽略了他的论证背后的那个核心关切:一个国家怎样才能在经济竞争中取胜?这个关切,在今天的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那里,依然清晰可辨。
达德利·诺斯的《贸易论》则呈现了另一种原初问题意识。诺斯是17世纪后期的一位商人和经济学家,他的观点与孟和配第都有所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他们观点的批评者。
诺斯写作《贸易论》的背景,是17世纪末英国国内对重商主义政策的反思。几十年的贸易管制、垄断特许和关税保护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金银流入,相反,英国的制造业和贸易受到了抑制,商业活力下降。与此同时,荷兰的商业优势依然稳固,法国在路易十四的统治下经济实力不断增强。
诺斯的核心论点是:人为干预贸易的自然流向是徒劳的,甚至是有害的。他观察到,在自由贸易的条件下,货币会自动流向最需要的国家和地区,从而实现资源的有效配置。政府试图通过政策手段扭转这种流向,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扭曲价格信号,损害本国的生产和消费。
诺斯的观点在17世纪末是相当“离经叛道”的,因为当时的主流意见是孟所代表的:国家必须通过政策手段确保贸易顺差,否则就会在财富竞争中落败。但诺斯从自己的商业经验出发,认为那种逻辑是站不住脚的。
理解诺斯的原初问题意识,能帮助我们看清他的论证逻辑:他不是在抽象地讨论“自由贸易好还是保护贸易好”,而是在回应一个具体的问题——“政府干预能否有效控制货币流动?”他的回答是:不能,因为货币流动有其自身的规律。
这个回答在今天看来或许过于绝对,但它触及了一个至今仍有争议的核心问题:市场机制和政府干预各自的边界在哪里?这个问题,在17世纪诺斯提出它的时候,没有得到解决;在21世纪的今天,也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
“思想考古”的阅读方法,正是要求我们在阅读任何经济学概念或结论时,都要追问:这个东西最初是在什么背景下被提出来的?它回应的是什么问题?这种追问,能帮助我们穿透概念的抽象外壳,触摸到它背后那个鲜活的现实关切。
二、概念演化中的连续与断裂
如果说“原初问题意识”是要我们追溯概念的源头,那么“概念演化”则要求我们观察概念从源头到今天的流变过程。许多经济学概念在三百多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巨大的变化,有些变化是连续性的——概念在演化过程中保持了核心含义的延续;有些变化则是断裂性的——概念后来的含义与最初提出时的含义已经截然不同。
识别这两种不同的演化模式,能帮助我们避免两种常见的错误:一是把现代的概念含义投射到古代的思想家身上,二是以为古代思想家已经解决了我们今天面对的问题。
贸易顺差的概念演化就是一个典型的连续性案例。
17世纪的托马斯·孟提出这个概念时,他的核心关切是:一个国家怎样才能积累更多的金银货币?在金银本位时代,货币储量直接关系到国家的信用和购买力。孟的逻辑是:如果英国每年出口的商品价值低于进口的商品价值,差额就必须用金银来支付,金银就会流出英国;反之,如果出口超过进口,金银就会流入英国。因此,英国应该追求贸易顺差,以此作为积累国家财富的途径。
到了18世纪,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批评了这种观点,认为把金银等同于财富是错误的,真正的财富是商品和服务的生产能力,而不是货币的储量。但斯密并没有完全否定贸易顺差的意义,他认为在一定条件下,贸易顺差仍然是有益的——比如为国家的工业发展提供资本积累。
19世纪,大卫·李嘉图提出了“比较优势”理论,改变了讨论的框架。在李嘉图看来,贸易的核心逻辑不是顺差还是逆差,而是各国根据自己的比较优势进行专业化生产,通过交换实现互利。长期来看,无论贸易是否平衡,只要各国都按照比较优势进行贸易,所有国家的福利都会增加。
20世纪,国际贸易理论经历了又一次重大转折。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强调贸易顺差对总需求和就业的刺激作用,认为持续的贸易逆差会导致国内就业下降和经济衰退。这一观点在战后欧美国家的政策制定中产生了重要影响。
当代经济学家对贸易平衡的看法则更加复杂。一方面,主流的新古典经济学继承了李嘉图的比较优势框架,认为长期来看贸易平衡是市场自动调节的结果,不必刻意追求顺差或逆差。另一方面,在政策实践中,许多国家仍然将贸易顺差或逆差作为重要的政策目标,尤其是在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关于“全球失衡”的讨论再次升温。
从孟到斯密,从李嘉图到凯恩斯,再到今天的国际经济学,贸易顺差这个概念的核心含义——出口与进口的差额——从未改变。但围绕这个差额的利弊判断,却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演化是连续的,因为概念本身保持了一致;又是断裂的,因为对概念的评价标准已经大不相同。
货币数量论的演化则呈现了另一种模式——从连续到断裂。
17世纪的英国学者们对货币数量与物价的关系已经有了初步的观察。配第在《政治算术》中指出,如果货币数量增加而商品数量不变,物价就会上涨。但他没有把这个观察发展成一套系统的理论。
18世纪,大卫·休谟提出了更为系统的货币数量论观点。休谟认为,货币数量的变化会影响物价水平,但这种影响需要时间才能传导到整个经济。他的论证逻辑是:当货币数量增加时,最先获得新增货币的人会提高自己的消费支出,从而推高一部分商品的价格;随着价格上涨,其他人的实际收入下降,消费减少,价格最终趋于稳定。这是一个相对价格调整的过程,而不是简单的比例关系。
19世纪,新古典经济学将货币数量论形式化为一个数学公式:MV=PY(货币数量×流通速度=物价水平×实际产出)。这个公式表明,在货币流通速度和实际产出相对稳定的情况下,货币数量的变化会导致物价水平的同比例变化。这个结论比休谟的表述更加绝对:它暗示货币数量的变化只会影响物价水平,而不会对实际产出产生持久影响。
20世纪的货币主义学派(以米尔顿·弗里德曼为代表)复兴并修正了货币数量论。他们承认货币流通速度不是常数,而是受到利率、金融创新等因素的影响;他们也承认货币供应的变化对实际产出可能有短期影响,但长期来看只会影响物价水平。
进入21世纪,金融危机后各国央行大规模量化宽松政策的实践,对传统货币数量论提出了新的挑战。货币供应大幅增加,但长期通胀率却保持在低位。这种现象促使经济学家重新审视货币与物价之间的关系,提出了“货币流通速度下降”“流动性陷阱”“资产价格通胀”等新概念来解释传统理论的“失灵”。
从配第到休谟,从新古典经济学到货币主义,再到当代的反思,货币数量论经历了一条从观察到理论、从简单到复杂、从绝对到相对的演化路径。这个概念的演化既有连续性(货币数量影响物价水平这一基本洞察)又有断裂性(影响机制和结论的精确程度发生了根本变化)。
理解概念的演化过程,能帮助我们避免两种陷阱:一是以为现代人对某个问题的理解已经“终极化”了,不需要再讨论;二是以为古人的智慧已经“超越”了现代理论,可以直接套用。
实际情况往往是:现代理论在精确性和系统性上超过了古代思想,但在基本的问题意识上,现代理论与古代思想共享着许多相同的关切。承认这一点,不是贬低现代经济学的成就,而是对经济思想的演进保持一种更诚实、更谦逊的态度。
我们今天关于贸易与货币的许多争论,在17世纪就以不同的形式存在过。那些争论没有最终的胜负,因为它们回应的问题本身在不同历史条件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面向。但那些争论的遗产——那些被反复引用、批评、修正的概念和论点——已经成为现代经济学的思想土壤。
理解这段演化史,我们才能理解现代经济学从何而来,也才能更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今天以为“理所当然”的那些理论,可能也只是漫长争论中的一个阶段、一个学派、一种视角,而非终极真理。
三、现代经济学的历史底色
现代经济学大厦的地基,是由三百多年的争论、实验和反思浇筑而成的。我们今天在教科书中学习供需曲线、边际分析、均衡概念时,往往会忽略这些理论工具曾经面对的质疑、批评和修正。而那些质疑和批评,有相当一部分就来自17世纪英国贸易思想家的著作。
让我们从三个具体例子来看现代经济学的“历史底色”。
第一个例子:看不见的手与市场自发秩序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写道:“他通常既不打算促进公共利益,也不知道自己在多大程度上促进公共利益……他只盘算他自己的安全;他管理产业的目的,在于使其产品的价值达到最大程度,这不过是他自身的利益……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无意中促进了社会利益的增加。”
这段话被广泛引用为市场机制自发调节的经典论证。但如果我们追溯这段话的来源和语境,就会发现它的含义远比现代引用所暗示的更加微妙和有限。
斯密写这段话时,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市场均衡理论,而是一个具体的政策争论:他反对政府对贸易的人为干预,认为商人在追求利润的过程中会自然地找到最有效率的生产和交换方式。他在《国富论》第四卷中用了大量篇幅来批评重商主义——也就是托马斯·孟所代表的那种主张国家通过政策手段确保贸易顺差、积累金银的经济思想。
斯密的论点是:政府试图通过关税、配额、垄断等手段来“指导”贸易方向,往往会适得其反,因为政府官员不可能拥有商人那样的市场信息,也不知道什么是最有效率的生产方式。商人在追求自身利益的过程中,会自动地(虽然是“无意识地”)响应市场信号,做出有利于整个社会的资源配置决策。
但是,斯密在这里讨论的“看不见的手”,并不是现代经济学中那个能够实现资源最优配置的市场机制。他没有用数学模型来证明市场均衡的存在性和效率性,甚至没有使用“均衡”这个概念。他只是在论证:政府干预贸易的政策应该被废除,因为市场能够自发地产生良好的结果。
后来,经济学家们把斯密的直觉发展成一套严格的理论。19世纪的边际革命将价格机制的形式化,20世纪的阿罗-德布鲁模型在严格的数学假设下证明了竞争市场的均衡存在性和帕累托效率,“看不见的手”从一个修辞性的比喻变成了一个数学定理。
但在这个演化过程中,斯密原初论证的具体语境——对重商主义政策的批评——被逐渐淡化了。斯密反对的是政府对贸易的干预,而不是市场本身可能出现失灵的场合。今天,当我们引用“看不见的手”时,往往忘记了斯密写作时的那个对手——达德利·诺斯所批评的那种贸易管制政策——已经不再是主要矛盾;现代经济学面临的挑战——市场失灵、外部性、信息不对称、公共品供给不足——在斯密的时代几乎没有被讨论过。
理解“看不见的手”的历史底色,不是要否定这个概念的价值,而是要意识到:任何理论都有它产生的具体语境,理论的价值和局限都与那个语境密切相关。斯密的论证是对17世纪重商主义政策的有效批评,但把它推广为对所有政府干预的否定,就超出了它的适用范围。
第二个例子:比较优势与专业化分工
大卫·李嘉图在1817年提出了“比较优势”理论,这个理论至今仍是国际贸易理论的核心基石。简单来说,比较优势的逻辑是:即使一个国家在所有产品的生产上都处于绝对劣势,它仍然可以通过专业化生产自己相对最有效率的产品,然后与其他国家交换,从而实现互利的贸易。
李嘉图用英国和葡萄牙之间葡萄酒和呢绒交换的例子来说明这个原理。即使葡萄牙在两种商品的生产上都比英国更有效率,英国仍然应该专门生产呢绒,葡萄牙专门生产葡萄酒,然后进行交换。原因是:葡萄牙在葡萄酒生产上的优势更大(相对于英国),英国在呢绒生产上的劣势更小(相对于葡萄牙)。因此,葡萄牙应该把资源集中在葡萄酒生产上,英国把资源集中在呢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