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庄子
重读庄子:一个尚未完成的工作
中国哲学研究在过去百年间对庄子并不缺乏关注。庄子几乎是最早被现代学术体制系统处理的中国哲学家之一,从胡适1929年的《〈庄子〉考证文》开始,到顾颉刚在《古史辨》中对《庄子》篇章真伪的系统怀疑,再到陈鼓应、刘笑敢等人建立的现代注释体系,相关学术成果已经相当可观。但一个根本性的张力始终没有被解决:我们对这些成果了解得越多,是否反而离庄子本人更远?
这个问题之所以尖锐,是因为庄子的文本有一项特殊的困难。庄子的语言表面上是诗性的、跳跃的、充满寓言的,似乎天然抗拒任何系统化的处理。但若因此放弃系统化的工作,又会落入另一种陷阱,把庄子变成纯粹的文学或美学对象,只剩下"汪洋恣肆"之类的赞叹,无法进入其内在的哲学论证结构。当代庄子研究恰恰在这两种倾向之间摇摆,时而把庄子当作思想史的材料,时而又把它当作文学的标本,偶尔有学者尝试用现象学、解构主义或语言哲学去对位庄子,结果常常因为术语的过度翻译而失去文本原有的弹性。
本书主张的"重读",不是回到郭象、成玄英或王夫之的某一家注疏,也不是用最新的西方理论去重写庄子,而是建立一种以文本肌理为出发点、以问题意识为牵引、以精神诠释为归宿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在今天看来既不新潮也不传统,它在庄子研究中被实践得最少,原因恰恰在于它要求研究者同时具备语文学的耐心、哲学的穿透力,以及对当代精神处境的敏锐判断。具备这三项条件的研究者在中国哲学领域里并不罕见,但愿意同时承担这三种任务的研究者不多。这正是本书写作的一个私人动机。
三种范式的回顾与它们各自的遗产
要理解重读的必要,先要理解过去的读法已经走到了哪里。二十世纪以来的庄子研究大致形成了三种主要范式,每一种都留下了不可替代的遗产,但也留下了各自的盲区。
第一种范式可以称为疑古范式,代表人物是胡适和顾颉刚。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1919)中将庄子定位为先秦诸子的最后一位,将《齐物论》《逍遥游》《养生主》等篇目作为庄子本人思想的代表,同时把《天下》《秋水》等明显带有综述性质的篇章放在较晚的位置。顾颉刚则在《古史辨》中对《庄子》全书的成书问题提出更系统的质疑,强调内篇与外杂篇之间在思想上的不一致性,因此认为庄子思想的研究必须先做层位(stratigraphy)的考辨。疑古范式的核心贡献是确立了"层位意识",让后来的研究者不再把《庄子》当作一个浑然整体来阅读。这一遗产在今天的价值依然巨大,任何严肃的庄子研究都不能跳过层位问题。
但疑古范式也有它的代价。当研究者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哪些篇章是庄子本人写的"这个问题时,文本本身的思想张力反而被悬置了。胡适在《〈庄子〉考证文》中大量引用《列子》《淮南子》《吕氏春秋》等材料来推断真伪,但他很少真正进入《逍遥游》或《齐物论》的内部论证结构,去追问"鲲化为鹏"这一寓言究竟在哲学上意味着什么。疑古范式把庄子研究从传统的经学语境中解放出来,但同时也把庄子从一个需要被诠释的哲学家,转换成了一个需要被考据的文献集合。
第二种范式可以称为思想史范式,代表人物是陈鼓应和刘笑敢。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1983)是这个范式的奠基性工作,它把《庄子》三十三篇统一在现代汉语的注释体系下,并以"庄子的哲学思想"为题进行系统论述。刘笑敢的《庄子哲学及其演变》(1988)则进一步引入了"文本结构分析与思想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将内七篇、外篇、杂篇之间的思想异同以表格化、层次化的方式呈现,确立了思想史范式的基本研究流程。思想史范式把庄子重新塑造成了一位有完整思想体系的哲学家,让庄子研究进入了现代学术的核心议题,也让"庄子的相对主义""庄子的自由观""庄子的语言观"等命题成为可讨论的对象。
但思想史范式也有它的代价。当研究者把庄子思想整理为"相对主义""直觉主义""自然主义"等几个并列板块时,原本在《庄子》文本中交织共生的论证结构被拆解为几个互不关联的命题。例如,"齐物"与"逍遥"在《齐物论》和《逍遥游》中本来具有内在的呼应关系——齐物是逍遥的认识论前提,逍遥是齐物的存在论归宿——但在思想史范式的章节安排中,它们通常被分别处理为"认识论"和"人生论"的两个独立部分,原本的呼应关系就消失了。思想史范式让庄子思想变得可教、可考、可论,但也让它失去了内在的呼吸节奏。
第三种范式可以称为诠释学范式,这是近二十年来逐渐兴起的研究路径,代表性工作包括陈少明对《庄子》人物与寓言的哲学解读、杨国荣对庄子与儒家关系的重新定位,以及一些海外学者如Allan、Ziporyn对《庄子》形上学问题的深入讨论。诠释学范式不再满足于把庄子思想切割成几个命题,而是尝试回到具体篇章,进入文本的论证肌理,去追问某一具体段落究竟在处理什么哲学问题、用了什么论证策略、留下了什么内在张力。这种研究路径与海德格尔、加达默尔的诠释学传统有明显的亲缘关系,但在中国学者的实践中,它往往与本土的注疏传统形成更直接的对话。诠释学范式的优势是它让庄子重新成为一个需要被逐字阅读的哲学家,它的挑战是研究者必须同时具备现代哲学的训练和古典语文学的能力,这两项要求在中国哲学学科的现行体制下并不容易同时满足。
三种范式彼此之间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疑古范式提供的层位意识是任何严肃研究的基础,思想史范式建立的命题系统是教学与对话的必要框架,诠释学范式则指明了进一步深入的方向。当代庄子研究的主要问题不是哪一种范式错了,而是哪一种范式被过度使用了。过去三十年的庄子研究论文中,思想史范式的论文占比最高,疑古范式的工作在1970年代之后趋于沉寂,诠释学范式虽然在数量上增长迅速,但真正具有文本深度的成果仍然有限。这种不平衡本身就是本书写作的一个出发点。
双重偏向的诊断:思想史化与西方哲学化
三种范式的实际运作中,两种偏向尤其值得警惕。第一种偏向可以称为过度思想史化,第二种偏向可以称为过度西方哲学化。这两种偏向并不互相排斥,它们经常在同一篇论文中同时出现,相互支撑。
过度思想史化的典型表现,是把庄子放在先秦诸子的脉络中讨论其"思想贡献"。在这种研究模式中,庄子被处理为"对名家的反驳""对儒家的补充""对道家的推进",其思想价值被界定为在先秦思想光谱中占据了一个特定位置。这种做法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它经常成为庄子研究的全部。例如,许多研究庄子"齐物"思想的论文,会花大量篇幅讨论庄子与惠施、公孙龙的关系,但很少花同样的篇幅去追问"齐物"这一概念在《齐物论》内部的论证结构究竟如何展开。结果是,庄子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定位的历史人物,而不是一个需要被阅读的哲学家。
过度西方哲学化的典型表现,是用现象学、存在主义、解构主义等西方哲学框架去对位庄子的概念。在一些论文中,"庄子的'坐忘'与海德格尔的'本真存在'"这样的对位成为标准的论述方式,"庄子的'道'与海德格尔的'Ereignis'"则更进一步。这种对位在教学层面有一定价值,可以让不熟悉庄子的读者迅速建立理解的入口,但它有一个根本性的危险:它把庄子压缩成了西方哲学的注脚。庄子文本中无法被海德格尔对位的部分,被悄悄省略了;庄子文本中明显与海德格尔冲突的部分,则被重新解释为"庄子更早地预见到了海德格尔"。这种解释策略在结构上接近于一种文化民族主义,而不是严肃的哲学比较。
这两种偏向有一个共同的根源:研究者把庄子当成了研究对象,而不是对话者。庄子变成了一个等待被分析、被归类、被定位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我们愿意坐下来与之对话的哲学家。这种研究态度在自然科学的语境中或许合适,但在哲学的语境中,它把研究者和研究对象之间的内在距离切断了。庄子文本中那些真正有挑战性的部分——关于语言局限的论证,关于生死问题的直面,关于自我转化的实践——恰恰是这种研究态度最难触及的,因为这些部分要求研究者本人投入其中,而不是站在外面观察。
本书主张的重读,恰恰是要纠正这两种偏向。纠正过度思想史化,意味着把庄子放回《庄子》文本本身,让《齐物论》的论证结构、《逍遥游》的境界层次、《养生主》的生活实践在文本内部自洽地展开,而不是把它们简化为思想史上的几个命题。纠正过度西方哲学化,意味着承认庄子思想中有无法被西方哲学对位的部分,让这些部分成为庄子思想的内在力量,而不是把它解释为"尚未达到"的西方哲学范畴。这两种纠正都不容易做到,因为它们要求研究者同时抵抗学科内部已经形成的写作惯性。
从经文出发的研究方法
本书主张的方法可以概括为"以文本肌理为出发点,以问题意识为牵引,以精神诠释为归宿"。这三个要素缺一不可,分别承担不同的方法论功能。
文本肌理是出发点。这意味着研究者的第一项工作是逐字阅读《庄子》原文,而不是阅读已有的注释、译本或二手研究。文本肌理的工作包括三个层面:第一是字句层面,对关键的字词进行语文学的考辨,例如"逍遥"二字在不同篇章中的用法差异,"齐物"的"齐"在先秦语境中的语义范围;第二是结构层面,对篇章内部的论证脉络进行分析,例如《齐物论》从"吾丧我"到"天地与我并生"的论证推进逻辑;第三是互文层面,对内七篇之间的呼应关系进行追踪,例如"逍遥"与"齐物"之间的内在关联。文本肌理的工作看起来繁琐,但它是一切诠释的根基。郭象的《庄子注》之所以至今仍有价值,正是因为他对文本的细读达到了相当深的层次;我们今天要做的工作,是在现代学术规范下重新达到并超越这个深度。
问题意识是牵引。这意味着研究者在进入文本时,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阅读,而是带着当代精神处境中的真实问题进入。在本书的脉络中,最核心的问题是自由问题。自由问题之所以被选为牵引,不是因为它是西方哲学的现成范畴,而是因为庄子文本中反复出现的"逍遥""无待""悬解""坐忘"等概念,本身就指向对某种存在状态的探讨,这种状态在当代语境中可以被理解为自由的某种变体。问题意识的功能是让文本阅读不至于沦为纯粹的语文学工作,让研究者能够从文本中找到与当代精神处境相关的内容。
精神诠释是归宿。这意味着研究者最终要呈现的,不是文献学的报告,也不是思想史的命题列表,而是对庄子精神维度的深度揭示。精神维度的诠释在二十世纪中国哲学研究中曾经被边缘化,因为它容易被误解为"主观的""非学术的"。但如果我们回顾熊十力、马一浮、牟宗三、唐君毅等前辈的工作,会发现他们对中国哲学精神维度的诠释恰恰是这些思想家最具原创性的部分。庄子研究中的精神诠释,是指让读者通过阅读真正进入庄子所揭示的那种存在状态,看到这种状态如何在文本中被论证、被实践、被示范。精神诠释不是把庄子的思想"现代化",也不是把庄子的概念"心理学化",而是在保持文本忠实性的前提下,让庄子所揭示的存在状态在当代语境中重新变得可见、可感、可实践。
三个要素之间的配合关系可以用一个简化的图示来呈现。下面是本书研究路径的整体框架:
```mermaid flowchart LR A[问题意识<br/>当代自由困境] --> B[文本层位<br/>内七篇考证] B --> C[内七篇细读<br/>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C --> D[外杂篇诠释<br/>后学演变] D --> E[历史回响<br/>魏晋玄学 宋明理学] E --> F[当代诠释<br/>精神维度的回归] A -.反哺.-> C A -.反哺.-> D A -.反哺.-> E A -.反哺.-> F ```
这个图示不是阅读的线性流程,而是研究工作的整体框架。问题意识贯穿始终,作为每一阶段的牵引力;文本层位是起点而非终点,因为层位工作本身也受到问题意识的引导;内七篇细读是核心,外杂篇诠释、历史回响、当代诠释是三个延伸方向。
从文本肌理出发,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对内七篇的特殊对待。庄子研究的一个共识是,内七篇(《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在思想结构上具有内在的统一性,是庄子本人(或庄子学派核心成员)的作品。外杂篇则呈现出更复杂的情况:有些篇章明显与内七篇思想一致,可以视为庄子学派的延续;有些篇章则呈现出向其他思想流派靠拢的倾向,可能是后来掺入的材料。本书采用刘笑敢在《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中提出的基本判断,将内七篇作为庄子研究的核心文本,把外杂篇作为庄子学派演变史的考察对象。这一判断并不新颖,但本书会在这个判断的基础上做更细的文本工作,而不是把内七篇当作一个已经解决了的前提。
自由问题与庄子的当代相关性
本书之所以选择自由问题作为牵引,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当代紧迫性已经难以回避。
当代社会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个体化进程的加速。吉登斯、贝克等社会学家已经详细描述了这个进程的结构性特征:传统社会纽带的松动、职业流动性的增加、风险责任的个人化、生活方式的高度选择化。这种个体化进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空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负担。当一个人必须为生活的几乎所有维度承担责任时,自由的另一面——选择的重压、意义的缺失、与他人的疏离——就成为当代精神处境的核心议题。
哲学对这种处境的回应并不缺乏。海德格尔通过对"此在"的分析揭示了本真存在与非本真存在的区分,萨特通过"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强调了人的绝对自由,但这两种回应在庄子研究中被反复使用,反而遮蔽了庄子自己的可能性。事实上,庄子对自由问题的处理与海德格尔、萨特都有显著差异。庄子并不把自由理解为对本质的选择,也不把它理解为对本真性的回归,而是把它理解为一种存在的状态转换——从"有待"到"无待",从"成心"到"丧我",从"物化"到"物物而不物于物"。这种状态转换不是通过决断或选择实现的,而是通过某种内在的转化实践实现的。《逍遥游》中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齐物论》中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都不是描述某种心理状态,而是描述某种存在结构本身的变化。
这种存在结构的变化,对当代个体化进程的精神困境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回应路径。它不是要求个体承担更多的选择责任,也不是要求个体回归某种共同体纽带,而是要求个体在自身的存在方式上做一次根本的转化。这种转化的可能性与具体路径,正是庄子文本中最具当代价值的部分,也是本书后续章节要重点处理的内容。
当然,这种当代相关性的建立需要谨慎。把庄子与现代个体的精神困境直接对位,会重新落入过度西方哲学化的陷阱。庄子文本中的"无待"并不等于西方哲学中的"自由意志","逍遥"也不等于"自我实现"。庄子的自由概念有其自身的哲学语境与社会历史背景,把它翻译为现代心理学的概念会丢失其内在的哲学张力。本书的处理方式是,让庄子文本的内在张力在它自身的语境中充分展开,然后让当代读者在自己精神处境的对照下,发现两者之间的呼应与差异。这种发现是读者自己的任务,不是作者可以代替完成的。
研究路线与一份重读清单
为帮助读者把本章的方法论主张转化为可操作的阅读计划,下面给出一份具体的重读清单。这份清单既是本书后续章节的基础,也是读者自行进入庄子文本的入手处。
第一,原典选目。建议读者的第一项工作是获得一个可靠的《庄子》原文版本。郭庆藩的《庄子集释》是较为完备的校释本,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本较为通行;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在现代汉语注释上最为细致;刘笑敢的《庄子哲学及其演变》附录有内七篇校释,可以作为对勘参考。读者应至少选择其中两个版本进行对读,避免单一版本的解释垄断。
第二,阅读次序。建议读者不要按《庄子》原书的篇章顺序阅读,而要先读内七篇。内七篇的内部顺序目前学界并无定论,本书主张从《逍遥游》开始,因为它建立的是庄子思想的最高视野;接下来是《齐物论》,因为它处理的是这一视野的认识论根基;然后是《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构成庄子对人间生活的具体回应;最后是《大宗师》《应帝王》,分别处理存在论与政治哲学的最高议题。这个阅读次序并不意味着其他次序不可行,而是基于本书对内七篇内在结构的判断。
第三,关键概念清单。在内七篇中,以下概念是必须把握的核心:逍遥、齐物、丧我、无待、坐忘、悬解、物化、心斋、见独、朝彻、撄宁。其中"逍遥"是全书的最高概念,"齐物"是全书的核心论证,"无待"是逍遥的认识论条件,"坐忘"是达到无待的实践路径。这四个概念构成理解庄子的最小概念集,其余概念可以作为这个最小集的延伸与变体。
第四,二手文献分层。面对数量庞大的庄子研究二手文献,读者需要建立自己的分层框架。建议的分层如下:第一层是经典注释,包括郭象《庄子注》、成玄英《庄子疏》、王夫之《庄子解》、宣颖《南华经解》;第二层是现代学术研究的代表作,包括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相关章节、顾颉刚《古史辨》相关论文、钱穆《庄子纂笺》、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第三层是当代的专题研究,包括陈少明《〈庄子〉中的死亡与自由》、杨国荣《庄子的思想世界》、刘笑敢《诠释与定向》、郑灿山《庄子哲学的阐发与应用》等;第四层是海外汉学的研究,包括Graham、Allan、Ziporyn等学者的英文著作。读者应根据自己的研究目的选择对应的层次,不必每一层都穷尽阅读。
第五,重读计划。庄子文本不是一个可以一遍读完的文本,它要求反复重读。建议读者在完成第一遍通读之后,回到《逍遥游》和《齐物论》进行至少三遍的重读,每一次重读都带着不同的问题:第一遍可以问"庄子说了什么",第二遍问"庄子的论证如何展开",第三遍问"庄子对我自己的存在处境意味着什么"。这个三遍的循环不是固定的次数,而是一种阅读姿态的示范。真正的重读,是让文本在不同的问题中呈现出不同的层次。
第六,写作产出。读者如果希望把自己的阅读心得转化为学术产出,建议采用以下结构:先呈现一段原文(不超过两段),再做文本肌理的分析(字句、结构、互文),接着交代这一段在庄子思想整体中的位置,最后回应自己最初带入的问题。这个结构不是唯一的写作模板,但它体现了本书主张的"问题—文本—诠释"三位一体方法。如果读者的写作不能同时满足这四个要素,那么其中某一要素可能还没有到位。
这份清单不是一份封闭的指南,而是一个开放的框架。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研究目的调整其中的每一个项目,但建议在调整时保留它的基本结构:可靠的原典、对应的二手文献、明确的问题意识、反复的重读节奏。
本章小结
重读庄子在今天之所以仍然必要,原因不在于庄子文本自身发生了什么变化,而在于我们读它的方式还没有真正到位。二十世纪以来的三种主要范式——疑古范式、思想史范式、诠释学范式——各自留下了不可替代的遗产,但也各自形成了特定的盲区。疑古范式让层位问题成为不可回避的前提,却让文本本身的哲学张力被悬置;思想史范式让庄子思想成为可教、可考、可论的对象,却把庄子的内在论证结构拆解为几个互不关联的命题;诠释学范式指明了深入文本的方向,却在学科体制下难以全面展开。更深层的问题是,这三种范式在实际运作中经常被两种偏向所主导:过度思想史化把庄子压缩成先秦思想光谱中的一个位置,过度西方哲学化把庄子翻译成西方哲学的注脚。这两种偏向的共同根源,是研究者把庄子当成了研究对象,而不是对话者。
本书提出的"问题—文本—诠释"三位一体方法,是针对这两种偏向的回应。它要求研究者以文本肌理为出发点,以问题意识为牵引,以精神诠释为归宿。文本肌理的工作让研究从语文学的层面起步,避免凭空议论;问题意识的牵引让研究与当代精神处境相关,避免纯粹的历史考据;精神诠释的归宿让研究最终回到庄子作为一个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