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孔科沃
第 1 章 奥孔科沃:一个用拳头说话的人
《瓦解》的第一句话只有两行,却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奥孔科沃的名声传遍了九个村庄,甚至更远。没有风景,没有河流,没有欧洲读者期待中的丛林与鼓声,一个非洲小说的开头,先声夺人的是一个人的名声。这句话在叙述上的安排值得逐字掂量:人是最后才出场的,出场之前先到的是关于他的传闻。阿契贝用这个顺序告诉我们,他要写的是一个把人放在中心的非洲,一个先有人再有环境的世界。这恰恰是此前欧洲文学从未给过非洲的待遇。我在这一章里要做的,是把奥孔科沃这个人从开篇的传闻里完整地剥出来,看他如何被恐惧驱动,如何被父亲的一生纠缠,如何在摔跤场上赢得他的出生证明,又如何在赢得一切的同时输掉内心的安宁。
名声先于人到场
小说开篇写道,奥孔科沃的名声传遍九村内外,这名声建立在坚实的个人成就之上;十八岁那年,他在摔跤场上摔倒阿马林泽,为村庄赢得了荣誉。英文原文是“His fame rested on solid personal achievements”,高宗禹译本译作他的名声建立在坚实的个人成就之上,杨建新译本文字略有出入而意思一致。这个短语是全书的钥匙之一。成就,而且是个人成就,而且是坚实的,三个限定词层层加固,说明这个社会评判一个人的方式。
接下去那句常被引用的判断更直接:在这些人中间,年岁受到尊重,成就却受到敬畏。阿契贝用一句叙述者旁白,把伊博社会的价值序列交代得干干净净。尊重年岁是几乎一切传统社会的共识,敬畏成就却是这个九村联盟更锋利的一面。它意味着一个人的位置不来自血统,不来自恩宠,不来自某种与生俱来的特权,而来自他做过什么。第一章里还有一句话与它遥相呼应:幸而在这个民族中间,人们是根据一个人的价值来评判他,而不是根据他父亲的价值。这两句话合在一起,读起来像一份社会宣言。1958年的欧洲读者翻开这本书,期待的是神秘非洲,结果读到的是一个比他们自己的社会更讲绩效的世界。这种错位正是阿契贝要的效果。
摔跤场的胜利如何被叙述也很讲究。阿马林泽绰号猫,因为他的背从不沾地,七年不败,从乌姆奥菲亚到姆巴伊诺无人能撼动他。奥孔科沃在满场鼓声里把他摔倒在地的那一刻,成了口传社会里的历史事件。注意阿契贝的写法:这一战不是作为正在进行的场面写的,而是作为已经流传开来的故事写的。鼓声、喝彩、老人们的议论,全都以回忆的形态出现。这是很高明的手法,它让小说的第一场戏本身就是一个被讲述的故事,口语社会的记忆方式被直接嵌进了英文散文的肌理里。奥孔科沃的名声像旱季的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这个比喻也来自第一章,火与旱季,全是这片土地自己的意象。一个用别人的语言写作的作家,让比喻系统从头到尾属于伊博世界,这是本书语言政治的第一课。
摔跤还给了奥孔科沃另一样东西,一张进入成年人社会的门票。小说交代,因为这一战,他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被邀请与其他村的年长者一起喝酒、议事。伊博有句谚语,孩子若洗净了手,就可以与王共食。奥孔科沃洗净手的,不是父亲留下的任何东西,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摔跤场上挣来的东西。这一点后面还会反复出现:他的一切都要自己挣,因为父亲留给他的只有债务和耻辱。
名声的储存方式:口语社会如何记忆英雄
在一个没有文字的社会里,名声就是档案馆。这一层意思值得单独展开,因为它决定了整部小说的叙事形态。荷马史诗研究里的帕里和洛德证明过,口头诗人靠程式化的固定搭配储存故事,所以阿喀琉斯永远捷足,奥德修斯永远多谋。伊博社会储存奥孔科沃的方式如出一辙,那一摔进入了村庄的公共记忆,从此他在每一次聚会、每一场谈话里被重新讲述一遍。口语社会的英雄必须经得起反复转述,他的事迹要足够简洁、足够惊人、足够有画面。摔倒一只从不沾地的猫,正是一个为转述而生的事件。阿契贝让小说从这样一段已经完成的名声开始,等于把口传记忆的运作直接搬进了书面文学,英文散文在这里承担了伊博鼓语的功能。
这个选择背后有一整套语言意识。阿契贝后来在散文里多次说过,他要写的是一种能够让伊博世界观在里面正常呼吸的英语。具体做法之一,就是让英语干口语社会才干的活。口语社会的叙事是当众的、可验证的,讲得不对会有老人当场纠正。小说第一章对奥孔科沃事迹的叙述带着这种经过公共核准的口吻,仿佛每个细节都有人证。这与康拉德式的马洛独白形成尖锐对照,马洛的非洲是讲给欧洲人听的私人幻象,阿契贝的乌姆奥菲亚却是一个有公共账本的共同体。谁摔了谁,谁欠了谁,墙上刻着,老人的嘴里存着。
还要注意名声在这个社会里的经济功能。声望可以被兑现,第二章写乌姆奥菲亚因为女儿被害而向姆巴伊诺发出战争威胁时,凭的就是武力和声誉的存量,邻村不敢与一个有战无不胜名声的村联盟开战,于是用一名少年和一名处女赎买了和平。伊克梅菲纳就是作为这样一份战争赔偿来到奥孔科沃家的,一个用名声和武力换来的孩子。名声还是信贷,第三章奥孔科沃向恩瓦基比讨要山药种时,对方掂量的正是这个年轻人已经积累起来的品行口碑。一个口语社会的英雄同时是它的货币发行机构,这个比喻在书里处处可以得到印证。奥孔科沃后来在流放地获得土地和种子,靠的仍然是义气与名望的储备。名声先于人到场,说的就是这个储存系统的运转。
乌诺卡:失败者的完整画像
要理解奥孔科沃的用力过猛,必须先看他的父亲。第一章用了一整段几乎戏谑的笔调写乌诺卡。他懒惰,不顾将来,完全想不了明天的事。个子高,背有点驼,瘦得厉害,年纪不大就满脸皱纹。他倒是快活,笛子吹得好,每当村里有人办丧事,他就带着笛子去,跟主家的牛角号手、鼓手和木梆手一起,从天黑吹到天亮。有酒的年份,他更是欢乐的中心。阿契贝写这个人物的时候笔上有暖意,乌诺卡不是被漫画化的无赖,他是个艺术家,一个把日子过成音乐的人。他还怕血,一看杀牲就躲开,这个细节为后来奥孔科沃的嗜杀埋下了对照。
第一章里最生动的场面是债主上门。同村的奥科耶来讨债,乌诺卡不慌不忙,先请他坐下,掰开可乐果,聊了一下午的天气、亲戚和战争,直到天色将晚才谈到正题。他指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说,每一道线都是我欠的债,我保证会还你,但不是今天。说完两人大笑,债主笑够了起身回家。这段对话里嵌着全书的第一个重要句子:在伊博人中间,交谈的艺术极受推崇,谚语是用来下饭的棕榈油。谈话是仪式,是技艺,是两个人互相掂量分量的方式。乌诺卡在财产的账本上一败涂地,在语言的账本上却从不输阵。阿契贝让他以失败者的身份享受这场语言上的全胜,这个安排里有作者的偏心。
但这个社会不为风度买单。乌诺卡死得很难看。他得了一种病,浑身浮肿,四肢和胃都肿起来,而肿胀在地母阿尼看来是可憎的,冒犯大地的人不得入土安葬。于是他被抬到邪恶森林里,扔在那里等死。阿契贝的英文是冷冷的:恶运跟着他一直到坟上,或者不如说一直到死,因为他连坟都没有。这句话的重音在最后五个字。没有坟,在这个以土地和祖先为轴心的文明里,是比死亡本身更彻底的失败。死后的世界不属于他,活着的记忆里他也是污点。奥孔科沃一生背着这个污点。
对乌诺卡的评判还有一层,叙述者说他的气数不好,也就是说他个人的守护神没有站在他这边。伊博人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随身的神,气数决定一个人努力的回报。这个概念在第一部里反复出现,到第十四章阿契贝还要专门用它来做文章。现在只需要记住:在伊博的世界图景里,失败不仅是一种品格状态,还是一种形而上的状态。一个人可以怪他的神。但奥孔科沃从不这样开脱自己,他连替父亲开脱都不肯。
随身的神:气数、命运与一个人的上限
既然说到了气数,不妨把这个概念彻底摊开,因为它是伊博宇宙观的承重墙,也是理解奥孔科沃结局的必要装备。伊博人相信每个人在出生时都配了一个随身的神,这神不是庙里的神,是跟着你走的那一个,你的成败有他的一份。伊博谚语说,一个人说是的时候,他的神也会说是。这句话表面是励志,细品是宿命,因为它的反面同样成立,当神说不的时候,人的肯定一钱不值。阿契贝把这条民间神学放在小说的关键位置上敲了三次。第一次敲在乌诺卡身上,说他气数不好,恶运跟到死。第二次敲在奥孔科沃身上,第三部分第十四章,他放逐到母系村庄姆班塔之后,叙述者罕见地发表了一段议论,说这回是一个人自己说了是而他的神却说了不,长老们的谚语在他身上失灵了。第三次敲在全书结尾,奥孔科沃自缢,一个连死亡都要自己执行的人,最后一次违抗了所有人的安排。
把这种命运观与古希腊对照是老生常谈,但谈清楚了很有收获。希腊人的命在神谕里、在家族诅咒里、在奥林匹斯的恩怨里,人是在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神界剧本里跑龙套。伊博人的气数却内在于个人,像体质,像血型,人与他的命运是一对一的私交。这套观念的伦理后果很有意思,它既让人为自己的失败负责,又允许人向命运要一个说法,成功者说是我干出来的,失败者说是神不帮忙。奥孔科沃的彻底之处在于他只认前半句。他发达了,从不谢神,他的祭祀更多是尽义务而非求庇佑;他败落了,也不怨神,只会说既然我熬过了那个灾年,往后没什么熬不过去。这种全靠自己扛的姿势当然有英雄气,但也很危险,一个不与命运谈判的人,最后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有。
现代读者可以从这套观念里认出一些熟悉的东西。个人奋斗的神话,成功学的自我归因,谁都听过成功者把一切归于自己的努力,失败者活该的声音。伊博的气数说至少比这套现代迷信多了一层慈悲,它给失败的人留了一条形而上的退路。阿契贝本人对这套观念的态度是带着感情的怀疑,他受过基督教与现代教育,不会真信每人随身一个神,但他拒绝嘲笑它,因为在乌姆奥菲亚的语言里,气数是谈论人生不公时唯一可用的词汇。去掉这个词,那些被旱灾、病魔和暴力碾过的人就只剩下沉默。文学的一个功能就是保存这些词汇,让命运的受害者至少还能点名控诉。奥孔科沃不信这一套,所以他的控诉最后变成了绳子。
恐惧的解剖
第二章中间有一段话,是整部小说的心理基石,值得整段抄下来。奥孔科沃的整个生命都被恐惧主宰,对失败和对软弱的恐惧。它深藏于内心,而不是外来的。这是对自己的恐惧,生怕自己活成父亲的样子。中文通行译本对这段话的处理大同小异,高宗禹译本的语序略紧,杨建新译本稍舒缓,都不及原文的斩钉截铁。原文用词极朴素,dominated,主宰,像描述一个政权统治一个国家。恐惧在他的内心建立了政权。
把这段话拆开看,有三层意思层层递进。第一层,怕失败。这好理解,穷怕了的人都这样。第二层,怕软弱。软弱比失败更宽泛,它包括一切显得不够男人的时刻:犹豫,温情,闲散,对音乐的爱好,对血的害怕,全算。第三层最深,也是阿契贝的独到之处:他怕的不是外面的世界,是自己身上有一个父亲。乌诺卡像一粒埋在儿子体内的种子,奥孔科沃一生的暴烈,本质上是一场对自己的长期镇压。他不是天生凶猛,他是天天在剿灭自己体内的父亲。
这种恐惧有生理学的出口。奥孔科沃有些口吃,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他就用拳头。阿契贝写得毫不留情:每当发怒又来不及把话说出口时,他就用拳头。一个语言的残缺者用身体补足表达,这个设定精确得近乎刻薄。摔跤冠军的荣耀与口吃者的窘迫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名声与缺陷互为表里。前面说过,这个世界推崇谈话的艺术,谚语是棕榈油,能把话说漂亮的人受人敬重。奥孔科沃在这个最重要的社交技艺上是残废,他只能退回到最原始的媒介,身体,去打、去摔、去砍。他的两次杀戮,一次在林中砍向养子,一次在集市砍向传信人,都是这句话的延长线。刀是他失控的语言。
细读还要注意叙述者的口吻。写恐惧这段时,阿契贝没有让任何人物出场评论,是全知的叙述者在直接解剖主人公的内心。这在1958年的语境里有格外的分量。当时欧洲文学传统里的非洲人形象,不论是康拉德笔下的呢喃野人,还是乔伊斯·凯里笔下的滑稽仆役,都没有内心,只有本能和怪癖。阿契贝给自己的非洲主人公配置了完整的心理纵深,有无意识,有童年创伤,有自我认同的挣扎。弗洛伊德式的深度人格结构,此前欧洲人只留给欧洲人。一个有恐惧症的硬汉,一个被亡父纠缠的儿子,这种人物在任何文学里都是珍贵的,而在非洲文学的第一部经典里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声明:非洲人有内心生活,非洲人的内心生活值得一部长篇小说。
恐惧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还有性别。伊博语里,阿戈巴拉既是山洞神谕所的名字,也是对无头衔男人的称呼,同时也是女人的通称,一个词横跨神性与贬义,泄露了这个价值系统内部性别与权力的纠缠。第二章有个小得容易忽略的场面,奥孔科沃在一个族亲会议上出言羞辱一位没有头衔的男子,说这是男人的会议,一位长者当即用谚语敲打他,说那些靠好心的神替自己砸开棕榈仁的人,不该忘了谦卑。奥孔科沃道歉了,这是全书里罕见的道歉,因为他冒犯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长者所代表的话语规矩。这个细节说明,乌姆奥菲亚对武力的崇拜是有边界的,谈话的场合归谈话的规矩管,拳头的逻辑越界就会受到集体的纠正。一部优秀的小说从不把一种文化简化成单一的横切面,阿契贝在写一个崇尚硬汉的世界的同时,始终让这个世界的自我约束机制在场。奥孔科沃的悲剧之一,就是他一生都在试图挣脱这些约束,而世界恰恰靠这些约束才没有更早地瓦解。
恐惧再往身体上看一层。阿契贝给主人公画的那幅肖像,值得单独端详。奥孔科沃高大魁梧,浓眉,宽鼻,样子很凶。他呼吸粗重,据说睡着的时候,院墙之内各家棚屋里的妻儿都能听见他的鼾声。他走路脚跟几乎不沾地,像踩在弹簧上,仿佛随时要扑向什么人。这不是一段中性的外貌描写,这是一幅权力图。高大的身体、令人不安的呼吸、随时待发的步态,每一项都在向周围的人广播一个信息,小心。呼吸尤其值得停留,鼾声本来是一个人最无防备的声音,是他睡着、失控、回归肉身的状态,但在奥孔科沃这里,连睡眠里的声音都是威慑。妻儿在黑暗中听着那粗重的呼吸入睡,等于夜夜温习一遍对他的畏惧。阿契贝不说这个家怕他,只写他们听得见他睡觉,克制到近乎残忍。
把这段描写与书里另一个身体对照,意思就全出来了。乌诺卡的身体是松弛的,背上驮着皱纹,怀里抱着酒葫芦,指头按在笛孔上。儿子的身体却是一台始终绷紧的机器。两代人的身体史,就是这个家族的精神史。奥孔科沃的身体是他的资本,摔跤场上他靠它起家,农田里他靠它起早贪黑,战争和狩猎的传闻里它也是最硬的本钱。但他也是这具身体的囚徒,踩着弹簧走路的人不能慢下来,呼吸粗重的人睡不安稳,一个把肌肉当账户的人,注定要用透支的方式生活。后面第七章他两三天吃不下饭、喝了酒眼睛发直的样子,就是这台机器第一次熄火。
写身体的作家很多,把身体写成社会制度的不多。乌姆奥菲亚是一个身体说话的世界,摔跤场、战争、开荒、伐木、建房,一切公共声望都要身体出镜。所以这个世界的男性美学会往暴烈的方向偏,也所以它需要一套谈话的规矩来中和,谚语、长者会议、可乐果仪式,全是给身体套上的缰绳。奥孔科沃的悲剧在他过于信任身体,轻视缰绳。小说后半部,白人的世界里起决定作用的不再是摔跤的膂力,而是文书、法庭和枪炮,一个踩着弹簧的身体在那个世界里无处使力。第一章把他写得越高大,第十九章他坐在流放地里凋零的样子就越刺眼,读者等于亲眼看着一座山被时间搬走。这不是夸张,阿契贝的原话是,流放中的奥孔科沃显出憔悴和愁苦的神色,一个曾经弹簧般的男人,最后连站姿都垮了。
院墙之内:一座火药桶式的家
第一章的结尾把视线拉进奥孔科沃的宅院。红土高墙围着大院,他自己的奥比棚屋扼守唯一的院门,三个妻子的棚屋依次排开,后面是粮仓,山药堆得像塔。院子的建筑格局就是这个社会的权力结构图:男人在前,女人在后,粮食是所有人生的底气,而门只有一个。奥孔科沃治家如治军,他的妻子们,尤其是最年轻的那位,长年活在对他那火爆脾气的恐惧之中。杨建新译本在处理这句时用了生活在对他的火暴性子的持续恐惧之中这样的长定语,把那种长年累月的紧张感拉得很足。
家里最让他焦虑的是大儿子恩沃依。这孩子十二岁,已经显出懒散的苗头,奥孔科沃看着他就想起父亲,心里发紧。他会在饭桌上冲儿子咆哮,说再这样下去就打断他的牙。他想要的是一个硬汉儿子,一个能在摔跤场上替他扬名、能在分田时撑起门户的儿子。而恩沃依偏偏喜欢听母亲们讲的故事,喜欢那些乌龟和鸟、森林与精灵的寓言,对父亲讲的战争和流血的段落兴味索然。第一章到第四章会反复铺陈这对父子的错位,它是全书最重要的伏线之一。恩沃依后来的皈依基督教,种子在第一章就埋下了,不是埋在他的信仰里,而是埋在他与父亲之间的那道裂缝里。
与对儿子的暴怒形成对照的,是他对女儿埃金玛掩藏得极深的疼爱。这个后文浓墨重彩的女孩,在第一章末尾只轻轻带了一笔,但那笔带得极有感情。奥孔科沃几乎从不流露温情,对埃金玛例外。他会在心里盼着她是个男孩。这个愿望本身就是他悲剧的注脚,连爱都要用性别的尺子量过才能出口。一个连疼爱都要翻译成男子气概的人,他内心的监狱有多森严,可想而知。批评家大卫·卡罗尔在他那本经典的阿契贝研究里说,奥孔科沃的全部问题在于他把一套复杂的价值体系简化成了单一的硬汉逻辑。这个判断我基本同意,只想补一句:这套简化不是他个人的愚钝,而是一种文化的极端化,通过一个人身上表现了出来。个人成为文化病症的载体,这正是悲剧主人公的经典处境。
宅院里的女人们也不是背景板。奥孔科沃有三位妻子,各自的棚屋自成一个小王国,各有自己的灶台、自己的孩子、自己与丈夫单独相处的日子。长妻地位最高,公共场合她代表所有妻子,其余两位在她面前有先来后到的次序。这套制度常被外人读成简单的男尊女卑,小说给出的图景却更复杂。妻子们有财产,有自己的小农活,有婚姻市场上的退路,第二位妻子埃克薇菲当年就是离开前夫、自己走到奥孔科沃院里来的,伊博社会默许这种女人为自己改嫁做的决定。第九章会写到她的全部生育史,十个孩子夭了九个,最后一个埃金玛是她半条命换来的。她与奥孔科沃的关系里有怨有惧,也有一种吵吵闹闹的亲近,第五章他抡枪差点打中她,骂归骂,两人夜里照样坐在一个院子里讲摔跤讲旧事。阿契贝写婚姻从不抒情,他写制度,也写制度缝里漏出来的那点人情。奥孔科沃的硬汉逻辑在这个院子里每天都在被日常的柔软暗中腐蚀,虽然他自己到死不承认。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第十三章全家被扫地出门时,读者会为这一家人难受,那座红土院墙里的生活,无论有多少恐惧,到底是日子,有山药、灶火和孩子的哭笑,而小说后半部它将被夷为平地。
悲剧主人公提前入场:亚里士多德的幽灵
从第一章起,评论界就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瓦解》是不是一部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悲剧。奥孔科沃有地位,有声望,有力量,符合悲剧主人公贵而有力者的古典条件。他有明显的性格特征,刚愎、易怒、不知节制,很容易被读成希腊人的哈马提亚,那种导致毁灭的性格偏差。早期的评论,比如玛格丽特·基拉姆的《钦努阿·阿契贝的著作》和大卫·卡罗尔的研究,都循着这条路子,把奥孔科沃读成伊博版的阿伽门农或李尔王。摔跤场上的成名对应悲剧英雄的显赫开场,对伊克梅菲纳的杀戮对应关键的错行,放逐对应命运的逆转,自杀对应最后的坠落。骨架确实吻合,吻合到让人怀疑阿契贝是照着《诗学》搭的结构。
但我认为这条路只走了一半就到了尽头。亚里士多德的悲剧观建立在人物性格的自主性上,英雄因自身的偏差而毁灭,城邦的秩序因英雄的毁灭而恢复。奥孔科沃的毁灭却远不止是性格的产物。杀死伊克梅菲纳这件事,他个人的残忍当然有份,但下命令的是神谕,附议的是长老,执行的是全村的武装男子,他是被一个集体决定裹挟着举刀的。更致命的是他的结局,导致他万劫不复的不是性格,是历史。白人来了,带着圣经、法院和马克沁枪,这个变量不在任何伊博人的性格结构里。把奥孔科沃的覆灭全记在他的坏脾气账上,等于替殖民史开脱。后来的批评越来